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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2150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适逢其会

谢静之更换了装束,着一身浅棕色亚麻唐装,虽已年过八十,脊背却并无佝偻之态。

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跨过门槛朝诊疗室走来,红光满面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这副模样落到祝流双眼中,她竟觉得谢医生的精神头比她母亲还要好上许多,哪里像是个体弱年迈的老人?

“谢医生。”母女俩急忙起身,异口同声道。

谢静之绕到红木方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不用拘束,坐。”他说话不紧不慢,“先把左手伸过来。”

顾春玲当即照做,将左手平放到脉枕上。

谢静之给顾春玲把脉的同时不忘观察她的脸色,语气和顺:“你这脉象弦细无力,肝肾不足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祝流双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顾春玲张口伸出舌头。

只见谢静之几不可查地皱眉,尔后是摇头:“舌质黯淡,有瘀斑有齿痕。舌苔薄白,正气亏少,痰瘀阻滞……”

祝流双一直带母亲看的西医,初次见中医把脉诊疗,听得云里雾里。她不好意思地出声打断道:“谢医生,我母亲这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谢静之撤了手,提笔开方,他温和地解释道:“西医把类风湿归结为免疫系统疾病,人体的免疫系统十分复杂,有些是遗传决定的,有些是外因引起的。

“而在中医里,你母亲的病属于肝肾不足,痰瘀阻滞。所以要想缓解症状,须得开一些补益肝肾的方子,祛瘀化痰,活血通络。

“太子参,熟地黄,白芍,黄精……这些药材可以改善你母亲的病情。”

说会儿话的功夫,谢静之已将药方写好。他拿起方子递给祝流双:“抓药可以去仁德药房,就在市人民医院往北300米的岔路口。”

祝流双恭敬地双手接过药方,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

“你母亲的身体积弱已久,先吃半个月,后续再调方。”谢静之又转头面向顾春玲,“夏天阳气盛,正是做督脉灸的好时机。督脉灸可以激发人体内的阳气、经络、调整气血,增强体质。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看看有没有效果。”

顾春玲这回称得上是一个听话的病人,无论谢静之说什么,她都点头应允。末了又用眼角的余光去瞥祝流双的神色。

“那费用怎么算?”个人坐诊不像医院,可以直接去自助机上缴费。来之前祝流双就已经做好了付高额诊费的准备。

结果却出乎意料。

“诊费100,督脉灸150一次。”听到谢静之如是说,祝流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有名的老中医收取的诊费竟比刘主任的专家号都低。

她也曾在网上搜索过一些知名中医大拿的号子,没个千八百根本挂不到。要是从黄牛手里购买,要价还得再翻一番。

不仅祝流双吃惊,连带着顾春玲也有些惊诧。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可一直在计较着钱的事。

谢静之大概瞧出了祝流双母女的疑惑,笑呵呵道:“年纪大了,看不了几个病人,所以不挣钱。单纯是闲不住……想着能治一个是一个。”

“先生大义。”祝流双抬头,敬重之情溢于言表。再次望向墙上挂着的“医者仁心”时,不觉眼眶一热。

“好孩子,跟着阿袁去登记付款吧。”谢静之指着门边等候着的袁小琴道,“督脉灸大约要两个小时,你可以在园子里四处逛逛,就是外头有些热,小心中暑。”

“好……麻烦谢医生了。”道完谢,祝流双随袁小琴出了诊疗室。

————

谢家的园子里有一株凌霄花,主干粗壮遒劲,伸展出的枝条依附着白墙攀援而上。

烈日照耀下,茂盛的叶子层层叠叠,一点儿也没打蔫儿。橙红色的凌霄花从叶片中间冒出来,一朵接一朵。远远望去,好像一树燃烧的红云。

祝流双在矮墙边驻足,仰着头从花簇的间隙中寻找天空。

她的记忆里,也曾见过一树热烈开放的凌霄花。

那是在“人间草木”电台,某一期节目的封面上。

不过,同样都种在白墙黑瓦边,照片上的那棵要比眼前这株小上许多。

祝流双自嘲般地苦笑:又开始睹物思人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东边的泥地上种了许多绿植,都是她未曾见过的。思及谢静之的中医身份,她猜测大约是一些常用的草药。

空气里偶有饭菜的香味飘来,祝流双回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袁婶已经在做饭了。

陈关村虽是新农村改造区,家家建了别墅,但依旧保留了柴火灶。炊烟从长长的烟囱里飘出来袅袅盘旋而上,荡至半空消失不见。

祝流双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心中突然极其想念过世的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的村子就在陈关村隔壁,因而今天来时她都不用导航便顺利地寻到了路。

两座相邻的村庄,中间隔了一个望不到边的浅水湖。湖的这头别墅成群,前来体验农家乐的游客络绎不绝。湖的那头环境闭塞,老屋破败,年轻人纷纷去城里打拼,仅留下孤寡老人坚守家园。

她恍惚着从矮墙前走过,慢慢踱步到园子的东边,寻了一处阴凉蹲下来小憩。

泥地里的植被郁郁葱葱,姿态各异,她不觉看得入了迷,连外边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对这些感兴趣?”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头顶盘旋。

祝流双闻声抬头,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

从下往上看,她能望见他浓密的睫毛。纤长却不卷翘,像蝴蝶的翅膀,拂过她震颤的心尖。

为什么何铭会来这儿?

祝流双既惊又喜。

她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她只晓得与他对视的第一眼,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

不等祝流双作答,何铭就指着地上的植被说:“你左手边的是百花蛇舌草,可以消炎解毒杀菌。前边花穗枯萎的是夏枯草,有清肝明目,消散结节的功效……”

他虽未继承外公的衣钵,但小时候也被逼着读过一些草药典籍,帮着侍弄花草更是不在话下。

祝流双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学……学长。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保持着下蹲的姿势纹丝不动,可腿却已经酸麻。

“上回忘了告诉你……谢静之是我外公。”何铭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带你妈妈来看病?”

