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彼此改口
俩人在门口嘀咕个不停,可把顾春玲等着急了。她人虽还在厨房盛菜,脖子却时不时地拉长了往门外瞧。
“双双,小何……外头冷,别杵着了,赶紧进屋吧!”
但其实,屋里也没有多暖和。
祝家客厅里的壁挂式空调还是十年前的款式,平时为了省电不常用,如今再打开,制暖效果自然是打了折扣。
“进来了,进来了,东西有点多……”祝流双抱起两桶花生油往屋里走,“妈,你赶紧来搭把手——”
闻言,顾春玲菜也不盛了,撂下锅铲快步走到外边。长了冻疮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时间找不到它们该放的位置。
“这……小何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目光落到门外铺成地毯似的年货上。大红的礼盒,金黄的礼包,还有各种粮油食品……顾春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了丝颤音。
她惶恐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跟上女儿的步伐。俯身时两人的视线交汇,顾春玲拉了拉自家女儿的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埋怨。
“你怎么不拦着点啊!”
祝流双大概读懂了母亲的意思,可何铭买东西时,她压根就不在边上,想拦也拦不住呀!她无奈地摊摊手,把两份保健品塞到母亲怀里,咬耳朵道:“他自己的主意,不听我的……您就好好受着吧,毕竟是新女婿头一次上门过年。”
“这得花多少钱呀?”顾春玲从喉咙里咕哝一句,旋即抬眼转向何铭的方向,拘谨地堆起笑容,“小何啊,谢谢你……其实你人能来,阿姨就很开心了。”
她仍旧称呼何铭为“小何”,语气里藏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生疏与客气。虽然心中局促难安,但顾春玲明白,有些怯是不能再露的,那样也许会让自己的女儿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何铭并不介意顾春玲这般称呼自己,谦和地回道:“都是些实惠又实用的东西,花不了几个钱,阿姨放宽心。”
“诶诶……开车怪累的。你人先进屋吧,剩下的东西阿姨来搬。”说着,顾春玲热络地抢过何铭手里的几个袋子。
“那哪儿行呢,搬东西是力气活,得我们年轻人来。”何铭自是不肯。
“听阿姨的,你去沙发上歇着,茶都泡好了。”
“您腿脚不方便,不能让您累着……”
客气话你来我往地绕了半晌,谁也没说服谁。倒是祝流双有些听不下去了,她叉腰一通嚷:“妈——阿铭——你俩有完没完。别客气了,大家一起搬呗,再不搬,屋里的暖气都快跑完了……”
她的话算是奏了效,被点名的两人自觉噤了声,各自扛起地上的东西朝屋里走。
约摸七八分钟后,祝家的大铁门“砰”的一下合上了。
顾春玲转身回厨房去盛菜,祝流双拉着何铭的胳膊一块儿挤了进去。
厨房的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站了三个人,简直有些挪不开脚。
“双双,阿铭是客人,你带他去外边坐,妈盛好菜咱就开饭了。”顾春玲拍拍女儿的肩,把人往客厅赶。
“一回生二回熟,他都来过五六七八回了,怎么还是客啊?”祝流双不满地嘟囔,“妈你偏心。”
顾春玲把盛好的一盘爆炒腰花塞到女儿怀里:“去去去……少贫嘴。”
“看吧,你就是偏心。”祝流双脸上的笑意不减,她随手把腰花传给何铭,说,“阿铭你端去桌上。”
“好。”何铭应声接了盘子,长腿一迈,便往外边走。
厨房里少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情绪紧绷的顾春玲不由得舒出一口气。她拽过女儿小声嘀咕:“双双,小何是客,又难得来家里,你得多招呼着点。”
耳朵起了茧子,祝流双不赞同地对母亲说:“妈,你别把他当客人。你越把他当客人,他越不自在……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再这么客客气气的多生分呀!”
“理是这个理,可你俩不还没办酒席嘛……”
在菰城老一辈人的眼里,办酒席才是正儿八经的结婚,比单单领个结婚证重要多了。
“领了结婚证就已经具备法律效应了!妈,你得转变思想……”祝流双加重了音道。
“好好好……但女婿跟女儿总归是不一样的。”顾春玲有所顾虑地说,“妈得对他加倍的好,这样小何才会对你好。”
听着母亲朴实又直白的话,祝流双心酸极了。她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也明白母亲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
眼眶热热的,她揽上母亲的腰,温声细语地说:“妈,何铭对我好,是因为他爱我。如果哪天他不爱我了,即便你对他千倍百倍的好,都于事无补。再者,何铭他妈妈过世得早,他爸又有自己的家庭……他现在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而我们……是他新的家人。我想,比起客套,他更愿意我们把他当作自己人,而不是一个……事事迁就着他的外人。”
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说到最后,祝流双竟哽咽住了。
而顾
春玲,也听得眼神忡怔。她缓过神来道:“妈明白了,从今以后,小何……不对,阿铭就是咱家的一份子,妈把他当儿子看。”
祝流双强忍着不让泪水冲出眼眶,重重地点了下头。
“喏,把汤端出去。”顾春玲只当没看见女儿红红的眼睛,说,“叫阿铭进来拿碗筷。”
“好嘞!”泪水被微笑冲刷,祝流双吸了吸鼻子转身出门。脚步迈到门边上,却被某个斜倚在墙根的身影吓了一跳。
“阿铭?”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在厨房里说的话,不会都被他听去了吧?
