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荒腔走板(1)
实战模拟的体感非常完善,即便所处的国家有着和庇涅完全不同的荒诞,舒凝妙从戴上头盔到现在,其实都没有处在“数据”中的实感。
即便告诉自己这里并不真实,但吃到嘴里的东西是有味道的、受伤是会疼痛的、被触碰也是能感觉到温度的。
既然如此,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才感觉到区别。
体力全部被清空之后,她的身体简直不像自己的所有物,手指无法动弹不说,连抬起眼皮也那么费劲。
舒凝妙眼睛半阖着,看着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笑着抓着她的头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她的发丝。
“又见面了。”他说。
他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的样子,除了微睁的眼睛,僵硬得像是一具尸体。
而她像是被他的眼眸吸进了另一个世界。
周围在变。
环境不停倒退。
火焰被倒退的时间吞噬,身下黑色的土壤变成了正常的棕褐色,辽阔的大海一览无余,平静安恬。
海风的咸腥里混着潮湿的沙土味,四周凭空冒出密密麻麻的屋宇,他们突然置身汹涌如潮的人群之中。
舒凝妙用余光努力去瞥这些往来的人,男女老幼都穿着平邑城市内很常见的衣服,再日常不过的对话传入她的耳朵。
“你知道那边在建什么吗?都好久了,外面还围着防护墙。”
“好像是庇涅弄的什么研究基地吧,和我们没关系。”
“我听说庇涅只会在有潘多拉的地方建这种东西,我们这儿可没潘多拉给他们研究。”
说话的人重重拍了拍自己手中的鱼腹:“就我们这破地方,他们来也只能研究海里的鱼,没几天就被逼走了。要不要?早上刚捞上来的,十斤,肥着呢。”
“吃不完——这都一两年了还没建好,天天吵得没停过,动不动就封锁区域,我都想搬到岛内去了……”
“不是、不是……”红发男人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轻快地对她说道:“不好意思,数据太大,弄错了。”
周围骤然变化,舒凝妙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平静的天空又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无端发红。
她艰涩地转动眼珠,发现这是被地表燃烧的火焰染成的红紫色。
原本明亮干净的建筑,如今屋内的硝烟冲上天际,不断有建筑在燃烧中倒塌,地面上蔓延着可怕的黑色黏液。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如同淤泥一般的恶心t液体,黑色的液体顺着土壤蜿蜒,渐渐吞没了所有土地,变成了浅浅的黑河。
眼看她的身体就要被污浊覆盖,男人阴柔的面庞突然盈盈一笑,像摆弄着一具制作精巧的人偶一般,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承托着她的后背,像是人偶的支架,又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摆出漂亮的姿势。
舒凝妙的头发乌黑柔软,垂落下来,肤色甚至比娃娃还要白皙,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透出几分愤怒的抗拒,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笑嘻嘻地捉着她的手,轻搂着她的腰,带动着她踩在黑色的污浊中跳跃,在纷飞的火焰中自顾自地踏着舞步旋转。
——这个疯子!
神经病!
舒凝妙真想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退出这里,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冷静、冷静,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现状……
他暗红的长发在火焰的热气中四散飞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明明周围只有燃烧带来的轰塌声,他却像踩着节奏和鼓点一般,步态优美不失轻盈。
“这些都是潘多拉带来的东西。”
火焰中相拥着跳舞的幻影,只有他一个人低语的声音。
“灾难、折磨、疾病、战争……”
他们踩在黑色的液体里,脚底湿软黏腻的触感和眼前男人的气息,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头皮发麻一些。
“你生活的城市,不过是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乌托邦。”
他突然贴近,那张妖异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潘多拉作为各行各业发展的燃料,每年消耗无数,你难道不好奇利用完之后的废料去了哪里吗?”