“嗯,谢医生……和我妈妈在诊疗室。”祝流双磕磕巴巴说着,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知是外头太热还是蹲久了的缘故,她忽觉眼前一黑,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两步几欲摔倒。好在何铭及时出手拉住了她的衣摆,才将她半个身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她的面颊擦着何铭胳膊上裸露的肌肤而过。

“腾”的一下,脸红透了。

她都来不及感受他肌肤的温度。

“砰砰砰——”心脏欢快而热烈地跃动。

“不好意思……学长。”祝流双找回理智飞快解释,“我可能是蹲久了……体位性低血压。”她战战兢兢,生怕何铭以为自己是在“投怀送抱”。

“能站稳吗?”何铭的面色没什么大变化,低头望着她通红的脸问。

“可……可以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祝流双懊恼,为何每回遇上何铭都要出点小状况。

不过眼下的情形并不适合她进行自我剖析和深刻反思,她该考虑的是怎么自如地跟何铭继续话题。

午饭吃了没?你来这儿是来做什么的呀……

祝流双被自己短时间大脑短路的惨状给打败了,磨蹭良久也吐不出半句有意义的话。

“外面这么热,你要不要回诊疗室休息一下?”何铭见她一副面色凝重的模样,反倒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哦,好!”祝流双吐出两个字,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迈出了“灌铅”的腿。

两人错开半身的距离往前走,何铭在前,她在后。

夏日正午灼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皮肤表面隐隐传来刺痛。祝流双用手掌盖住胳膊,低头看地时不经意间瞥见了两个快叠到一起的影子。

太阳在他们的正上方,影子变了形,矮矮胖胖的。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相携向前,煞是亲昵。

心里升腾起沮丧,祝流双瘪瘪嘴,对着自己的影子挥舞拳头。

她大约连“影子”的醋都想吃!

何铭的脚

步在诊疗室门口停住,他回过身来叮嘱:“我还有事,你自便。里外温差大,如果觉得冷我可以帮你向袁婶借一件薄外套。”

明明前一句话不显半分温度,可偏偏他又补了后半句话,将她一颗宕下谷底的心又重新捞了起来。

祝流双心里五味杂陈,她挠挠鼻尖道:“没事,我不冷。谢谢学长的关心,你去忙吧……”

“好。诊疗室边上有个书房,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那里打发时间。”何铭说完便迈开长腿快步朝一楼客厅的方向走去。

他对待别人也是这样吗?

望着何铭的背影祝流双陷入了沉思。

或许,她已经被他列入了“朋友”的队列,所以能够得到些许优待。譬如,为她解答难题,简单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毕竟,如果是普通病人家属的话,他没必要为之驻足并特地关照吧?

这和她料想的有很大差距。

原以为从“微信列表里躺尸的朋友”走到“现实生活中不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要跋涉山水,历经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没成想,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当然,祝流双并不满足于此。她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捕猎者”,尝到甜头后开始祈求更多。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不只是他的“朋友”。

————

诊疗室里中央空调正吭哧吭哧卖力工作,室温维持在27度,与外头火热的天气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祝流双刚走进去,胳膊上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阿嚏——”紧接着,鼻子一酸,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小祝啊,冷冷热热当心感冒哦……”

她望不见帘子对面的情形,理疗室里的两人却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祝流双寻了个吹不到风的角落安静地坐着:“谢医生,我很少感冒的,没事没事。”

她盯着诊疗室墙上的“医者仁心”出神:难怪初见便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来。

这四个字,大约出自何铭之手。细细看,笔锋运势与那日他随意写在草稿纸上的字何其相似——

作者有话说:“舌质黯淡,有瘀斑有齿痕。舌苔薄白,正气亏少,痰瘀阻滞”——参考网络

“督脉灸可以激发人体内的阳气、经络、调整气血,增强体质。”——来自网络

呜呜呜,谢医生是非常好的医生呀!

又碰面啦!说,何学长,你是不是故意来偶遇我们双双的……

第32章 轻易猜想

所以培训偶遇那天,他会特意将捡到的名片送还与她。临走前,甚至还过问起是否要找谢医生看病的事。

这一切,都源于谢医生是他外公。

如此,今天轻易能见到谢医生,并且让母亲看上病,会不会也和他有关系?

祝流双很快便否定了自己无端的猜想: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近到这般地步……不然,那天碰面时他就该主动告诉她,谢静之是他外公一事了吧?

自作多情是种病,得治!

祝流双捧起脸颊,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别太自我感觉良好。

“小祝啊,刚才你在门口嘀嘀咕咕的和谁说话呢?”谢静之突然开口道,浑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一屋子宁静。

“啊?”祝流双似未反应过来,喃喃道,“谢医生,您说什么?”

帘子内正在给顾春玲换艾柱的谢静之忽而笑声爽朗:“方才你是不是在和我外孙说话?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老先生年纪虽大,但这耳力未免也太好了些。祝流双腹诽:将才她与何铭统共也说不了几句话,且交谈的音量偏低,也不知道老人家怎么就听清了。

“对……没错,您外孙过来了。”祝流双扬声回应。

帘内窸窣作响,尔后传来谢静之的声音:“小祝啊,劳烦你替我叫他过来帮个忙。”

“叫谁?”祝流双不确定地出声。

“我外孙啊,刚同你说话那小子!”谢静之叮嘱,“让他赶紧来理疗室一趟。”

祝流双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声音急切:“诶诶,我这就帮您去叫他。”

她起身匆忙,脚下的步子也是越走越快,出了门后干脆小跑起来。

外面太阳晒,好在檐下有连廊。饶是如此,依旧跑出一身薄汗。

从诊疗室跑到主屋的客厅,不过三五分钟距离。她只身立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正中央,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哪儿寻找何铭。

怪只怪她走得太急,连人在何处都忘了打听。

“祝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恰巧这时,袁小琴举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

“袁婶,我找何铭。”祝流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谢医生让他去理疗室帮衬。”

袁小琴将手上的锅铲和抹布放下,说:“是帮忙清理姜泥,擦拭灸处吧?这我在行。何铭铁定在加班呢,还是我去吧!”

祝流双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但也不敢拒绝:“好,那袁婶你同我一起去吧。”

只是转个身的功夫,又见袁小琴笑容尴尬地换了说辞:“诶呦,瞧我这脑子,锅里还煮着排骨呢……等帮忙回来,估计汤都要烧干了。”

祝流双不懂她话里的深意,试探着提议道:“那,我帮你看着火?”

“不用,不用。”袁小琴连忙摆手,“老爷子叫的是何铭,那我就不掺和了。他在书房,上楼左手边第二间,你自己去喊他吧!”

微微下垂的嘴角霎时涌上一抹窃喜。祝流双顺着袁小琴手指的方向,仰头朝上看,繁复的琉璃灯悬挂在吊顶的正中央。

她抿住嘴,试图将那越拉越大的嘴角控制住,可心里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是从眼底溜了出来。

“好,谢谢袁婶。”她极力保持着冷静,随后抬步上了楼梯。

距离书房越近,她迈出的步子越小。与之相反的是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重重地不安地在她胸腔里起起落落。

徘徊在书房门口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祝流双才举起右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门内毫无反应。

“咚咚”,她又抬手敲了两下,力道比上一次更足。

“袁婶,我还在忙……你和外公先吃饭。”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房门传进她的耳朵里。

祝流双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她将小半个脑袋探进书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开始搜寻何铭的位置。

其实根本不用找,书房不大,何铭就在她的正前方。他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和人通电话,面上表情严肃,说话凌厉,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鬼鬼祟祟”的祝流双。

直到通话结束,何铭才背对着她问:“袁婶,怎么杵在门口不进来?”

