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情难自抑
祝流双的身体被他拥着,手指由他攥着,耳边尽
是他湿漉漉、暖烘烘的呼吸。这个时候,她再没办法绷着脸了,羞羞答答地将头低了下去。
昨晚她喝醉耍酒疯时,他不是早就亲过她了嘛!
怎么眼下又如此绅士地来征求她的意见了?
她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祝流双心里又羞又躁,表面上看,何铭似乎把亲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了她。而实际上……他明明是以退为进,吃定了她。
长睫眨动,再抬起头时,她的杏眼亮晶晶的。薄唇几欲贴上他的耳垂,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当然可以啊……”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多数女孩子都曾被言情小说和偶像剧熏陶过,祝流双匮乏的“恋爱经验”便来源于此。她努力回想,学着记忆里的桥段,对着何铭的耳垂轻轻吹了一口气。
撩人什么的,她也会一点!
热气呼出,空气里浮动着惑人的火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身体起了反应,他白皙的耳根渐渐飘红,胳膊和胸膛持续僵硬,就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偶像剧诚不欺她!
祝流双正在为成功反撩何铭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这串由自己点燃的火苗将如何燎原。
“流双——”他突然松开怀抱唤她,声音喑哑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祝流双脸上得逞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腮边便多了一双修长的手。
何铭轻轻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热地凝视她。
他的眼底波涛汹涌,早已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宽大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心房也跟着颤上一颤。
祝流双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引火上身”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此刻脸颊热得发麻,她也绝不会退缩。
“闭眼——”男人的指腹在她唇边摩挲,声音里暗流涌动。
祝流双被灼得说不出话,微张着唇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让她的感官更加灵敏,同时也加剧了她的紧张。
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再下一秒,他贴上了她的唇。
柔软而滚烫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停止了运转。
她现在该怎么做?祝流双不知所措地想,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静静贴了几秒,他试探着翕动唇瓣,在她唇上细致描摹。
许是怕吓到她,他吻得克制而轻柔。
饶是如此,祝流双也有些承受不住。
细细密密的啄吻让她不觉揪紧了他的毛衣前襟。唇上酥酥的、麻麻的,像碾着一片蘸了糖霜的云朵,在濡湿中慢慢融化。
她如向阳花一般,本能地昂起头,想与她的太阳贴合得更紧密一些。
鼻尖刮蹭着鼻尖,呼吸交缠着呼吸,奇妙的感觉让她的心脏被填塞得满满当当。这令人沉醉的满足成了一把无形的钥匙,悄然开启了新一程的探索。
无知无觉中,紧闭的牙关为他洞开,邀引着他的舌尖前往攫取芬芳。齿贝轻咬,他愈发深入地与她缠绕,动作生涩却缱绻。
她的脖子渐渐往后仰去,压在胸口的重量越来越沉,那里鼓动着一颗跟她同频欢腾的心脏。
男人铺天盖地的气息笼罩着她,搅得她无法呼吸。
“唔——”在彻底喘不过来气之前她推了推他,喉间溢出一丝委屈的嘤咛。
何铭这才停下来,意犹未尽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不会换气?”他抵着她的额头,闷笑出声。
得了自由的祝流双只顾大口喘气,待得呼吸平顺些了才软绵绵地睨了他一眼:“哪比得上你呀,天生就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身经百战呢……”
她的语气似娇似嗔,红唇上边泛着亮亮的水光。何铭忍不住再度覆上去,将她余下的话悉数封住。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他不再只顾着攻城略地,而是耐心十足地教她如何用鼻子呼吸。
祝流双一开始还磕磕绊绊,后来逐渐得了章法,竟也能回应一二。
时间在唇齿的追逐中流逝,脑海里回荡起连绵不断的白噪音,她忽然就忘记了今夕何夕。
随着纠缠愈演愈烈,眼前弥漫起一团粉红色的烟雾。情难自抑,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劲瘦的腰身,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
回到春华里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半个多小时,这一路是怎么开的,祝流双根本记不起来。她只知道,何铭的手自始至终都握着她的。
看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祝流双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好像完全变了,变得很黏人。
脚步停在厨房门口,她偏头问他:“我去厨房把打包的菜装下盘……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淋了雨,又在车里耽搁了好长时间,她怕他受凉感冒。
何铭犹豫了片刻,点头道:“好。”
桎梏松开,祝流双手中落了空。掌心被他捂得潮闷发烫,手指根处皆是汗渍。她抬手往胳膊上蹭了蹭,才反应慢半拍似的去推磨砂玻璃门。
厨房的温度比客厅低上许多,一进门她便打了个喷嚏。目光落到水池旁的窗户上,百叶帘被风吹得左右晃动,链条碰撞瓷砖,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祝流双这才想起来,中午洗碗的时候她开窗通了会儿风,后来急着出门就忘记关了。心中隐隐懊恼,她快步上前,把半开的玻璃窗关上,尔后将漏光的百叶帘也拉了个严实。
没了夜风的侵扰,厨房恢复了安静。她弯腰从橱柜里拿了两个空盘子,动作极其缓慢地给食物装盘。其实,直接把打包盒放进冰箱也是一样的,她没那么考究。将才跟何铭说这事,不过是为了找个“熄火”的借口。
在车里热吻的时候,她感知到了他身体上的显著变化,觉得如果就此腻歪下去,有些事情大约会水到渠成地发生。
祝流双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田星雨总说她“有贼心没贼胆”,她觉得好友的话一点儿也没错。
她的确觊觎何铭的身体,对男女之间的情事也心向往之,但都只是想想罢了。
她才刚刚体会过什么叫做接吻,如果一下子跨越到更深层次的交流,进展会不会太迅速了?
思及此,祝流双的脸又升温了。心里面像住了成千上万只兔子,它们在她胸膛里反复蹦跳着。
“流双,在想什么呢?盒子里的汤快流出来了……”猝不及防的,耳边传来一声提醒。
祝流双猛地回神,手中的盒子一抖,汤汁顺着手背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学长,你走路怎么没声儿?”音量高了一个八度,她问,“这么快就洗完澡了?”
不对,距离他们在门口分开不过几分钟,那他现在折回来做什么?
