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舒凝妙才从沉思中倏然回过神来,时毓抱手倚在窗旁,似乎在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你对那个人为什么格外关注?”
“听上去就像在抱怨我把注意力分给了别人。”
她不想回答时毓的问题,微微昂头,在俩人还有些距离的时候顿住,张口就是胡说八道:“你吃醋了?”
时毓正要说什么,闻言静静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19『准提塔』
弦光学院内的主教学楼,位于科尔努诺斯中心,是庇涅的地标型建筑之一。作为古典建筑的代表作,建成于三百年前。长169米,宽60米,拥有高耸的尖塔、中部交错的拱劵和巨大的玫瑰彩窗。
第36章 荒腔走板(11)
少女仰头的时候,时毓也在注视着她,两人同时笑起来。
时毓知道这是不想让他再问下去的信号,没有顺着说下去。
他和舒凝妙之间的默契只在于无论话语披着多么亲昵暧昧的外衣,都能听懂对方的潜意思。
他倾身抬起她脸侧稍落下的发丝,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我似乎更应该抱怨我们的老师,你最近的义务劳动时间又增多了?”
这个舒凝妙反驳不了,她拿了维斯顿的东西自然得干活。
舒凝妙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他胸口,示意他别挡着窗户。
再次从窗户下看过去,苏旎和舒父已经走了,看来舒父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不起这个人。
“你见过这个吗?”
她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从杨小姐那里拿来的“生命之符”,小小的吊坠躺在她手心里,像背后巨大的蛛网落在她手中的一根细丝。
她一时找不到头绪,想听听看时毓的想法。
时毓修长的手指按在窗户的边缘上,侧过脸:“这是杨小姐的东西?”
舒凝妙今晚穿的是礼服,没有带包,他很快就猜出t了她手里这东西的来源,面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我见到过,普罗米修斯的标志,他们越发大胆了。”
普罗米修斯对于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权贵者,有自己的另一套说法。
虽然普罗米修斯的根本宗旨是反潘多拉,但是加入的这些上流人士在意的只是普罗米修斯能不能改变异能者现在的特权待遇——因为他们享受不到这种特权。
舒凝妙把手里的生命之符收起来:“治安局不管管他们吗?”
“治安局对于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毓耸耸肩:“普罗米修斯内部还有不同的派别,有一些人行动比较偏激,但不能因此把所有人抓起来,这侵犯了公民的权利。”
联合议会本质是由资本操控的,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庇涅的上层也分为觉醒的异能者和没觉醒的普通人,就比如她和时毓,与没有觉醒的杨小姐的观点就不会相同。
况且庇涅的重大事件一般会被转交给军方,普罗米修斯闹出这么大乱子,到现在却还归属治安局管辖。
舒凝妙猜测最近军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动静,比如战争。
发动战争是庇涅的一等要事,只有获得更多的潘多拉,国家才会更繁华,这是每个人默认的道理。
治安局的能力比起军方本来就有所不足,偏向情报收集和一些特殊功能,处理事情效率不太高。
等着治安局解决普罗米修斯,把阿契尼揪出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她只能自己去找。
她的终端里躺着从杨小姐那里问来的号码,是一个聊天群的群号,里面都是科尔努诺斯本校加入普罗米修斯的学生。
杨小姐告诉她,联系她的人,应该就是通过这个群和她说话的。
至于为什么说“应该”,因为那人每次给她发完消息后,消息都会凭空消失。
但杨小姐只有这一个群聊和普罗米修斯有关系,所以只有这一种可能。
心高气盛的学生们在里面煽动情绪,辱骂觉醒的异能者、抱怨社会,真正的普罗米修斯成员混在其中,舒凝妙无法从几百个学生中辨认出来。
这种群里面也不会透露组织关键的信息,只能重新找别的线索。
因为心石格外有用,舒凝妙对维斯顿最近也变得殷勤了一些。
维斯顿对这种夹杂着明确目的的态度转变嗤之以鼻,却没有出言嘲讽。
舒凝妙的讨好坦然得就像在做交易,几乎不需要任何的缓冲时间。
拿到了心石的第二天,她就从原来避着他走变成了和他打招呼都毕恭毕敬,改试卷的时候还不忘用潘多拉操控茶壶帮他倒水。
“……你打算去哪个餐厅就职服务员?”维斯顿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又变满的茶杯:“你新学的小把戏可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不用像个孔雀一样到处开屏展示,去把第二个书架上第三排左起第六本书拿过来。”
舒凝妙没有起身,维斯顿身后的书架上凭空浮起一本书,咻的一声飞到她手里,她将书搁在维斯顿面前,顿了片刻开口:“不用谢,小把戏。”
维斯顿不屑地冷声哼笑,似是懒得理她。
她瞥了眼那本书的封面,名字是一大串复杂的代码,似乎和基因有关。
说起来,她好像从来就没看到过维斯顿在办公室里备课,也没看他看过任何和所教课程相关的东西。
每次他待在办公室里,都在看一些包着书皮的砖头书,仿佛纯粹只是监督她批改作业的工头。
看到这本书的标题,舒凝妙猜测他对被研究中心开除这件事心里实则颇为介意,还在琢磨着如何回研究中心。
“你最好别再想些坏事。”维斯顿仿佛已经看透她表情下的小九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这个东西送给耶律器。”
舒凝妙顺着他的指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不透明的玻璃瓶,摇晃时能听到碰撞的声音,里面装的似乎是硬质的颗粒状物体。
耶律器的办公室就在旁边,和维斯顿的办公室只隔着那间打不开门的前校长室。
舒凝妙路过时想试试打开那扇门,可周围都是老师,她不好当着别人面搞破坏,只能悻悻作罢。
还没敲门,她就听到一阵闷闷的咳嗽声,穿过空气和厚重的门板,可见声音有多大。
那种仿佛要把肺活生生从喉咙里咳出来的声音,让人从心底觉得不寒而栗。
舒凝妙准备敲门的手停顿了一下,等门内的咳嗽声逐渐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才敲门,耶律器很快回她:“进来。”
耶律器板正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不出刚刚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她把维斯顿给的小瓶子放在耶律器的桌面,说明来意。
他神色微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将瓶子收进了抽屉里。
舒凝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和他随便说了几句,又退出去,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
耶律器的身体有什么问题……维斯顿给他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疑问无人给她解答,学校里的其他人更是看都看不出来,毕竟耶律器身体表面看上去那么硬朗。
她本就不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私底下随便猜测了一番,很快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直到这天耶律器真的倒在她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
耶律器前一秒还在督促他们训练通过潘多拉控制水球穿过铁环。
尤桉因为砸碎了八个水球,被耶律器罚跑了八圈。
少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边跑边做鬼脸,喊着其他人来和他一起跑。
学期过了大半,班里的人也逐渐熟稔起来。
而尤桉和善的性格在班里人缘极好,不少同学都站在训练场边缘给他起哄。
课堂气氛这么轻松,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耶律器的好脾气,如果是在维斯顿的课上,他们可不敢这样胡闹。
耶律器板着脸,眉眼却透出一股淡淡的笑意,舒凝妙拉伸完身体,接过时毓递来的水——自从第一节体能课之后,时毓每节课都会给她买水,可能是从尤桉那里得到了完善自己形象的新灵感。
“下个休息日我……”
舒凝妙侧过头,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她目光穿过时毓身后,眼睁睁地看着耶律器身子摇晃了一下,逐渐倾斜。
在场所有人都还没发现的时候,面对这个几不可见的征兆,舒凝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把水随意塞进时毓手中,大步往耶律器的方向跑去,还没靠近,就看见男人“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像座巨山般倒了下来。
耶律器手按着地,想要站起来,勉强站定后又撑不住脚,身子往地上歪斜,舒凝妙脑袋神游了一下,给自己挂上愤怒的异能状态,赶紧搀扶住耶律器。
耶律器怔怔地盯着她,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灰翳,看不清明。
有几个同学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关心地围过来。
“老师是不是太累了?”尤桉这时候已经跑完了八圈,脸不红气不喘地跑过来,好奇地问道。
“要不你先扶老师回宿舍?”有人和尤桉提议:“或者送老师去医务室。”
尤桉老老实实点头,体贴对舒凝妙伸手:“我来扶老师吧?”