祝流双彻底推开了门,她往前跨出一步走进书房,别别扭扭地站好。

同一时间,何铭调转座椅回身。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学长……是我。”她捏着发烫的耳根,露出一抹局促的笑,“刚看你在忙工作的事,就没好意思打扰。”

“找我有事?”何铭仍旧懒散地坐着,语气却比刚才打电话时柔和了一些。

祝流双用力点头:“对!谢医生找你过去帮忙。应该是……督脉灸的收尾工作吧。”

何铭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两秒,遂举起手机无奈道:“你其实可以给我发个微信……不必多跑一趟。”

对哦,她怎么没想到!

一丝窘迫从祝流双脸上滑过:“抱歉啊学长,一时情急。我怕你工作忙没能及时查看消息,就自作主张跑来了。”

总不能跟他坦诚,其实是她刚才太过激动,只顾着借机前来寻人而忘了他们有联系方式的事了吧?

何铭不置可否,没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头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她面前。

今日他穿着休闲,与工作时板正的装束截然不同。白色落肩短袖,黑色休闲短裤,脚上是一

双浅灰色运动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垂眸望向她时,祝流双连大气都不敢出,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一汪幽深的冷泉里。

“不走么?”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何铭撇头询问。

“走了走了……谢医生怕是等急了!”祝流双挪开步子跟了上去。

————

理疗室内,谢静之给顾春玲灸完第三壮艾柱,脸上露出些许疲态。他弯下身子,替她把背部的灸器移除后,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待。

四下里没有声音,顾春玲俯趴在理疗床上时间久了,膝盖不太吃得消:“谢医生,还要多久才结束呀?”

谢静之撩起帘子朝外头望了眼:“等我外孙过来清理一下就结束喽。再有个十来分钟吧,坚持一会儿……”

没了灸器的压迫,顾春玲小幅度地动了动自己的腿,好奇地问:“您外孙也是医生吗?”

“他啊,哪里肯学医。不过是从小跟着我打杂惯了,会点皮毛。”谢静之摆手,掏出汗巾往额头上擦了擦。

要是等下被何铭看到自己的疲惫,眼下这治病的行当怕是要立马歇业了!

“对了,小祝今年多大?”谢静之装作随意地问道。

顾春玲以为谢静之等得无聊,想同自己唠唠家常,便问什么答什么:“虚岁二十六,工作有两年了。”

二十六好啊,年龄也合适。谢静之在心里盘算着,越合计越满意。正想再问些关于祝家的情况,便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外公,您找我?”何铭拉开帘子只身走进了理疗室。

谢静之收回心中的算盘,一本正经指挥起外孙来:“怎么老半天才来?快去把手洗干净,再替我将她背上的姜泥取下来。”他朝洗手池努努嘴,“然后用毛巾把药泥和艾灰清洗干净。”

何铭不疑有他,取了墙壁上悬挂着的一件白大褂穿上,快步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

他挤了一泵洗手液仔仔细细地将手清洗干净,随后又用消毒液给手部和腕部做了消杀。

做完清洁便俯身向前去处理顾春玲的背部。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一气呵成,仿佛是刻在记忆里那般。

谢静之欣慰地看着何铭忙前忙后,布满皱纹的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惋惜:这么好的苗子,偏偏没继承他的衣钵,转头改志愿去学了金融。

“好了,外公。”何铭仔细擦拭完顾春玲的背部,目不斜视地拉下她的衣衫,转头回复谢静之。

“你去把小祝叫进来。”谢静之藏起眼底的落寞,指了指帘子的方向。

何铭乖顺照做,提步出了理疗室。

等在外头的祝流双显得坐立难安,大约是因为里面有一个随时能牵动她心神的人。

“祝流双,过来下。”

帘子的一角被人撩起,祝流双抬头的刹那看见何铭薄唇轻启,声音不轻不重地喊她的名字。

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叫我吗?”

何铭点头,解释道:“嗯,有事要交代你。”给外公打了那么多年的杂,对于整个流程他熟悉得很。

“好——”祝流双“噌”地站起来,“谢谢学长。”

何铭并未撇下她独自进入里间,而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直到她走近了,他才替她撩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祝啊,快来。”

谢静之招呼祝流双时,她仍转头回望何铭的方向。帘子晃动,却不见那抹俊朗的身影。

他应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吧?祝流双失落地想。

不过,何铭已经做得足够周到了,他甚至绅士地替她揭开了门帘。

“谢医生,您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吗?”祝流双打起精神问。

谢静之撑着椅背站了起来,推开了祝流双本欲搀扶他的手,兀自走到顾春玲身边。

他撩起顾春玲的半截衣服,指着后背上泛红的皮肤道:“小祝啊,听好了。灸后大约三小时,你妈妈的背部会起水泡。等明天……让她坐着,你给她放水泡。需要用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棉球自上而下反复消毒三遍。等水泡表面干燥后,用消毒针沿着水泡下缘平刺……”

谢静之的语速不快,边说边空手比划动作,祝流双大体上是看懂了。

她拿出手机,将医生交代的事情快速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又问:“谢医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空调,电扇不能正对着吹,少生气,早睡觉……下次等水泡痊愈了再来。”谢静之笑道,“小丫头挺细心的嘛!”

受到夸奖的祝流双眉间染上羞涩:“应该的,应该的。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见一人从帘外走了进来。

祝流双眸光一亮,心尖轻颤。

何铭端着一个搪瓷杯走到她面前。

他长臂一伸,将杯子塞进她手中:“小心烫。”

“哦,好。”祝流双拽紧手柄,一股浓重的生姜味钻入鼻尖。

她不爱吃生姜,平时在外边吃饭时总会不厌其烦地将生姜挑出来,即使是细碎的姜末。

可眼下杯子已经递到她手中了,又是何铭亲手送来的生姜水,不喝怕是拂了人家的好意。

祝流双垂下脑袋皱起眉,脸上浮现出“视死如归”的表情。她打算将手里的“烫手山芋”一饮而尽,以示诚意。

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其实那不断变换的小表情全数被何铭收入眼底。

“不是给你喝的,是给阿姨喝的。”何铭轻咳一声,悠悠道。

祝流双抬起头,秋水般的眼眸里漾起羞赧:原来是她会错意了!