垂头把玩手机的男人倏地掀起眼帘,眸色深沉地锁住了她。
恍惚间,祝流双从他那双复杂难懂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泪光。
“刚接了个电话,所里有点事。”男人眸光闪烁,不自然地指指手机。
祝流双嫣然一笑,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常一般,说:“我妈正念叨着让你去厨房拿碗筷呢……”
“我这就去,不能让丈母娘久等了。”千言万语,都藏着他淡淡的笑容底下。
年二十九是南方的“小年”,菰城不禁烟花爆竹,因此一到晚间时分,远处便陆续传来阵阵欢腾的轰鸣。而祝家的这一顿晚饭,吃得和窗外的爆竹声一样热闹。
餐桌上虽说只有三个人,天却是从头聊到尾的。顾春玲打开了话匣子,便拉着何铭与自家女儿问东问西。小到俩人平日里的一日三餐,家务分配,大到菰城的房价涨跌,年轻人延迟退休的问题……
祝流双能明显感觉到,母亲与何铭都在努力地做出改变。他们说话时的姿态更加闲适了,聊天的内容也愈发地随意日常。
母亲改了口,开始称呼何铭为“阿铭”。
而何铭,生怕唐突了长辈,依然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
看他不开窍,祝流双急得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跟:“你这个木鱼脑袋,我妈都改口叫你小名了!你怎么还喊阿姨啊……”
“啊?那得喊……”
“自然是‘妈’啊!这是咱妈!”说着,祝流双挽起母亲的胳膊,扬了扬下巴道,“妈,你说是不是……”
“是……是……”顾春玲被女儿架着,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双双说得对,你俩领证都快半年了,按理说……早该改口了。”
“妈”这个字眼,熟悉又陌生,何铭思绪翻滚,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在祝流双期待的目光里喊出了一声“妈”。
“诶——孩子,咱们是一家人了。”顾春玲搭上何铭的手,用力握了两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起身。
“妈……你回房间做什么?”见母亲往卧室走,祝流双喊住她问。
“我去拿点东西……”顾春玲自言自语道。
餐桌上突然少了起话头的人,瞬间安静了不少。祝流双往何铭身边挪了两寸,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眼睛问他:“多了个家人的感觉怎么样?”
何铭没有正面回答,他抬手摸摸祝流双的头,神色动容地说:“双双,谢谢你。”
“你好见外哦!”祝流双嘟起嘴,“是谁说的,爱人之间无需言谢……敢情是……”
“双双,我爱你。”
这一次,祝流双没有看错,何铭的眼里的的确确闪烁着泪光。那晶莹的光芒猝不及防照耀进她的胸膛。霎时间,心跳如雷,盖过了窗外燃起的漫天花火。
“我也爱你,阿铭。”
卧室的门就是在他们互诉衷肠时打开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春玲拿着个红封袋一步步走来。
“妈——这是?”祝流双问。
“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改口是要给红包的。”顾春玲走到何铭面前,不好意思地说,“阿铭啊,这是妈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妈,这钱您自己留着吧。我们年轻人不讲究这些……”说罢,何铭给祝流双递了个眼色,希望她帮忙劝一劝。
祝流双心领神会,帮腔道:“是呀,哪儿那么多规矩,钱您自己收着吧!”
顾春玲却执拗着不肯收回:“有些规矩是不能省的,阿铭你今儿个要是不收,那也别喊我妈了。”
话到这份儿上,何铭若再推拒,便是故意让人难堪。于是,他勉强收下红包遂了长辈的愿。
一段小插曲过后,三人吃饭的动作加快了一些。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们把餐桌上的菜肴尽可能多地送进了肚子。
吃饱喝足,祝流双跟何铭主动请缨进行打扫清洗工作。
顾春玲难得没揽活,识趣地把空间让给小俩口。
————
晚间九点,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乡村爱情片。
头上的吸顶灯关着,电视屏幕上流转的光影映照在三张不同的脸上。
祝流双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视机,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多少剧情。究其原因,还得是何铭。小小的抱枕堆在她膝盖上,而抱枕之下的那只手,被男人紧紧地包裹着。他像盘串珠一般把玩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揉捏,刮挠……
碍于母亲在场,祝流双不敢闹出大动静来,只得忍着痒意任他撩拨自己。
她的眼睛时不时朝母亲那端瞟去,见母亲神情专注地目视前方,提起的心便会落上一落。
九点十分,母亲打了个哈欠起身:“电视看久了眼睛疼,我熬不住了,你俩也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去市场买菜呢!”
祝流双一连跌声地应下,顺便悄悄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脚步渐远,主卧的房门合上,客厅里只剩下喧闹的电视背景音以及挨得极近的她和他。
情丝在眼神交汇时浮现,祝流双神情飘忽地不敢把目光落到何铭身上。毕竟这儿是她家,老房子隔音又差,若是有些声音被母亲听了去,那得多尴尬啊!
男人见她如此战战兢兢的模样,低笑一声说:“既然电视不好看,那我们也洗个澡回屋吧。”
“我们?”手指在两人的胸口徘徊,祝流双重复了一遍道。
“嗯。”何铭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我不能洗吗?”
“不是!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一起洗怕是不行。”祝流双弱弱地说。
“想什么呢……你先去洗,洗完换我。”何铭的声音低了一个八度。
祝流双如蒙大赦,甩出一个“好”字,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她打开衣柜,胡乱抓起一套厚厚的珊瑚绒睡衣便往卫生间走,全程没再朝沙发上的男人看过一眼。
花洒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欢歌。
一想到今晚他们即将共枕而眠,祝流双的心就止不住地轻颤。思绪像散落的琴键,不成调地帮她拼凑出热烈旖旎的画面。
空气里弥漫起潮热的水汽,渐渐熏红了她白嫩的肌肤。
许是洗得过久的缘故,她感到呼吸滞闷,遂关了花洒擦干身体。
手指习惯性伸向洗漱台面,摸了个空后她猛地僵住。
刚才昏头昏脑,竟是连换洗的内衣裤都忘了拿。
这可怎么办?祝流双懊恼地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她光着身子猫到门后,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
“阿铭,阿铭……”她尝试性唤了两声。
除了叽里呱啦的广告没人回应她。
祝流双只好作罢。索性珊瑚绒睡衣够厚实,直接套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这般想着,她便把这一身行头套到了光溜溜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是真正的一家人啦[垂耳兔头]
第142章 心猿意马
将头发擦到不滴水,祝流双拉开浴室的门。
客厅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无聊的保健品广告,主持人声音聒噪,画面转了又转,可沙发上的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脑袋耷拉下来,眼睛闭合,呼吸平和而有节奏,竟像是睡着了似的。
祝流双下意识地收住脚步,尔后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意念牵动,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沙发边。屏息凝视了片刻男人的发旋,她慢慢蹲下身,将头搁到沙发上。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清楚地看到何铭的睡颜。
睡着时的他比清醒时少了几分凌厉,那双闭着的丹凤眼在光影里呈现出两道赏心悦目的弧度。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浓眉依旧不肯松懈。
是有什么心事吗?
