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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21597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白衣送酒(4)

舒凝妙的声音在他不停地回荡,如同游离在脑海中的电流,让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法控制地发出闷哼。

连接着系统的另一头,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周围满地都是被撞翻的课本,处在中间的人一下子甩掉手里的设备,失声坐倒在地上,浑身哆嗦。

宿舍的门被轰然撞开,闯入的人猝然停在门口,面上露出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没事吧!你怎么也流血——”

那人仿佛没听见来人焦灼的关心,手指颤抖着在地上摸索着,想要重新拿起掉下来的设备。

……

舒凝妙说完这句话,不带任何犹豫地抽出自己意识,不给对面任何反应的机会。

为了防止对面那人反扑,她断开连接,就挥拳直接砸向车辆的智能驾驶系统。

清脆的响声之下,主控屏幕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黑色的细烟从碎裂的缝隙中冒出来,差点烫到她的手。

舒凝妙借着裂痕掰开中控屏,搞不清智能驾驶系统的构造,她索性将里面能看到的线都一把扯断。

整个车子里的供给能源一时全部断开,对面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手也伸不过来。

在智能驾驶系统损坏之前,车辆已经自动启动了紧急制动系统,短暂的刹车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司机突然失去连接,身子猛地一抽,望向半跪在前座中隙的舒凝妙:“小姐,这……”

他还没说完话,又在舒凝妙一击之下昏死了过去。

目击者越多越不好处理,她不想让司机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她把方向盘往一边打死,车身飘移着划出了一圈,车轮摩擦着路面划出尖锐声音,轮毂震颤好一会儿,终于彻底刹停。

舒凝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要不是手紧紧地抓着车内的把手,差点撞到玻璃上。

随着车子停稳,她松手跌回后座,车后的浓黑里浮现出几盏绿色的车灯,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大概有五个人。

普罗米修斯还真是看得起她。

异能者稀少程度不用多说,以普罗米修斯的成员结构来看,这五个人未必都是异能者。

舒凝妙思考了一下,把刚刚从车座底下暗格取出来的枪放了回去。

异能者之间的争端有特殊人员处理,运作相对简单,如果她开了枪,杀了一个未觉醒的普通人,事情的性质就会变得很麻烦。

不至于把她怎样,但麻烦往往是越叠越多的,不让有心人抓到把柄是她一贯的宗旨。

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应付——对上异能者子弹用处也不多。

不知道那人用神经连接操控着司机开到了哪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狂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夜幕深沉,舒凝妙即便眯着眼睛往前看,也只能看到前方一片被黑暗笼罩着的弯曲小路。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云层就算再厚,为什么四周这样浓黑,连月光都没有,天上出门时还能看到的星辰也无端消失,天和地仿佛都融成黑乎乎的一片,没有边界。

这会不会也是什么异能?

舒凝妙弯腰下车,正面对上身后的车灯。

四周黑暗如漆,她只能看得见隐约的车灯,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那闪烁如鬼火的绿色车灯,也真如同鬼火似的,时而隐没在黑暗之中,时而闪现。

舒凝妙觉得奇怪,她能认得出这几点绿色是机车的车灯,是因为上次在庇涅的高架桥上看见过,但她没有听到任何操作机车的声音,灯光为什么会时隐时现?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退t后了一步,背紧贴在车身上,双手已经从原本的自然垂落转变为了警惕的防守姿势,双臂微微绷紧。

——这看似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暗,并不是真正的黑暗,是已经紧密浓厚到覆盖月光的雾气!

这么突兀的大雾,肯定是异能者的杰作。

过于浓厚的雾包裹住了周围的一切,也盖住了头顶的月光,像一个巨大的茧。

暗雾弥漫,雾中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舒凝妙凝神去听,靠近她的大概有两个人。

一个大约在西南方位,一个在东南方位,越是靠近,她听到的呼吸声就越沉重、越明显。

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异能者,但下盘稳重,应当会一些体术。

舒凝妙身形一动,悄然避过从左侧袭来的刀尖,迅速转身,趁着来人挥刀时的空当,绷紧小腿,一记精准的踢腿将扑过来的人横空踢飞出去。

虽然眼前一点光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能听到刀身划破空气的声音,能感受到它挥舞时的气流,就称不上完全的“看不见”。

这几个人不会以为用迷雾罩住她,她就会任人宰割吧。

那人被她踢飞出去,发出一声惨叫,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右边的另一个人已经咬牙袭来,舒凝妙抓住那人手腕,发力的臂膀微微震颤,在【愤怒】状态的加持下,力量集中在一点。

只听“咔嚓”一声,她手中有她两个手臂粗的,男人的手腕怪异地垂下,骨头像树枝一般被折断,戳在血肉里颤颤抖动。

她把人甩开,短短十几秒内,舒凝妙已经解决掉了两个人,暗雾中的场地瞬间又恢复了原先的宁静,只剩下两个人痛苦的呼吸呻吟声。

但很快,那粗重的呼吸声也消失不见,舒凝妙知道他们用了那种可以麻痹疼痛的“生命之符”。

普罗米修斯就是靠着这个让普通人和异能者有一战之力的。

麻痹身上的所有疼痛之后,他们很快又可以恢复战斗力,直到彻底死亡——就像电影里的丧尸一样。

不怕痛、不怕死,失去身体的任何部分,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前进,舒凝妙在动手时刻意折断了他们的骨头,让他们没有再起来的能力。

大概还有三个人,躲在更远的地方,这三个人全是异能者吗?

舒凝妙朝着刚刚被她一脚踹倒在地的男人走过去,看见他躺在地上挣扎的样子。

那人用异能道具屏蔽了疼痛,脸上什么痛苦也没有,配上拼命挣扎的动作,像一条在地面翻滚的鱼,看上去十分诡异。

舒凝妙一丝怜悯之情都没有,从他身边捡起掉落的刀。

这人用的刀是私人锻造的瑕疵品,刀身薄厚不均,是有点旧的银白色,材料似乎是硬钢,但刀口镀了一层郗金。

这一层郗金给这把刀提高了十几倍的身价。

作为这颗星球上最珍贵的金属之一,郗金抗寒耐冻、熔点高,具有优异的潘多拉亲和性、光、电、力学性,是做武器的顶级材料,只不过没人会这么奢侈用郗金锻一整把冷兵器,最多也就是镀一层薄薄的刃尖。

已经够用了。

面对异能者,冷兵器比热兵器更实用。

血腥的味道从脚下弥漫开来,周围的雾却还远远没有散开,舒凝妙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双手紧握刀柄。用刀尖对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电流刺啦的声响。

舒凝妙霎时转头,有人在调试电子设备,他们在试图联系那个拥有『神经连接』的异能者。

“啊呀。”有人在迷雾中开口,声色柔婉,是个女人:“怎么没反应,他不会被你弄死了吧。”

“我没这么大本事。”舒凝妙压低声音,眼神滑动,仔细分辨着女人的方位。

女人柔声笑起来,笑声细腻悦耳,听上去很温柔。

“这样的配置。”舒凝妙冷声开口,雪亮刀身映出她脸上微微蹙眉的神情:“你们本来就打算如果谈不成,要在这里杀了我。”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女人像是在聊家长里短,声音从容不迫:“既然你不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把全知者让给联合议会,只好在这里解决你了。”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全知者!