“哦好,谢谢学长——”她脸上发烫,绕过理疗床走到母亲身边,将生姜水递了上去。

背对着三人的顾春玲瞧不见身后发生的一幕,可坐在椅子上的谢静之却是看了个十足十的热闹。

他憋着笑偏头去看窗外,缓了几秒钟才道:“做完督脉灸喝一杯热生姜水,温补阳气。”

“诶,谢医生费心了!”顾春玲慢慢挪过身子,接了女儿送上来的搪瓷杯小口小口喝着。

“老爷子——您结束了没?菜都烧好拉!”正当屋内安静得只留下喝水声时,袁小琴前来催人吃中饭了。

“结束了,一会儿就过来。”回答袁小琴的是何铭。

谢静之的目光在外孙和祝流双脸上反复转悠了几个来回,突然提议道:“阿铭啊,要不然咱们请小祝和她妈妈留下来吃个午饭?”

老人家转头时,脸上带了几分压迫感:“你和小祝是朋友吧?”

何铭听出外公话里的意思,不敢辩驳。留祝流双母女吃顿午饭他其实并不介意,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情。

顾春玲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去看自家女儿:“小双,这是?”

祝流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同母亲解释,慌忙低头小声应付:“咱们回家说……”

对付完母亲,她迅速抬头拒绝了谢静之的好意:“这怎么好意思叨扰呢!谢医生,我们一会儿还要去市区买药,家里已经提前煮好饭了……”

第一次来人家家里求医,就厚脸皮地留下来蹭饭,饶她再如何喜欢何铭,也是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关于督脉灸后刺破水泡的步骤,来自网络。

留下来吃个饭,也不是不行!

但双双其实脸皮挺薄的,这饭是蹭不上了。

第33章 暴雨和他

“既然如此,那等下回吧!”谢静之本就是一时兴起,想要试探试探外孙口风才有此提议,“小祝啊,老头子就不强留你们了。”

见谢静之改变主意,祝流双不由地松了口气:“今天多有打扰。谢医生,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误了饭点……我们这就回去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外头天气热,注意防暑。”谢静之摸着胡须道。

祝流双一面道谢一面在心里嘀咕:谢医生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她和何铭是朋友了。还突然来这么一出,吓

得她后背涔涔冒汗。

……

屋内没了谢静之和何铭,她的动作总算自如了些。

“妈……咱们走吧。”祝流双取出包里的遮阳帽妥帖地给顾春玲戴好,“回市区的半道上正巧有家馄饨店,就外婆在世时常去的那家,一会儿咱们先把午饭吃了再去市区。”

顾春玲“嗯”了一声,嘴上问的却是别的事:“小双,刚那小伙子……就是谢医生的外孙,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果然,母亲的心思还在何铭身上。

祝流双只好简单解释了一番:“妈,他也是一中毕业的,大我两届。最近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正巧有业务往来,所以才联系上的……”

她不想母亲继续盘问下去,因而四两拨千斤半真半假地说出两人的渊源。

顾春玲对此深信不疑:“我就说……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朋友。小伙子做事挺细致的,一看就很有教养。关键模样还俊……”

皮相是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顾春玲第一眼见何铭,便觉得小伙子长得周正,像八九十年代港台片里的男主角。就是脸上的表情过于冷峻了,看着不太好接近。

“谢医生这么大年纪了还破格给我瞧病,怕不是看在他外孙的面子上。”顾春玲思索着出声嘱咐,“我看谢医生也不缺什么,既然你和何……”

“何铭。”祝流双脱口而出。

“对,你和何铭是朋友,那就多谢谢人家。逢年过节咱给他送点礼?”

祝流双满口答应:“诶呀我心里有数,妈您就甭操心了!”

两人絮叨着前后脚出了空调房,冒着烈日往外面走。

电动车停在谢家大铁门外的一棵香樟树下,有巨大的树荫遮挡,坐凳倒是没被晒烫。

祝流双习惯性掸去上面的灰尘,拉着母亲一同跨坐上车。

“滴滴”两声长响,转向灯亮起。她透过玻璃面罩回望了一眼被她亲手掩上的大铁门。在母亲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前偏转了头。

风里有香樟的淡淡香气,祝流双边开车边去观察侧视镜。骤然发现斜后方有人疾步走出台阶,站在香樟树下朝前方招手。

距离过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是否在喊自己,却本能地刹了车。

“怎么突然停车了?”顾春玲被惯性一带身子往前撞上女儿的后背,吃痛地问。

与此同时,祝流双口袋里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她注视着侧视镜里的人抬起右手,自己也跟着拿出手机举起右手。

是来自何铭的微信语音通话请求。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将黏腻的手掌心往裤腿上蹭了几下,才划开“接听键”。

耳边传来何铭清冷的声音:“祝流双——”

“嗯,我在。”她在期待着什么。

“刚忘记提醒你了,下周二需要去税务局一趟,记得下午两点准时到。”

他怎么也犯了和她同样的“错误”?

明明是打几个字的事,却偏偏要打电话。

还是说……他觉得打电话比发消息方便?

“好,我记住了。那咱们周二……税务局见。”祝流双忍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回答。

下一秒何铭便打破了她的幻想:“本以为你们走得没那么快,就想着当面告知你一下,毕竟事情比较重要。现在打电话也是一样……切记不可以迟到!”

他把“不可以迟到”几个字加重了音,仿佛意有所指。祝流双“嗯嗯”两声挂了电话,心情却沮丧起来。

她应该没有过度解读。重逢以来,每回遇见他她都在出糗。送个合同迟到了,参加培训不仅迟到还把包摔了……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不守时”的标签大概短时间内是摆脱不了。

————

为了撕掉“不守时”的标签,祝流双周二这天连中饭都没吃就快马加鞭赶往位于城南的税务局。

将近一个小时后她将电动车停进车棚,时间才刚过下午一点。

肚子饥肠辘辘,但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从背包里取出两包随手塞进去的苏打饼干,无所顾忌地斜靠在车身上充饥。

两包饼干下肚,祝流双搓着手揩去指腹间的碎屑,弯腰对着侧视镜理了理黏着汗的头发。

今日她没有过分装扮自己,是非常普通的上班族打扮。她清醒地意识到,比起着装和妆容,何铭大概更在意她的工作态度。

况且,她喜欢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税务局位于城南的市民服务中心内,有独立的一幢办公大楼。正值午休时间,楼里十分安静。祝流双在一楼的接待大厅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静静等待何铭的到来。

下午一点三刻,她收到了何铭的微信消息。

【我正在地下车库停车,你到哪儿了?】

祝流双回复迅速:【学长,我已经到啦!在接待大厅。】

她怕何铭找不到自己,又赶紧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很快,便见一个白衣黑裤的颀长身影面朝自己走来。祝流双起身笑着朝他挥手:“学长今天不忙吗?现在才一点四十五。”

“事务所离这儿比较近。”何铭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漫不经心地问,“等很久了?”