舒凝妙冷冷看着他。
“看啊,我们脚下的这些流秽,全都是你们崇拜的——最神圣的潘多拉。”
“这些东西会污染人的灵魂。”
“就像你遇到的那个孩子一样。”
他带着她旋转了一圈,笑得天真又残忍,火焰浮在黑色的液体之上,已经蔓延到他们这里,舒凝妙的皮肤被烤得生疼,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你不说些什么吗?”他似乎是觉得一个人的独角戏有些无聊了:“哦,想起来了,你不能说话。”
舒凝妙眼前跳出一个窗口。
『数据已修改:体力值恢复(限定头部)』
看来这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神经错乱,恢复了她的体力值居然还知道限定位置。
也是,如果他真的是毫无条理的疯子,也不可能突破重重关卡,凭空出现在庇涅最安全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但他们被困在系统里这么久,还迟迟没有动静,就说明外面也出了问题。
她必须自救,但系统的数据被修改,她连动都动不了,前面难道真的是死路吗。
不,还有没被修改的东西。
任务奖励。
她眼皮跳了下,调出窗口。
『触发任务(隐藏)-寻找物品
事件:小吃店老板的女儿阿兰委托你寻找她丢失在防护墙外的玩具
类别:???
难度:无
条件:找到发条小鸭子(当前进度:已找到)
时限:无
奖励:6学分(隐藏)、阿兰的好感度*50、即时退出*1
失败惩罚:无』
她之前根本没打算用的,阿兰的礼物——『即时退出』。
这个本来显得鸡肋无比的奖励,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星。
男人问她:“你想拯救世界吗?”
拯救世界……他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RPG游戏吗?
……好像还真的是游戏。
舒凝妙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能出声了。
无论嘴唇张合还是睁眼闭眼,都和平常无异,只不过脖子以下依旧毫无知觉,像是浑身只剩下一个脑袋似的,感觉更奇怪。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她身体无法动弹,只能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苦弭灾』的终极目标。”
“为了让庇涅放弃潘多拉计划。”
他欠身伸手,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他的动作退开,周围不断冒出其他的幻影:“只有停止潘多拉的开采,这个世界才会恢复正常。”
无数看不见面容的人跪在他们身边,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哇啦一下吐出大滩黑色的液体,缓缓地倒在地下。
他捏起舒凝妙的下巴,逼迫她抬头:“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们享受着潘多拉带来的便利时,有其他人在替你们承受潘多拉带来的灾难和痛苦。”
“庇涅必须改变依赖潘多拉、依赖异能者的现状。”他缓缓地、诚恳地引诱着她:“让自然人主导这个世界。”
“加入我们吧,成为我们的『先知』。”
他的手指穿插过她的头发,微微低下头靠近她,指尖有一股野兽的腥臊味:“我感觉得到……你能看到未来。”
舒凝妙瞳孔瞬间紧缩,在这一瞬差点忘记了呼吸。
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诉说着警惕,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人很危险。
他所说的“看到未来”,到底是指什么?
是她知道的游戏的内容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死亡结局』会和这个组织有关吗?
从得知游戏内容之后,巨大的威胁感又重新笼罩了她。
“什么是……先知。”
“先知,在普罗米修斯里指能看到未来的人。”阿契尼在她耳边低声絮语,柔软异常:“你会引领我,引领所有人,未来就是命运、命运就是未来。”
舒凝妙牙齿震颤着,调动着所有的力气,手指却依然不能移动半分。
可恶,要是能再多一点力量就好了……只要再多一点,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愤怒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绪正在冲荡着她的脑海,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着危险的警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让一个人消失。
她想要抬起自己的手。
她想要力量。
『数据错误』
『数据已链接』
眼前实战系统的窗口,突然被更熟悉的花边浮雕窗口替代。
弹窗不断地在她眼前刷新。
『激活状态【嫉妒】:当前已偷取异能『光明』』
『激活状态【贪婪】:牺牲指定部分的感知、能力、状态,将其集中在另一个指定部位。』
“有什么区别?”舒凝妙突然开口。
“什么?”他好奇地俯身。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话是真是假。”
舒凝妙厌恶地往后仰:“如果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有你说得那么伟大,现在又真正拯救了谁?”
“你知道你们炸毁的高架桥上有多少人吗?”