舒凝妙终于确定方位,朝着方向一刀劈开迷雾。

挥舞的刀气短暂地劈开了一段距离的雾气,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影,抬步冲过去:“凭你这样的雾?”

“当然……不是。”女人曼声道:“你不觉得冷吗?”

早晚温差本来就有差距,即便雾气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风,气温也骤然降下来,舒凝妙穿着学校的制服,身体的温度也在不停下降。

可能是因为夜深露重,舒凝妙感觉到一股很不舒服的潮气,也许是雾化成水,地上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直往她关节里钻。

得快一点解决,离开这里。

舒凝妙手中刀身一挥,一道银色的光划破面前的所有阻碍,直直劈向雾中人影,在感受到震手的反弹之前,舒凝妙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活人的温度。

铿锵一声,刀刃刺啦一下平整地削掉了半个“身子”,立在地上的另外半截“身子”冒出一层厚厚的冷气,几乎在她指尖结霜。

发出声音的,只是一具人形的冰雕。

里头发声的黑匣子和被切断的上半身一同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女人的声音也猝然断开。

一片水雾挟着冷气吹到她脸上,化成水滴,缓缓流到脖领。

这一瞬间,她只感到毛骨悚然。

女人的声音又在另一个很遥远的方向响起来,听不出年龄,有些沙哑:“你下手可真不留情面。”

舒凝妙刚想调转方向,只觉得周围天旋地转,腿脚一软,差点僵直着倒下去。

她低头一看,脚下原本的水泥路面,不知何时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面。

冰面冻住了她的鞋底,还在不停地往上攀升,她两只脚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

有种极其奇怪的冷意,从她的脚尖渐渐蹿到脊椎,但舒凝妙清楚这是错觉,她的神经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

气温冷却速度之快,麻痹了她的感知,以至于她的小腿瞬间失去知觉,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她现在整个身子都难以保持重心,轻轻一动就会倒栽倒下去。

不能再倾斜下去了。

舒凝妙绷紧腰腹,让自己的脊背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她只要稍稍弯腰,冰面就能趁隙迅速冻结她的手。

到时候她就彻底没有反击的机会了。

剩下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人的异能是『控冰』。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另一个人的声音幽幽传过来,声音落入她耳畔,如同夏日里的冰泉,冷清到让人五脏六腑都浸出寒意,光从声音判断,离她距离很远:“加入我们。”——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20『先知(Propheta)(一)』

普罗米修斯第一任首领留下的教义中所说的引导者。

其他信息暂未公开,庇涅治安局内部资料认为普罗米修斯所拥簇的先知其实就是全知者,但至今未有公开出现的先知,所以实际有没有人担任过先知还未可知。

(附治安局局长秘书羽陆批注:大约是杜撰出来的,不必增加警力调查)

第42章 白衣送酒(5)

这个人说的话,她只当作没听见。

舒凝妙冷静下来,垂目观察地面。

冰面不是以她为中心蔓开的,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延伸到她脚下的。

这个人的异能不能凭空释放,顺着冰面的方向就能找到源头。

当务之急是从冰面之中脱身,短短片刻,坚冰已经延伸到了她的小腿。

僵硬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坚冰,血管都冻得发僵,舒凝妙甚至不用掀起裤脚去看,都知道腿部已经开始发紫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坏死。

贸然将腿扯出来,只会让皮肤被连皮带血一起撕下来,况且只要冰面还在,这人随时可以冻住她。

“这样都不愿意松口吗?”女人的声音略带吃惊:“我本以为你只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呢,没想到你还有点骨气。”

另一人冷哼。

第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舒凝妙不知道那人的异能会是什么,但很明显,普罗米修斯对她有所了解。

这些人的异能太有“针对性”了。

她表面上的异能是力量强化,在异能实践中也多以体术和冷兵器取胜,擅长的是近身。

而这些异能者,一个用迷雾阻碍她t的视野,隐藏同伴的距离和身形,在平地中建造起无形的迷宫,防止她接近;而另一个更是直接用坚冰囚禁住了她的行动,避免了所有和她直接打斗的选项。

别说靠近交锋了,舒凝妙可能还没看到他们的脸就要先被窝囊冻死在原地。

——但怎么可能,她还有手能动。

舒凝妙断然挥刀,刀尖朝向的却不是身体上的任意一块冰,而是身前的冰面。

被郗金镀过的刀刃可以一定程度上隔绝寒冰,冰无法顺着刀刃攀上来,刀尖全力戳进冰面里扭转,冰屑飞溅,飞出长长的裂痕。

舒凝妙手腕一转,用刀尖挑起那块冰,脚下的冰面终于彻底和面前延伸的冰面断裂开来。

“大小姐,这样是没用的。”女人轻笑:“你的腿已经废了,就算停下又能怎样。”

她双腿仍然结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大腿以下乃至膝盖的一半部分都被冰块包裹着,没有知觉,无法走动,但这正是舒凝妙想要的。

已经被冻结的不会被再冻结,身体的任意一部分都可以是她的载具。

舒凝妙抿唇不发一言,身体正在冷冽刺骨的寒风中渐渐失温麻木,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倏然松开一直支撑着自己的长刀,任由失去知觉的腿部哐当一声半跪在冰面上,冰坨与冰面的碰撞虽然声音极大,但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时,那个冰冷冷的声音才屈尊降贵地开口:“杀了她吧,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她不愿意合作,我们也别再浪费时间。”