男人越过她的话,从流理台上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去手背上的汤汁,尔后把沾了汤汁的台面也擦了一遍。
“听到你打喷嚏,就进来看看。”何铭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厨房的窗户忘关了……”祝流双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催促他赶紧去洗澡。
可男人靠在流理台边纹丝不动。
“渴不渴?”他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啊?”祝流双原想说“不渴”,但何铭手中的玻璃杯已递到她嘴边。杯口热气袅袅,在她眼前升腾起一片白雾。
“不烫,喝点暖暖胃。”他继续劝道。
这只广口玻璃杯是何铭日常用的。
祝流双记得客厅的水吧台上摆着好几只杯子。除开她的浅蓝色搪瓷杯,另几只都是玻璃杯,应该很好认才对。
何铭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的却是他自己的水杯。
林辉说他有轻微的洁癖,难道信息有误?
“这是你的杯子……”祝流双迟疑道。
“嫌弃我的杯子?”男人故作受伤说,“那我去给你换个杯子……”
说着,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祝流双被那落寞的眼神一激,急得连忙拉住他:“不是。我没有嫌弃的意思……是你同事说,你……你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你用的东西。”
闻言,何铭脸上的阴霾立刻烟消云散。
他再次把水杯送到祝流双唇边,哑声道:“亲都亲过了……怎么会不喜欢?快喝吧……”
他语气暧昧,话有所指,祝流双很难不浮想联翩。
眼前再一次浮现出两人在车厢里耳鬓厮磨的情景,压抑的呜咽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被自己惊人的记忆力打败了,当时她明明闭着眼睛,可每一个细节都不曾落下。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又亲历了一遍旖旎。
“脸怎么这么红?”何铭蓦地俯下身来,眼神关切地凑近她。
祝流双恼羞成怒,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仰起头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喝得太快,被连着呛了好几口水,又是一阵止不住的闷咳。
男人知她被逗得恼了,识趣地噤了声。他弓起手掌,爱怜地在她背上轻拍,帮助她顺气。
当然,也可以说是“顺毛”。
他心爱的姑娘经不住逗,何铭很快收敛了心思,帮着她一起把剩下的餐盒装了盘。
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单元楼里亮着的灯光只剩零星几盏。
两人从厨房出来后,何铭把祝流双送到卧室门口。
“洗个澡,今晚早点睡觉。夜里下了雨的话,明早路面会有冰冻,别开电动车,等我送你。”
他到现在还记挂着这件事,祝流双的心田漾起一股暖流。
“好,学长也早点睡。晚安……”
“嗯,晚安……”何铭将她揽到胸口说。
头一次,他站在她的卧室门前,和她相拥着互道晚安。
祝流双私心以为,这比他开口说“我爱你”时,更加浪漫。
————
从袒露真心到转换彼此的身份,两人只花了两天的时间。
两天以后,他们开始尝试像普通夫妻一样生活。
但祝流双觉得,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不像夫妻,更像是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的情侣。他们正处于热恋之中,会随时随地牵手、拥抱,会各自分享每天发生的事,会约定一起上班下班,会在晚饭后下楼溜达一圈……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越来越黏稠,腻得能拉出丝来。情到浓时,他们会抱在一起练习接吻,探索各种各样的亲吻姿势……
但仅此而已,何铭有着良好的自制能力,他们的亲密接触限定在牵手、拥抱、亲吻的范围之内,并未向“雷池”越进。
当然,也有险些擦枪走火的时刻,可何铭硬生生熬住了。他在她面前露出难得的狼狈,却还能绅士地替她扣好衣衫,安然将她送回次卧。
在称呼上,何铭也没有要求她改口,于是祝流双依旧“学长、学长”地喊着他。唤得多了,这一声声“学长”便不再只是寻常的称呼,反倒成了小情侣间心照不宣的情趣。
这些天,他们像极了世间任何一对热恋中的爱侣,享受着温存与依偎。
转眼,时间飞到一周后。
祝流双最不愿意面对的日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奶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第132章 坦白秘密
往年父亲忌日这天,祝流双都会在公司待到很晚,用加班来麻痹自己。如若碰上休息日,她也尽可能地避开所有人,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躲起来。
长久以来的相处让母女俩达成了某种默契,母亲从未要求她在这一天回乡下去祭拜父亲,祝流双便“心安理得”地当起了鸵鸟,埋起头来独自舔舐伤口。
今年,也不例外。
她仅在晨起时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询问她何时返程,东拉西扯讲了十来分钟,直至电话挂断,也未提及关于父亲祝向东的只言片语。
但今年,也有例外。
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何铭。
此前祝流双心中有诸多担忧,她不敢将父亲的死因宣之于口。可眼下,她却觉得,她必须得告诉他。
既然他们决定了往后的路要一起走,那相互坦诚便是维系婚姻关系的首要纽带。
她虽担忧何铭会因此事对她和她的家人生出异样的想法,但她更惧怕有朝一日他从旁人口中听得风言风语,让彼此的隔阂加深。
与其如此,不如由她亲口诉予他听。
她抱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给何铭发了微信消息:【学长,今晚回家吃饭吗?】
何铭大约在忙,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她消息:【傍晚跟沪市的客户有个线上会议,不知道要开到几点。你先自己吃,不用给我留饭。】
盯着聊天界面上的文字,祝流双就像是一个正在遭受“凌迟”的人,他预计归家的时间越晚,她内心的煎熬便越剧烈。
【好哦!/爱你有件事想跟你说,早点回来。】她绷着脸给他发了个“亲吻”的表情。
手机“滋滋”震动,何铭的回复跟了进来:【一定/爱心】
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卖萌的表情和亲昵的话语将沉甸甸的心事掩盖。而屏幕之外,正端坐着两个眉头紧锁的人。
祝流双自然不会想到,彼时面色凝重、辗转难安的人不止她一个。
城市另一端,中和会计师事务所。
审计四组的几位成员正在为傍晚的线上会议准备资料。
自收到祝流双的微信消息后,何铭便有些心神不宁。他大约能猜到,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她要告诉他什么。
即便老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有些忐忑,怕自己一不小心便露了馅。
手机屏幕上的光渐渐暗淡下去,直至全黑,他也没能从烦躁的情绪里走出来。手边的资料在眼底模糊成重影,他干脆起身,走到顾旭峰身边。
“笃笃”,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顾旭峰应声抬头:“老何,出什么问题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铭难得撒了个谎道:“我胃不太舒服……傍晚的会议交给你们三个搞定能行吗?”