“没有这些人的死亡,庇涅政府怎么会害怕?足够盛大恐慌的威胁才能让人们知道严重性,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男人没有动摇,笑意反而愈发盎然:“普罗米修斯在庇涅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用过很多种温和的手段,都没能改变任何东西。丑陋的欲望是没有历史的,覆盖在其下的我们也没有存在的痕迹。”
“但是今天,我会让全庇涅知道普罗米修斯的名字。”
舒凝妙打断他的话:“那你的名字呢?”
他歪了歪头,轻浮地送了她一个飞吻,轻易给出自己的名字:“阿契尼。”
“好。”舒凝妙轻声说道:“阿契尼。”
她的眼前迸发出叠加的弹窗。
『已牺牲【视觉】感知,提升了四肢的力量』
『已牺牲【听觉】感知,提升了四肢的力量』
『已牺牲【嗅觉】感知,提升了四肢的力量』
……
『已牺牲【体力(头部)】,提升了四肢的力量』
『【愤怒】状态已激活,力量得到了两倍提升!』
舒凝妙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暴起砸向男人的面门,阿契尼似乎没想到她能动作,被她抓着脖子死死按压在了身下。
惊诧之下,他的嘴还是笑着的,若无其事地想要继续修改数据,眼前的窗口却明晃晃地显示——
『权限不足,数据无法修改』
舒凝妙直接舍弃了五感,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在完全失去视野之前,她选择抓住阿契尼的脖子,方便定位。
她丝毫没有留手,一拳打下去,阿契尼的血飙溅在了她的手上。
他压抑的喘息舒凝妙根本听不见,只能感触到湿热的液体溅在了手上。
区别于潘多拉废料的黏稠,她知道那是血。
阿契尼的骨头浑身都被她的蛮力压得错位,被她摁在污浊的黑泥里,鼻口都流出一串鲜红的液滴。
可亢奋的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显得艳异而疯狂,他满不在乎自己一根又一根断裂的骨头:“你以为进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吗?你就算杀了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数据而已。”
“你可以打碎我的每一根骨头,让我像t只宠物一样跪在你身下,但我们的目的永远不会改变。”
他吃力地抓住她的手,口齿涌出鲜血:“我会帮你们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
她既然选择牺牲听觉,本就完全不在意阿契尼会说什么。
但她大概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
她的手慢慢收紧,感觉到男人脉搏的跳动在她手里慢慢失去活力,轻柔地开口:“我记住你的名字了,阿契尼。”
她所知道的未来,绝对不能被另一个人看透;她的命运,绝对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威胁。
“现实见。”
舒凝妙松开手,任由他的尸体化作数据凭空消失,在下一个普罗米修斯成员出现之前,她开口说出了现在唯一可用的任务奖励。
“我要使用『即时退出』。”——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16『普罗米修斯(一)』
活动于庇涅的反潘多拉组织,组织的根本理念是“救苦弭灾”,希望通过活动改变庇涅过于依赖潘多拉的现状,恢复百年前以自然人为主导的世界,组织成员平均年龄超过十八岁,成员大部分为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第27章 荒腔走板(2)
选择『即时退出』之后,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回到现实。
使用【贪婪】后牺牲的视觉、听觉逐渐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脱离强行修改的数据,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轻松。
但她仍然处在一片黑暗之中,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界面,界面的窗口有着熟悉繁复的边框,正是她的终端里《秘密之爱》的界面。
舒凝妙方才被突然出现的普罗米修斯和阿契尼此人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才开始细思不对劲的地方。
刚刚是不出《秘密之爱》的游戏系统连接了实战模拟系统,才让她得以使用异能的?
这两个系统的数据居然可以相通。
而且相连之后,《秘密之爱》的优先级显然比实战模拟要大,不然阿契尼为什么不再次修改她的数据?
舒凝妙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上面跳出来一条显眼的提示,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检测到存档点,请问是否存档?』
这里……她抬起手从耳朵一直摸到天灵盖,都没有摸到头盔的形状,她现在应该还处在虚拟之中。
不能确定这是哪里,但很像她一开始戴上头盔进入的地方。
数据没有完成加载的真空之地。
然而这里却可以存档。
这算什么存档点?