“没有,也就比你早十分钟……”祝流双轻笑着摇头,又带了点怯意道,“不过,我有些紧张,一会儿他们会提很刁钻的问题吗?”

何铭似乎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白纸放到桌上:“不难,只要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就好,其他的我会帮你沟通。”

“这是?”望着白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祝流双问。

“帮你拟了稿子,你先熟悉一下,一会儿照着上面的说就行。”何铭不疾不徐地解释,说完他取出笔记本电脑,摆在膝盖上兀自看起了报告。

“好周到啊!一个申报业务还要耽误你时间帮我写稿子……”祝流双伸手拿起稿子捧在手心里,郑重得像捧了件珍宝。

何铭的手指时不时敲击下键盘,语气随和:“我跟你们郭总算是朋友,能帮的忙自然会帮。”

默默背稿的祝流双听到这一句,心里头那点似是而非的喜悦很快淡去。

原来他是看在郭总的面子上才如此尽心尽力,并不是因为她呀!

又自作多情了!呜呜呜呜,祝流双在心里飙泪。

只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应付税务局领导的问询才是最重要的。祝流双强颜欢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是沾了郭总的光。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学长。”

说完,她也不去管何铭的神色,自顾自继续顺稿子。

税务局工作人员下午两点半上班,两人提前十分钟进入责任领导办公室。

在祝流双的设想里,这也许是她职业生涯中一次不小的难关。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但事情的走向远出乎她的预料。没有劈头盖脸的斥责,没有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更没有刁难。负责高新技术企业申报项目的秦科长全程未冷过脸,反而热情地给她和何铭泡茶。

整个沟通过程友好顺畅,像是在拉家常。

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何铭的从中调节。祝流双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秦科长和何铭关系匪浅。

临走前,秦科长还笑眯眯地搭上何铭的肩膀,语气诚挚:“代我向谢老问声好。”

小城市地界窄,有根基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人脉。祝流双默默看在眼里,努力扮演好一个“小跟班”的角色,该笑时就笑,该说奉承话也不忸怩。

毕竟,她是靠着何铭的关系才没在此处碰壁。

走出办公室,祝流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对何铭说:“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多亏有你,学长。”

“应该的,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如果我不来,你们郭总也可以搞定。再怎么说云舟集团也是菰城的龙头企业,锐新是它旗下的子

公司,不看僧面也看佛门……”

理确实是这个理。祝流双大约是想明白了:她今日来就是走个过场,锐新背靠云舟这棵大树,申报是绝对不会出岔子的。

只是就像何铭叮嘱自己的那样,申报是第一步,要想实实在在拿到政府的补贴,后续的各项工作都不能出错,得按文件要求走。那她作为财务,就必须认真对待今后的相关事宜。

“明白,谢谢学长给我上了一课。”电梯停在一楼,她往外跨了一步,转身跟何铭告别,“时间还早,我先回公司啦!小电驴在外面的车棚里,学长再见。”

电梯门即将合上,她听见何铭若有所思地提醒自己:“我刚看外头阴沉沉的云层很厚,说不定要下雷阵雨。你最好等下过雨再回去……”

“没事,我带了雨衣,还得回去加个班。”祝流双没当回事,立在电梯外看着门彻底合上,才回身朝车棚走去。

走出一楼大厅,“哄”的一下热意袭来,外边的空气异常闷热。望着天边比铅块还沉的乌黑色云团,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电瓶车驶出市民服务中心十多分钟,天色便又暗了几分。忽而热风乍起,扬尘和落叶被卷至半空中,很快风越刮越大,树木开始剧烈摇晃。

祝流双赶紧靠边停车,取出后备箱里的雨衣给自己胡乱套上。这一片正好处于城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重新往市民中心开,再者就是一路往北去最近的商场。

两边距离相差不大,祝流双决定不走回头路直接开去商场。

就在她思量之际,一滴豆大的雨点“啪”地落到她手背上。

下一秒,暴雨倾盆而至。

祝流双后悔不迭,她不该小看夏天的雷阵雨。

单薄的雨衣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根本盖不住她的身体。情急之下,她只得用双手用力按着雨衣下摆,防止狂风灌入。

“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相互配合,将周遭所有的声音一并吞没。

她的脑袋躲在安全头盔下,成了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雨水浇灌的地方。

什么叫“孤立无援”,祝流双已经体会到了。

但此刻她最关心的其实并不是自己是否被淋湿,而是——她那辆同样被淋透的电瓶车。

上个月刚换了一组新电池,不会直接报废吧?

她甚至想脱掉身上的雨衣盖到电瓶车上去。虽然这个想法听上去有点“愚蠢”。

雨水重重地砸到地上,贱起的水花足有小腿那么高。天地灰蒙蒙一片,安全头盔的面罩上水汽氤氲,雨点砸在头上“咣当咣当”作响,仿佛有人在用榔头敲击她的脑壳。

祝流双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好扶着电动车慢慢蹲下来。她本能地蜷缩着身子,环抱住胳膊,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雨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祈祷。

老天爷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喊,在她蹲到脚趾发麻时,头顶笨重的敲击声豁然消失了。

是雨停了吗?

可四周“哗啦啦”的雨声还在继续。

祝流双讷讷地抬起头往上看,只觉得眼前黑蒙蒙的,什么也瞧不清。

她抽出微微颤抖的手,使劲擦了擦面罩。

视野里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雨伞罩在她头顶的正上方,为她撑起一方晴朗。

而那个撑伞的人,本应该早早回到事务所办公去了。

“学长?”她喃喃。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学长又来了!双双你是不是更爱了?

谁说暗恋很苦,爱对了人就很甜啊!

轮空好多周啦,不会要轮空到完结吧?呜呜呜呜,想求个倒V,亲爱的宝宝们给我点个收藏呀!