“资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项目我是全程跟过来的,没什么问题……”顾旭峰打包票说。
“嗯,那辛苦你们了,我今天提早半个小时下班。”
“小意思,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回请我们吃饭!”顾旭峰痞痞地笑着,顺带抖了个机灵道,“要我说,干脆叫上祝流双一起呗!……你俩在一块儿也有段时间了吧,别总藏着掖着啊!”
“好,等年终奖发了,大家一起吃个饭。”何铭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谈起年终奖,顾旭峰的话头便止不住了,他两眼放光,全然将何铭的“胃痛”抛到了脑后。好在林辉恰巧有事前来询问,这场关于“今年有多少年终提成”的对话才草草了结。
心里挂着事,时间便过得比平时快些。
临近傍晚,何铭把整理好的资料交托给顾旭峰,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通才提前下了班。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时,灰扑扑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粒子。细小的冰晶砸到车窗上噼啪作响……这样森冷的天气,让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冬日。
也是这般晦暗的天光,他接到了母亲遇难的消息。
强摁下心头的坠痛,他将目光瞥向手机界面。下午六点整,这个时间……祝流双应该已经安全到家了吧?
可今天实在特殊,何铭不放心她。
于是,他靠边停了车,给她拨去电话。
“嘟——嘟——嘟——”机械的提示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得清晰。他连拨好几遍,电话都无人接听。
眉峰耸动,他心脏蓦地一紧。
她被困在路上了吗?还是……
不,她应该只是在忙,没听见手机铃声而已。何铭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瞎想,再起步时,车速却飚到了最高限速。
一路“狂奔”,抵达春华里。
祝流双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回拨过来。
何铭忧心忡忡地停好车,径直去了地下一层。小区里有规定的电动车停车位,他一辆辆扫过去,终于在一众花花绿绿的电动车里找到了他所熟悉的那辆。
幸好!
他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既然电动车在
充电,那就代表她已经安全回家了。心里想着,他以最快的速度折回电梯口,直奔五楼。
正是下班高峰,电梯里挤了好些人。他刚走进去,又有一位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女人跑过来。躺在车里的婴儿正哇哇大哭着,若换作平时,何铭兴许会走出电梯,把空位让出去。可眼下,他只觉得婴儿的哭声聒噪吵闹。
中年妇女和她的婴儿车被缓缓合上的电梯门隔绝在外,世界总算是清净了。几分钟后,电梯停在五楼,何铭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
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在阴郁的风雪里,给这个冬夜添了一份人情味。
他未在门口多作停留,便按了密码开门进屋。
奇怪的是,整间屋子陷在浓稠的黑暗之中,静得出奇。
玄关处的感应灯微弱地亮起,何铭怔了怔,试探着寻找祝流双的身影:“流双……你在家吗?”
沙发处倏地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他猛然转头,视线落到昏暗的角落里。那儿正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影,女人双膝屈起,将身体折叠成婴儿的姿势。
他明明连她的脸都没瞧见,却笃定地以为她在哭。心脏骤然刺痛,像被突然横出的一只手攥住了似的。
何铭低头换好鞋,手指摸向墙上的中控开关。
“别开灯——”猝然间,女人的声音划破黑暗,隐隐掺了一丝祈求,“学长,别开灯……”
手指在半空中僵持住,他定定地注视着那团瘦弱的身影。
良久,才迈开步子,就着玄关处的昏暗灯光一步步走向她。
————
祝流双没料到,何铭会回来得这般早。
在她的预想里,他开完会到家起码得九点。可事实上,他只比自己晚到了半个多小时。
这一天她过得浑浑噩噩,准点下班后便骑了车匆匆往春华里赶。
天气预报说晚间有百分之五十的降雪概率,她人刚开进小区大门,天空中便下起了零星小雪。
她懒得穿雨衣,干脆就淋着雪开进了地下车库。
等乘坐电梯回到暖意融融的家里,外边的雪已经下得有些大了。
站在阳台上发了许久的呆,大概是触景生情的缘故,她的神情逐渐恍惚。
她约摸记得,父亲出意外那年菰城也在下雪。她和母亲坐在湖岸边从白天等到黑夜,再从黑夜守到白天,手脚都冻僵了,眼睛也熬红了,最终等来的却是父亲浮肿的,面目全非的遗体以及其他遇难者家属哭天抢地的哀嚎与唾骂。
她和母亲自然也跟着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即便如此,她们也只敢无声落泪,生怕自己的一星半点声音惹来旁人的憎恶与厌弃。
往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祝流双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在她手机相册里藏着一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隐秘相册,那里收藏着从小到大她与父亲的全部合影。
从头划到尾,统共也就十来张,最后一张还是父亲的遗照。
那时候,数码照相机对于普通工薪家庭而言是奢侈品,他们家自然舍不得买。只有在祝流双生日时,一家人才会来到照相馆照几张相片留念。父亲不爱拍照,因而他们拍的大部分合照里都只有她和母亲。
“爸……又一年过去了,我好想你……”抚摸着相片里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她喃喃道。
怎么可能不想呢?父亲过世时她才十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父亲走后,她和母亲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恨他的。
恨他为何要死守着规定,不让那个闹事的乘客下车。如果当时他懂得变通一下,或许祸事就不会酿成。父亲安然无恙,她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被父母全心全意呵护着的女孩。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祝流双含泪退出相册,将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反正何铭还没回家,她便放任自己沉浸在思念父亲的苦楚之中。
以往每一个父亲的忌日,她都是这么过来的。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后闷头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她还是那个坚强、无所畏惧的祝流双。还是母亲眼里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的好女儿。
男人的脚跟擦过大理石地面,“踏踏踏”的轻响离她越来越近。
很快,身边的座位陷落了一块。
她虽然低着头,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靠近。男人坚实有力的胳膊悄然攀上她的后背,尔后慢慢环住她的肩膀。
“流双……”他压低嗓音唤她。
玄关处唯一的那盏灯熄灭了,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祝流双从膝间抬起头,眼神空洞地问他:“这么早回来,会开完了吗?”