舒凝妙没有听到回音,只听到冷风中金属的摩擦声,有人拔出武器朝她走了过来。

她突然笑了一声。

舒凝妙抬起手一刀插入身边的冰面,手臂用力一挥,借着这股力道,一下从冰面上滑出几米,速度飞快地往冰面的源头驰骋过去。

平滑的冰面光滑透明,几乎可以倒映人影,与冻结在她腿上的冰坨之间的摩擦力远比水泥路要小。

腿部冻结的坚冰此刻就是她的滑板,延伸过来的冰面就是现成的轨道。

冰面摩擦发出嘎吱的响声,雪白的冰屑一路飞溅。

越接近冰面的源头,周围的雾就越少,舒凝妙将刀横在胸前,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经接近了这个释放冰面的异能者。

和那两个普通异能者一样,这人也穿着外黑内红的普罗米修斯斗篷,却额外引人注目。

白衣白袍,不染纤尘,霜染似的头发从黑色的袍子里飞舞出来,整个人仿佛冰做的一般,厌恶地皱着眉看她。

舒凝妙斜过身子,举起手中的刀狠狠朝他掷过去,比手臂还长的沉重钢刀被她像扔飞镖一样投出去,凌空旋转,最后刀尖朝着白发男人的头直直飞过去,发出一声铿锵相撞的响声。

迷雾中传来女人担心地呼唤:“林垂云!”

这么清脆的声音,肯定不是插进了那个叫林垂云的人脑子里,舒凝妙失望地抬眼,男人身前倏然竖起一道冰墙,刀身撞在上面,留下一道砍痕,又被弹了回来。

舒凝妙抓住弹回的刀柄,林垂云撤掉面前的冰墙,冷冷对她开口:“没用的,你再怎么攻击我,我都能用凝结成的冰防御,再锋利的兵器也割不开几米厚的坚冰,就算近了我的身,你的下场还是一个死。”

舒凝妙静静看着他,哪怕她半跪在冰面之上,视线从下方看过来,也完全不像一种“仰视”。

她根本没把自己当作猎物。

林垂云无法理解舒凝妙的自信,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有办法。

近身战他打不过她,只要他们之间的冰面是相连的,舒凝妙就能一直通过冰面接近他。

但在雾里,他无法准确确认舒凝妙的位置,凭空冻住她,只能通过延伸的冰面确定位置。

其他人不敢近她的身,怕被气温骤降的寒冰冻结误伤。

到了这个局面,再保持冻结已经弊大于利,他只能先解除『冻结』然后重新使用再次冻住舒凝妙。

这个解除再使用的空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但舒凝妙还能做什么呢?除非她能长出翅膀飞到天上,不然只要落在地面,就一定会再次被他冻住。

他默不作声地解除了异能。

本以为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舒凝妙却抓住了腿上冰块消失的这个瞬间,撑手用尽全力猛地跳了起来。

她手里的刀在空中跟着她翻了个圈。

林垂云想到她刚刚把刀当作飞镖投掷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保护自己。

控制寒冰攻击舒凝妙和结成冰墙保护自己两选一之间,林垂云果断选择了先保护自己,瞬间在四周都竖起了比之前还要厚的冰墙。

可刀并没有从舒凝妙手中脱出。

她借着林垂云竖起的冰墙,一脚蹬在墙面上,二次借力,轻盈地飞出去,像一片羽毛一般,身体蓦地后仰。

林垂云解开冰墙,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身后是——

舒凝妙的长发随着后仰往上飘荡,脸被冻得雪白,眼睛却明亮得如同辰星:“给你一个机会,来水里抓我。”

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河流!

林垂云下意识往前追去,手指陷进手心,思考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梁思燕用迷雾笼罩这片区域,就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身处何地。

可她的目的很明确,绝不是误打误撞或是弄巧成拙,刚刚那一连串动作,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攻击,就是冲着他身后跳的!

从一开始,舒凝妙发现那冰面是从使用者的方向延伸过来时,就察觉到了。

冰面的延伸有方向,说明他的异能有『条件』。

任何自然类的异能,都依赖于自然中本身的物质,而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冰产生的前提条件,当然是水。

产生雾,也需要水。

空气中当然有水分,但有这么多吗?如果光凭空气中的水分就能做到在她腿上冻结这么厚的坚冰,他根本不会像刚刚表现的那么吃力。

只有接触地面的部位才会被冻得这样结实。

是因为只有地上有源源不断的水。

她之前就注意到地上有些湿润,还以为是雾气浸湿了地面,其实是有人一直在控制水往路面上涌流。

地面上的水不仅让林垂云可以肆意使用异能冻结,还可以在这片区域造雾。

越靠近林垂云,周围的雾越稀薄,她看得越清晰,不是因为这人有什么特殊的buff,而是因为林垂云造冰的时候在和附近的雾争夺水分!

舒凝妙瞬间洞彻了没有发出声音的第三个异能者的异能。

这个人的异能是控水。

同理,空气中的水分远远不足以支撑这样源源不断地供给,周围有更庞大的水源。

她现在所处的路段,一定在水源旁,而这三个人的站位,肯定会尽量往水边靠拢。

舒凝妙从护栏边坠落下去的最后一秒,上半身突然扭转,右手紧握的刀柄没有任何预兆地脱手而出,朝着一个方向投过去。

这个方向,是她之前听到有人拔武器的方向。

和说话的女人、林垂云的方向都不一致,所以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是『控水』的第三个异能者。

刚刚情急之下,那个女人喊出了声音,离林垂云的距离很远。

同时制造冰和雾会互相争抢资源,这三个人为了协作的同时不互相影响,彼此站位都保持着一段距离,所以一旦有事,意味着……

——他们也来不及去救另外一个人。

刀身穿过浓雾,发出了贯穿血肉的扑哧声,黑暗中传来潮湿的血腥味。

她似笑非笑地和脸上一片空白的林垂云对视了一眼,任由自己扑通一声落进河水里。

夜里的河水温度不高,但比起刺骨冻结的冰霜好太多了,舒凝妙沉在水中,浑身湿透,体温却在慢慢回温。

“蠢货。”

林垂云被她最后的眼神一激,紧跟着她跳了下来。

路面离水面大概有三四丈高,他落在水面上,斗篷像蝶翼一样散开,银白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他半蹲下缓解冲击力,脚下迅速凝结出一块浮冰:“你既然知道我能凝水成冰,还主动跳下来,找死吗?”