第34章 她的救星

祝流双下意识地抬起手,妄图擦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子。直至触及硬邦邦的塑料外壳,她才笨拙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屈膝下蹲,一双点漆般的眸子与她平视。雨声太大,他几乎是喊着跟她说话:“你还好吗?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膝盖麻了,脚底板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着皮肉。祝流双鬼使神差地,将停滞在半空中的右手伸向何铭,瓮声瓮气地说:“我……起不来。”

她其实没有把握伸出去的手能得到他的回应。

因此,当何铭毫不犹豫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掌心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年轻男人手劲很足,指腹带着点粗糙。他稍一用力,便顺势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身体前倾,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胸口。男人的气息侵袭着她,陌生却莫名让人安心。

原地站稳的祝流双,恍然间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暴雨中跳舞。

她回味着方才那抹温热暧昧的触感。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被雨水浸凉的肌肤。

掌心相贴,说不出的亲昵缱绻。

何铭原想说些责备的话,但见面前的姑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便生硬地改了口:“先上车,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从地下车库开出没多久雷阵雨就铺天盖地落下来了。想到分别时祝流双没把自己的劝告当回事,便急忙调转方向前来寻人。

他以为那姑娘起码会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待着,熟料竟是这样傻愣愣地蹲在雨里一动不动。

闻言,祝流双讷讷地转头,瞥见身后的黑色suv正开着双闪。

这车……好眼熟!

根本不需要过多的回忆,她一下子便记起了这辆车。那夜她遭遇流氓尾随,护送她回家的就是这辆车。

眼里又重新蓄起泪水,祝流双忍住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我的雨衣上……都是水。会把车子弄湿的……”

何铭无奈摇头,如果再同她在雨中僵持下去,他的衣服也要全部打湿了:“没关系,再淋下去,会生病的。”说着他又沉声催促,“雨衣脱掉,头盔也摘了。”

何明不苟言笑时,会给人一种压迫感。祝流双低头看了眼他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裤腿,心里过意不去,加紧了手里的动作。

她迅速摘下安全头盔,顾不得泪水和汗水交织的脸庞,胡乱用手抹了一把又匆忙去脱雨衣。

纽扣打开,淌着水的雨衣从身上剥落,祝流双只觉得浑身一轻,那层包裹着自己的盔甲卸去,她有些不知所措。

“东西给我,跟上。”

她听话地把手中的雨衣和安全头盔递给何铭,然后跟在他长腿后面疾步走到车门边。

“自己开门,坐进去。”

她“哦”一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乖乖钻了进去。

门外的人替她将车门关好,又绕到车尾去开后备箱。

坐在皮质沙发上的祝流双嫌弃地看了眼自己湿透的下半截裤腿以及灌着水的帆布鞋,一时间不知该把双脚安放在何处。

窗外大雨如注,她听见汽车后备箱关上的声音。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蒙着雾气的车窗边掠过,随后主驾驶室的车门被人打开。

何铭收了伞坐进车里,沉默着关掉了空调。

气氛有一丝尴尬,祝流双的及肩短发上还在不断滴着水珠,衣角、裤腿、鞋子也都湿哒哒的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可眼下并没有干毛巾之类的可以擦拭,方才车里冷空调打得足,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会儿空调风没了,人倒是不觉得冷了,却又闷得难受。

“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先用我的衣服盖身上,小心着凉。”何铭拿了散在副驾驶座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她,说话时眼睛却看向别处。

祝流双见过他手中这件浅灰色薄款西装,衣服剪裁恰到好处,十分贴合他的身形,穿在他身上时有一种淡淡的忧郁气质。

“学长,我不冷……”她张口便是拒绝。

“你……上衣也湿

了,还是盖着吧。”何铭依旧未与她对视,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不似先前的连贯。

祝流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上衣也湿了?

视线慌忙往下扫,胸口处也染上了一大片水渍。今天她穿的白色棉质短袖,被水浸透后布料成半透明状,隐约可见里面湖蓝色的胸衣。

“哄——”祝流双的脸红透了,滚烫的红云顺着脸颊一路蔓延至脖子,再慢慢地爬上耳根。

难怪他忽然不正视她!

祝流双紧张地低头咬住嘴唇,下意识用胳膊环住胸口。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何铭眼里。

他不自然地别开脸,闷咳一声,将西装外套直接塞进她手中:“盖着吧。”

祝流双无法拒绝,捧着西服虚虚地拢到自己胸前。下巴搁在轻薄的布料上,一种不知名的草木香气钻入鼻尖。

好像他在拥抱自己!

她忽然产生了如此念头。

一双手躲在浅灰色西服下,手指交叠越抓越紧。祝流双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我反省:“又给你添麻烦了,学长……刚才我应该听你的,等下过雨再回去……哪知……”

说到最后,她越来越没底气,声音如蚊子叫一般。

“阿嚏——”喷嚏打得正合时宜。将她还未说完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很快,几张雪白的纸巾递到自己面前。

祝流双迅速瞥了眼何铭那不苟言笑的脸,怯怯地说了句“谢谢”。

“现在雨比刚才稍稍小了点,直接送你回家吧。”何铭关了“双闪”,从后视镜中看了眼狼狈的祝流双道,“最好马上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的衣服。”

“那……我的车怎么办?”祝流双从西装下伸出一只手来,不舍地扒拉着窗口。

“上锁了,应该没人取走……”何铭淡淡地做出判断,“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钥匙给我,晚点我回来的时候帮你停我们事务所去。”

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祝流双认命般点头:“谢谢学长。我家在东湖小区……需要帮你导航吗?”说着,她立马取出藏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高德地图,输入小区名称。

“不用,我知道路。”何铭一脚踩下油门朝目的地出发。

车厢里的温度渐渐攀升,覆盖在西装下的肌肤慢慢恢复了暖意,取而代之的是潮热。

祝流双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外面风大雨大,她怕自己的冒昧询问打扰到何铭开车,便忍着没说话。

倒是何铭心思入微,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给窗户透了一条窄缝。

盯着何铭侧影出神的祝流双反应过来,忙出声说:“学长……我现在不冷了。你要是觉得热的话,可以把冷空调打开。”

“我不热。”何铭分神望了眼后视镜,漆黑的眼眸扫过祝流双绯红的脸蛋,很快又收回目光去看路况。打转向灯的同时给后窗降了一条缝。

车厢里安静极了,一点点动静便能牵动她的神经。祝流双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窄窄的窗缝,偶尔有雨丝贴着缝隙滑进来,淋在不锈钢窗框上。

她转头环视车厢,找不到纸巾,只好抽出一只手去擦拭窗框。手指在银色窗框上来回划动,水渍并没有擦去多少,掌心倒是更湿黏了。

嘴角向下耷拉,祝流双有些泄气:她最近好像经常制造麻烦。不知道何铭会怎样看她?