“嗯,开完了。”男人语气平静地说,“你让我早点回来,我哪有不听的道理?”
情话被他说得一本正经,闻言,祝流双的眼神找到了聚焦点。
“说得好像我有多强势似的……”她敛了神,语气严肃道,“学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何铭明知故问。
祝流双顿了顿,说:“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十六年前的冬天,他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何铭没有接话,也没有偏头看她,只是在她说完后,无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尔后,他轻轻掰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到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阔,稳稳地承载住了她沉重而混沌的脑袋。
祝流双神情哀伤地靠在他肩上,像一只无处落脚的孤鸟依偎进枝桠的怀抱。
“想叔叔了?”
“学长知道那场事故是如何发生的吗?”她答非所问道。
“你想告诉我吗?”男人并不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祝流双无声地点了点头。黑暗里,他们望不见彼此的表情,因此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通通告诉他。
“想——”她鼓足勇气说。
“嗯,那场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怎么发生的呢?那还得从头讲起……我爸生前是公交车司机,连着好几年都评到过‘平稳驾驶工匠’,甚至有一年,还得了见义勇为奖……”她一边回忆一边艰涩地说道,语速很慢很慢,“后来,车子冲破隔离带掉湖里去了。一二月是菰城最冷的时候,掉进湖里,当然必死无疑。整车十一人,全部丧命……”
这段往事并不长,她断断续续分了好几次才说完。每每触碰到痛处,她几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讲完后,她像一口干涸的枯井一般,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女人嘶哑的声音渐渐回落,黑暗里交织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何铭心如刀绞,却仍要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着她的头颈,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半边面颊。他知道,她在找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因而继续保持着沉默。
“学长,你觉得我爸做错了吗?车上十位乘客的命都被他葬送了……那些乘客家属围着我和我妈,骂我爸是杀人犯,要我们血债血偿!可…
…我爸也死了啊,他才一条命,哪里赔得过来……”祝流双呜咽出声,语气愈发得激动,“实话告诉你,我也恨过他,恨他那么老实,一点儿也不知道变通,恨他自个儿走了,把我和我妈抛弃在这个世界上任人唾骂……”
在她情绪快要失控之前,自始至终未发表任何意见的男人转过身,紧紧地搂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跨不过去的坎还是得跨过去[托腮]抱抱两个小苦瓜
第133章 疾风骤雨
“不是叔叔的错……流双,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不该继续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男人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颈,一遍又一遍,似要将她心里所有的伤痛抚平,“一切错误都该归结到那位闹事乘客身上,如果不是他用钝器击打叔叔,悲剧……也不会发生。”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她瘫软在他怀里,声音飘忽不定。十几年来,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她,压得她的胸口喘不过气来。
令她意外的是,何铭的反应却超乎寻常地平静。
祝流双料想中的震惊、犹疑、畏惧,通通没有出现。他轻而易举便相信了她的全部说辞,没有求证,没有追问,甚至……想也没想,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属于她的阵营。
“真奇怪,学长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尖锐,“我可是杀人犯的女儿,我爸身上背负着整整十条人命……”
此刻的她宛如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将满身的不安与戾气抛向了紧紧拥着她的男人:“如果我告诉你,公交车坠湖事故是真的,但所有为我爸开脱的理由都是我瞎编乱造的……学长还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维护我家吗?”
祝流双明明不想这样的,可她控制不住。
脑海里充斥着叫嚣与谩骂,无数个人影围拢在一起,纷纷喊她“杀人犯的女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充满恶意的称谓像一道无法治愈的疤,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生命轨迹里。
她以为时间会荡涤莫须有的污名,以为成长会赋予她坚定的信念,帮她摆脱那些歇斯底里的梦魇。可事实恰恰相反,阴霾依旧攒聚,它不过是躲到了风平浪静的伪装之下,每当午夜梦回之时,总要偷溜出来蛰她一口。
“流双……流双,看着我,冷静一点。”男人捏住她的肩,迫使她抬头。
阳台留着半幅窗帘未拉拢,路边矗立着的几盏街灯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窗玻璃上划过细碎的雪影,外边风雪交加,屋内却是死寂一片。
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祝流双讷讷地抬起头,借着阳台映进来的微光与他对视。光线太暗,他的脸融在漆黑里模糊成一团,唯独眼底浮动的水光是清晰的,像雪夜里未灭的星子,照耀着她的心田。
“流双,不要胡乱诋毁自己,更不用怀疑你的父亲……”男人心疼地凝着她,指尖一点点嵌进肉里,“当年那起事故闹得菰城人尽皆知,电视新闻里不知道播报过多少遍,我有印象。所以……我知道,你没有骗人,你说的都是事实。”
原来早在那时,何铭就已经关注过相关报道了!