河里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还不需要借助其他人的帮助引流,想怎么控制怎么控制。

这里是他的主场。

舒凝妙在他不远处露出个湿淋淋的头,黑□□浮在水上,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就像苍白的脸上干涸的血块。

她漂浮在波动的水流之中,水流濡湿鼻尖口唇,小腿还是酸麻胀痛的,但还是将手伸出水面,对着林垂云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林垂云哼笑了一声,从浮冰上蹲下来,将手伸入水面之t中。

水太多有时也不是一件好事,他冻结液体需要时间,这时候通过『接触』媒介,可以加快冻结的速度。

水面顺着他的手冻结了一层浮冰,迅速往舒凝妙的方向延伸过来。

舒凝妙自己泡在水里,就像把自己放在锅里烹饪的食材,再也逃不掉了。

愚蠢到让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

舒凝妙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至今都觉得耶律器教给他们最有用、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他所说的:

异能并不是一切。

她一直都记得。

异能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所有的异能都有『限制』。

林垂云无法将整条河流同时冻结,但水会一直存在。

舒凝妙突然问他:“你上过学吗?”

林垂云皱眉。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舒凝妙合拢双手,将手沉在水面之下:“水是会导电的。”

人体传递信号,只需要一点窜流的生物电。

她再一次通过【嫉妒】,使用了『神经连接』——

作者有话说:『异能图鉴02神经连接』

以自身神经系统为主体进行的信号传导、神经递质,可以调整与电子信号同频,传入神经控制他人中枢神经系统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他人的感觉信号、控制别人。

视复杂程度而难度不同,并非百分百成功,失败容易反噬。

第43章 白衣送酒(6)

水面下发出滋滋声响,从舒凝妙的指尖开始倏地往林垂云的方向蜿蜒。

男人皱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被冻结的浮冰一刻不停地朝着舒凝妙的位置冲过来。

然而无形的电流信号游走在冰面之下,比冻结的速度要快上十几倍,缠上了林垂云位于水面之下的指尖。

水面的冻结猝然停止。

舒凝妙闭上眼睛,连接上对方脑海的那一刻,眼前闪现过无数画面,这些纷杂的片段忽明忽暗地掠过,飞快地往她身后退去。

她明白自己进入了林垂云的脑海。

光和影交叠着,打在少年模糊的面容上,那少年朝着她的方向喊:“林垂云!我们打球去吧。”

这是他的记忆。

人的脑海里比她想象中还要杂乱无章,明明是她入侵了林垂云的脑海,她自己反而被那庞大如同纠缠线团的记忆压得太阳穴隐隐发痛。

入侵设计好的系统和入侵人的大脑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事,人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回忆、思考、跳动,她根本无法完全控制。

她在林垂云的脑海里看见了熟悉的画面,科尔努诺斯的花园、教学楼、室内体育馆,一帧帧画面鲜活起来,最后停留在刚开始的那个少年身上。

林垂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唯有周围那几个的朋友面容很清晰,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欢欣笑意。

她以林垂云的视角看见了他在科尔努诺斯上学的时光。

周围的孩子都是他的同学,林垂云比起活力十足的同学显然有些沉默,但也没有她看见的这么冷漠。

他擅长雕塑,拿过庇涅少年雕塑比赛的双人组第一名,合照时也是和那个少年一起举着奖杯,少年在照片里开心得不行,他一人板着脸。

少年用胳膊肘捣他:“你是不是因为本大天才做的部分比你得分高难过?没关系,我们俩以后一直参加双人赛,你就不会被我比下去了。”

她听到林垂云又淡又轻的声音:“无聊。”

但他回忆里的心情,是开心的。

“火种”开始之后,那种混杂着种种喜悦期待的心情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死寂。

原来的朋友中只有他一个人觉醒了异能,异能和非异能者的界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如同天壑,越离越远。

无法觉醒异能的人太多了,有的人会在生活中渐渐接受现实,也有人会因为无法面对“火种”前后的过大差距,变得愤世嫉俗,乃至偏激到付出生命。

他看着曾经的朋友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像一颗青涩的果实在压力下无声爆开,血花溅在了他的眼球上,暗红的血液如同黑夜,侵蚀着他的视网膜。

舒凝妙抱住自己的头,不对,她想看的不是这个。

她用尽全力侵入林垂云脑海更深的地方,想翻出他最近的记忆,一帧一帧的画面快速跳跃,终于停在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斗篷,对他微笑着。

林垂云喊她“梁姐”。

释放雾气的女人名叫梁思燕,另一个人被她用掷出去的刀命中,没什么需要她提防的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舒凝妙不再留恋,她的控制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虽然连接着林垂云的脑海,她也能感受到自己鼻腔涌出的热流,一滴滴地流到颈窝里。

林垂云跪在浮冰上,比她更痛苦,脸上的神情都已经扭曲,浮白的睫毛全是泪水,垂在水中的手像是触电般微微抽搐着。

舒凝妙颤抖着举起一只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她双目欲裂,哑声呢喃:“去死吧。”

她控制着林垂云的一只手,抓住他自己的脖子,手渐渐发力。

神经相连之下,她仿佛能听到自己脖颈间软骨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林垂云的感觉会一比一地传给她,他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但舒凝妙没有放弃控制,感觉上的痛苦算不了什么,她必须把这三人全部解决掉才能安心。

别人对她已经起了杀心,除了斩草除根,她脑海里根本没有其他选项。

月光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笼罩在头顶跨江大桥通道上的浓雾不知何时彻底散净,林垂云银白色的头发没入水中,几乎和水融为一体,他脸色青白,好像已经没了呼吸。

再坚持一会儿,他就死透了。

舒凝妙脸色同样苍白,血和河水冻结在她的脸上,她嘴里全是咸腥的味道。

这时,头顶突然出现一盏极亮的灯,灯光直直往下照射。

舒凝妙眼睛倏然被亮如白昼的灯光直射,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无数如骤雨般流弹往她们的方向扫射过来,大量的硝烟和飞溅的碎冰在水面上炸开,夹杂着数缕火光。

子弹不是朝着她的方向来的,但裹挟的气流仍然差点把她掀进水里,舒凝妙差点控制不住踩水的平衡,在控制身体的同时被迫断开神经连接。

头顶上弹火如同雨点一般拖曳着火光砸下来,舒凝妙在水花中隐约看到了林垂云的身体被洞穿了好几处,无力往水里沉。

那盏亮如白昼的灯光在不断降低高度,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近。

舒凝妙耳畔传来清晰好听的声音,像是有人拿了个喇叭在她耳边喊似的,十分熟悉:“这里是庇涅治安局,第一次警告,请公民不要使用任何异能,动手的一律视为目标。”

该死的治安局,该来的时候不来,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

舒凝妙呛了一口水,眼睛里全是血丝,目眦欲裂地看向头顶的直升机。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心里无由来觉得违和。

普罗米修斯和她周旋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怎么会这么凑巧?