不用白不用,舒凝妙选择了『确认』,画面跳到了存档点界面,窗口再次和她确认,是否要将当前进度储存在唯一的存档位中。
她不清楚存档点出现的规律,不知道下一个存档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还是先存上再说。
如果这个游戏的『存档』,和其他游戏的『存档』功能相同,之后她如果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是不是都能通过『存档』回溯到之前的节点?
回溯时间。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超越时间。
这是目前任何异能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甚至已经不能用超标来形容。
如果能够超越时间,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即使有存档点和存档位的限制也完全不是问题。
她甚至不用太担心自己的死亡结局。
只要能在濒临死亡前读档,无论重来多少次,她一定能够找到自己死亡背后的原因。
游戏玩家之所以为“玩家”,正是因为无论失败多少次,都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只要游戏不结束,就注定有一天能够打出HappyEND。
面前的屏幕发出“哔”的提示声,眼前空白的存档位被新的数据覆盖。
新的存档右下角标注着她存档的位置:二章第一幕。
她死亡的章节是五章,虽然看上去还有一些距离,但时间不停地往前碾压,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会碾到她的身上。
舒凝妙深呼吸了一口气,真想马上试试看读档能不能用,如果真的能用,这就是她最大的后路。
但谨慎思考过后,她还是没有立刻读档。
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地方读档没有参考物对照,她就算读档了也没有意义。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不得不考虑使用『存档读档』之后会不会造成什么别的影响,自己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还是到了最需要的时候再用吧。
她退出存档读档,回到熟悉的主界面,打开人物信息。
刚刚就很在意,她突然多出的【嫉妒】状态是什么?
为什么通知说她“当前偷取异能了『光明』”。
——那是女主小姐的异能吧?
她的人物信息下,异能栏并列着两个状态——【傲慢】和【嫉妒】。
没有【愤怒】,可能是因为她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被游戏吸引了注意力,早已经没心思管别的了。
点开状态后的小问号,原来只有两个状态的异能详情现在已经解锁了四行。
多出来的那两个无疑是刚刚从她眼前冒出来的新状态【嫉妒】和【贪婪】。
『异能详情』
【嫉妒】:针对符合嫉妒条件的对象,偷取对方的能力,最大可以使用其75%的威力,一次只能偷取一项能力,覆盖后不可撤回,冷却时间为48小时。(当前偷取异能『光明』)
【贪婪】:牺牲指定部分的感知、能力、状态,将其集中在另一个指定部位。
可以叠加,不可转移。
贪婪状态和她在通知概览里看到的差不多。
舒凝妙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嫉妒】这项状态上。
到现在,这项状态后显示偷取的还是『光明』,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偷了艾瑞吉的异能?
舒凝妙回忆了一下进入实战模拟后的所有记忆,想起来她好像在处理完阿兰的尸体后,确实有过“如果她也有艾瑞吉这样的异能就好了”的想法。
如果这就符合了“嫉妒”的条件,那么只要她产生想要对方异能的想法,就能偷取别人75%的异能力?