难怪——他在听完整件事后,能够如此理智地替她分析事情的始末。
“学长当年……就是这么想的吗?”她声音嗡嗡地问他。
“嗯……”何铭干咳一声,迅速组织语言道,“黑匣子公布了车里的监控视频,孰是孰非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回答得这般干脆,祝流双不禁深受感动,她口中喃喃:“学长那时……才读初一吧?你都看得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人反倒看不明白呢?他们死死揪着我爸的错处不放,把矛头指向了我和我妈……”
她还欲说下去,何铭却及时打断道:“流双,人的认知与年龄无关。每一次重大意外事故发生时,舆论都会分成好几派,这是人性使然,我们改变不了的。既然官方和绝大多数理性的声音都已经为你父亲正名,那剩下的极少数苛责诋毁就无法动摇真相本身。你要知道,在社会这个鱼龙混杂的染缸里,总有些人喜欢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别人,真相与否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的宣泄不过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表达欲……”
迷雾拨开,听着那些发人深省的话,祝流双晦暗如枯井的眼眸里渐渐泛起微弱的光。
“谢……谢你,学长。”她往他胸膛上蹭了蹭,一头窝进男人的怀抱里。
在何铭身上,她不仅汲取到了温暖,还获得了坚定不移的勇气。
男人的安抚仍在继续,他冒着胡茬的下巴贴着她光洁的额头,语气柔软道:“流双,不要让那些恶言恶语动摇你的内心,也不要让零星的乌云成为困住你的牢笼……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姑娘,过去的事,不要想,不要回望,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会……时刻陪在你身边。”
窗外的雪扑簌簌落着,屋子里的灯光始终没有点亮。
那晚后来,他们在黑暗中相互依偎了许久。祝流双下定了决心要对爱人坦诚,于是她把自己的过去完完整整地剖开,将那些旁人不曾知晓的秘密一一呈到他面前。
“那天盘点存货的时候,仓库突然断电了……我之所以会突然失控,其实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她有些倦了,声音越来越低,“学长,这些事情我一直藏在心里,连我妈和阿雨都没告诉。现在一股脑儿说出来……好像轻松了许多。”
谈及自己,祝流双仿佛换了个人。
没有痛苦的呜咽,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她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淡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越是如此轻描淡写,何铭心中的疼痛感便愈发强烈。
他从来不知道,怀里这个总是眉眼弯弯的姑娘竟独自吞下过如此深重的苦楚。十来岁,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却饱受着来自他人的恶意报复和诽谤。那时的她,一定非常绝望吧?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用瘦弱的身躯扛起了一切。
这么多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钝刀切割着血肉,何铭一次次叩问自己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他不敢再强求她忘却,因为他切身体会过,有些伤痛一旦造成,根本没那么容易遗忘。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逐渐沉重。
十指紧握成拳,下颌绷得发白,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说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多想回到事故发生后的那几个月。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将那个被人肆意谩骂,蜷缩在小仓库里哭得瑟瑟发抖的姑娘解救出来。告诉她,她没有错,她的父亲也没有错。
不!
他更应该回到悲剧发生之前。如若能阻止事故的发生,他和她的人生,都将得到改写。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就是没有“如果”二字。
何铭泄气地垂下头,将下巴搁到她的肩上,语气心疼道:“流双,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
祝流双吸了吸鼻子,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学长,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安慰和同情……你说过,爱人之间不该有疙瘩,要相互坦诚。所以我把心里最阴暗隐秘的角落朝你敞开了。从此以后,除了我妈和阿雨,你就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
话音刚落,何铭好不容易松开的拳头又握了起来。
他的唇线绷得更直了,耸动的眉峰间流泻出一丝慌乱。
差一点,他的伪装就要败露。
在她说到“爱人之间要相互坦诚”时,他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可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事实上,他也没有勇气让她知道真相。
那就让真相永远沉在湖底吧!
黑暗吞没了不安,他反复劝慰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爱情的确需要坦诚,但某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现实更能让它长久。
“流双,你也是我最为爱护和信赖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唇瓣缓慢而虔诚地吻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企图以此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祝流双仰起头,承受着他如雨点般落下的亲吻。
男人的嘴唇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游移,即将落到上唇时,他突然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让毫无准备的祝流双惊呼出声。
趁着那一声低呼,男人的舌尖蹭过齿贝,在她口中长驱直入。
这个吻和之前的吻都不一样,它宛若一场狂风暴雨,让她毫无招架之势。男人温热的舌头卷上她的,来来回回反复吮/吸。可这似乎还不够,他继续侵入,翻起她的舌根攫住她的小舌……
齿列刮过唇瓣,泛起生生的疼。祝流双不住呜咽出声,男人却变本加厉。他在她口中肆意翻搅,不给她喘/息退缩的机会。来不及咽下的津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一边用拇指揩去,一边箍住她的后脑勺不断加深着这个吻。
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他如此激烈的索取,拍着他的胸口奋力往外推,他被欲望浇灌的眼底才逐渐恢复清明。
祝流双的脸早已红得一塌糊涂,嘴唇也因为他的过分吮/吸而微微肿/胀。她手脚发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吓到了?”何铭摸索着抚上她的唇瓣,“咚咚”狂跳的心脏随时都能跃出喉咙。
“唔……”祝流双确实被吓到了,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被欲望填满的何铭,让她忍不住沉沦。如果多来几次……她大概会欲罢不能吧?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的。
她无声地摇摇头,尔后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学长,我有点饿了。”——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这章一直投入不进情绪,卡了好久[爆哭]
第134章 你侬我侬
“咕——”肚子适时发出一道抗议,祝流双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颊。
激吻的余韵还未散去,何铭哑着嗓子问:“晚饭吃
了什么?”
“唔……还没吃。”
“心情再难受,也要按时吃饭。”男人语气无奈道,“不然,容易得胃炎。”
“我中午吃得有些饱,下班回家的时候还不觉得饿,所以……”祝流双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学长忙起来的时候不也总是潦草对付三餐吗?有胃炎的人是你不是我……”
听着她不服气的嘟囔,何铭赶忙给她顺毛:“是……是……我们双双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俩以后都要按时吃饭。”
他的话祝流双只听清了前面几个字,当“双双”这个亲昵的称谓出现之时,后边所有的话语都自动消了音。
身旁亲近的人习惯叫她“小双”,会喊她“双双”的从前只有三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名,从他口中唤出,便多了几分百转千回的缠绵。
“你……刚刚叫我什么?”她攥着手指问。
“双双啊……”男人温声道。
“哦——”耳根子不由地烧了起来,她不再吭声。
饶是周围昏黑一片,何铭也没有错过她语气里的细微变化。
他轻轻捉住她的手问:“不习惯我这样叫你吗?”
“没有……”祝流双红着脸,疙疙瘩瘩地说,“就是觉得……觉得这两个字从你嘴巴里念出来,特别好听。”
“嗯……那就是喜欢听我这样叫。”何铭低笑一声,旋即又懊恼道,“是我不解风情,称呼改得晚了……”
他说话时胸膛上传来低低的震颤,像愉悦的鼓点悄然落进她的心房。
“双双——”他再度唤她。
“嗯?”祝流双懒懒地窝在他怀里,一点儿也没有想起身的意思。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改个称呼了?”何铭用冒着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额头道,“一直叫学长,听上去怪生分的。”
前额被他蹭过,扎扎的,又带点痒。
男人的话语里掺了一丝委屈,祝流双心念微动,明知故问道:“那该叫什么?”