之前没有人发现,应该是因为雾笼罩在上空屏蔽了无人机的巡视。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发现了?

因为那个叫梁思燕的女人主动撤走了迷雾,故意让治安局发现来搅乱浑水的!

她往林垂云的方向游过去,头顶上的直升机在她面前的方向扫出一片弹雨,舒凝妙咬牙冷冷看向治安局直升机的方向。

耽误的这片刻时间,头顶上跳下来一团熟悉的巨大火焰。

下坠的火焰里,女人扛着另一具同伴的尸体,火舌在夜风里翻滚跃动,她被火包裹着,没有被灼烧半分,斗篷之下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密集的流弹还没靠近那团火焰,就被火焰周围吞吐的火舌烧融。

火焰直直坠入水中,一阵巨大的白烟从瞬间沸腾的水面涌出。

林垂云的尸体消失了。

梁思燕带着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这火能够传送,舒凝妙在异能实践那次袭击时看到过。

被送进科尔努诺斯的人,就是从这样的火里走出来的,应该是阿契尼的异能,但阿契尼本人不在这里。

这很可能也是一种异能道具。

直升机降下,几艘救生艇漂浮过来,工作人员把她从水里拉上来。

舒凝妙全程一言不发。

重新回到桥上,路面已经停了许多治安局的警车,迷雾散开,舒凝妙看到了一路的水渍,像是刚刚被大水淹过,横七竖八泡着两具扭曲的尸体,尸体周围拉着警戒线。t

这两个普通人刚刚还没有完全断气。

舒凝妙站在警戒线之外看着这两具尸体,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是被生生割断了喉管,窒息而死的。

不是她做的,她和这两个人对上的时候手里还没有武器。

留在路面上的只有梁思燕和另一个控水的异能者,刚刚闪过的短暂一瞥,她看见那个控水的异能者被她掷过去的刀正中胸膛,已经死了。

所以能做这些的,只有梁思燕一个人。

这女人留在路面上,意识到已经无法扭转局面,于是先是将两个同伴依次割喉放血,又撤走迷雾引来治安局的人,趁着混乱逃脱。

舒凝妙站在原地很久,眼睛一直盯着这两具尸体的伤口。

梁思燕为什么要割断这两具尸体的喉咙,好歹也是同伴。

难不成治安局有能读取记忆的异能者?

她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看了。”

舒凝妙转头,对上西装革履的男人黑沉瞳仁,男人平淡地看着她:“来这边吧,你可以在车里休息一下。”

是治安局之前审讯她的那个男人,她回头看了看他的脸,半天才想起来,这人叫羽路,审讯完还送了她一段路,说了些宽慰的话,看上去是个有点古板的好人。

虽然说是让她休息,实际上是要给她做笔录,舒凝妙现在的心情称不上好。

她将头转回去,假装没听见。

羽路笔直地站在她身后,对其他忙碌的警员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用防窥布把现场处理起来:“现场的惨状会刺激你的心理状况,你现在没有感觉,只是因为大脑的自我防护。”

舒凝妙一头问号地指了指自己。

难不成他觉得这两个人是在袭击她的时候,突然起内讧把对方打死了吗?

“不要有心理压力。”羽路接过旁边警员递过来的毯子,轻轻拢在她肩膀上。

柔软的毛毯压在她身上,她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羽陆的细长却有力的手按在毯子上,像是在安慰她:“这两个人不是你杀的,这是普罗米修斯惯用的处理方式,他们不想留任何活口在我们手上。”

原来是这样。

治安局里果然有能够翻查人记忆的异能者,舒凝妙神游天外地想。

“之后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你受惊了,我送你回去。”

……

小狗哭哭的可爱表情发出去之后,舒凝妙那边没有再回复。

舒长延收起终端,随着后退,脚下的尸体脑袋和脖颈连根断开,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大量的血以惊人的速度流淌出了一道血泊。

全透明的空中走廊里七七八八地躺着尸首和与身体分离的头颅,舒长延将剑背回身后,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亮闪闪的人影。

昭甩了甩手,手上的戒指明明灭灭,很快全都彻底熄灭下去:“联合大厦都被人入侵了,你还有心思摸鱼玩终端。”

“都解决了。”舒长延懒得理他:“还剩几个人。”

“没了。”昭侧过头,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警卫,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庇涅联合大厦外侧旋转的“圆环”,也是庇涅联合大厦的最外层:“一共二十七个人,全都是异能者,代表联系我说,这些人可能是来自因妥里的死士。”

因妥里和庇涅交战了七八年之久,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个国家虽然只有庇涅主都一半大,国民却有99%都是异能者。

舒长延心里隐隐有不舒服的预感,将面罩往上掀开,湛蓝的瞳孔注视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科尔努诺斯那边怎么样?”

“没有动静,怎么可能有?那里现在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你一天要看多少遍?。”昭顿了顿,突然正色:“你有焦虑症吗?”

舒长延微微偏头:“她已经经历两次袭击了,你觉得我还能完全放心吗?”

“我不觉得。”昭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是一条有分离焦虑的狗。”

舒长延默然无语,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将面罩重新拉下。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一前一后走出了走廊。

电梯感应门无声合上,满室的血腥都被关在身后。

联合大厦的一楼已经有不少媒体蹲守,摄像机的闪光一瞬不停,比外面巡视的无人机灯光还要强烈,黑洞洞的镜头对着联合议会的代表,不放过任何一个特写。

“我们绝不容许这些人对我们国家、对我们国民产生威胁!”