还是太累了?
祝流双悄然抬手,试图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指尖触碰上褶皱,慢慢抚摸。随着她轻柔的动作,睡梦中的男人渐渐松弛下来。
这样才对嘛!一天到晚皱眉像个小老头……
祝流双无声地笑了。
指尖退离男人的眉心,下一瞬,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大手抓住。力道往上走,她的手回到了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
温热的呼吸扑到她掌心,猝不及防的,何铭倏然睁开眼。
前一秒还紧紧闭着的丹凤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他眼里睡意全无,有的只是怡然的笑意。
“你……没睡着呀?”祝流双惊讶
道。
沙发上的男人无声勾唇。握着她掌心的大手滑至腕处,他稍一使劲,便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时间,地转天旋,祝流双甚至来不及惊呼,人已跌坐到何铭坚实的大腿上。
“洗好了?”男人声音喑哑,问话的同时两只手箍紧了她的腰肢。
掌跟抵在他的胸膛上,祝流双涨红了脸抬眸:“明知故问。有些人竟然装睡……”
“刚是真的有些累,所以闭目养了会儿神,差点就睡着了……”何铭故意顿了顿,低笑一声道,“不知道从哪来的猫爪子,偷偷挠我眉心,瞌睡虫都被赶跑了。”
“你才是猫呢!”祝流双不满地嘟囔。
何铭但笑不语,眼睛里闪烁着变幻莫测的情绪。她被他勾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男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呼吸黏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惹得她想打喷嚏。
“阿铭……”
话音未落,她的唇上便多了一道灼热的温度。至于那个堵在鼻根深处的喷嚏,也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吻而偃旗息鼓。
慢慢地,他的吻由轻变重,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道。
祝流双心里紧张,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母亲的房门口瞟去。
“唔……唔……”抗议的声音在男人的攻势面前显得软绵绵的,她偏头躲闪,“阿铭……别亲……我妈还没睡呢……”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完,母亲房间的灯竟像是听懂了她的羞怯似的应声熄灭。
尚不满足的男人分神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温声哄道:“门缝里没光,妈已经睡下了。乖,把头转过来……”
何铭的双手由腰际向上,摸索至她滚烫的脸颊。他轻轻掰正她的脸,尔后在她颤动的眼睫上亲了亲。
祝流双放下忐忑不安的心,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吻一路向下,来到她的唇边。带着满腹占有和欲望,男人的舌头探入她的齿缝,肆意掠夺她口中甘甜的空气。
浓烈的情潮在电视背景音里喷薄,祝流双被吻得大脑缺氧。
喉咙抑制不住地呜咽出声,她又怕动静太大,惊醒了刚入睡的母亲,只得竭力克制着音量。
一吻终了,何铭的膝盖朝上颠了两下。
也就是这晃动的两下,将眩晕阵阵的祝流双更紧密地贴向了他。
她唇上水光潋滟,眼眸娇中带媚,双手更是有气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肩上。从男人的角度看,此刻的她,大约比夏日夜晚荷塘里盛开的芙蓉还要嫣然醉人。
何铭略一低头,爱怜地啄吻她的眉心。
明明他还在低喘,唇瓣却不餍足似的又一次覆盖上她的唇。
热烫而急促的呼吸在咫尺间交换,祝流双的脸颊红得赛过牡丹。她已没了力气去抗议,索性听之任之,让他吻个尽兴。
再度分开时,两人的眼神都有些迷离。
祝流双的脑子更是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链条,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头发怎么没吹干,冷不冷?”激情从眼底褪去,何铭的指腹在她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划过,尔后抚上她潮湿的发梢。
“手酸……我头发太多了,懒得吹。”祝流双闭着眼在他胸口咕哝。
何铭点了下她的鼻尖,好声好气道:“那进屋,我帮你吹。”
“吹风机在浴……”最后一个“室”字卡在嘴边迟迟未落下。
男人不容置喙地拉起她的手,说:“我去拿。”
电视里屏幕陡然变黑,客厅顶上只剩下一盏昏暗的廊灯。
“嘎吱——嘎吱——”浴室里带着果香的水汽四下飘散,随后被掩上的木门隔绝在外。
夜深人静,单元楼里静悄悄的。
祝流双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等着某个自告奋勇的人给她吹头发。
身旁窸窣作响,何铭插好电源,挨着坐到了她的身后。
很快,吹风机嘈杂的嗡鸣声盖过了他们的呼吸和心跳。由于刚才的接吻耗费了太多精力,祝流双整个人蔫蔫的,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毕竟,始作俑者是何铭。因而,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殷勤。
“嗡嗡嗡——”男人的指尖深入她的发根,动作和缓而细致地梳理着她的湿发。暖风吹拂头皮,带走了隐隐透出的寒气。
渐渐地,祝流双的精神愈发地放松了。她打着哈欠往后靠,懒懒地陷进何铭的怀里。
这全然依赖的姿势让手握吹风机的男人动作一滞。
温香软玉在怀,他的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头顶的暖风继续吹着,何铭的左手却停止了梳发的动作,转头奔向她被厚重睡衣包裹的曼妙。手指轻而易举地躲过珊瑚绒的遮罩,紧紧熨帖上她纤细的侧腰。
祝流双猛地睁开眼睛,瞌睡即刻清醒了大半。
床头的木板反射出模糊的人影,他贴着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人。
心乱如麻,祝流双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很快,何铭不再满足于环抱的姿势,开始在她腰间燃起灼人的焰火。
心跳加速,祝流双的手握成拳。
火势还在蔓延,带着燎原的势头,热烈地由下往上侵蚀着她每一寸肌肤。所经之处,仿佛有无数的蓓蕾在刹那间绽放。