何铭不满地在她额上啄了一下:“之前不是喊过了?”
“哦……我记起来了。何老师!”祝流双闷笑说,“那以后叫你何老师!”
男人失笑,揉着她的发顶无可奈何地说:“学长也好,何老师也罢……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咱们……来日方长。”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改口,何铭能够理解,因而他也不逼她。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总能等来她主动改口的那一天。
男人不急也不恼,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这反应让祝流双顿觉无趣,她不甘心地追问道:“你真乐意让我喊你何老师啊!”
“嗯。”男人一本正经地回她,“何老师也不错,挺好听的。”
“哦,何老师,何老师……”祝流双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似的,故意在他耳边连着叫唤了好几声。
搂着他的男人却不嫌她幼稚,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纵容她在他耳边嬉闹。
闹着笑着,两张脸越靠越近,伴随着陡然间升高的温度,何铭的嘴唇又一次咬上她的。
祝流双瞳孔微微震颤,身体却本能地迎合上去,任他在她口中予取予求。男人灼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绯红的脸颊上,空气里混合着樟木的清香和脂粉的甜香……
缠绵悱恻的喘息声持续交织,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倒去。何铭护住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将她平放到沙发上。待得姿势调整后,俯仰在上方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在她口中畅快游弋,一会儿轻轻扫动上颚,一会儿又灵巧地挑动舌根,她的神经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地舒展、紧绷。指尖在沙发上抓起一道道细细的褶皱,她娇喘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与他严丝合缝地相贴……
————
都说有情饮水饱,方才在沙发上吻得忘乎所以时,两人的确把饥肠辘辘的肚子抛之脑后了。
可激吻一结束,祝流双便觉得自己饿得心发慌,连从沙发上起身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不过,她其实分不清导致自己头晕眼花的罪魁祸首究竟是饥饿还是何铭太过炽热的深吻,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客厅的灯光柔柔地亮起来,将她的脸染成了橙红色。毛衣纽扣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领子随意地敞着,露出一截纤巧的锁骨。视线再往下探,随着呼吸的起伏,她瞥见锁骨下方盛放着一抹嫣红。
眼皮跳了跳,祝流双蓦地拉起领子,把胸前扣得严严实实。
“很好看——”男人眼底晦暗不明。
祝流双的眼睫低垂着,装作没听见。
何铭心情大好,捏着她掌根的软肉道:“我去厨房煮个面,很快……”说完,男人翻身走下沙发,大步朝厨房迈去。
直到磨砂玻璃门内传来燃气点火的声音,祝流双才羞答答地抬起头。她愣愣地抚上唇瓣,上边火辣辣的余热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他们是如何彼此纠缠的。
“咕咕——”肚子委屈地发出哀嚎。
祝流双揉揉脸颊,迫使自己清醒一些。指尖下意识地伸向裤子口袋,她从里边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眼神闪烁,她剥开其中一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浓郁的奶香味充斥着口腔,连带着她的心都裹上了甜味。
祝流双蜷了蜷脚趾,感觉腿上的力道恢复了一些,遂起身挪下沙发。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透过窄窄的门缝望向里边。
身形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忙活,他身上系着浅蓝色的条纹围裙,切菜的动作有条不紊。
锅子里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男人放下菜刀,取了一把面条下到锅内。他宽阔的后背像一座远山,白色的雾气袅袅上升,在他身侧盘旋。
眼眶泛酸,胸腔里也跟着酸酸胀胀,她忍不住推开门,冲他喊了声“阿铭”。
听到她的呼唤,正专注切菜的男人倏地顿住,锋利的刀刃悬在菜板上方,他的眼尾慢慢向上舒展,尔后嘴角也一点点上扬。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喜悦砸中似的,他无声地咧开了嘴,连眼底的细纹都浸满了笑意。
喉结滚动,何铭低声道:“饿得等不及了?”
祝流双快步走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道:“嗯,有点。”
她说这话时,脑袋在他后背上轻轻蹭着。何铭的肩膀很宽,腰身却劲瘦有力,她的胳膊不长,只刚好能环住他的腰。
早在门口偷偷看他时,祝流双就想这么做了。眼下想法付诸行动,心里别提有多满足。
“好饿啊!肚子都要饿瘪了!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男人重新拿起菜刀切菜,手中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拍,“再炒个配菜就可以吃了。”
祝流双腮帮子鼓得嘟嘟囔囔的:“倒点酱油和麻油拌一下就很香啊,根本用不着再炒菜。”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抱着他腰际的手,把口袋里
剩下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拿了出来。
窸窸窣窣糖纸剥开,她走到何铭身侧,柔声说:“阿铭,张嘴——”
锅里油热了,正滋啦啦地响,男人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张开嘴。
祝流双径直将奶糖塞进他嘴里:“先垫垫肚子……”
几十秒后,牙齿咀嚼的声音被噼里啪啦的炒菜声盖过。
“双双,往后靠一点,小心油溅你身上。”
“没事……奶糖好吃吗?哦,忘了你不爱吃甜的,要实在不喜欢就吐出来吧!”
塞进嘴里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况且这还是祝流双喂他吃的。何铭“嘎嘣”一声将嘴里的奶糖咬碎,含糊道:“挺好吃的……”
他怎么什么都说好?祝流双心道某些人的回答有点敷衍。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他爱自己的表现。正所谓“爱屋及乌”嘛!