舒凝妙抓着耶律器的胳膊,微微摇头,耶律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手上,比几个成年人叠加在一起的重量都要大,尤桉不是力量强化型的异能者,根本抬不动。
这和扶一个正常人需要力量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在搬运手术台上麻醉的身体,是因为耶律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吗?
她隐隐察觉到,耶律器的情况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不用,你们先走,下课了。”耶律器竭力睁开眼睛,费力地从肺里吐字,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剧烈地摇晃,逐渐发黑。
他推开舒凝妙的手,大口喘息,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膝盖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尤桉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扶他,没扶动。
舒凝妙又去抓他的胳膊,耶律器抬首看着她,瞳孔迅速紧缩又放大。
男人喉咙紧缩着,口中突然喷出一大股鲜血,紧接着失力垂下了头。
血洒在她的手臂上,舒凝妙脑海一懵,所有的念头都变得乱糟糟的。
鲜红刺眼的新鲜血液,伴随着刺鼻的气息渗透进地面上的白沙,可耶律器又咳嗽起来,口中的液体没有停止,只是变得逐渐变得浑浊。
她表情一片空白,手纹丝不动地支撑着他半跪的身体,眼看着他的鼻腔、喉咙里由红t色的血沫改为涌出大股大股黑色的浓稠液体。
那摊黑色的稠液啪叽一声落在地上的浅坑里,覆盖了原先的血迹。
腥冷的液体濡湿她的手,只剩下天旋地转的不真实感觉。
舒凝妙脑子嗡的一震,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联系医疗所啊。”
第37章 荒腔走板(12)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动静,其他人愕然立在旁边,似乎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怔。
舒凝妙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她冷静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终端。
上一次高架桥事故之后,她有存圣心医疗所的号码,庇涅没有比这更好的医疗所了。
那边不慌不忙地接通电话,丝毫不关心这头兵荒马乱的动静,告知她必须登记住院者的身份号码,等待核验身份完成之后才能派救护车过来。
不然谁知道他能不能负担得起昂贵的医药费。
“马上过来。”舒凝妙报了自己的身份号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觉得荒谬:“钱我会付。”
听筒的电流声里传来几声咔嗒的声音,接线人似乎正在查询她的身份,随后态度变好了些:“跟您确认下地址……”
舒凝妙直接挂断通话中的终端,抓住耶律器的肩膀,不让他就这么倒下。
他爆发出一阵又急又沉的咳嗽,喉咙里像是有把刀在不停地磋磨着嗓子,然后又呕吐出一大摊污浊的黑色液体。
“老师!”
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帮忙。
有人扶胳膊有人抓手拍背,耶律器止不住地咳着,呼吸看上去都极其困难,一半撕扯着一半卡在嗓子眼。
黑色的黏液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似乎已经再无半分力气,身体弓得蜷缩起来。
这个平时看上去身体强壮的巨汉,就这样一下子倒下来,缩成了极小的一个,显得那么浑噩脆弱。
舒凝妙撑开他的眼皮,看见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原本红色的血丝变成了黑色,逐渐和她记忆力的污染体重合。
尤桉急着:“怎么办,要不要做什么急救?”
他想学着公共课上学到的急救给耶律器按压,被舒凝妙一下子抓住手腕,
她根本没见过这种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禁忌,随便乱碰说不定会加重耶律器的病情,还是等医生来了处理比较保险:“等救护车。”
尤桉抬头看着她,眼眶发红,抓着耶律器的手轻颤着,直至全身都在发抖。
他刚开始还没觉得是多严重的事情——直到耶律器开始吐出黑水。
那一摊摊的黑水就像覆盖在他脑海的黑斑,冲击他所有感知。
谁看到自己平时敬爱的老师突然倒下能保持十成十的冷静?
尤桉在村子里见过最可怕的生死离别也不过是年逾古稀的爷爷握着他的手安静离开这世间。
比这更近的痛苦,他再也没有见过,一时慌了神,指尖都克制不住颤抖。
舒凝妙的话仿佛有种让人冷静的魔力,瞬间把他从混乱的思绪边缘拉回。
尤桉头脑清醒起来。
他声音仍在掩饰不住地发颤:“你还记得实战系统中的污染体吗?”