她靠着意志咬住下唇,装成镇定的模样。
可止不住轻颤的脊背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猝不及防地,不安分的火舌窜至最柔软的花瓣之上。
顷刻间,心跳声震耳欲聋。
胸口不断起伏着,祝流双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直至此刻,她终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而何铭,也意识到了。
气氛焦灼,两人俱是一怔。
祝流双的声音细若蚊蚋:“阿铭,我好困啊……你快去洗澡吧。”
她发颤的话语跟求饶似的,把男人心猿意马的思绪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好——”何铭哑声回,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关了吹风机旋即站起身。快走几步翻出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从里边拿了换洗的衣物便匆忙离开。
房门“吱呀”碰上,祝流双紧绷的心弦立马瘫软下来。她“嗷呜”嚎叫一声,直直地伏到蚕丝被上。
即便何铭不在卧室,她脸上的热度也是久久不散。
好像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祝流双哀怨地把自己卷进沉甸甸的被子里,妄图让混沌不堪的脑子清醒一些。但燃起的火哪有那么容易浇灭?她在床上翻来滚去好一通折腾,可只要眼睛一闭,脑海便像过电一般,反复浮现出少儿不宜的画面。
焦躁使她坐立难安,她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向闺蜜求助。
【呜呜呜,阿雨!何铭今晚住我家,我该怎么办?】
【什么叫住你家?你俩不早就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小半年了吗?】田星雨回消息很及时。
祝流双手指按得飞快:【哎呀,就是我家啊!东湖……我们今天刚回来,陪我妈过年嘛!】
【好好好……话说,你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全垒打?】
【诶呦我的小双双,你怕不是当代柳下惠吧?上回情人节,姐姐不就教过你了……】
点开聊天框,祝流双的脸升温得厉害。田星雨的话仿佛自带语音效果,臊得她哑口无言。
这个时间点,找闺蜜求救绝对是病急乱投医。可她也没别的可以商量的人,只得硬着头皮再问:【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呀?他去洗澡了……】
屏幕另一端,某个恨铁不成钢的闺蜜咬牙切齿地打下一行字:【还能怎么办?扑倒啊!饭都递到你跟前了,哪有不吃的道理?加油,你一定可以的!/鼓掌/鼓掌】
望着聊天框里那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鼓掌”表情,祝流双翻滚的心头炸开了锅。田星雨的话虽然露骨了点,但话糙理不糙。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想到这儿,祝流双顾不上冷硬的地板,直接赤着脚“哒哒哒哒”跑到衣柜前,她脱下身上厚实的珊瑚绒睡衣,给自己换上了那身一次都没穿过的蕾丝内衣,接着又往身上套了一身奶黄色的轻薄睡衣套装。
屋外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弱下去,
趁他回房之前,她踮着脚迈开小碎步跑回床边。觑了两眼紧闭的木门,她用力掀开被面,一骨碌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原来今天是七夕啊[摊手]那就祝小情侣长长久久吧!
第143章 一步之遥
她人虽躺在床上,一颗心却是悬到了半空,时刻注意着屋外的动静。
花洒停歇,浴室的门开了又关,尔后从门缝处传来零落的脚步声。祝流双瞳孔微缩,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第一时间拉高了被子。
枣红色的蚕丝被面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气味,将她浑身包裹。
而她,神经紧绷地缩在里边,活像一只战战兢兢的兔子。
此刻,兔子正在天人交战:她是装睡好,还是大大方方地等待他的到来?
就在她举棋不定时,何铭推门进来了。
他穿一身墨蓝色的棉质睡衣,身上散发着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祝流双到底没有装睡,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摆脱了紧张。
充其量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刚进门的男人见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地一愣。
“双双?”隔着几米远,他缓声唤她。
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祝流双红着脸偏过头去直视正前方,仿佛没听见他叫她似的。
何铭大约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唇边漾起了然的笑意。
他不再喊她,而是快步走到床的另一头,掀开蚕丝被,自如地躺了进去。
屋里的床不大,才一米五宽。
从前祝流双和田星雨挤一块儿讲悄悄话的时候,觉得床的大小刚刚好。但今晚何铭一躺上去,竟显得有些拥挤了。
她眼睛依旧目不斜视,身体却悄然挪向床沿。
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奈何某人的眼睛太尖,立刻便戳穿了她。
“双双,过来些。”男人的丹凤眼望向她,笑道,“你再往边上靠,就要掉下去了……”
刻意放轻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短促,祝流双手指僵硬地扒住床沿,嘴硬说:“我没往边上靠啊……”
“好,你没有。”何铭顺着她的话讲,“是我看岔了。”
祝流双“嗯”了声,一头扎进被窝里:“明天还要早起呢,今晚早点睡觉吧。”说完,她转过身,把瘦削的后背留给了他。
床头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何铭默默侧头,只瞧得见她黑乎乎,毛茸茸的后脑勺。通过她刚才的努力,这张床已经不拥挤了。而他们之间的空隙,大得仿似“楚河汉界”。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问:“空调关了会不会冷?”
