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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明见眼底那点笑意还未彻底漾开,心头忽地一滞。

谢临昭……这张脸,为何如此熟悉?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猛地撞入脑海。

容蕴之。

是了,谢临昭的眉眼轮廓与容蕴之有四五分像。

白章的话在明见的脑海里骤然清晰起来,白章说,容蕴之和那驸马有过一个孩子。若是那孩子还没死,那年纪应当和谢临昭一般大小。

而且谢临昭身上的伤口好得那么快,当真是因为他是魔吗?可萧不眠也是魔,萧不眠也不得不承受回溯镜里的禁制。

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毫无预兆地刺入所有人的识海。

剧痛炸开,思绪瞬间断片。明见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意识彻底沉沦前,明见迷迷糊糊中,看到身前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衣袂翻飞,恰好挡在了那阵摧垮众人神识的可怕音啸和明见之间。

那人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小腹,熟悉的热流在明见的经脉中游走,明见听见他说:“小师弟,下次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关起来。”

明见彻底昏睡过去。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远山边缘晕染着诡异的淡蓝色幽光,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灰烬,不知何处起了大火。

萧不眠将明见稳稳地抱在怀里。

院中横七竖八倒地昏迷的众人,薛真、千机门弟子、其他宗门的人……无一幸免。

他缓步抱着明见走到院中的厢房,厢房昨夜没人来收拾过,依旧保持着昨夜仓促离开时的模样。

大红的喜字剪纸还贴在窗棂上,桌上燃尽的红烛只剩下凝固的烛泪,灯盏边蜿蜒着暗红色的蜡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庆与死寂交织的诡异气息。

萧不眠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上,细致地拂开他额前碎发。

然后,他并未看向任何具体的方向,只是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带着一丝玩味血腥气的语调,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唔,你再不出来,不若等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话刚落,一侧的房门吱呀轻响。

容蕴之缓步走出,停在门外,与门内的萧不眠隔着一道门槛遥遥相对。翻飞的红绸在她身后舞动,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萧不眠忽然轻笑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容蕴之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冰冷的指节已如铁钳般扼上她的咽喉,巨大的力量迫得她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上门框。

萧不眠眸色幽深,问:“我的东西呢?”

窒息感瞬间涌上,容蕴之脸色迅速涨红,却竟还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泪水因生理反应滑落,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仙尊……说的是……何物?”

萧不眠习惯性地弯起唇角,神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他歪了歪头,端详着她痛苦的神色,语气轻缓,眼神却冰冷疏离。

“打开回溯镜,需十位化神境修士合力。你区区大乘二重,是如何独自做到的?”

他顿了顿,倏而笑了笑,仿佛觉得这问题索然无味:“算了。”

他道:“你体内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我让她出来好了。”

“不!不要!”容蕴之瞳孔骤缩,面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下意识往身后躺在地上的谢临昭看了一眼。

萧不眠不为所动。

他轻抬手,一股强劲的灵力钻入容蕴之的神识粗暴地翻搅着,如同撕开一层无形的茧。

片刻后,容蕴之挣扎的力道软了下去,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呆滞,复又缓缓聚焦,却彻底换了一种气质。

温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也柔了下来:“仙尊。”

萧不眠这才漠然松开了手。

容蕴之温柔地笑笑,“我可以告诉仙尊骨刺在哪儿,只愿仙尊能答应我几个请求。”

“我为何要答应你?”萧不眠像是听到什么极可笑的事情,莞尔,“你若不说,我慢慢找就是了,总能找到的。”

容蕴之没有特别吃惊。

她不急不慢道:“仙尊能等,可明小郎君能等吗?他体内那点灵力,恐怕只剩堪堪维系一线生机的份量了吧?”

萧不眠脸上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眼底似结冰,眼直直地看向容蕴之。

好半晌,他才极淡地吐出几个字,听不出情绪,“你要什么?”