但也没那么简单,还有其他的隐形条件。
舒凝妙在心中想。
她想要微生千衡的异能力,状态后缀没有变化。
所以偷取别人的异能力,必须得对那个人的异能有一定了解才行。
舒凝妙知道艾瑞吉的异能原理、几次观察过她使用异能的过程,甚至因为阿兰知道了她异能的极限,所以才能偷取得如此容易。
还有一次只能偷取一项能力,覆盖后不可撤回的限制。
应该是指她如果在偷取艾瑞吉『光明』异能的状态下,又想偷取另一个人的异能,必须先覆盖『光明』这个异能才行。
覆盖之后,冷却的四十八个小时里都不能再转换为原来偷取的异能,也不能再次偷取其他异能,所以要谨慎选择。
不过就算如此,也远超普通异能的强度。
她只要保持着对异能的渴望,保持着旺盛的嫉妒心,就能偷取别人的异能,等于手上多了一本技能书。
无论剩下的三行未解锁的状态是什么,光【嫉妒】这一个状态,就已经很厉害了。
看着指尖缓缓爆发出的光晕,舒凝妙心情蓦然清晰明朗了许多,之前的灰暗被一扫而光。
没有人会因为自己得到的力量而沮丧。
可拥有这种异能的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死去。
她收拾好所有思绪,像刚进入模拟实战时那样伸手触摸着眼前黑色的空间,顺着屏障的界限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片可以将手没入进去的黑暗。
她走入黑色的幕帘,瞬间绷紧。
头痛得快要炸开,头上的血管仿佛都在突突直跳,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胸口窜出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在空中甩了几圈似的,控制不住地想吐。
疼痛感揪着她的发丝,头皮上隐隐刺痛,仿佛有针扎了进去。
舒凝妙痛得肩膀止不住抽动,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头,却摸到了一层金属冰冷的表皮。
她指尖摩挲到头上的头盔,头盔内的金属支架压得她眉骨隐隐发痛,瞬间让她回到了现实。
舒凝妙迅速拽下头盔,狠狠甩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头痛一时间舒缓了不少。
滚落在地面的头盔,内部的金属触点发出噼里啪啦的电花,舒凝妙顿时后脑勺发凉。
这东西到底是谁研究出来的,看上去也太不安全了,普罗米修斯的人出入系统,修改数据,如入无人之境。
国立研究中心不会拿着半成品就来给他们用吧?
……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不靠谱的高科技东西了。
舒凝妙心中全是怨气。
现场不给她时间再细思,舒凝妙抬头,看见了充满混t乱的训练场。
训练场和她进入实战模拟之前完全是两个样子,上空夹杂着警报喇叭声和怒吼,周围的学生坐在原来的位置,还没有从实战模拟中出来。
外面果然出事了。
舒凝妙观察片刻,大致了解状况,壮观的大火围绕训练场展开,气浪灼人,和十几层楼差不多高的火焰阻挡了外面救援的步伐。
不断有穿着外黑内红色斗篷的人从火中走出,第一批粗略估计有二十多个,目标直直冲着高台上的官员而来。
场内的老师一部分在保护学生,另一部分在保护官员。
奇怪,科尔努诺斯明明有自己的警卫队,治安局今天也有派来人手,这里怎么只有老师作为主要战力。
舒凝妙不懂,但既然袭击的组织是当初炸毁高架桥的普罗米修斯。
如果阿契尼说的目的是真的,他们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杀害学生,而是宣传自己才对。
首先,尚且处在系统内的学生,肯定和她一样正在面对普罗米修斯成员的洗脑。
她仔细观察发现,普罗米修斯在外面闹得这么声势浩大,到现在也没有攻击学生,只是和老师、官员缠斗。
一是阻止老师和研究员妨碍他们对实战模拟的入侵,二是……他们就是想闹得越大越好。
普罗米修斯想扬名庇涅,必须闹出连庇涅政府都无法粉饰太平的大事,否则即便炸掉再多的潘多拉泉眼,也只会和上次一样被无声无息地抹平。
作为“世界中心”、万众瞩目的科尔努诺斯弦光学院,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舒凝妙现在可以肯定,科尔努诺斯校内绝对有他们的人,光凭外部人员和异能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面对着被滚滚黑烟笼罩的训练场、专心对付普罗米修斯成员的老师以及愈发混乱的场面。
舒凝妙趁着没人注意她,迅速捡起被她砸在地上的头盔,用指甲生生掐断了电源部分,又重新戴了回去。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装作从来没醒过的样子,眼睛透过头盔的透明部分观察着周围。
普罗米修斯的人没有主动攻击学生,她还是别那么招眼比较好。
舒凝妙完全没有想加入帮忙的意思。