这样想着,目光不由自主朝汽车后视镜上望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何铭的半张脸。刀削一般的下颌,沉静如水的眼眸,以及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他似乎一直是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祝流双直愣愣地凝视着何铭的脸东想西想,不想下一秒,何铭忽然偏头将目光投向了后视镜。

目光胶着,她眼中划过一丝慌乱,生怕被他瞧清了自己那点小心思,躲闪着低下头。

在心里数了好几个数后,祝流双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后视镜,没想到何铭的视线仍未从镜中转移。

他是在看她吗?还是在观察路况?

祝流双不敢问,假装不经意地掠过何铭的脸看向窗外,眼神飘忽不定。

密密的雨帘里,红灯进入倒数。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熟悉,眼见着快到自家小区了,祝流双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学长……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回家的吗?”

更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疑问,而是笃信。

自她今天见到何铭的车开始,她便确定,这辆车就是那晚护送她回家的车。

既然车是何铭的,那么那晚开车的人也一定是何铭。

毕竟,她清楚地记得顾旭峰是从副驾驶座上冲下来的。而当晚,何铭又在电台留言里回复她“注意安全”。

“对,是我。”何铭本不欲多言,在看清祝流双那张心事重重的脸时又斟酌着说道,“那天恰巧接同事去加班,举手之劳而已。”

言外之意是,你不必再不厌其烦地跟我道谢。

印象里,祝流双好像一直在跟和他说“谢谢”“麻烦”之类的话,看似礼貌实则小心翼翼。何铭心里莫名觉得别扭。

祝流双嘴边那个“谢”字还未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她咽回肚里。

她讪笑着去抓脖颈处的头发:“开始我还纳闷,你说的‘注意安全’难道是未卜先知,现在终于想通了。”

“学长……你好像是我的救星!”祝流双发自肺腑,一双眼里闪着动情的光,“最近接受了太多你的照拂,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唇瓣翕动,她还留了半句话梗在喉咙里不曾告诉他:这样时时刻刻帮助我的你,会让我不断回忆起高中时的点点滴滴。

记忆交织,往昔的剧情在多年之后重复上演。他似乎一直是这样,默不作声地帮助着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所谓的举手之劳,却能蛊惑着她反复沉沦。

祝流双知道自己完蛋了。

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好卡好卡,有点卡文了。呜呜呜,明明写了大纲的,但是还是卡得不行。

好想快点写没羞没躁的婚后生活啊!可是前面的铺垫不能少。谁让我写的都是慢热文呢。

哎,学长举手之劳一次,双双感动一次。明明是双向奔赴啊!

第35章 悲喜不通

他是她的救星吗?

何铭从未这般认为过。

他眼神诧异地看向后视镜里的祝流双,那双会说话的杏眼里似有泪光闪动。

他困惑于她为何如此激动。

“其实并不是多麻烦的事,你……不必多想,也无需做什么回报我。”路口的黄灯转为红灯,何铭刹住车缓缓停在人行道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击方向盘。

某一瞬间,何铭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一丝别扭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恍然发觉,他和祝流双所处的位置是不对等的。

不论是她在他的个人电台里日复一日地留言,还是她谨小慎微地同他对接工作,抑或是前几日在外公家的偶遇……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祝流双是在“仰望”自己。

可他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又何来的“崇拜”和“仰视”?

绿灯亮起,雨刮器的摆动频率减弱,尔后横在前挡玻璃底部彻底不动。

望着天边即将消散的乌云,何铭不禁在心里自嘲:一定是他的直觉错了。祝流双大约是有些惧他的。

毕竟,他整日沉着一张脸,周身环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怕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何铭随手降下一半自己这侧的车窗。盛夏雷雨过后的凉风灌入衣衫,使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尔后,他听见祝流双甜糯的声音响起:“学长,你还记不记得,许多年前的深秋,

在一中校园里,你也曾见过我特别狼狈的样子?”

“那天我新充值的饭卡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回寝室找的时候,还跟孤立我的室友大吵了一架。”祝流双云淡风轻地细数那天的遭遇,“后来,我坐在学校小花园的假山上大哭。是你给我递来了纸巾,也是你劝说我哭解决不了问题,早点回教室……”

纵然心潮起伏不定,她面上仍旧装作风平浪静的模样,语气稀松平常到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她边说边斜眼去看何铭,试图在他侧脸上寻找到一丝动容的痕迹。

可人类的悲喜本就不能相通。

那段记忆于她,是雪中送炭,是念念不忘的珍藏。

于何铭而言,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空白。

说到最后,祝流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敏感地觉察到车厢里的何铭只是一个静默的倾听者。

“很抱歉,刚才尝试着回想了一下,对于你所说的事,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他的语气有些为难,可见是真的仔细回忆了。

失望显而易见。祝流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学长心肠这么好,肯定帮助过许多人。不记得……也很正常。我记得就好。”

她顿了顿,语气真挚:“所以,如果以后学长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汽车缓缓停下,何铭忽略掉祝流双的承诺,转头问她:“你家在哪一幢?”上回他只开到小区门口便掉头走了,因而不清楚接下去该往哪儿开。

车窗雾蒙蒙的,祝流双用手擦去玻璃窗上的雾气,入眼是熟悉的小区大门。

原来这么快就到家了!几十分钟的车程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进门左拐,第二个路口直行再左拐,我家在十幢,麻烦学长了。”祝流双语气闷闷的。

没两分钟,汽车稳稳停在东湖小区十幢楼下。

在车厢里捂了半个多小时,祝流双的衣裤都半干了,她没有立马下车,而是捧着何铭的西服外套左右为难。

“学长……衣服被我弄脏了。”

她想帮他洗衣服,但这西装一看就不便宜,估计得拿去干洗店。

“不碍事,一点水渍而已。”

“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是……”

“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何铭忽然蹙眉沉声,“我还得回事务所加班。”

祝流双其实并没有被他突然的变脸所骇到,她是在听到“加班”两个字后放弃挣扎的。

同为社畜,没有什么比“加班”更重要的了。况且,他如此催促自己,大约是怕她着凉感冒了。

祝流双草草将西装放回副驾驶座,倾身打开车门,一骨碌钻了出去。

她随意张望几眼,见四下里无人便抓紧时间走到主驾驶的窗边同何铭道别,然后捂着一颗凌乱的心往单元楼走。

“滴滴——”鸣笛声起。

“祝流双——等一下。”何铭探出车窗重新呼唤她。

前行的脚步顿住,祝流双回过身,有些意外:“学长,还有什么事吗?”

