赫妍翻开设计稿, 和她见过的水彩或者铅笔甚至是电脑出的设计稿不同的是,清河织造出的设计稿是很漂亮的白描,而且完成程度很高。
线条流畅细腻, 形制精准考究, 细节处纤毫毕现, 其艺术性本身就让她赞叹不已。她没想到一份设计稿能如此赏心悦目。先不说款式和细节,单单是画本身, 她就很喜欢了。
韩玉裳在旁边很紧张看着, 这可是她熬了几个大夜画出来的, 可以说是自己学画以来的巅峰了。
“两套吗?”赫妍惊讶地抬头看向韩云裳。
韩云裳颔首:“是的, 赫小姐。您最初只提及了出门的礼服, 但我们考虑到婚礼仪式的完整性, 以及您敬酒环节可能需要展现不同的风姿,所以为您设计了两套,同属一个系列。当然, 您若只喜欢其中一套,也完全没问题。”
赫妍当时说只要出门的礼服,但韩云裳想要争取把敬酒的礼服也都拿下,因此做了两款一个系列。
赫妍重新将视线放在设计稿上, 仔细审视。
第一张是出门的礼服,细腻的笔触清晰地勾勒出一件端庄大气的浅粉色织金云凤纹圆领大襟小袄,搭配庄重华贵的织金云龙纹霞帔,裙子是同色系缂金翟鸟纹马面裙,但用了浅芥末绿来点缀,很出彩。
韩云裳:“您之前说不想要用正红,我们就换了这个颜色。浅粉暗纹宋锦,再用蹙金刺绣, 搭配出来同样是很贵气很庄重的。”
以前的新娘子是要穿正红的,但现代的年轻人们可没那么多束缚。婚纱全白,而传统礼服虽以红为主,但也有许多穿粉穿蓝穿金,自己怎么喜欢怎么来。
赫妍不适合大红色,她更想要轻浅一点的颜色。所以韩云裳用了浅一些的粉,又配上了蹙金绣,同样很贵气。
她拿了布料的小样来。
其实韩玉裳的工笔就画得很细了,在旁边附上小样更是让人能够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整套形制严谨,气场强大,完美契合新娘出门时所需的仪式感与尊贵身份。
“不过,这个只是让您先想象一下,到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织出很美的宋锦。”韩云裳让擅长织宋锦的那位娘子过来,“这位就是我们工坊里擅长织宋锦的大师傅。”
她腼腆地向赫妍笑了笑,声音温婉:“到时候我会加一些捻银线进去,这样布匹会更好看,行走的时候都能闪光。”
她形容得很朴实,但赫妍几乎能想象那厚重丝滑、隐隐泛光的触感。
韩云裳端起茶杯,看到她的表情,嘴角上翘,立刻用茶杯掩饰了一二,这才继续介绍:“还有上面的缠枝牡丹和鸾凤纹样,会是我们王绣娘负责,她擅长的就是唐朝宫廷里流行的蹙金刺绣。橱窗里的那条裙子就是她的作品。”
赫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橱窗里的那条裙子超级美。”
王绣娘在熟悉的人面前活泼,但在外人面前却很内向,笑了笑后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做自t?己的事情。
赫妍用手轻抚设计稿——金线盘绕的立体感、纹样的繁复华丽,在白描线条下已显峥嵘。她对工坊很信任,可以预见实物必将璀璨夺目,极尽奢华。
而且韩云裳将原有形制的大袍袖改小了一些,幅度刚刚好,完美平衡了传统的威严与现代的审美。
总之,赫妍对这套设计是很满意的,有底蕴也有华贵感,足以镇住任何盛大场面。
她翻开第二套。
居然是一条抹胸设计的曳地晚礼服!线条流畅而性感,完全颠覆了她对传统汉服的固有印象。
这是汉服?
这完全就是西式礼服吧?
韩云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这其实依然是传统服装的形制,这款参考了宋制的旋裙。它穿上去之后就像是现代服饰里的筒裙,很显修长。”
她与妹妹来到这儿看了不少现代的服装设计和各种杂志,她们其实从现代很多款式的身上都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只是细节和剪裁会有一些不同。
韩云裳让丽娘取来一件旋裙。
赫妍接过,入手是舒适的棉麻质感,款式简洁利落,高腰束起,裙身呈筒状自然垂下,确实与她常在古装剧中饰演角色时穿的一种简便裙装相似,只是更为日常化。
丽娘帮她穿上试了试,其实穿着的方式有点像是现代时装中的“裹身裙”,只是她是从腰部开始裹。
恰恰赫妍就是很喜欢穿裹身裙的人,这种裙型很适合她这样H型身材的人。
果然,穿上后她惊喜地发现剪裁极其贴合身形,完美勾勒出纤细腰肢,拉长腿部比例,将她稍显扁平的腰臀曲线修饰得恰到好处,亭亭玉立。
“您看,”韩云裳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赫妍,“传统服饰并非只有宽袍大袖、仙气飘飘。旋裙简洁利落,行动方便,本就是宋代女子日常劳作或出行常穿的款式,其廓形与现代的修身筒裙、鱼尾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对影视剧刻板印象的无奈,“古人也并非时刻都穿着繁复的礼服。”
她们也是要过普通日常生活的好吧!