舒凝妙没有说话,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阿兰身上流出来的黑色液体留在她的皮肤上,和现在一样真实。
尤桉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吞咽,也只觉得刺痛:“你们觉得……”
他努力克制自己,惶恐不安地转头望向周围的每一个人:“这是污染吗?”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抑或只是不敢给出那个答案。
艾瑞吉从人群中挤进来,脸色苍白地半跪下来,她看了舒凝妙好几眼,似乎想尝试用异能,最后还是没敢使用。
她的异能『光明』可以净化负面状态和一些较轻的伤病,但是能力有限。
上次在异能实践中,她净化舒凝妙带来的那只污染体,只净化一小部分就失败了。
污染体当场死亡。
换成耶律器她就更不敢了。
现实不是游戏,她赌不起。
如果这是某种疾病,失败顶多也只是没有效果。
如果这是某种“污染”的进程,失败很有可能会让耶律器当场死亡。
舒凝妙也是出于这种顾虑,没有对耶律器使用其他异能……
救护车姗姗来迟,作为担保人舒凝妙得陪同去医疗所,时毓去通知其他老师和工作人员了。
她坐在车上,支着额头,一路都很恍惚。
护士擦干净耶律器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他如今意识昏沉地躺在那里,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心跳平稳,只能听得到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音。
即便舒凝妙再三强调他刚刚的症状很严重,医疗所还是不慌不忙把他送进了普通病房,丝毫没有严肃对待的打算。
在外边的走廊坐了片刻,舒凝妙找到负责耶律器病房的医师。
见她走进来,那个瘦高的医师才慢吞吞扣上白大褂的扣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是家属?”
舒凝妙不知道怎么联系耶律器的家人,学校的人也还没来,她含糊带过医生的问题:“我能看看他的情况吗?”
“当然,他状况很稳定,我们已经给他注射了一些晶□□,一会儿你可以直接进去看他。”医生盯着眼前的屏幕,随意点点头。
舒凝妙指尖点在桌子上,缓慢地敲了敲:“我是说,我想了解他的病情——他患的是什么病,今后的治疗方案,以后是否还能活动?”
医生被她冷盯着,咳嗽了几声,她姿态随意,因为在医疗所里,声音又放得比较轻,却依旧有股针刺般令人坐立不安的气场,目光如同刺芒刮过他的脸。
“你太过紧张了。”医生干笑:“他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什么病,等醒来之后随时可以离开。”
“没有什么病?”舒凝妙诧异。
“是的。”医生点点头,调出检查报告:“他身体各项指标都合格,没有什么异常的指数,说不定比你们年轻人还要健康。”
“他刚刚昏过去了!”舒凝妙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咬字无比清晰:“还有……”
“听我说。”医生打断她的话:“他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导致的疲倦晕厥,但这不是病,请不要自己吓自己。”
“你是说,”舒凝妙气笑了:“他吐了那么多黑色的液体,但是他没事,是吗?”
“你觉得恐怖,只是因为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医生看她,整个面孔往上扬,显得非常不耐烦似的:“不懂原理的下等人才会把人为的把戏视为神迹去崇拜,就像那群耍着火球戏法的恐怖分子也只能玩弄蠢人,舒小姐,我觉得你应该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是什么给了你能评价我的错觉?”
舒凝妙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微笑冷凝:“现在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介意给你们医疗所捐点,让院长开除一个无足轻重的医生。”
“只是消化道出血。”医生悻悻缩回脸:“你所谓的黑色黏液,就是混着血液的呕吐物,血液因为胃酸变黑了而已。”
“我说过他的鼻子里也流出过那种东西。”舒凝妙直直盯着他:“你的呕吐物会从自己的鼻子里涌出来吗?”
“说不定,毕竟鼻咽部是相通的。”医生没当回事,耸耸肩敷衍道:“舒小姐,你要是不相信医生,现在就可以把他带回家。”
舒凝妙从医生那里拿走了病历。
病历写得合情合理,巨细无遗,如果她没有亲眼看着耶律器倒下来,她都要被说服了。
病房里的医师和助理医师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护理人员在看着输液器,刚刚手足无措的学生仿佛只是小题大做的小丑。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过只是简单的消化道出血,就这么简单?
这太荒谬了。
护理看她坐在床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舒凝妙把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直到旁边男人细微的呛咳声,她才发现耶律器醒了。
舒凝妙没伺候过人,但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又转过身去倒水。
他声音很微弱,含着疲惫的意味:“不用了。”
“真是不好意思。”耶律器露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半晌才动了动眼珠:“吓到你t们了吧。”
舒凝妙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老师。”
她说完这两个字,隔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的病和潘多拉有关吗?”
耶律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潘多拉”三个字,一时失笑。
男人没回答,拿起她刚刚放在床头的报告,随手翻了翻:“这上面不是写着上消化道出血吗?”
他不想说,舒凝妙也不能逼问他。
耶律器指了指床旁的凳子:“不用麻烦,过来坐吧。”
他恢复得好快,是因为输了液吗?
耶律器已经全无之前的萎靡,和医生说得差不多,看上去就像随时都能出院的模样。
越是这样,舒凝妙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没事,别露出这种表情啊。”耶律器哭笑不得:“人又不是铁打的,总有出点小问题的时候。”
舒凝妙将头撇过去,神色如常,拿出终端:“老师要通知家人吗?”