电梯门无声打开,媒体的镜头摇近两人的面容,一闪而过,又转回到代表身上。

代表张开双臂,脸上堆满笑容,在媒体的欢呼之下,语气愈发慷慨激昂。

“行使者,是我们庇涅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21『因妥里』

原本是庇涅的一部分,但因为偏远且不与庇涅接壤,逐渐独立,科技异常落后,接近原始,宗教氛围十分浓厚,土地上国民的异能觉醒率几乎达到了99%,全民皆兵,与庇涅陆陆续续交战八年之久,不久前刚休战。

第44章 白衣送酒(7)

蜂拥而至的媒体在各个平台实时直播。

——每个人的终端、电视以及公共场合的投屏,直播镜头里,都播放着差不多的画面。

联合议会代表衣冠楚楚,声情并茂地呼喝着屏幕外的民众。

今夜,所有国民都从他口中得知联合大厦被因妥里人袭击的消息。

联合大厦是庇涅的中枢,这对庇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他们必须有所回击。

这位修着短须的中年男人,相貌没有任何出挑的特点,唯有声音流畅,如同打了蜡一般圆滑。

大部分庇涅人也不会记住他的面容。

每年选举后,代表的位置上都坐着不同的人。

代表只不过是议会的喉舌,有时也可以被当作装点庇涅的领带。

比起盯着中年男人夸夸其谈的无聊演说,他们更乐意把注意力放在一晃而过的行使者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昭一个人身上。

舒长延戴着面罩隐在暗处,他不喜欢镜头,也不愿意出风头。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太惹人注目,会给舒凝妙带来很多不必要的困扰。

昭过于华丽的装扮和矜贵的行头,让以武力著称的行使者充满了矛盾的魅力,青年就像中古时期坐在宫苑里的诗人,柔和漂亮,有违人们常理中暴力、血腥的形象。

这就是庇涅想要展示给大众光明璀璨、没有任何负面形象的“英雄”。

出身贵族,气质高贵优雅的昭,满足人们对英雄的一切幻想,简直是为行使者量身定制的招牌,他只需要露出那张脸,穿着重重叠叠的华丽衬衫,让别人尖叫就好。

庇涅打造“英雄”宛如打造明星。

行使者的形象越光鲜,这个身份所象征的血腥意义便越被淡化,人们将英雄和战争娱乐化,就不会去细思他们背后的行为是否真的正义。

摇晃的镜头里,有人从拥挤的摄像机中伸出手,往昭的方向递过花束。

代表的演讲已经到了尾声,镜头随着应和的欢呼微微震颤,昭淡漠地点了点头,示意安保人员将那些花束送回去,眉梢已经失去笑意。

可在他略显疏离和遥远的目光下,周围的欢呼声却愈发大了起来。

电视上的镜头停滞一瞬,突然黑下去。

坐在病床前的男人将屏幕关掉,随后长叹一声,对着电视里的倒影发了会呆。

过了片刻,耶律器仿佛回过神来,神色又恢复了一派平静模样,刚刚的怅然仿佛只是错觉。

放在病床床头柜上的终端因为新来的信息屏幕亮起,保护壁纸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脸圆圆的,笑容开朗,两颊像扑了胭脂似的,红彤彤冒着傻气。

耶律器拿起终端,拇指摩挲了好一会屏幕,才点进新的信息。

发来信息的人是科尔努诺斯的校长阿洛贝利亚:“耶律先生,联合议会那边联系我,希望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卸职,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校园里恐怕会生出些不好的猜测。”

耶律器失笑,夹杂着几分苦涩的意味。

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应该还能撑几个月——至少撑到这些孩子放秋假。

但很显然,事情并没有他想得这么顺利,耶律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厚的手心上全是交错的茧子,因为持握兵器关节而微微变形。

这双手上留下了他从少t年走向青年的刻痕,留下他曾经身为行使者的荣耀,然而时间流逝,他最后能留下的也只有身体上微妙的畸变。

覆盖着厚重疮茧的皮肤下,凸显出隐约的黑色血管,流动着肮脏的血液。

现在的他,只是怪物。

——

羽路带着她去了最近的一辆警车,打开里面的暖气,又给她的腿盖上了一层毛毯。

这种体贴礼貌的举动让舒凝妙感官好了一些。

车窗上因暖气蒙上一层水雾,形成了天然的防窥膜,将舒凝妙的影子模糊。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因为升腾的热气,冻僵的小腿血液后知后觉地开始重新涌动,刺痛难耐,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血肉。

羽路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又放下手,坐姿笔直端正。

先说先错,舒凝妙在等着他开口询问,视他的问题再考虑要吐露什么样的口供,于是只是直勾勾盯着他。

男人五官秀雅,眼眸深黑,只是因为容貌极淡,没什么让人一眼惊艳的特点,看久了,却生出些平静的感觉。

盯了半天,羽路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舒凝妙只好抛出些不重要的话题:“羽先生,麻烦你关一下空调。”

羽路身姿端正,西装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看上去非常严肃,闻言低头看她:“我不姓羽。”

他伸手关掉空调开关。

那就是没有姓。

舒凝妙的瞳孔困惑地游移了一瞬。

庇涅没有姓的人有很多。

准确来说,有姓的人才是特殊。

姓氏代表着家族,代表着背后传承的财富和权力。

普通人当然也可以有姓,但是在大部分庇涅人的观念里,姓氏往往伴随着与血缘共生的遗产,贫穷的姓氏没有传承的意义,即便给自己登记了姓氏,后辈也不一定愿意继承。

维斯顿、艾瑞吉等很多人都没有姓氏。

用姓氏判断人的出身是最快捷简便的方法,但并不完全准确,毕竟在庇涅的民政大厅,改名只需要15的手续费。

因为姓氏苦恼的人随时可以给自己编造一个姓氏,只要不违反庇涅的法律,叫什么都可以,不能随意修改自己的姓氏只有孤儿院的孩子和外国人。

这就是让舒凝妙疑惑的地方,男人的姿势非常得体端庄,无论是走路还是坐下,都不曾松懈。

这样的礼仪不是一两天能养成的,羽路看上去从小就受到过非常严苛的礼节指导,不像没有家族的人。

“庇涅并不承认我们国家的姓氏格式。”羽路淡然说道:“你直接叫我名字没关系。”

他居然不是庇涅人,舒凝妙略微有些吃惊。

不过能进入治安局,至少也是三四代的移民,和庇涅人其实没什么区别,舒凝妙随口道:“哪个国家?”