萧不眠柔和的眉眼染上不悦。

他实在不喜他们总爱用明见来威胁他。

容蕴之听到他松口,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缓声道:“十年前,有一男子寻到我,将那截骨刺交予我手。他说此物能助我打开回溯镜,逆转时光。还传授我一阵法,声称以此阵为引,便可令我的族人在他人的躯壳中重获新生。”

容蕴之的语气似乎陷入了过往的回忆,“我知他当时另有所图,可因为我……”

她脸上温婉的神色逐渐被深刻的恨意撕裂,“因为千年前我识人不清,竟不知从海边救回,倾心相待的驸马,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谢无妄,甚至还与他诞下一子。”

“直至我南海一族被魔族屠戮殆尽。”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们用最恶毒的禁术咒我族人永生永世,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却独独留下我一人苟活……”

容蕴之想起千年前她回城见到的那一幕,昔日繁华的王城死寂无声,遍地都是族人的尸骸,连襁褓中的幼鲛都未能幸免。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固在空气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哀鸣。

鲛人一族只有她一人是大乘修为,谢无妄将她骗离城,只为了不留下他曾经来过鲛人族的痕迹。

巨大的绝望与悔恨中,容蕴之含怨而死,死后,她不愿离开,成为一抹怨灵。千年过去,她的恨意越来越深,却仍没能找到办法杀了谢无妄,更没办法送族人往生。

她的魂魄在千年的煎熬中一分为二,一半是浸透血泪,不惜一切也要族人“复生”的恶念。一半是残存良知,不断留下线索希望有人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善念。

容蕴之自嘲一笑,“我以为我可护我全族,未曾想最后却是我给了他们最大的不幸。我平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未能亲手刃谢无妄。”

她看向萧不眠,眼底泛起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我所求不多,一求我族人重入轮回。二求……”容蕴之回头望了眼身后昏迷的谢临昭,“求仙尊抹去他们关于昭儿身世的记忆。”

“我虽不知为何昭儿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他为何会根骨尽毁。但我不愿他往后想起他的娘亲,会觉得他的娘亲是杀人无数的恶灵。”

娘亲。

原来娘亲是这般的吗?

萧不眠极轻地笑了一声,尾音拖长,“唔,可谢无妄早就被我杀了。而谢临昭无法修炼,也是我亲手做的。”

容蕴之一怔。

良久,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滚落,她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带着癫狂的释然,“哈哈哈……原来他已经死了吗?死得好……死得好啊!”

她笑得眼泪纵横,眉眼却柔和下来,望着萧不眠,“谢无妄那具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想在彻底消亡前,为自己物色一具完美的躯壳。外人躯壳再好,怎比得上流着自己血脉,根骨绝佳的亲子?”

“偏偏天道守恒,他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所以他四处寻找能承载他血脉的女子,我……不过是他选中的容器之一。”

她眼中泪光未退,“所以我知道……你毁他根骨,断他道途,是在护他。他根骨不佳,谢无妄不会选择他。”

“我没那么好心,不过是为了折磨他罢了。”萧不眠唇角悠悠漾出笑来,漆黑的眸子沉了下去。

容蕴之没说话。

她转过身,那一身鲜红的婚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夺目。她的容貌极美,并非浓艳逼人,也非素净寡淡,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韵致。

她走到谢临昭的身边,抬手轻抚了下他的眉眼,低声,轻叹了口气,“其实看到你的第一眼,娘亲就认出你了。只是娘亲没敢去看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化在风里,“原来你长大了,是这副模样……”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化作莹白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她的消散,那些依附在倒地修士体内的鲛人怨灵仿佛得到了解脱,一道道半透明的,带着哀戚与释然的身影缓缓从那些修士的身上脱离,站了起来。

它们无声地聚拢到谢临昭周围,凝视着沉睡的少年,发出细微的、交织着欣慰与悲伤的私语:“小殿下……和殿下长得真像啊……”

萧不眠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哀戚场面毫无触动,甚至觉得有些乏味。他漠然俯身,从容蕴之最后消散的地方拾起那截莹白的骨刺。

刚直起身,他便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如同绢帛般被无形之力从中央撕裂。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在沉黑的天幕下纷纷扬扬。

回溯镜,破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来晚了但又七千字[眼镜]

第46章 是拿来逗猫儿的

明见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温暖的深水里, 做了一个漫长到几乎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他不过六七岁大小的年纪。他四岁时爹娘就死了,成了小乞丐, 靠乞讨为生。

八岁的时候,他遇到了他的师父。

师父说话总是很温柔, 脸上永远挂着春风一样和煦的笑。师父看起来还很年轻,眉目清俊,但师父告诉他, 自己受过很重很重的伤,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明见那时还不懂,但他知道师父的话意味着再过一段时间, 他会像爹娘那样永远离开他。

小明见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总是想着把自己能做的事儿都做了,他帮师父洗衣做饭,帮师父捶背买酒。

许是看他乖巧, 师父对他也极好。

师父每隔两个月会下一次山, 每次都要离开两三天。他回来后,都会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糖糕、蜜饯, 或者一只粗糙却栩栩如生的小泥人。