“原来如此!”赫妍恍然大悟,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对这形制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这种剪裁真的很适合我!”
“是的,”韩云裳微笑点头,指向设计稿,“所以,我们为您的敬酒礼服选择了旋裙作为核心廓形,并进行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升华改良。”
她大胆采用精致的抹胸来搭配旋裙,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简约中透出奢华。
而作为主体的长旋裙在长度和廓形上进行了升华,裙身并非直筒到底,而是在膝下位置开始优雅地向外展开,形成鱼尾廓形,后摆微微曳地。
赫妍很喜欢这个设计:“很典雅,而且也很简洁。”
设计稿上注明了抹胸部分并非简单的布料,而是用捻金银线缂丝底加入羽织工艺。而裙摆在侧边交叠的位置,间一块与抹胸同质地的小幅缂羽织,凤栖梧桐的图案贯穿始终。
图案上还会用碎粒水晶与珍珠来做点缀。
“如果整条裙子用缂丝,那就太过于厚重了。”韩云裳解释,“用在抹胸和裙摆一侧,稍加点缀就足够美了。”
赫妍有点兴奋:“敬酒环节需要走动、近距离与宾客交流,这样走动的时候可以露出若隐若现的图案。”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不管是静态还是动态都是有看点的。
而且,宾客们完全可以看到它的精致细节,完美!
第一套的出门礼服是端庄优雅的华章,那么第二套就是流光溢彩的梦幻。
赫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套设计稿之间来回流连。
要不要都拿下呢?
韩云裳看着赫妍专注的神情,适时轻声补充:“两套虽风格迥异,但色彩和图案上我们做了统一考量,在视觉上能形成和谐过渡。而且,鸾凤本就是祥瑞之鸟,寓意‘鸾凤和鸣’‘凤栖梧桐’,都是极好的兆头。”
赫妍没有考虑太久,很快就做了决定:“嗯......这两套......我全都要! ”
韩云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远处,王绣娘一个分神不小心,指尖差点被针戳了一下,但丝毫不以为意,大家挤眉弄眼,用眼神交流自己心中的快乐之情。
赫妍的助理小文问:“不知道价格方面......”
韩云裳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清晰:“感谢赫妍小姐的信任。费用的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两套礼服一起,总价一百万。”
这个数字报出来,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助理小文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顶级高定礼服价格不菲,单件动辄百万不稀奇,但出自国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工坊,这个价格确实令人侧目。
赫妍挑了一下眉,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绪。
韩云裳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赫妍消费得起。但这个价格的确是很高。当时她和路小姐都有些忐忑,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于高了?想要降一半左右。
结果管着整个五号区的苏隽直接似笑非笑说了一句:“三十万?这个价格是看不起谁呢?”
韩云裳也是和权贵们打过不少交道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报了再说,不过看此刻赫妍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这背后的价值。
“赫小姐,”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带着诚恳,“请您理解,这个价格绝非虚高,而是基于最顶级的材料、最精湛的手工和最漫长的时间。
“您的这两款服装,从面料开始,就是独一无二的定制。
“周娘子织造的宋锦,用的是最顶级的桑蚕丝,经纬线中大量捻入真银线和真金线,确保织物能流淌出真正奢华的光泽感。”
“王绣娘的蹙金绣,同样是要用纯度极高的真金箔捻成的金线。您看到设计稿上那些盘绕的立体纹样,每一寸都需要耗费难以计量的金箔。这不仅是工艺,更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还有我们的缂丝羽织,需要从数万根经过严格筛选的孔雀翎羽中,手工剥离出特定部位、特定长度的羽枝,再捻入丝线。光是收集和处理这些羽毛,就是一项浩大工程。而缂丝本身,就是一寸缂丝一寸金的顶级工艺。
“这些贵金属,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赫妍忍不住点头,这的确是。
韩云裳一看有戏,继续加码:“蹙金绣的立体盘绕,针脚细密如发丝,一件大衫和霞帔的纹样,可能需要王绣娘连续工作数月。缂丝羽织更是如此......”