祝流双缩了缩脖子说:“不冷。空调开着好闷,所以我就关了……”前半句话是假的,后半句话倒是真的。至于她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原因,恐怕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话音刚落,胸前突然多了一只胳膊。
“手这么冰,还说不冷……”男人无奈道,“挪过来点,我给你暖暖。”
祝流双的身体小幅度地动了动,朝他挪近一寸。
“再过来些,双双……”他温柔地哄她。
于是,祝流双像蜗牛一样,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慢吞吞地往他身边靠。
终于,她的脊背挨上了他的侧腰。
“双双,转身。”何铭继续哄道,“把手给我。”
祝流双忍着后颈的痒意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
她甫一睁开眼,便见何铭那双黑得发亮的丹凤眼正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他的眼神太过炙热,烫得她心尖直发颤。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仿佛着了魔一般挪不了眼。
“阿铭……”潜意识里的躁动驱使着她,“我冷。”
“手给我。”男人拽过她冻得发红的手,牢牢握住。
她挠挠他指尖,小声向他吐露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我……想抱抱。”
“好。”何铭听从她的话,一只手慢慢从她脖子下方穿过,另一只手环上她的肩,胳膊收拢,将人圈入胸前的领地。
他的胸膛坚如磐石,祝流双依偎在上边,聆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现在呢,还冷吗?”何铭把她按得更紧了些。
即使隔着两层睡衣布料,男人的体温也依然能强势地渗透进他们相拥的每一处。祝流双抬手,一面在他后背上画圈,一面碎碎念:“不冷了……阿铭你身上好热呀!跟火炉一样……”
因为她无意识的小动作,男人漆黑的眼眸里瞬时风云变幻。他含糊地应了声,手掌攀上她柔软的腰肢。
祝流双先是一怔,旋即依样画葫芦般,也寻到他的侧腰。
她心念异动,忍不住在那块硬朗的肌肉上轻轻捏了把。
真是出人意料的回应。
何铭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轰然崩断。墨色翻涌,他低头缠上她饱满粉嫩的嘴唇。
空气迅速升温,她沉溺在与他的唇舌追逐中无法自拔。
彼此的身体越贴越近,像海浪撞上了礁石。
而那只给予她热度的大掌,早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它拨开重重迷雾,迫切地潜入一片极为隐秘的世界。
从蜿蜒的峡谷到月光下兀立的温软沙丘,再到长满青草的幽幽沼泽。它尽情跋涉其间,孜孜以求。所覆之处,花开遍野,雨落无声……
这是一场新奇而紧张的冒险。
于何铭是,于祝流双亦是。
破碎的呼吸吞没入唇齿间,她抑制不住地向后俯仰,宛若一枝被风吹弯的苇杆。
“阿……阿铭……”
“我在——”
“阿铭……我……”
“我爱你,双双。”
海浪不断拍打着,卷起雪白的泡沫。潮声穿透礁石,响彻长空。
身体跟随思绪起伏不定,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为之叫嚣。
窗外蓦地传来一声隆隆轰鸣。
祝流双茫然睁眼,远处青山的暗影在夜幕中连绵不绝。隔着半扇玻璃窗,她看见一簇绚烂的焰火于群山之巅绽放。花火似流星,闪着无数金光倏然下坠,也一并落进她快要缺氧的脑子里。
意识昏沉,祝流双再度阖上眼。
朦胧中,她听见身旁响起细小的动静。
额头上湿漉漉的,有个宠溺而沙哑的声音对她道了声“晚安”。
————
祝流双近来睡眠浅,经常醒得比闹钟早。
独独大年三十这天早上,闹铃响了她还困得睁不开眼。
“好吵呀!”她气鼓鼓地嘟囔一句,胡乱朝身侧摸去。摸索半天,手机是全然没找见的,反而摸到了一堵硬邦邦的墙。
怎么会有墙呢?
她不是睡在自家卧室吗?
诶?不对!
何铭跟她一起回家了。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忘情地热吻,在被窝里……
旖旎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祝流双刚刚开机的大脑霎时宕了机。
昨晚……他们似乎解锁了一种全新的探索方式。
最关键的是——她先点的火。
这虽然离闺蜜田星雨所期望的“全垒打”还有一步之遥,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思及此,祝流双的脑子“轰”的一下,血气极速上涌。
她意识虽清醒了,身体却不敢继续动弹。生怕微微眨下眼皮,便轻易泄露出自己已醒的讯息。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装睡吗?
好像,也只能装睡了啊!
毕竟,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她紧紧闭着眼,以为自己的伪装很成功。
殊不知,这番埋起头来当鸵鸟的行径早已被枕边之人看破。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洒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何铭支起半边脑袋,兴味盎然地望着近在
咫尺的女人。他故意不出声,静静地看她装睡,眼底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宠溺。
目光在女人白里透红的脸上停留片刻,见她一副势要装睡到底的模样,何铭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他抬起被她压在身下的胳膊,腕上用了点力,直接将那道瘦小又僵硬的身子卷进了自己怀里。
何铭的举动让祝流双始料未及。
她像是一块忽然从山坡上坠落的鹅卵石,不偏不倚地卡进山脚的夹缝中。而截住她去路的,恰好是他结实宽厚的胸膛。
“咚、咚、咚……”她的脸埋在他身上,男人清晰而稳健的心跳环绕着她。
“扑通、扑通……”这心跳像是会传染似的,带着她的心脏一块儿跃动。
脸颊燃起了,心跳快起来了,连呼吸也开始不稳。
再装睡下去,她快透不过气来了!
祝流双无法,只好刻意扭动起胳膊,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阿铭……几点了?”带着浓重鼻音的哈欠声接连打出,她缓缓睁开眼。
搁在她头顶的脑袋晃了晃,何铭的笑容从胸腔里漏出来:“醒了?”
“嗯……好困。”眼前蒙着一层薄雾,他的脸在她眼里看不真切。
男人捏捏她的脸问:“才七点,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祝流双摇头,慢吞吞地说,“去晚了菜不新鲜。”
“我一个人去买也行,你……”拥着她的男人欲言又止。
昨晚折腾得晚,他大约是关心她,想让她多睡会儿。可放何铭单独去买年夜饭的菜,祝流双铁定是不放心的。于是,她强撑着意识摇头:“那怎么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好——”何铭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应声道,“那去车上补眠。早饭是在家里吃还是我给你去买?”