耶律器没说要还是不要,两只手叠在脑袋后头,脸上神色若有所思:“我女儿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我老婆也是。”
比起谈论病情,他似乎更想和她聊天:“我女儿脾气和耐心都不太好,跟你一样。”
“啊。”舒凝妙短促地啊了一声,觉得他稍微有点不礼貌。
“当然,我不觉得,只是别人这么说。”耶律器对她露出牙齿笑了笑:“正因为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才不会压抑自己的性格,我宁愿她欺负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欺负她。不是个好家长该做的,对吧。”
他嘿嘿一笑
耶律器是病人,刚刚惨痛的模样还刻在舒凝妙的脑海里,她无能为力,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道:“她几岁了。”
“十岁。”耶律器手停在比床头柜高一点点的地方,比画了两下:“应该有这么高了。”
他提到女儿,眼中神采更明显些:“我以前爱抽烟,有了她之后就不抽了,她还没我小腿高的时候就会把烟塞进马桶了,如果我身上有烟味,她还会拿洗脚的毛巾擦我的脸。”
舒凝妙不懂他为何说起这些也兴致盎然,她和父亲从小关系就不好,耶律器说的话在她听来实在神奇:“你现在不告诉她,她要是意外知道了只会更难过。”
耶律器摸摸鼻子:“自己生病自然总是想瞒着孩子一点,孩子有一点风吹草动都恨不得取而代之,哪个父母都是这样的。”
“……”舒凝妙觉得耶律器说得太夸张了,她在医疗所住了一个星期,舒父甚至都不知道她住院。
病房的门被推开,是学校的人姗姗来迟。
其他班的几个导师不说,连校长都来了,舒凝妙识趣地和各位老师打招呼,礼貌退出去,在队伍最后看到了维斯顿。
他出现比校长出现还稀奇,维斯顿看上去可不像对同事抱有深厚情谊的人。
但想起维斯顿让她送给耶律器的东西,舒凝妙又觉得合理起来了。
那瓶子里的东西,根据她感觉到的形状,像是药丸,和耶律器肯定有关系。
她才不相信什么消化道出血的诊断。
维斯顿和出门的她擦肩而过,突然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四楼有盥洗室。”
他眼神轻轻扫过她外套上溅到的黑色液体,外面已经有些干涸:“收拾好回学校,别在外面多待。”
“知道了。”舒凝妙顺着他的视线,嫌弃地拎起外套衣角,之前注意力都放在耶律器身上,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谢谢。”
维斯顿收回视线,病房的门无声合上,里面的声音画面被完全隔绝。
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舒凝妙打电话让人送了一套新衣服来医疗所,一边吹头发一边打开终端。
她不信发生过的东西会毫无痕迹。
无论耶律器得的是不是病,既然医疗所选择隐瞒,说明这世界上有此症状的不止他一个人。
罕见如苏旎这样的基因病,她都遇见了两个。
她先是尝试了口鼻、吐血等关键词,搜索出来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诊断。
连着翻了几十页,都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结果。
舒凝妙回忆刚刚的混乱,思考其中是否有她忽略的细节。
耶律器放大的瞳孔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一瞬,她看见的耶律器的眼睛里布满了黑色血丝。
她顿了片刻,将搜索框里的字全部删掉,重新输入:眼睛黑色血丝
这次得出的结果比上次少了很多,舒凝妙翻到底,翻出一个六七年的提问。
帖子发在一个民间论坛里,已经没有几个活跃的人。
帖子里回复不多,舒凝妙从头开始看。
楼主:RT,最近老是有些咳嗽,睡觉的时间也变长了很多,今天起床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睛里黑乎乎的,吓了个半死,凑近一看才发现是血丝。
金爱我:楼主去医疗所了吗,我们也不能靠这个给你下定论呀
楼主:去了去了,医生说我没事,但我总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莫莫糖:医生都说了没事了,你就是心理作用吧
楼主: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最近感觉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这两天已经辞职了。
莫莫糖:对不起啊,我只是怕你越想这事身体会越差,你搬到哪里去了?
楼主:新地。
兰花:???
看帖子里发出的时间,兰花这条消息之后的半年时间,楼主都没有再回复。
直到有个从来没出现过的id发了一条消息。
除恶扬善:楼主还在吗?你的身体状况和我以前在老家听说过的病很像,我这里有个土方子,你要不要试试,可以在新地面交。
舒凝妙指尖往上划,页面没有卷动,才发现帖子已经到底。
最后一条消息是楼主引用了“除恶扬善”的回复。
楼主:好。
第38章 白衣送酒(1)
舒凝妙点进这个名为“除恶扬善”的用户主页,头像是默认头像,签名什么内容也没有。
循着他主页里的其他回复,舒凝妙找到了其他没有带关键词的帖子,也都是和身体不适有关。
一个帖子的发帖人脸上莫名出现黑色的细线。
另一个帖子的发帖人说自己身上的痣变多了。
再看“除恶扬善”最近回复的帖子,时间居然就在一天前前,这个帖子的帖主并没有上述的症状,只是说自己最近脾气好像比以前大了很多。
每个帖子里描述的症状看上去都没什么联系,“除恶扬善”回复的却都是相同的一句话,孜孜不倦询问帖主要不要尝试自己老家的土方子。
再好的药也医治不了所有的病,这人看上去只是个到处卖假药的推销。
只是时间距离他第一个回复的帖子,足足跨越了六七年,这六七年他都没有放弃推销他的土方子,人还挺有耐心的。
有的人回复了私聊,有的人则是直接无视,帖子之后都没有后续,可信程度不大。
舒凝妙失望地退回原来的帖子,打算联系这个发帖子的人,问问他现在状况怎么样,论坛提示她必须注册账号才可以发言。
这个名叫“复方天堂”的网站,是一个综合性生活论坛,里面的帖子一大半是求助身体不适的,还有一部分闲聊和日常讨论。
可以看出来使用这个论坛的群体并不富裕,很多帖子的标题里都含着“应间”“新地”的字样,而且帖子内容以求医问药为主。
——视疾病为经济负担的人,去医疗所不会是他们的首选,在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大多选择了网络自测。
舒凝妙注册了一个账号,点进刚才的帖子,给楼主发了一条消息。
『N:你好,我看到了你的帖子,请问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对面没有回应,在她意料之内。
舒凝妙刚打算退出论坛,想到那个“除恶扬善”的id,又眯了眯眼。
既然注册了账号,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她索性又在论坛里重新发了个帖子,参照除恶扬善回复的那几个帖子的症状,综合了一下,写出了一篇诚恳的求助帖。
这个论坛现在就没几个活跃的人,可帖子一发出去就有了回复。
舒凝妙点进去,神色一滞,回复她的人居然就是“除恶扬t善”,这人一直在论坛上吗?怎么这么快?
她的第六感已经比她的思绪更快警戒起来。
除恶扬善:楼主在哪个区,我觉得你的身体状况我好像见过,要不要试试我老家的土方子?
他的话术还真是一成不变,舒凝妙点进他的头像,思考片刻,编辑了一段话发给他。
N:我现在不在庇涅,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可以告诉我这个方子吗?我看看附近的店能不能配到。
舒凝妙没有先提出用钱买方子。
如果这人是卖假药的骗子,肯定会要求和她面交或者线上交钱,如果单纯只是想帮人,大概是无所谓的。
为了增加可信程度,舒凝妙搜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猫表情包发过去,然后补充了一句。
N: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她。
除恶扬善:你试试用圣甲虫磨成粉用水吞服,我们老家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没想到这人这么轻易就告诉了她所谓的土方子,但圣甲虫又是什么?听上去就像炼药的坩埚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不太像现实存在的物种。
她立刻追问。
N:圣甲虫是什么?哪里能买到。
舒凝妙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
无论她发什么过去,对面都再也没有回过她消息,她无奈地关掉终端,从盥洗室走出来。
外面的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之下,天空只剩下空荡的淡红色。
在花园里散步的病人此时也都已经返回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
舒凝妙走到三楼,停在熟悉的309病房前,脚步顿了顿。
自上次离开医疗所之后,她没有再来探望阿尔西娅,今天正好来这里,她犹豫要不要在离开之前看女孩一眼。
门是虚掩的,舒凝妙还没有推开门,里面先发出声音来。
女孩的声音虚弱到必须得仔细听才能听清,却依然带着笑意,满怀期待:“妙妙,是你吗?”