缂丝本就是极其缓慢的通经断纬工艺,孔雀羽线的捻制和织造难度远超普通丝线,如果没有黄道婆的BUFF加持,这样一条长裙所需的面料,她最起码要做半年。
韩云裳这样一项一项地算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开的这个价其实也不算贵了。
这上面每一项都需要顶尖匠人投入难以想象的专注时间。这科不是流水线生产,而是真正以时间为尺度的艺术创作。
半个工坊忙活几个月只为了做两件衣服,收一百万过分吗?
也难怪苏公子说价格开低了是瞧不起谁!
是啊,她自己得要先瞧得上自己。
想通了这一节,韩云裳的表情更加淡定了,腰板也挺得更值了:一百万,不,应该说五十万,以前那些高官夫人花这个钱还请不到她呢!
她的情绪一下就平和了起来,目光坦诚地看着赫妍:“所以,这一百万,是材料也是时间,是技艺还是心血,请您理解。”
赫妍静静地听完韩云裳的解释,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慢慢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韩管事,”赫妍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有点如释重负,“您不用紧张。我沉默,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贵。”
韩云裳眨眨眼:......啊?
赫妍顿了顿,在韩云裳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恰恰相反,听完您的解释,我反而觉得,的确是物超所值。”
她拿起设计稿,掸了掸:“真金白银的投入,顶级匠人几个月的心血……这价格,很公道。”
她曾经在巴黎找一位大师定制一件重工刺绣的晚装,光手工费就超过这个数了。而那件衣服,还远不及这里的工艺复杂和材料珍贵。更不用说其中所承载的文化和历史底蕴了。一百万,最起码五十万是给那位大师的名气与品牌溢价。
之前去国内一些定制设计师的工坊里t?看的时候,但凡是有手工和这种复杂工艺的,最基础的款式价格也在六位数往上,稍微复杂一点的都要半百万。
而这里,是从面料开始就为她定制。
并且,工艺要更精细也更震撼。
赫妍很满意。
她原本预期两件加在一起的话不超过一百五都OK,没想到韩云裳那么爽快,直接给了个整数。顿时就觉得自己省钱了呢!
赫妍的识货,让韩云裳和在场的工坊成员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理解和尊重其真正价值的感觉,比金钱更珍贵。
当然,若是让韩云裳知道刚才赫妍发呆并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便宜的话,估计会心情复杂。
“那......”韩云裳询问地看向赫妍。
“签合同吧。”赫妍毫不犹豫,“我付一半定金。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的婚期只有五个月了,来得及吗?而且你们不能在婚礼前一天才告诉我做好了,最起码要提前一个月。”
这样也给她预留了准备空间。
万一要是不好,可以立刻开启备用手段。
也就是说要四个月之内完成......韩云裳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的,赫小姐您放心。”
她立刻示意韩玉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制精美的定制合同,这是古镇法务部准备的。赫妍看都没仔细看,直接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干脆地安排助理转账。
看着合同落定,韩云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责任感填满。
赚钱了!
她们纺织工坊,终于赚钱了!
......
“她真的付了一百万?”路晓琪目瞪口呆。
她之前还忐忑觉得这个价格开太高呢,结果人家都不考虑几天就直接拿下了?甚至都没个还价的流程,难道不应该是“太贵了我不要了”然后假装要走,然后被韩云裳拉住“那你说出多少”吗?
苏隽差点没被嘴巴里的茶水也抢到,剧烈咳嗽,即便如此都忍不住笑。
路晓琪面无表情看着他,笑什么笑?咳死你!
不过,最终还是给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谢谢。”苏隽掩住嘴,终于停止了咳嗽,他清了清嗓子,“一般能够达到这种层次的客人,反倒不会还价了。能买就买,不买就走,没那么多纠结的。”
他以前和身边好友就是,甚至一些东西都不问价格,直接挂账,每月商家会来府上和管家对账。
“但是,也不要觉得她们人傻钱多,得有戳中她们的点。”
工艺也好,款式也好,面料也好,甚至都没有只有个品牌价值也好,要有让他们为此来买单的东西。
路晓琪撑着下巴,仔细想想:“你说得对。”
除了钱数被放大了很多倍,其他心理和普通人买东西也没太大差别。普通人花一千块买条婚纱,只要喜欢也不会纠结。
“五号区的东西......”苏隽思索,这是他的地盘,“除了纺织服饰之外,还有几样,也可以走这样的高端路线。木作家具、金银饰品。”
他觉得这三个最有发挥的潜力。
路晓琪点头:“金师傅的首饰非常漂亮,的确也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苏隽有些可惜:“只是现在的产量不高,和纺织工坊一样的问题,还是人太少。或许只能等到第二期才能让大家看到了。木作家具,下个月就是何家村集体交作业的时候了,倒是可以运作一把。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对外招聘一些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