祝流双揉着眼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菜场边上有家汤包很好吃,笼屉底下垫着松针蒸的,一口一个,还流汁……”讲起吃的,她倒是来精神了。
“那早饭就吃汤包。”闻言,何铭掀开被角起了身。
男人身高腿长,面容清隽,往床畔一站,自成风景。
祝流双不由看得有痴了。
她像是在欣赏一尊艺术品一般欣赏着这个只属于她的男人。
视线悬停在他高耸的鼻梁上,尔后是刀削的下颌和性感的喉结。
目光下探,男人修长的手指扣开胸前的第一颗扣子,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当他的上半身在自己面前一览无余时,祝流双“啊”地低呼,旋即捂住了自己红透的脸。
“你……你怎么在这儿换衣服呀?”
何铭诧异地反问:“我不在这儿换该去哪儿换?”
“卫生间……”祝流双立马接话。
“太麻烦了,这里也挺好。”何铭戏谑道,“还害羞呢?眼睛别遮了,又不是没看过……”
话是这么说……
但白天跟晚上哪能一样?——
作者有话说:开学快乐,我很快乐,我快累瘫了[摊手]
写点甜齁齁的剧情调节下[垂耳兔头]
第144章 小肚鸡肠
不过,话又说回来。
某人的身材真是一顶一的好。
宽肩窄腰,还是时下最受女孩子喜欢的薄肌。
祝流双自然不能免俗,她手捂在脸上,眼神却飘忽起来,不由自主地朝男人嶙峋的腰腹处偷瞄。随着他脱衣穿衣的动作,绷紧的肌肉微微滑动,似盖着白雪的皑皑山峦,在晨光的照耀下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阿雨常常念叨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吗?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再次沸腾,祝流双猛地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
她神神叨叨地告诫自己,可瞬时的黑暗并不能抹去脑海中香艳诱人的画面,反而放大了那些落满光斑的肌理和线条。
耳根燎原,祝流双“啪”地合上指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从躁热中解救出来。
“好看吗?”忽而,男人憋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祝流双捂脸狡辩:“我才没看……”
“哦——”男人拖长了尾音,遗憾地说,“你不看,那我岂不是白展示了半天?”
明明是一句极其油腔滑调的话,从何铭嘴里说出来,竟带了几分别扭和委屈。
没来由的负罪感袭来,祝流双垂下双手,结结巴巴道:“那我……勉强看两眼?”
“摸一下也可以……”说着,何铭拉过她的手径直摸上了自己的腹部。
祝流双脑中警铃大作,可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只能任由他牵引着。
指尖触碰上男人紧实的腹肌,一块,两块,三块……驰骋在排列有致的沟壑之上,她的呼吸渐渐急促。
何铭的皮肤很白,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男子气概。反而,形成了一种反差感的视觉冲击,激得祝流双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冲。
不能再往下了……
再往下,就是他的小腹和……
她用指甲在他硬邦邦的皮肤上刮了下,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属猫的……”何铭停住手,似笑非笑地看她。
祝流双被瞧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赶人:“快洗漱去,晚了菜都被人挑剩了。”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有多红,可面前的人看得到。
望着女人娇艳欲滴的面颊,他俯下身,在她唇边轻轻地碰了碰,尔后走出卧室。
————
“我妈呢?”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祝流双问。
何铭正端着个杯子喝水,听见动静,随手将跟前的另一只杯子递给她:“妈说她回趟乡下,去把养着的鸡、鸭还有黄鳝抓回来。”
祝流双低头喝了口水,温度正正好:“她开老头乐去的?”
“嗯,我刚洗漱完她就出门了。”何铭无奈道,“没来得及送她。”
“没事,这车开着挺舒服的。她自己愿意就随她去……”祝流双倒不执着于给母亲当跑腿,放下水杯钻进卫生间。
她心情不错,刷牙洗脸的时候还哼了两首歌,在家懒得过分拾掇,便只在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素颜霜。头发有小半年没修剪,已经长到肩膀下面,正好可以扎起来。于是,她拿皮筋给自己扎了个清爽的丸子头。
“阿铭,我好了。”她推门而出。
坐在餐桌边的男人应声抬头,视线相撞时,祝流双能明显感受到男人的眼睛亮了亮。
“怎……怎么了?”她不解。
“没什么。”何铭淡笑道,“就是觉得,我们双双真好看。”
“油嘴滑舌!”祝流双嘴上小声嘀咕,“我化全妆的时候也没见你夸漂亮,今天没化妆你倒是夸上了……”
何铭笑望她:“化不化妆都漂亮,扎丸子头更可爱,显小……”
男人的眼神直勾勾的,和他的夸赞一样直白。
她差点没绷住,极力稳住嘴角道:“好好好……我接受你的赞美啦……出门出门!”
临出门前,何铭说要去下洗手间,祝流双便先换好鞋子,在门外等他。
也是这会儿功夫,对面的铁门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
“小双?”
“小风哥……”
许久不见面,难得碰上,两人皆是一愣。
“这么早出门啊?”吕风找话说。
祝流双点点头:“嗯,去菜场买菜。”
“正好,我也要去菜场,要不搭顺风车?”吕风挠着头问。
“不用……”祝流双忙摆手,“我有……”
“有”字说了一半,门内耽搁了片刻的男人迈步走出了,顺带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她有人送。”何铭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淡淡的,“早上好。”
“早……早上好。”吕风尴尬地回应,又转头看向祝流双,“男朋友也在啊?”
祝流双“嗯”了声,大方地挽上何铭的胳膊:“他今年在我家过年。”
空气里弥漫着莫名的滞闷感,吕风干咳一声,强颜欢笑道:“挺好的,赶明儿一起吃夜宵啊!”
“好——”祝流双冲人甜笑,“小风哥记得把女朋友也带上,不然你们俩大男人喝酒聊天,我岂不是很无聊?”
被点名的男人僵着嘴角,犹豫说:“不合适……已经分了。”
祝流双惊讶道:“啊?”她前段时间还听母亲说起,吕风的女朋友上门吃过饭了,邱姨满意得不得了,给包了个大红包,寓意万里挑一。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分手了?