她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想路过看一眼,阿尔西娅却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舒凝妙只好走进来。
里面的场景让她直接愣在原地。
阿尔西娅躺在病床上,面容如同褪色的花瓣,苍白得惊人,脸上覆盖着呼吸机的面罩,正是隔着这层东西,她说话的声音才如此模糊。
她的脸瘦得凹了下去,身体好像愈发严重了。
舒凝妙坐在病床旁边,看到她床旁放着一个简单的花瓶,里面还插着她当初送的黄玫瑰。
只不过这么多天,花瓣都差不多掉光了,只留下萎靡的枝条恹恹地挂在花瓶的边缘。
阿尔西娅费力地仰头看她,唇角笑容温和,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女孩身上有种纯真的能量,即便如此,说话时扑面而来的也是令人安心快乐的气息。
舒凝妙将手覆在她冰冷的手上,阿尔西娅的手指干瘪得像覆着一层皮的花枝,又细、又小,冷得仿佛输液管中的液体已经替换了她的血液,一点儿温度也没有。
“有什么好事吗?”舒凝妙语气平常,不希望让她产生不舒服的情绪。
“今天哥哥来看我了,你也来看我了。”阿尔西娅如同羽翼的睫毛扑闪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睛水汽盈盈:“……外面的天色也很好看。”
舒凝妙嗯了一声,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顺着阿尔西娅的目光抬起头,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好久没见到别人了。”阿尔西娅的手指动了动,戳戳她的手心,轻得像只猫儿一样:“你最近在学校很忙吗?”
她待在病房里哪也不能去,对外面的一切又那么好奇,舒凝妙难得放空一会儿,顺便把异能实践发生的事情当作故事说给了她听。
舒凝妙不是很好的叙述者,直来直去说不出多妙趣横生的故事。
阿尔西娅眼珠微微滚动,神态专注,竟然听得也很认真。
舒凝妙说完普罗米修斯入侵了异能实践系统,阿尔西娅秀眉微颦,仿佛很不解的模样:“系统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入侵?”
舒凝妙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庇涅最聪明的一群人研发出来的最先进的技术,怎么会这么简单被普罗米修斯破解?
可研究中心也不会公布全程的数据向他们展示系统是如何被入侵的。
舒凝妙只能回答她:“也许他们之中有比维斯顿更聪明的人。”
说完,舒凝妙意识到自己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天才虽然久负盛名,长时间住在病房里的阿尔西娅未必知道维斯顿是谁。
毕竟在维斯顿担任她的老师之前,她也从不关心这位打出风头的天才名头。
但阿尔西娅脸上没有露出出疑惑的神情,只是微微睁大眼睛,脸颊侧过来看着她:“你刚刚说,那个叫阿契尼的人,只是动了动嘴就改变了系统的数据,这不合理。”
舒凝妙知道她很聪明,但没想到她对这方面也有了解:“是哪里不合理?”
阿尔西娅吃力地抬了抬手臂,没有抬动,不好意思地对她笑起来,头转向另一边。
窗边堆叠的书籍中,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凭空飞到了她们面前,哗啦哗啦地翻开。
阿尔西娅娴熟地使用潘多拉『控制』着这本笔记飞快翻找,直到停在某一页:“你看,这种系统一般会装配神经逆向阀,人身处数据内的时候是无法和系统相连的。”
舒凝妙听不懂更专业的内容,但是能抓住其中的重点:“你是说,身处数据内的阿契尼并不能直接操纵修改系统?”
“对呀。”
“可能是他的同伙在外面和他实时保持联系——他下命令,然后外面的人修改。”
“不对。”阿尔西娅笃定地摇了摇头,呼吸面罩上浮现出一层雾气:“因为系统内和系统外是做不到实时同步的。他们即便有越过系统联系的办法,沟通也会有延迟。”
“而且,你不是说系统外面的转播被同时切断了吗?”阿尔西娅声音比被风吹得打卷的羽毛还要轻,却字字清晰:“要做到这样,必须得完全切断双向HAD-U通道,让系统内外完全隔绝才行。”
“在他们离开之后,系统的转播应该也没有恢复吧?”阿尔西娅说道:“切断之后是不可逆的,他们切断了外界和系统之间的转播传输,自己也没有办法内外互通。”
的确,舒凝妙出来之后看研究中心的人修了很久,一直到所有人离开,他们都没有修好转播屏。
舒凝妙被她说得有些头晕,隐隐抓住了一些线索,又不完全理解。
“那数据修改是完全发生在数据内的?可你又说处在数据内的人不可能修改系统,这是悖论。”
“还是有一个可能的。”
“这世上还有一种超越技术和科学的存在。”阿尔西娅眨巴了一下眼睛:“异能。”
什么样的异能?
这有些触及舒凝妙的盲点:“能改变系统的异能?难道是幻境吗?”
“应该是神经连接类的异能。”阿尔西娅眼珠动了动,红色的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手绘着一个头盔的构造图,旁边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舒凝妙觉得字迹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出来眼熟在哪里。
再一看,上面画的头盔居然和他们异能实践要戴的头盔有七八分相似。
阿尔西娅目光停留在头盔内部的金属触点上:“神经连接这样的异能,可以通过触点直接无声无息地进入系统主控,因为身体和触点一直相连,即便之后处在数据内也可以修改系统数据。”
能戴上这个头盔的,只能是当时在场的学生之一。
舒凝妙当时就猜到普罗米修斯可能有内应,但没想到内应会是弦光学院一年级的学生。
异能者会支持反异能、反潘多拉组织本身就是一件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但听了阿尔西娅的话,舒凝妙脑海里已经有了明显的轮廓,顺着这个思路,甚至能搞清楚普罗米修斯是怎么出现在实战模拟系统之中的。
“这个异能者如果在戴上头盔入侵系统的同时拿着另一个设备,是不是还可以充当中介,连通两端的人?”
“应该可以。”阿尔西娅虚弱地对她笑了笑,舒凝妙发现她讲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格外有神采和力量,带t着些少年人的朝气,如同焕发生机的花蕾。
舒凝妙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好厉害。”
阿尔西娅顿了一下,突然绽开笑容:“比你说的维斯顿还要厉害吗?”