“钥匙,你的电动车钥匙没给我。”何铭无奈摊手。

连她自己都忘了,可他却还记得。

祝流双的心房再一次陷落。

她脚步轻盈地飞奔向何铭所在的方向。

及肩短发在风中一甩一甩,裹挟着雨后香樟树叶的香气。

跑至何铭跟前,祝流双举起手中的钥匙串递进窗内,嘴角咧着,露出一口洁白齐整的牙齿。

“学长,等明天下班,我过来取车。”

傍晚的太阳一半躲进云层,一半露在外头。金色的光芒照在祝流双的头发上,脸颊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毛茸茸的。

何铭惊奇地发现,刚才情绪低落的女孩此刻又恢复了元气。

他看着她染着金光的头顶,不再去探究个中原因。抬手接过钥匙后,镇定地别开脸关了车窗。

车厢里的空调重新开始制冷,何铭忽而觉得有些热。

————

“砰砰砰”,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敲响,顾春玲趿拉着拖鞋赶来开门。甫一打开,便见自家女儿傻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妈——我钥匙忘带了!”

“小双,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

祝流双率先开口解释:“对,下午去税务局办事,所以下班早。”

顾春玲抬了抬鼻梁上的老花镜,察觉出一丝异样,责怪道:“淋雨了?”

知道瞒不住,祝流双便实话实说:“半路上正巧碰上雷阵雨。”

“愣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顾春玲一把将祝流双拉进门,心中想要给女儿买车的念头更坚定了些,“快洗热水洗澡去。”

屋内没开空调,客厅里的台式电扇开到最大档,“嗡嗡”地吹着,祝流双觉得有些头疼,揉着太阳穴走进卫生间。

花洒打开,热气蒸腾,她褪去身上潮湿的衣服步入淋浴间,随即又对着门外大喊:“妈——帮我去卧室拿条睡裙来。”

其实根本不用她交代,顾春玲早已经默契地拿好衣服走到门口了。她堂而皇之地推门进去,顺手把东西放到洗手台上。

“诶呀,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祝流双正闭着眼睛洗头,听到开门声嗔怪道。

顾春玲瞥了眼女儿姣好的胴体,替她拉好淋浴间的玻璃门:“你小时候还非要妈妈陪着一起洗澡呢,现在倒是学会害羞了!毛手毛脚的,水溅得瓷砖上都是……”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我都多大了……”祝流双抬手抹了把脸为自己辩解,“我仔细着呢,水根本就溅不到地板上。”

女儿心情不错的时候,说话的音调会比平常稍高,顾春玲从她进门那刻便觉察到了。她顺着祝流双的话往下讲:“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想起田星雨来过自己家的事,于是转头说:“小双啊,今天吃过饭星雨来过了,还拎了两个大西瓜,怪重的。”

“她怎么没提前告诉我?”祝流双揉着头发间的泡沫问。

“她走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下午她将手机静了音,从税务局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又急着往公司赶都没顾上看手机。后来遇上暴雨,就更顾不上了。

“妈——帮我手机充个电,在餐桌上。”

顾春玲应着走出了卫生间。

很快,里边的水声小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祝流双穿着棉质的碎花吊带裙开门出来。

毛巾还在头上盖着,一张嫩白的瓜子脸泛着轻盈的光泽,像刚剥壳的白煮蛋。

顾春玲往女儿肩上一拍,催促道:“赶紧把头发吹干!吹完过来喝姜汤。”

听到“姜汤”两个字,祝流双撅起嘴讨商量:“能不能不喝?妈——你知道我最讨厌生姜了,一股怪味!”

她边说边拉着顾春玲的手摇来摆去。这让顾春玲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话刚说出口,两人俱是一怔。

自从祝向东过世后,家里鲜少再见这样的画面。

连祝流双自己都不记得,她有多久没向母亲撒过娇了。

顾春玲眼眶一酸,险些落泪。她无声地与女儿对视良久,屋内只下剩台式电风扇发出的噪音。

祝流双别扭地咳嗽一声转开脸,一把扯下头上包着的毛巾去卫生间寻吹风机。

“药箱里有板蓝根,等下我泡一包喝!生姜水实在不想喝……”

“随你,这两天多喝点热水!”顾春玲抬手揩去眼角的几滴泪,快步走进厨房故作忙碌。

祝流双忍不住朝厨房张望,盯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当她准备说点什么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个不停。

她关了吹风机跑去餐桌边,手机界面上显示:星雨宝贝来电。

“我的双双大忙人,你可算接电话了!”

祝流双都来不及打招呼,电话那头好友的便先开口了。

“今天早上刚下的高铁,在家吃了个午饭我就冲你家去了。够不够意思?阿姨看着脸色不错

啊,比上回见她红润多了……”

田星雨的声音明明很御姐音,照理说该走高冷路线,可惜是个话唠,“诶,拎你家的西瓜吃了没?我妈自己种的。菜园子里结了一大堆,好吃的话下回再给你送”。

“我刚回家。”祝流双找到个插话的间隙,赶忙道,“没来得及吃呢,晚上再切。”

“瞧我,都忘了你是可怜的打工人了!”田星雨笑道,“既然刚到家,那要不晚饭咱们出去吃?最近市区新开了家铁板烧,据说很火爆。”

祝流双面露迟疑:“要不改天吧?我电瓶车在别人单位停着,出来不方便。”

“别呀!择日不如撞日。非周末商场人才少,我看看要不要排号子。”田星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就乖乖待家里等着吧,一会儿我开车来接你。”

“你爸妈给你买车啦?”祝流双吃惊地问。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傻乎乎的,田星雨家里条件本就不错,买辆车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嘛。

“没呢——”田星雨拉长了调子,“母上大人说了,等我回来工作才给买车。先借我爸的车开开再说。”

祝流双“哦哦”两声,似有些不放心,叮嘱道:“那你路上慢点开,别乱变道超车。”

“不放心我是吧?好歹姐姐也是高三毕业就拿到驾照的人……虽然实战经验少了点。总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

挂上电话,祝流双转身和正从厨房出来的顾春玲打了个照面。

“晚饭不在家吃了?”顾春玲人虽在厨房,一颗心却始终在女儿身上。

“嗯,星雨说她来接我去外面吃饭。”祝流双点头道。

顾春玲显得十分高兴:“是该多出去吃吃喝喝,再玩一玩。这才像个年轻人的样子……”她摘了围裙,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女儿:“不能一直让小雨破费,晚饭你请她吃。”

祝流双将母亲的手推开:“妈——钱我自己有。再说,现在都是扫码支付,谁还带现金呀!您不用交代,我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