但眼下不是盘根问底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资格去搞清楚这些,便打着哈哈说了两句安慰人的话。
“双双,该走了。”站在一旁半天不吭声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祝流双刹住话头跟吕风道了个别,旋即被何铭拉着下了楼。
“踏踏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个不停,可直到上了车,车子发动,主驾驶座上的
男人也没跟她搭腔。
何铭平日里话不多,因而祝流双一开始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仍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些身边的趣事。
但某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冷淡了,就跟回到了他们最初重逢的时候一样。
这反常的现象不得不引起了祝流双的注意。
她频频转头,望向何铭的侧脸。
男人唇角平直,下颌线宛如锋利的匕首,最最令她望而生畏的,还是他那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
出门前不还在夸她好看嘛!
怎么这会儿说变脸就变脸啊?
祝流双心尖颤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铭——”她怯生生地叫他,“你怎么不说话啊?”
何铭目不斜视:“开车要专心。”
听着他如此别扭的语气,祝流双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吃吕风的醋了吧?
而事实正如她所料,何铭的确有些吃味了。
尤其当祝流双一口一个“小风哥”,对着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时。
“阿铭,你生气啦?”
红绿灯口,男人故作高深地瞥她一眼,一幅全凭你自己猜测的模样。
“我跟吕风……只是朋友。”祝流双平静地解释。
何铭斩钉截铁道:“他还喜欢你。”
还!
什么叫还?
祝流双脑子发懵,她跟吕风之间早就说清楚了。再者,为什么何铭会说“还喜欢”?心里这么想着,她便不由地问出了口。
“我是男人,男人当然最懂男人的心思。”何铭一脚踩下油门,幽幽地说,“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祝流双快不记得第一回遇上是什么时候了。
但她印象里的第一次与何铭记忆中的第一次绝不是同一回。
“这么笃定……你还会看相啊?”为缓和气氛,她开玩笑说。
何铭却回得认真:“嗯,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是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眼神……”
话到这份儿上,祝流双也不藏着掖着了。她轻描淡写地同何铭讲了下两人相识的过程,尔后笑着说:“吕风是跟我表白过,但我早拒绝他啦!我们俩家对门对面这么多年,邻里间的情分还是在的,不好表现得太过疏远……”
沉默,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祝流双被这沉默闷得心里发毛,于是先发制人道:“阿铭你真吃上吕风的醋啦?这不能吧……我跟他都没什么!你可是男人,怎么能这么小肚鸡肠呢?”
“上回还有个岳医生……”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
岳医生……
岳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祝流双蹙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竟找了个超爱翻旧账的男人。
“你要提岳临,那我也帮你回忆回忆……听说,你们所里每一届都有为你前赴后继的实习生?”
翻旧账谁不会啊!
她的小本子上都记着呢!
何铭一愣,很快说:“她们都没通过试用期。”
“那郁老师呢?事务所又飒又美的未来合伙人……”祝流双“哼”一声,酸道,“你对郁老师就一点儿也没动心?”
“她是我师父。”何铭放慢车速,无奈道,“这些乱七八糟,子虚乌有的事都是谁跟你说的?”
祝流双回怼他:“你管谁说的……这可不是瞎编乱造的事!我有眼线的……还有还有,读书的时候,某人可是一中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喔……”男人在斑马线前停了车,冷不丁问,“这其中,也包括你吗?”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祝流双扒拉住坐椅,口是心非道:“少自恋了,我才没有!”
“双双——”何铭绷着的脸一下子卸下冷淡,转而变得温柔起来,“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有点嫉妒。”
绞成团的手指落入宽厚温暖的掌心,祝流双重复着他的话:“嫉……妒?”
“嗯。嫉妒吕风与你相识得这般早,嫉妒是他陪你走出了阴霾。”何铭长叹一声,“我确实小肚鸡肠。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他。那几年若不是有他陪着……”
“阿铭——”祝流双喏喏,回握住他的手。
第145章 阖家团圆
她以为,何铭介意的是吕风对自己的念念不忘。未曾想,他真正在意的,是那段他没有机会踏足的过往。
很难想象,他会把“嫉妒”两个字说得如此坦荡。他的遗憾,他的自私,在她面前一览无遗。
这让祝流双无比真实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何铭,早已不是遥远记忆里的“水中月,镜中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血有肉,有丰富的情感,也有阴暗潮湿的一面。
最为关键的是,他真的爱她,因而他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
泪眼迷蒙,她攀上他的手腕,感受着男人热烈而清晰的脉搏。
“怎么突然掉眼泪了?”何铭手足无措地替她揩去眼角的水痕。
祝流双自觉失态,低声喃喃:“没……没什么。”
她不过是喜极而泣。
爱上何铭这条路,她曾一个人跌跌撞撞走了很多年。
而面前这个男人,到底没有辜负她的心意。
自他向她告白那一刻起,他便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日夜兼程朝她奔来。
————
这一年大年三十,祝家陈旧的两室一厅里迎来了别样的热闹。
而最为高兴的,当属顾春玲。
自丈夫意外过世后,她的日子便过得格外艰难。
她嘴上虽不提,心里却总是忍不住去羡慕别人家有男人倚仗。尤其逢年过节,面对只有母女二人的家,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凄楚。
这十几年来,也并非没有向她示好的老实男人。可她不是惦念女儿的感受,就是忧心自己的病,想着算了吧,算了吧,终究是一个人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如今好了,她熬出了头,再也不用去眼红别人家了。他们家也有了一个能够事事帮衬的男人。何铭长得俊,条件好,待女儿也贴心,关键还特别有眼力见儿。经过一整天的相处,顾春玲对自己这位“毛脚女婿”的满意度直线上升。
她的喜悦不仅仅长在心坎儿里,还冒在了红光满面的脸上。
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小区比平日喧闹了不少。
楼上楼下都是老熟人,楼梯间里难免会碰上。
遇着了,街坊邻里总要问一句“小双今年带男朋友回来过年啦?”