“我觉得你比他厉害多了。”舒凝妙眼睛都没眨一下地肯定,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他讲课只想让人睡觉,你如果当老师,绝对会比他受欢迎的。”
第39章 白衣送酒(2)
阿尔西娅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着咳嗽起来,身体迟缓地颤了颤。
舒凝妙扶住她的身体,看她头略微歪过来,脸上仍有笑意。
有这么开心吗?
阿尔西娅每次出声说话都十分消耗精力,身体看上去愈发孱弱,如同处在狂风中微弱的火苗,随时会被吹得东倒西歪。
舒凝妙试着用『光明』拍了拍阿尔西娅的肩膀,艾瑞吉的异能对于生病受伤的人有轻微的净化作用。
在柔和的能量下,她睫毛末端轻轻颤动,靠在舒凝妙身边睡着了。
女孩伏在床头,陷在软枕里,金色的发丝晃动着从脸庞掉下来。
舒凝妙给她拂到后面去,站起来倒掉花瓶里枯萎的花枝。
阿尔西娅说今天她哥哥也来看过她,连花瓶里凋零的花都不知道换,舒凝妙对这眼里没活的人感官不佳。
她把花瓶拿去盥洗室冲干净,又叫人买了新鲜的黄玫瑰送过来,重新插进花瓶里。
普罗米修斯在弦光学院里有一名异能可能是“神经连接”的内应。
学院里既然有普罗米修斯的人,她的死亡结局又发生在学校里,这个人会不会和她游戏里的死亡有关系?
正常人都会这么联想的吧。
她对普罗米修斯的怀疑程度又上升了几个等级。
那这个人是谁?
学校里有谁的异能是“神经连接”吗?
大家不会刻意去探听陌生人的异能,即便展示异能也留有余地,舒凝妙一时还真无法确定人选。
她甚至开始怀疑起微生千衡这个人。
在维斯顿那里走过明路,微生千衡所说的『宽恕』异能不应该有假,至少是真有压制周围异能者的能力。
可他表现出来,让身上脏污退却的能力又属于什么?总不能因为他有个“圣子”的名号,污渍就会因为神圣退避三舍吧?
舒凝妙知道这些教会的“圣子”远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虽然对信徒说着什么“转世”“神谕”,但其实就是挑一些资质不错,没有父母亲缘浅薄的孩子,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一个,资助他学习就任圣子这个位置。
比起种种玄乎的传说,舒凝妙觉得“圣子”更像一个竞争上岗的职位,微生千衡既然能竞争上,应当有什么过人之处。
把十几只虫子放在一起养,咬死其他虫子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按常理肯定不会是最弱小的那个。
可这人似乎连庇涅语都不会写,难不成是因为脸长得特别好看才得以成为绩优股?
隐瞒异能、行为反常。
而且——他明明和艾瑞吉毫无交集,好感度却是负七十,这点也足够奇怪。
她有心想试探微生千衡,可微生千衡身上连终端也没有,舒凝妙想找他也找不到。
很难想象,在现在这个社会还有人天天不带终端,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舒凝妙在医疗所里遇到的神职人员,用的终端甚至还是最新的款式。
他没有来上课,有正当理由,大概率在仰颂教会的教堂里。
但仰颂教会和别的教会恰恰相反,他们的主教堂设于新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
只要身为庇涅的合法公民,去新地程序倒是不麻烦,应间区和新地之间的关卡,主要用来禁止新地里犯过罪、没有身份号码的黑户进入主都城区。
但新地非常乱。
这种乱不仅仅指污秽腐臭的街道,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因为无人管辖,环境非常糟糕。
面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怀疑,舒凝妙还不至于一个人贸然跑去新地。
不过没关系,微生千衡既然入了学,就不可能突然消失,她迟早有办法验证他的异能。
不能心急,越是心急往往越容易被人看穿利用。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一出异能实践就急匆匆地开始打听普罗米修斯的消息。
在第二次异能实践之前,她还有时间,不差这两天。
这一番折腾下来,外面天色已经渐黑。
看着外面一片漆黑的景色,舒凝妙想起上次在高架桥发生的事情,特意叮嘱了一声司机绕开高架桥和潘多拉泉眼密集的路线走。
她很惜命,不想再被牵扯进什么危险的事情。
轿车平稳地行驶着,身后不断有楼宇远去,打开终端,屏幕上一时跳出很多未读消息。
时毓发过来的消息,松弛又随意,问她被打断前想说什。
真像他的风格,经过这场突发事故,舒凝妙自己都快忘了耶律器出事之前在跟时毓说话。
攥着终端回忆了半天,舒凝妙才打下一行字:我想说,我下个休息日要离校。
时毓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后面跟着问号,舒凝妙都能想象他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生出恶寒。
舒凝妙把之前想问的事情发给他,下个休息日是舒长延的生日。
她从舒长延那里得到了军用终端作为生日礼物。
能运行这个游戏的终端对她来说很重要。
舒长延已经在军区渡过了很多次生日,这次他生日好不容易在庇涅,舒凝妙想着也该送个更用心的礼物。
她有钱,昂贵的礼物不在话下,但她不知道舒长延真正想要什么。
舒长延从小就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你如果过生日,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时毓回她:『我的生日前几天刚过完,你现在问未免有些迟了』
就是看他刚举办完宴会才问他的,他收了那么多礼物,总该些意见心得。
舒凝妙翻了翻白眼:『如果』
『如果你有这份给我送礼物的心意』
时毓发来的消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阴阳怪气:『那也许已经是最大的礼物了』
她难道没有给时毓送礼物吗?
前几天的宴会,她可是送了时毓市面罕见的孤本乐谱——虽然是管家选的礼物,但是花的是她的钱,怎么不算是她的心意?
舒凝妙不再搭理他,把消息往下翻,是舒长延给她发的好几条碎碎念,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过是些琐碎的叮嘱。
絮絮叨叨,牵挂着她的安全。
她没有告诉舒长延今天发生的事,只是让他好好工作,别太担心她。
舒长延给她发了一个哭哭的小狗表情。
舒凝妙有些出神,游戏结局里的她死了,舒长延会是什么反应?