“平邑。”羽路目光直视着前方,还是那副表情,眼睛一眨不眨:“我的曾祖父是作为平邑的高级工程师,被庇涅邀请移民的。”

那之后平邑遭受污染,想必他也没回过故国,但身上仍然沾染平邑礼节的痕迹。

平邑那边和庇涅恰恰相反,非常重视家族,大家族里日常礼仪也异常恭谨。

舒凝妙原先还以为是他的性格。

羽路似乎很乐意和她闲聊这些不太凝重的话题,说了不少,只是半句不提普罗米修斯。

但这只是在为接下来的审讯做铺垫。

舒凝妙嘴上和他闲聊,还绷紧着神经,一刻都没有放松。

普罗米修斯为什么要袭击她,她必须给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孤木难支,被庇涅官方和普罗米修斯双方同时挤压,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她开学时的检测报告,显示她身体里有异于普通人的潘多拉浓度。

普罗米修斯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报告,把这当做她是全知者的证据,也许是那个『神经连接』的异能者从科尔努诺斯的系统库偷的。

但庇涅官方至今没有人关注过她,舒凝妙生不出侥幸的心思把这当做自己的运气。

最有可能的是,这份报告被人为掩盖了。

维斯顿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维斯顿是知道她的档案的,提起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异样,但目前她知道的知情人,只有他一个。

舒凝妙沉思片刻,还是否绝了这个可能。

维斯顿现在只是个老师,要做到不留痕迹地掩盖她的档案费心耗力,维斯顿和她非亲非故,根本没有替她遮掩的动机。

不管她身体里潘多拉数值的异常会不会被暴露,她都已经想好了说辞。

消除威胁的最好办法不是掩盖,而是让它变得合理。

她首先要拆掉她体内潘多拉数值异常和『全知』异能挂钩的等式。

东拉西扯了很多家常话,羽路终于在松弛的闲聊氛围中,突然插入一句问话:“刚刚那些人,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来了,舒凝妙眼神并没有躲闪,任由羽路询问似的目光直直和她对视。

她刚才如果在这样随意的聊天下彻底放松下来,被他猝不及防一问,很难快速组织其他语言,说不定就会被他问出来什么。

她面上神色不改,像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似的:“他们说我是全知者。”

两人彼此脸上都不见一丝波澜,羽路平静道:“全知者?”

“是啊。”舒凝妙仰头答道:“我解释过我不是他们说的什么全知者,也没有『全知』的异能,他们听了觉得我不愿意配合,就打算直接杀了我。”

羽路脸上没有笑容,眉宇间平静如水:“你知道全知者是什么吗?”

“全知全能……之类的?”

舒凝妙还真不知道,这样的描述听上去也太抽象了,不像其他异能有一个明确的功能指向:“比如预知未来?”

全知全能到什么程度?以什么样的方式表现?能够预知未来吗?怎么预知?

这些问题都是未知数。

但如果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那和神有什么区别?

那还是异能者吗?

羽路说道:“那是误解,只能说明他们完全不了解全知者。”

舒凝妙心下一松。

“全知者的寿命都异常短暂,很多连成年都活不到,庇涅内部有记载的全知者只有一位。”

“他留下的话曾说,全知是一种和弦沟通的异能。”

“沟通?”

“你应该清楚,我们的世界是由运动的粒子而组成的,而每个粒子内部,都有一根振动的弦。”

羽路指尖划出一道琴弦的形状:“粒子内部振动的弦,就像琴弦一样,琴弦振动的模式不同,产生的音调不同;而弦振动的模式不同,产生的粒子也各不相同。”

这点舒凝妙是知道的,弦光学院的名字就源于此。

作为世界基础的“弦”和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光”,庇涅政府为异能者的特殊学院命名弦光,正是认为异能者会是人类的希望和未来。

“粒子组成了世界万物,但只是因为弦的振动,才产生了源源不断的粒子。”

“通俗点来说,世间发生的任何事,都只是弦振动产生的分裂和结合。”

羽陆说道:“全知者,可以听到弦振动的声音,和这个世界『沟通』。他们能感受到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舒凝妙沉默了片刻:“可那些人说全知者就是先知,说全知者能够看到未来。”

“因为他们只是一群疯子。”羽路难得露出了些个人化的情绪,微微蹙眉:“真正的全知者身体非常脆弱,不可能和他们一样到处东躲西藏。『先知』和他们所信奉的目标一样,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私欲杜撰出来的谎言。”

“那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呢?”舒凝妙直直看进他的眼睛。

羽路静静听着她说话,瞳仁深沉,他没有给出答案,在等着她开口。

舒凝妙顿了一下,才重新斟酌语句:“我的异能好像并不是只是力量强化,我不知道这和『全知』有没有关系。”

她声音轻轻的,有点示弱的意思,仿佛是真的在疑惑自己的异能和全知是否有所牵扯:“前几个星期,我的弟弟对我使用了『转移』异能,我才发现——所有的附加型异能对我好像都不起作用了。其实我曾经在他的脖子上见到过普罗米修斯的标志模样的吊坠,我想……他应该是觉得古怪,所以告诉了普罗米修斯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用语词典22『弦光学院』

学院的名字由弦(string)和光(lux)组成,在一些文件中,也会被写为S×L学院,院徽是三根互相交织的弦。

作为世界中心,弦光学院一直为世界源源t不断地培养异能人才,受到各个国家的重视。

第45章 白衣送酒(8)

羽路被她口中苏旎的名字吸引走了一半注意力。

他拿出终端记下这人的名字,发给同事:“你确定在他身上看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标志?”

舒凝妙完全没有手足之情的概念,但有非常强烈的,想把锅甩给苏旎的欲望。

她十分严肃地点点头,还弓起手指,指尖相连给他比了一个圆环的手势:“是这样的一个十字手柄,对吧,我在学校里看到过。”

羽路点点头,那边的同事已经发来了调查结果,舒凝妙的弟弟也是弦光学院的学生,两人传闻中关系不太好,难怪舒凝妙会主动告诉他这种对家人不利的事情。

看了同事发过来的档案和照片,他才隐约想起来,在异能实践的时候看到过这个人,是拥有『净化』的女孩的队友。

他在艾瑞吉身边基本没使用过自己的异能,没有什么存在感。

支持普罗米修斯的普通人有很多,异能者却少之又少,苏旎还在科尔努诺斯就读,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很可能与上次的袭击有关。

“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舒凝妙叹了一口气,一向微扬的眼角难得低垂:“他加入这个组织,以后会有什么影响吗,不会连累到我吧?”