维斯顿还站在高台之上,他对潘多拉的掌握相当娴熟,甚至不需要释放异能,光是通过基础的『控制』就挡下了大部分攻击。
舒凝妙观察了一会儿他驾轻就熟的动作,暗自记在心里。
基础的『控制』居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那她之后也要重点训练,说不定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耶律器和一些其他的班的导师挡在所有学生面前,普罗米修斯的人并没有主动攻击他,他还是以一己之力拦下了四五个人。
但……耶律器的动作好像越来越迟缓了。
舒凝妙紧盯着高大男人的近战,发现他越来越吃力,不知受到了什么影响。
如果是前行使者的话,对付这几个人不应该这么吃力。
舒凝妙想到了哥哥的话,耶律器是因为身体出了大问题才退役的……到底是什么问题,让他连对付几个人的体力都没有。
高台之上的战力除了维斯顿,就只剩下之前噤声学生的那个西装男,舒凝妙记得维斯顿喊他羽路。
他的异能似乎和声音有关,舒凝妙看见好几个和他近身交战的普罗米修斯成员都时不时痛苦地捂住耳朵,倒在地上,除此之外,这人的体术也很漂亮。
攻击性不强的异能配合上体术,杀伤力也不容小觑。
高台之上的其他领导都是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尤其是他们的校长阿洛贝利亚。
一般人可能很难相信,以异能学院闻名的学校科尔努诺斯,其校长居然连一点特殊的能力都没有——除了富可敌国的财产。
有时候,金钱也是一种异能。
科尔努诺斯作为贝利亚家族的私有产业,校长的位置和巨额的财富都是继承的一环。
舒凝妙看着阿洛贝利亚被那名叫羽路的治安局官员护在身后。
其他的官员都陷入恐慌,面色各异,尤其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害怕的不是侵入者的实力,而是逐渐堆积起来的尸体。
前仆后继的普罗米修斯成员,尸体从高台上落下来,训练场地里白沙激荡,漂浮着落不下的灰。
这些成员实力并不强啊,舒凝妙心想。
维斯顿光用基础『控制』都能一个打三,这些普罗米修斯的人冲上来简直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不对,舒凝妙神色一凛,他们确实就是“飞蛾扑火”。
舒凝妙观察了好几拨攻击,都没有看到哪个成员使用比较特殊的异能,是他们来不及用吗?
不是的,这些人……真的只是普通人。
普罗米修斯作为一个反潘多拉反异能组织,成员肯定也已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居多。
可是这些人,却像无知无畏的虫豸一样,麻木地扑向火焰,献出自己的生命,宛如一种可怕的献祭。
这麻木怪异的态度,让舒凝妙想起来苏旎。
舒凝妙想起从苏旎那拿来的奇怪吊坠。
苏旎说这个异能道具的作用是可以麻痹身体疼痛,她当时还觉得很可笑。
但现在一想,克丽丝说普罗米修斯的所有成员都有这个吊坠。
异能道具昂贵,就是因为普通人也可以使用异能道具。
普通人如果使用了那个挂坠,哪怕面对异能者也不会退缩吧。
失去疼痛,也意味着失去对危险的感知力。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送死?
舒凝妙第一次感到困惑。
这些人只是火焰下燃烧的枯枝柴薪,普罗米修斯真正危险的,应该是阿契尼那样的异能者。
人是经不起念叨的,舒凝妙刚想起实战模拟里遇见的那个神经病,就感觉周围的空气无端变得炙热了许多。
外墙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突然扭转着扑上天空。
扭曲纠缠在上空的火焰居然模糊地凝成人上半身的形状。
这熟悉的身影,舒凝妙刚刚才见过。
火焰凝结的幻影虽然没有人的五官,但那流火似的红发比阿契尼本人还像阿契尼。
舒凝妙在头盔后冷冷地观察着眼前的幻影,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羽路用头和肩膀夹着终端,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苍蝇:“火焰上空的气流太乱了,直升机进不来。”
阿洛贝利亚校长坐在最里面,声音雄厚,面色沉沉:“行使者呢?”
“两个小时前给我们发过通知,有两处潘多拉泉眼爆炸,这里如果没事,他们会优先处理潘多拉。”
彼时他也不知道科尔努诺斯会出这么大的问题,潘多拉泉眼显然比较重要,他没提出反对意见。
“可恶。”阿洛贝利亚死死抓住自己的金发:“他们早有预谋……”
入侵校园、替换实战模拟的数据、引开行使者……
火焰形成的虚影朝他们摊开手。
虚影悬浮在科尔努诺斯的中心的上空,这么大的影子,不仅科尔努诺斯全校,怕是整个上层聆天区都能看得见。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吗?