舒父的那些操作没让她觉得惊讶,但不知道舒长延会不会为她伤心。
出于她对舒长延的了解,舒凝妙觉得,舒长延没那么冷酷,至少会给她体体面面地选个好地方躺着,没事送点贡品之类的。
千万别给她的坟头装成粉红色啊,舒凝妙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审美。
她放下终端,沿途的风景愈发晦暗,她是说过避开大路走,但怎么也不至于走这样连路灯都没有的小路。
开车的司机是舒家的老人,知根知底,舒凝妙知道他的儿子正在上预科,老婆腿脚不便,他时常请假回去照顾。
车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放到最小声的广播也没了声音,狭小的车厢空间里一片寂静。
在凝固到停止的空气里,舒凝妙头一回注意到了车厢内的方向盘,是冰冷的金属质地,又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几年前司机说过,他手心容易出汗,方向盘包裹真皮不好打理,所以一直都是这样的金属方向盘。
驾驶座前的智能驾驶系统,停留在一个画面,但是很久没有更新过了,那么一直以来在辅助驾驶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舒凝妙从窗户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黑洞洞的,有些雾气,看不出来有没有人跟着。
她重新端正坐直,缓缓开口:“我正好想找你。”
没想到这人自己送上门了。
是她忽略了。
方向盘的金属既然能够通导生物电流,就有被『神经连接』控制的可能,只是她经验还是不够丰富,没有想到这一点。
庇涅所有的车都配备智能驾驶系统,连通着整个城市的交通网,因为是联网的,完全有可能通过其他设备入侵。
司机僵硬地往后转头,手指紧紧地抓着方向盘,脸色比车灯还要雪白,眼睛却没有任何神采。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t出来的,是从车内的音响里发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电流声。
“滋啦——你——滋啦——”
车内数个音响营造的立体音,此刻在寂静的车厢显得尤为恐怖。
舒凝妙将手放在车窗和车身交界的边缘,随时准备把门踢开跳下去。
这时候,她看见车后的不远处,浮现出几个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绿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电流声渐渐小下来。
音响里出现一个听不出男女老少的混合声线,意外地挺有礼貌:“舒小姐,你好。”
“你想做什么?”舒凝妙修长的手臂紧紧压在车门上,不忘避开车内任何类似金属的部分。
她手臂紧绷得像是一块钢板,看上去随时能把车里的任何一个部分掀开。
音响里的声音全无攻击性,比她想象中还要浅淡克制许多:“只是想和你谈谈,我们和平一点,好吗?”
声音虽然可以变,但是人说话的节奏和语气是不会变的。
话语一出,舒凝妙可以肯定这人不是微生千衡。
微生千衡虽然看上去很温和,甚至有种像是刚从墓里被挖出来一般死气沉沉的平静——但他说话做事,没有一点谨小慎微的模样。
这和她之前猜测的人选差距太大了。
拥有随意入侵各种系统的能力,控制人的心神,大胆到帮助普罗米修斯进入科尔努诺斯,她还以为对方会是个和阿契尼一样极其嚣张危险的人物。
“让这么多人跟在后面。”舒凝妙咬着重音:“是为了保证‘和平’吗?”
“不好意思。”音响里的声响顿了一下:“只是为了保险。”
“你想说什么?”舒凝妙口吻顺着他的台阶表现得平和了一些。
她不介意先听听他想说的,套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有关你的老师。”
那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你不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这种病——庇涅没有一个医生敢将其称之为病。但是不是病、和什么有关系,亲眼见过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扶着他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涌出的黑色黏液吧。”
在他所有预想的情况之外,舒凝妙并没有大惊失色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急切地询问这到底是什么病。
她突然说道:“你果然是弦光学院的人。”
第40章 白衣送酒(3)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已经暴露了。
从出事到现在也只有几个小时。
这人无意识提到她扶住了耶律器,那他本人肯定在弦光学院之内,因为这是转述不会特意提起的细节。
车厢里突然陷入一样的安静,那个声音僵在半道,斟酌了很久才重新开口:“我不是啊。”
“哦。”他回应太拙劣,舒凝妙没说什么。
她坐在后座,整条路上只有车内的仪表盘在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浓寂的夜色里,那一头的人通过智能驾驶系统的摄像头仍然能看见她唇角勾起的浅浅弧线,似笑非笑的感觉令人心生烦躁。
“你不想知道吗?”这人重复刚刚的问题,语速明显快了一点。
“反正你肯定要说和潘多拉有关。”
舒凝妙眸子一直看向窗外。
昏暗的光线抹去了她眼底的神情,从刚刚起就没在认真和他对话:“还有别的吗?”
“对,没错,他的病就是潘多拉导致的。”那头的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一点都不在乎?你身边的人得了这种病,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那你有办法治病?”舒凝妙疑惑。
“就是因为没有!我们才会一直阻止庇涅继续开采潘多拉!”他语气激动起来:“他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潘多拉带来的疾病,可连称它为疾病都不敢,那些医生都在撒谎,他们不敢说真话!”
“平邑污染了那么多生物,怎么可能对生活在岛上的人类一点影响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庇涅为了伪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还限制了平邑的移民,逼迫他们世世代代住在那里。”
那人不给舒凝妙一点说话的机会,夹枪带炮地说道:“平邑的人口每年都在断崖式下跌,你们不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们不住在那里,所以可以高高挂起、置身事外。”
“你也说了,平邑是平邑。”他说的其实有道理,舒凝妙在异能实践之前就没怎么关注过平邑这个小国家。
她平常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研究一个小国家的国情远没有了解宴席上不同酒杯要装什么种类的葡萄酒实用。
“平邑遭受过污染,但庇涅没有,这之间有什么关系?”舒凝妙说道。
她不觉得平邑的污染和耶律器的病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耶律器作为前行使者可能去过平邑,但这样的症状不止表现在耶律器一个人身上。
在“复方天堂”求助的人不可能闲到去平邑旅游,办签证需要有比较富裕的固定资产证明,这个论坛里求助的人大多是达不到标准的。
平邑是平邑,庇涅是庇涅,这个人一直在提平邑的事情,举平邑的例子,让舒凝妙觉得奇怪。
“它们都一样,所有拥有潘多拉的地方,最终都会被污染。”
那头的人通过摄像头观察她的表情,舒凝妙脸色和神情都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里隐隐不安,舒凝妙看上去不像那么好说服的人:“你不信我?”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
她并没有不相信,也没有全信,在他说之前,舒凝妙自己也有些猜测。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和事实,舒凝妙不打算轻易谈论,尤其还是对着普罗米修斯的人说。
“好了,你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吧。”舒凝妙将手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你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阿契尼希望你加入我们。”
那人坦陈道:“我们的首领应该已经邀请过你,我想知道经过此事,你的想法是否有了改变?庇涅的政府是不义的,拥护他们只会让这个世界走向更糟糕的境地,我们需要你。”
舒凝妙不置可否。
“科尔努诺斯有那么多加入你们的学生。”
她那双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似是不解:“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异能是力量强化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异能,你们大费周折几次接近我想要我加入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学院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待遇吧?”