“要看他有没有做违法的事,我们后续会调查的,和你没关系。”羽路安抚她:“至于你的异能,和现存的全知者资料来看完全对不上,说不定是你的弟弟误导了什么。”

他放下终端,轻柔拍了拍她身上的棉毯:“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可以给你申请国立研究中心的通行卡去做检测。”

维斯顿给她的通行卡她还没有动,不过他提出要给,舒凝妙愣了一下,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送上来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

得到有用的信息之后,羽路就不再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探视眼神询问她了。

舒凝妙发现他还挺公事公办的,这点也不像庇涅人,羽路比她见过的百分之八九十的庇涅公职人员办事效率要高。

不一会儿,另一位身穿和羽路同样制服的人钻进驾驶座,要和羽路一起送她回科尔努诺斯。

这人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打了半天的领带,掏出香烟被羽路制止之后,才无可奈何地摸向方向盘。

——这才是她见过的庇涅人正常的办事效率。

羽路在路上和她提出建议:“普罗米修斯似乎盯上你了,你可以申请治安局的保护人,我们会派人来保护你的安全。”

他们同时也可以借此观察普罗米修斯的动向。

羽路私心是希望她申请保护人的,这样他可以光明正大调查她的行踪,借此找到普罗米修斯,不然监视她的行踪就是侵犯隐私了。

舒凝妙可不想被人跟着。

“我还有异能,治安局的其他人甚至都不是觉醒者,真的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她话语露出些平时的骄纵,声调十分随便,漂亮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望向羽路:“还是说,你来保护我?”

羽路还没说话,前面的司机哈哈笑起来:“怎么可能,咱们主任忙着呢。”

舒凝妙哦了一声:“真是日理万机。”

羽路揉了揉额角,一手将名片递给她:“你离开科尔努诺斯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我会尽量协调时间过来。”

当然,舒凝妙是不会联系他的。

她从治安局的车上下来,很快就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前面的司机这时候才点了根烟,塞进嘴里:“你真要来陪这小孩玩过家家,她没事老麻烦你怎么办?让老叶蹲学校门口看着不就行了。”

“她说得没错。”羽路双腿交叠,腿上摊开文件,面色沉静如水:“今年以来,普罗米修斯的异能者成员明显变多了,普通警员没有装备加持很难应付。”

普罗米修斯频繁地活动,是从普罗米修斯改换的首领开始的。

这个被其他成员称为“曼拉之子”的年轻首领,身上充满了秘密。

从他们收集到的信息里,这位新首领的名字叫“阿契尼”。

他们通过强制读取不同人的记忆,大致拼凑出了阿契尼的形象,可这个人无论是名字还是容貌,在庇涅的基因库里都找不到一点痕迹。

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成长记录,也没有入境记录。

阿契尼就像凭空出现的幽灵,突然出现在了庇涅的上空,带着普罗米修斯炽烈的火焰,将这座流动着潘多拉的城市烧成一片血红。

他的指尖轻点在文件上,大大小小的事故一一罗列,被他用红色和蓝色的笔迹凌乱地勾连。

都是普罗米修斯的杰作。

影响大的诸如高架桥爆炸、科尔努诺斯被入侵的事件,在他们的掩盖下也已经逐渐从民众记忆里淡化。

影响小的,就像今晚舒凝妙的遇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啧”

坐在司机位的男人不爽地发出点声音,吐出烟圈:“军方那边一天到晚就知道冷嘲热讽,阴阳我们没用,不如让他们自己来抓。又要解决隐患,又不能牵扯到那些大人物,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羽路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文件夹里的资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面容冷静而柔和。

男人知道他为人正直,毫无私心,不然议会也不会把烂摊子放心地全扣在他身上,让他一个人负责。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个机器人似的,忍受治安局巨大的工作压力、民众的诟病和唱衰治安局“无用”的舆论,今年申请离职的人格外多。

他已经连续124天没有休假了。

说实话,要不是工资高,他还有两个孩子,他也想离职。

羽路抬头对他吩咐:“先回治安局一趟。查查苏旎这个人的账户流水和他的人际关系,还有,把档案室里有关全知者的资料取出来,放在我桌子上,辛苦了。”

——

舒凝妙心情大好,知道『全知』的异能和她手中的游戏无关,让她放松了不少。

这样一来,她身上的威胁也大减。

即便普罗米修斯到处说她是全知者,也没人会相信。

治安局怀疑上苏旎,肯定会着重调查他的活动,到时候发现苏旎偷偷参加违法组织,她就没那么惹眼了。

上次时家宴会,在她的逼问下,杨小姐最后还是承认了自己确实和苏旎有联系。

杨小姐和苏旎互相都清楚对方普罗米修斯成员的身份。

那么艾瑞吉那场众目睽睽之下的受辱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的行为很可能是普罗米修斯的授意,舒凝妙按下不动,就是想看他打算利用艾瑞吉做什么。

她拿出终端,点开那个游戏。

还好军用终端有防水功能,不然她又要换终端。

游戏跳转到人物信息页面,她打开好久没注意的攻略角色页面,目光粗略扫过去,尤桉还是原来的好感度,停留在勉强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区间——苏旎也一样。

从好感度看,苏旎对艾瑞吉似乎并不反感,对艾瑞吉的好感度甚至比尤桉还高一点。

这个数值和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关联不起来。

但仔细一想,游戏的好感度到底也只是一个数字,从加减的数字里体现出人完全的情感是不可能的。

人的情感复杂难解、瞬息万变,就像她进入别人的脑海时,感受到那无法控制的痛苦。

如果有别的办法,她绝对不会再用『神经连接』这个异能。

至于苏旎旁边,舒凝妙即使不刻意看,也能瞥到微生千衡下面鲜红的-70好感度。

这个前所未有的好感度数值,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会不会是游戏出了bug?

舒凝妙不信任游戏的权威,但也不信任微生千衡。

——

既然已经在『神经连接』的异能者脑海里下了暗示,下一步当然是要找人。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给舒长延选礼物。

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件比拿满分还要困难的事情,试卷有标准答案,可舒长延没有。

从小到大,她都不需要把心思放在猜测别人喜好上,管家会根据资料提前准备好价格合适的礼物,这就是她花钱雇佣别人的意义。

家人之间,舒父不记得她的生日,所以舒凝妙也从不在他寿宴准备礼物。

她从父亲身上唯一继承到的相似之处就是完全不在意他人死活的自我。

哥哥的话……她不太记得了,这些年舒长延进入封闭军区,又离开庇涅做任务,时常杳无音讯,估计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更小的时候,这一天t他们好像总是在一起过的——主要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她也送过他一些小玩意,什么手工课上做的粗糙八音盒、烘焙课做失败的曲奇饼干、用来炫耀的全优证书……

但她现在已经成年了!这些幼稚的小破烂她当然不可能再送。

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舒长延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