“我爸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后来他走了,我便自己给自己买。每次想他了,就吃上一颗。时间久了,慢慢养成了在包里或者口袋里备上几颗糖的习惯。”她一边看着他炒菜,一边略带伤感地说。
经她这么一提,何铭倒是想起来一段十分久远的记忆。
那是坠车事故发生两个月后,遇难者家属调解会现场。
彼时的他尚沉浸在失去母亲的哀痛之中,人虽被外公带着去参加了调解会,灵魂却像是孤魂野鬼一般在外飘来荡去。他全程伏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连脸都不曾抬起来过。
或许是他的异样惹来了身旁人的注意,一只小小的手从桌子底下探过来,悄悄停在他膝盖上。那只小手犹豫了好长一会儿才朝他摊开,紧接着有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对他说:“哥哥,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可他当时连眼都懒得抬,当然没瞧见给自己送糖的小姑娘长什么样。甚至——他还十分冷漠地推开了那只向他示好的手。
而今想来,他竟是错过了他们最初的一次交集。何铭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遗憾似潮水涌来,即将踢开心门时又被失而复得的庆幸冲散。
那年他碰落的糖果,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旁,他何德何能。
“阿铭,快转小火,盛盘!菜要焦啦!”耳边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他幡然苏醒,连忙关了燃气灶。
“炒个菜都要走神,你这样可太危险了,哪天说不定把厨房炸了……”耳边的声音仍在继续,当年那个怯懦善良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一朵坚韧美丽的银莲花。她夺过他手中的锅铲,一边盛菜,一边嘀嘀咕咕念叨他。
何铭只觉得,她的声音分外动听。
————
这一年的农历年很长,日历翻到年二十七时,阳历日期正好显示2月14日,情人节。
对于一心只顾赚外快的祝流双来说,情人节意味着商机。早在节日临近前一周,她便在朋友圈发起了节日广告——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关于奶糖,其实早在双双培训与学长碰面时就埋了线,不知道有没有宝宝想的起来。(时间太久了,想不起来肯定是我更新太慢的错[爆哭])
第135章 牵肠挂肚
广告发出去没多久,便陆陆续续有老顾客跟她预定了节日蛋糕。直至情人节当天早上,她统共接到了十来份订单。
祝流双心里美滋滋,特意把没用完的年休假留到了这一天使用。临近年关,该做的工作也都做得差不多了,公司没有在调休这件事情上拖延她。郭扬不仅迅速通过了她的请假申请,还极具人文关怀地附上了一句祝福:【祝情人节约会快乐!】
思及此,祝流双面上登时有些心虚。郭扬跟何铭是朋友,他想当然地以为她请假定是为了赶赴何铭的约会。若他知道她调休是为了赚外快,指不定会怎么想她……
这一天恰好是周六,祝流双起了个大早去批发市场采购了一大箱子新鲜水果。等她回到家里摩拳擦掌准备开工时,太阳才将将升上树梢。
春华里没有齐全的烘焙工具,因此前一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家。
而何铭,还在出年前最后一个短差,不出意外的话中午才能往回赶。
祝流双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拉了两天前刚折返回菰城的好友来家里帮忙。
早上七点半,睡眼惺忪的田星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开祝家的铁门,有气无力道:“我凌晨三点才睡着,七点被你打电话喊醒,踩着风火轮就来了……双双你说吧,够不够意思?”
厨房里“嗡嗡嗡”地响个不停,正在打发黄油的祝流双一听到动静,便探出了头,语气十分殷勤地说:“太够意思了!以后我们阿雨有什么事,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打住——少来这些虚的。我早饭还没吃呢……”田星雨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祝流双一点儿没往心里去,笑道:“锅贴和牛肉粉丝汤吃不吃?早市上现买的……”
“吃!当然吃!”田星雨美眸一转,变脸说,“吃饱喝足,好给你打下手。”
祝流双又问:“锅贴放温了可能不太脆,要不要给你放空气炸锅里热一下?”
“不用不用,你去忙你的……”田星雨拉着她走进厨房,自个儿拎了早饭出来,“你家我都这么熟了,我自己来就行……”
“嗯,那你慢慢吃……保温壶里煮了冰糖雪梨水,渴了记得倒。”祝流双交代了一句,才继续手头的工作。
“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填满整间屋子,隔了半扇木门,俩人各自忙活开了。一个忙着搅面糊,一个忙着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后田星雨搓着手踱进厨房,嘴里含糊其辞道:“总算填饱肚子了,要我帮你做什么?”
祝流双努努嘴,目光瞥向一旁的水果:“芒果和火龙果需要切成丁,草莓对半切,猕猴桃得切成一片一片的……”
田星雨“嗯嗯”应着,翻了副一次性手套给自己戴上:“这么多水果,你今天接了几单啊?”
“十单吧。”烤箱已经预热好了温度,祝流双拿出几个六寸的圆形模具,开始往上边刷黄油,“最近天气不好,都没出过摊。难得遇上个节日,当然得努力一把。”
“财迷!”田星雨剥着果皮调侃她,“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好好的节日不过,跑回来赚外快,何铭不跟你发牢骚啊?”
“他出差去了,下午才能回来。听说最近高速经常堵车、封道……要是堵路上了,估计今晚都回不来。”对于情人节,祝流双倒没什么执念。在她的认知里,现在的商家对各种节日的宣传太过花里胡哨了,其本质还不就是为了收割消费者的钱包。
虽然,她自己也享受到了节日的红利,趁此机会,赚了一笔外快。
她往模具上撒了层面粉,笑盈盈地对好友说:“过节哪有赚钱重要。他现在事事都顺着我……再说
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
“呦呦呦——好大一盆狗粮。”田星雨语气夸张道,“快收起你那嘚瑟的小表情,别忘了这儿还有只单身狗呢!”
经好友这么一调侃,祝流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头。
“害羞啦?别害羞嘛,你都是有老公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似的……”田星雨“啧啧”两声,追着她说。
祝流双正在给模具里倒好的面糊排气,她轻轻在台面上震几下,面糊表面便泛起一层小小的涟漪,这悄无声息的起伏宛若她的心情,缓缓波动着。
“哪有……”反驳的气势弱弱的。
“快说——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田星雨兴奋地问,“亲亲抱抱总是家常便饭了吧?睡一起了没?我上次给你寄的那套蕾丝内衣穿了吗……”
祝流双的脸显而易见地烧了起来,她低着头,支支吾吾不给出正面回答。
“该烤蛋糕胚了……有几个客人中午就得要。”
她这副躲闪的模样,无异于直接告诉好友,两人的关系还没进展到最后一步。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住在家里,何铭怎么忍得住?”田星雨停下切芒果的手道,“他不会是不行吧?”