“因为你是『先知』。”
那人的口吻仿佛理所应当,丝毫没注意舒凝妙黑暗中的眼神变化:“你和我们不同,你能看到未来。”
又是这套说辞!舒凝妙交叠在身前的手关节微微泛白,为了套取更多信息,她没有现在发难:“……什么『先知』。”
“我们知道你能看到未来,阿契尼说,看到未来的先知会引领我们的方向。”
“你能看到肯定知道如果放任庇涅再这样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灾难,为什么不加入我们?”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人语气平淡,仿佛已经看透了她:“你的异能其实并不是力量强化,而是『全知』,对吗?”
什么?
『全知』是什么?
她的异能确实不是力量强化,但也绝不是什么全知。
那人像是笃定她的异能就是是『全知』:“全知者才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走向,和命运对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就是带领人类走向新世界的先知……人类的英雄。”
好消息是他们的话听上去并不清楚她手里有游戏的事。
坏消息是他们对她的认知偏差比这更糟糕。
如果她真的是『全知者』,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未来都只能看五章?
“你们为什么这么确信我是全知者?”舒凝妙回忆了一番,自认为没有表现出任何通晓未来的举动,她甚至没有尝试过改变原来的剧情。
“阿契尼能听到命运的声音,但这种事情,我们一开始是不信的。”
那人沉默一番,才继续说道:“直到我们接触到你的体检报告,你身体里的潘多拉能量比常人高出几倍,一般异能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怀疑你的应该不只是我们。”
维斯顿也提起过她身体里潘多拉的异常波动,被她糊弄过去了,后来她没再听维斯顿说过,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人肯定弄错了。
但现在无论她怎么说,他们都只会觉得她在掩饰t而已。
舒凝妙刚想张口,被那人打断:“你拒绝我们之前可以再好好想想,庇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全知者』了,如果被中央议会知道了你的能力,会有什么样的待遇,自己心里也清楚吧。”
“你只会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一辈子被研究、利用。加入我们则不一样,你的能力会有真正的用武之地,你可以拯救这个星球。”
“还有一种选择。”舒凝妙将手放在车门上:“我可以两个都不选。”
“我们有办法让耶律器发病,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暴露真正的异能。”那人语气沉下来:“你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你是全知者吧。”
神经病,她根本就不是全知者,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确实有秘密,不能让这些人乱说。
耶律器发病居然和他们有关……难怪毫无预兆。
耶律器平时谨慎到只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会咳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肯定会提前避开他们。
普罗米修斯似乎对耶律器的病很了解,大概是用了什么手段诱发了他的病情。
她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肌肉已经绷紧:“那只好请你们永远闭嘴。”
没有人会喜欢威胁。
说罢,她猛然使力,小臂肌肉隆起,把整个车门凭空掀开。
车门轰然掉落,朝着后面哐当哐当飞去,不远处传来摩托车在地面上碰撞的声音。
那人一惊,没有想到舒凝妙说翻脸就翻脸。
“你在附近?”舒凝妙抓住前座头枕下的支架,防止整个人随着飞驰的车身掉出去。
那人以为舒凝妙是想来找他算账,飞快说道:“你不可能找到我的,我不在这里,和你对话的不过是车里的智能系统。”
“没有距离限制,是吗?”
舒凝妙压低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异能的运行的过程、效果和限制齐全了。
静静躺在口袋里的终端,游戏窗口上的异能说明无声改变。
『更新状态【嫉妒】:当前偷取异能『神经连接』』
她倾下身子,果断伸手按在前车中心的智能驾驶系统上。
用【嫉妒】偷取的异能,最多只有原来百分之七十五的威力,掌握新的异能需要时间,她对电子设备更是一窍不通,没有和这人在系统里硬拼的信心。
所以她的目的很明确,打的就是一个对方措手不及的反应时间。
异能没入智能中控,大量的信息一下子涌入脑海。
智能驾驶系统可以看到整个庇涅的交通路线图,舒凝妙沉进去,感觉自己变成了其中的一个细胞、一股溪流,自然而然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她闭上眼,静下心去分辨其中不和谐的因素,感觉到了一堆截然不同的数据。
没有太多时间了,再犹豫这人就要反应过来了,她循着那些数据顺藤摸瓜地往数据送过来的方向飞去。
『神经连接』到底是怎样的异能,舒凝妙其实没有完全搞清楚,但经过阿尔西娅的讲解,加上在异能实践里的亲身经历,她才能成功偷取。
这堆数据的尽头之后是另一个人的脑海,但她不能像这个人控制司机一样控制他。
因为如果和异能主人发生正面争抢,她很可能落于下风。
车后还有普罗米修斯的人跟着,她不能让自己处于任何不利的境遇。
这个人没有亲自过来,躲得很远,大概是因为这种异能没什么战斗力,异能距离的远近和异能者觉醒时本身的战斗倾向成反比。
她要在现实找到这个人,然后解决他。
但首先得找到这个人才行。
找人,需要“标记”。
身体上的标记容易洗掉,心理上的暗示是洗不掉的。
这就是舒凝妙一开始的目的。
她的意识穿过系统,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连几秒都没有,身后跌落的车门甚至没有完全落地。
那头的人还没有思考出下一步的对策,就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他的瞳孔瞬间紧缩,鼻孔徐徐流下一滴鲜红的血。
舒凝妙的声音凭空在他脑海里响起,他整块头皮都惊得发麻。
“我想想。”舒凝妙又轻又柔的声音,只让他觉得凉意刺骨,从脚底一直蹿到天灵:“那就记住我的名字吧。”
日常的词,听得太过频繁,未必有效果;冷门的词,总是挂在嘴边太奇怪,不好一个个排除。
“听到舒凝妙的时候。”她说:“记得有点反应。”——
作者有话说:『异能图鉴01全知(omnisce)』
包括“全部”和“知识”两部分,通晓世间万物信息的异能。庇涅自异能者出现以来,只记载过个位数的『全知』异能者,寿命都异常短暂。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传言能与命运对话,被尊称为『全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