虚虚实实的人影口中发出了响彻整个学校的声音:“大家好——”
是他,是阿契尼的声音。
舒凝妙抓着头盔的纤细手指在边缘留下几道陷进去的凹痕。
“我代表普罗米修斯,向大家献上最真诚的问候。”火焰里的人影微微鞠躬:“我们要求和联合议会对话。”
阿洛贝利亚挥手拦住羽路,走到高台的最前方,怒吼:“你们先放了学生。”
“这是当然。”火影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我们不为伤害任何人而来,他们很快就会回到现实的,不会耽误你们的异能实践。”
羽路从阿洛贝利亚身后走出,耳边贴着终端,微微点头:“联合议会拒绝和恐怖分子沟通。”
这么不带一点委婉的拒绝,出于绝对的自信,意味着庇涅的引以为傲“自信”已经降临了。
阿契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半天才开口。
“时间不多了。”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只能先和大家打一个简短的招呼。”
“我,会拯救走向毁灭的庇涅,拯救这个世界。”火焰组成的人影烧得愈发剧烈,映得整个天空都是通红的颜色,宛若天空泄出的地狱巨口:“我是为此而生的火焰,但庇涅——必须放弃潘多拉,放弃异能者才能得到——。”
“拯——救——”
他的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突然变调。
响彻天空的声音缓慢地拉长,声音越来越小,原本悬浮在科尔努诺斯上空的巨型火焰,被一道剑光凌空劈开。
人影和火焰同时烟消云散,划破火焰的冷光中飘然落下一个人影,挟着狂t风,砰的一声重重踩在训练场中心的沙地上。
火云在他剑下顷刻消散,天光破晓。
这人手中横持的巨剑,倒映出大半被黑色金属覆盖的脸,只露出一点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干净的下颌。
只是干脆利落的一剑,现场状况急遽翻转。
他没有说话,背后又传来一声悠扬的叹息。
“唉——”
声音从周围的火海传出,分不清哪个方向。
有人若无其事地从毒辣的火焰中走出,仿若在公园里闲庭漫步,金边的青色长袍随着气浪飘动,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似的,带着些许不屑。
“愚人的时间可以由钟表衡量。”
男人修长手指放在胸口,手指上的戒指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智者则没有钟表。[1]”
他优雅地欠身,像是站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无形的光圈从他脚下展开,很快蔓延了整个科尔努诺斯。
好大的异能范围,居然能够笼罩整个科尔努诺斯。
舒凝妙还缩在头盔里,周围的学生都没动静,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眼睛睁大偷偷观察着青袍男人的异能。
被光圈覆盖的地方,火焰像是被吞噬了一般消失不见,刚刚混乱的场面瞬间恢复了一半平时模样,连燃烧产生的烟雾都没有留下一点。
没有了火焰的掩盖,也没有源源不断的普罗米修斯成员继续出现了。
剩下的残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手持巨剑的男人无声解决。
“闹剧到此为止了。”青袍男人腔调华丽,摇了摇镶满戒指的手指:“普罗米耶斯。”
耶律器路过他身边,闻言停顿了一下:“人家说的是普罗米修斯吧。”
维斯顿抱手,在高台之上遥遥看着穿着精致的男人,不由皱眉。
“那个就是今天本来要来的那位行使者,昭。”羽路拨打终端收拾残局,一边注意到维斯顿的神色:“他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一向拖拖拉拉的联合议会这次如此果决地拒绝了谈判,行使者解决事情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快。
维斯顿扬了扬下巴:“不是还有一个吗?”
另一个人一句话没说,解决完残党就一声不吭地走进了学生中间,像个无声的幽灵。
维斯顿调整眼镜拉近了视野,也只看到那人脸上覆盖大半的黑色面罩,看不清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