顾春玲乐呵呵的,也不藏着掖着,逢人便说“是”,说完,还不忘夸何铭几句。
不肖半天功夫,东湖小区十
幢上下,都晓得了“祝家好事将近”的消息。
临近傍晚,各家各户忙得热火朝天,煎炒烹炸,菜板剁得“砰砰”响。
祝家也不例外。祝流双跟何铭掌勺,俩人挤在厨房,配合得倒也默契。
难得清闲的顾春玲却有些放心不下,时不时地走到厨房门口望上两眼,问问小俩口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自然是不需要的,祝流双一边切着配菜,一边给何铭递调料,末了还不忘回头把母亲劝去客厅歇着。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劝了好几回,年夜饭算是大功告成了。
笋干老鸭,清炖鸡,烂糊鳝丝,细沙羊尾,清蒸黄鱼,红烧蹄髈,珍珠肉圆,素炒荷兰豆……三个人八道热菜,再加一盘凉拌莴笋丝和一碗甜香软糯的八宝饭,寓意十全十美。
如此丰盛的年夜饭,上一回吃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顾春玲抬起袖子,偷偷抹了把眼泪。
祝流双从厨房出来,看见圆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便又折回去拿了一副,摆在空缺的位置上。那个朝南的位置,从前是父亲坐的,每年过年,她和母亲都会给父亲预备着。
“双双,把碗筷拿回去。”谁知她刚放好,就被母亲一把拉了过去。
祝流双不明所以,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顾春玲凑近她,小声念叨:“今年阿铭也在,你爸的碗筷就别摆了,不好看。”
“这有什么不好看的,他都知道了……”祝流双反驳。
话说了一半,却被母亲不赞同的眼神瞪了回去。她只好重新收起碗筷,不情不愿地踱去厨房。
还在里头刷锅的何铭见她面色不对,便不动声色地问了句:“双双,什么事不开心了?”
祝流双委屈极了,却忍着没说:“哪有不开心,我就是被烟呛着了。”
为了散味,厨房的窗户一直开着,因而屋子里压根没什么油烟。何铭关掉水龙头,认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碗,问:“这副碗筷是给爸准备的吗?”
祝流双直起眼,愣愣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抖唇,惊讶地开口。
男人接过她手中的碗筷,笑容温和:“这个不难猜,因为我家也有类似的习惯……”
“同是天涯沦落人”,正因为他们都曾失去过至亲,所以他一眼就能读懂她的某些行为。
“阿铭……”窗口风冷,她靠到他胸口,汲取片刻的温度。
何铭反拥住她,问:“怎么端出去又收回来了?”
“我妈说……摆着不好看……”祝流双瓮声瓮气道,“可那么大一张圆桌,只放三副碗筷多冷清啊!”
“嗯,是怪冷清的。”何铭思索着说,“我们把这副碗筷放回去,再多拿几副,我妈的,还有外公外婆的……让他们也跟着热闹热闹。”
有人为自己撑腰,祝流双的底气登时就足了。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神闪烁地说:“好,多拿五副。”
再次从厨房出来,小俩口的手都是满的。
何铭捧碗,祝流双拿筷子和勺。
俩人不顾顾春玲讶异的眼神,将六个空碗依次排开,然后整整齐齐地摆上其他餐具。
“你们……这是……”
“妈,既然是年夜饭,当然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啊!”祝流双走到母亲身后,搂住她的肩膀,“阿铭也觉得这样更好。所以……我们把爸的,阿铭妈妈的,外公外婆的,都端上来了……”
说着说着,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起转来。
同样欲落泪的还有她的母亲。
“阿铭……哎……”顾春玲叹了口气,哑然的声音刮过喉咙,“好,好,都是孝顺孩子。”
何铭应一声,心里虽浪涛翻涌,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
客厅的电视机里播着新闻联播,窗外升腾起绚丽的烟花,年夜饭在喧嚣的爆竹声中开场,也在“噼里啪啦”的礼花里临近尾声。
吃完八宝饭,何铭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顾春玲:“妈,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健康康。”
瞧着厚实的红封袋,顾春玲极力推辞:“妈怎么好意思收你们小辈的红包呢!拿回去,拿回去,心意到就行了。”
祝流双在一旁看得着急,便帮腔道:“妈——您赶紧收了吧!您要是不收,可就代表对阿铭不满意……”
“哪里的话……阿铭啊,妈对你喜欢得紧呢!”
“那您快收红包……除了他的,还有我的呢。”祝流双催促着,顺便从椅子底下翻出另一个红封袋,“我的没他的厚,您别嫌弃啊!”
眼见着推拒不了,顾春玲只好收下。
捏着两个沉甸甸的红封袋,她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母亲肯收何铭的红包,祝流双不觉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她悠闲地夹起一筷子珍珠肉圆,小口小口吃着。
冷不丁,手肘被人碰了碰。
祝流双偏头,只见何铭又将一个红封袋举到自己面前。
“诶?你怎么还有?”她问。
何铭挨着她说:“给你的……祝我们家双双新的一年健康快乐,逢考必过。”
“可我没给你准备红包……”祝流双苦着脸道,“唔——谁家好人,大过年的还要提醒我明年有注会考试呀!不行了,今晚我得再做几道题……”
他知道她在开玩笑,遂宠溺地捏了捏她的手,认真道:“双双,不需要礼尚往来。昨晚我收了咱妈的红包,按规矩,你也该收我家的红包。可惜……我妈不在。所以我替她给你……”
何铭的音量不轻不重,但足以让桌上的两人都听清。
他家情况复杂,可即便没有父母的帮扶,他也想做到礼数周全。一来,他不愿亏待祝流双,别的女孩子有的待遇,她也应该有。二来,他希望通过此事来告诉顾春玲,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对待她的女儿。
“看在咱妈的份儿上,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祝流双望了眼对面空空荡荡的座位,煞有介事地说,“妈,您的红包我已经收了。您放心,我会对阿铭好的。”
分完红包,桌上剩下的饭菜也凉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