“砰——”烤箱门合上,祝流双的手抖了抖:“没有……阿雨你别瞎说。”
他们抱在一起不知道吻过多少回了,每次情到浓时她都能够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那坚硬的触感却是实实在在可以感知到的。
“瞧你脸红成什么样了……我们双双好纯情哦!”她越羞涩,田星雨便越忍不住要去逗她,“既然何学长不够主动,那咱主动一下呗,直接推倒。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很合适!”
祝流双被逗得无法,板起脸来说:“阿雨,真来不及了!顾客催单呢……”
“好好好……”田星雨总算消停了下来。
两人在厨房忙活了整整半天,才把所有蛋糕备好。
望着摆满餐桌的蛋糕盒子,田星雨一面替祝流双捏腰一面问:“这些谁去送?”
“一部分跑腿小哥会来拿,还剩几个顾客说自己来取。”
“那你岂不是得随时在家待命?”
祝流双点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拜托,好歹今天是情人节啊,何铭没给你准备烛光晚餐?”
“本来是有的,我嫌贵让他取消掉了。”
田星雨无语道:“你男人那么会挣钱,干嘛给他省钱啊!又不是天天去外面吃好的……”
“我……”祝流双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在手机铃声及时解救了她。
来电显示正是何铭。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田星雨催促她接电话。
祝流双扭捏着走到窗边,才点了接听键。
“喂,双双……”电话那头的男人先开口,听筒里还夹杂着汽车鸣笛的声音。
“蛋糕做完了?累不累?”男人接着问。
“嗯,腰弯得久了有点累……”祝流双抱着听筒,忍不住撒起娇来。
“回来给你揉揉。”男人略一沉吟,又道,“你的腰不能累着,以后悠着点儿接单吧。”
“好——”祝流双拖长调子应了声,问,“你出发了吗?”
“出发了,不过路上有点堵,不知道几点能到……抱歉,双双。”隔着电波,她都能感受到男人语气里的歉意。
“道歉做什么?出不出差又不是你能决定的……”祝流双温声细语地嘱咐他,“你慢慢开,路上注意安全。”
“好,到了给你打电话。”
收了线,祝流双站在窗边发了会儿怔。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远处天空中的云又高又远。她呆呆地望着它们,又像是在透过这些萧条的景物望向远方的人。
不接这通电话还好,接完电话她倒是有些想他了。思念在胸膛织成一张网,将她整颗心围拢了起来。
思索片刻,她给何铭发去消息:【下了高速直接开去春华里吧,我在家等你。/亲吻】
“双双,我肚子又饿了!”田星雨在不远处嚎叫。
祝流双的思绪荡了回来:“咱们去楼下吃干挑面吧?”
“浇头随我选吗?”田星雨眼睛亮了。
“当然。”祝流双爽快地拉起好友的手说,“每样浇头点一遍都行,只要你吃得下。”
“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呢!把你今天赚的外快全吃了都不成问题……”
田星雨话虽这么说,到了店里却只点了一荤两素。祝流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感动之余她大手一挥,又让老板加了三份浇头和一个荷包蛋。
这大概是田星雨近来吃得最豪华的一份干挑面了。看着堆在面碗里多到快溢出来的浇头,她哭笑不得道:“你当我是猪啊,加这么多配菜。”
祝流双甜笑一声:“是谁刚才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的?”
午餐高峰早就过了,面馆里除了老板便只有她俩。
桌上热气腾腾,她们碗里的面一点也不见少,斗嘴的话却是你来我回的说了一箩筐。
吃过午饭,田星雨便回家补觉去了。
祝流双待在家里一直等到最后一位顾客取走蛋糕,才算是结束这一天的忙碌。
母亲在厨房炒菜,她走进去问需不需要帮忙,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母亲赶了出来。
她现在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回来母亲都不让她干活。祝流双心里着实有些委屈。
“妈——你再赶我出来,我就要生气了。”她探头探脑地朝厨房喊,“我又不是客人,干嘛这么生分啊!”
顾春玲炒完最后一道菜,端着走出来道:“嫁出去的女儿怎么不是客人?”
“老古板……”祝流双回怼说,“谁规定我就得嫁出去的?说不定何铭愿意当咱家的上门女婿呢?再说了……就算我嫁出去了,那也是你的女儿啊!”
“少贫嘴,洗手吃饭。”顾春玲懒得和女儿争辩,拍拍她的手道。
饭桌上,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最后,顾春玲面露迟疑地开口:“后天就大年三十了,今年这年夜饭怎么吃?我是想着你们来这边吃,蹄髈我老早腌好了,还跟人买了只走地鸡……”
“当然来这边吃。何铭好像很多年没去他爸家吃过年夜饭了……”祝流双说,“妈您就别操心了,后天我俩早点去菜场买菜,年夜饭也我俩烧。您好好歇歇就行……”
“哎,小何这孩子,也怪可怜的。”顾春玲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感慨完把单独盛出来的饭菜装了满满三个保温盒,道,“吃完你赶紧回去等他,堵一下午的车铁定肚子饿了。”
“知道啦,知道啦!”祝流双快速扒着碗里的饭,不用母亲催,她也想早点回春华里。
太阳还剩最后一道边悬在山巅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祝流双提着一袋保温盒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出去,母亲又急匆匆跑上前来叮嘱她:“到家了记得把盖子打开,炸肉饼闷久了容易潮,你给它放油里回炸一遍。”
“妈——您刚交代我好几遍了!”
“是吗?年纪大了,话说得快忘得也快。”顾春玲错愕道,她缓过神接着问女儿,“大年夜你们吃好晚饭是回春华里还是就住这儿了?”
望着母亲满脸期待的神情,祝流双怎么忍心让她失望,遂弯起唇说:“在这儿住,陪您跨年。”
闻言,顾春玲发黄的眼眸倏然间被惊喜点亮。她无意识地捏住围裙下摆,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蚕丝被……好……好……妈刚让人做了两床蚕丝被,已经晒过了,到时候给你们铺上。小何要是缺点什么,你跟妈说,我再去买……”
祝流双心里酸酸的,眼眶泛疼,她强忍着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
夜晚的春华里比广场舞群聚的东湖小区要安静许多。
适逢情人节,单元楼里亮起的灯盏比平时少了一半。
电动车轻巧地滑过夜色,来到负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