若是师父心情特别好, 还会牵着他的手,带他一起下山。

明见不知道师父下山是做什么,他只记得山下的集市好热闹, 人声鼎沸,而他最喜欢的是回山的路。

师父会把小小的他背在宽阔温暖的背上,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师父的声音低沉又温柔,给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精怪故事。

遥远的天际, 星星像被谁打翻了篓子,亮晶晶地洒满了墨蓝色的夜空,连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星河。

小明见趴在师父温暖又宽阔的背上,听师父说:“崽崽啊,以后师父要是死了,你就拿着师父的玉牌去剑明仙山当外门弟子,好好修炼,一定要活得比师父久。”

小明见困得迷迷糊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含糊不清地问:“师父……师父你今年……多少岁啊?”

师父沉默了良久,久到小明见几乎又要睡过去,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师父今年三百岁了。”

“明见——明见!你醒醒!”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明见觉得眼睛好沉,他想睁开眼,心里隐约感觉到现在就是和师父告别的时候了。他眷恋地将脸贴在师父的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地说:“师父,我该醒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梦境里,背着他的身影顿了顿,许久,才传来一声带着无尽怅然的回应:“……好。”

再睁眼,明见眼前是古枝放大的脸。

措不及防,四目相对。

明见:“……”

“宋禾玉!”古枝兴奋地转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快看!明见醒了!”

不远处,宋禾玉正抱剑而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环境。

听到喊声,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眼神还有些茫然的明见,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像是如释重负,“小师弟,你醒了?”

明见脑子还有点懵,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四周是连绵的青山,耳边是清脆的鸟鸣和潺潺的溪水声。正值春季,繁花坠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又被微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湛蓝的天空。

古枝就坐在他旁边,双手随意地撑在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张扬肆意,“别看了,我们出来了。”

明见愣住,下意识又问:“我们出来了?!”

“嗯。”古枝点点头,道:“我和宋禾玉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出来的。就记得昏过去之前,好像听到一阵特别刺耳的声音,再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而且很不幸的是,我和宋禾玉体内已经完全没灵力了。想恢复灵力御剑回剑明仙山,怕是得在这儿老老实实打坐两天了。”

古枝长叹了口气。

明见闻言一怔。

他蹙眉,试探问:“那谢临昭呢?我在正院不是还看到他被围住了吗?他怎么样了?”

古枝和宋禾玉脸上同时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我们不是一起去寻云月殿下的吗?和谢临昭有何干系?”

明见心下了然,他们的记忆被动了手脚,有人凭空给他们捏造了一段记忆。

“你说到这个,”古枝像是突然想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谢寒微人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明见想起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那抹翻飞的素白衣角,以及按在他小腹上冰凉的指尖。

明见摇头,“我也不知道。”

“罢了。”宋禾玉抱着剑,道:“谢师弟除了和小师弟一道,向来是独来独往,兴许是灵力未失,先一步离开了吧。”

明见心情很复杂,好吧,其实他觉得是萧不眠生气了。

想到萧不眠似笑非笑的表情,明见就觉得自己后颈一凉。

他这次好像气得不轻,不然也不会不见人影了。

明见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重新躺倒回去,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遮挡住透过枝叶缝隙落下的细碎阳光,脑海里却乱糟糟地像一团麻。

古枝和宋禾玉的记忆都被动了手脚,唯独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想来是系统护住了他的神识。

系统适时邀功:【嘿嘿,宿主,051能让你的神志保持清醒,不会被萧不眠蛊惑哦】

明见扯了扯唇,懒得搭理它,这也是这破系统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谢临昭的脸,一会儿又想起出容蕴之和白章的话。知道谢临昭是那位小殿下后,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怪不得谢临昭身上的伤好得那么快。

所以,他当真是容蕴之和谢无妄的孩子?谢无妄就是白章口中那个骗了鲛人公主感情的驸马?

可既是如此,为何谢无妄非要让手下将南海一族的鲛人屠尽?

明见想不通,只能想等萧不眠回来后再问了。

“系统,现在救赎值多少了?”

系统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无比:【恭喜宿主,当前反派救赎值为百分之二十三,奖励一万块上品灵石、炼气八重修为、记忆碎片一份,现已发放到宿主账户,请注意查收】

【宿主还要再接再厉哦】

明见垂死梦中惊坐起,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古枝掀翻。

刚才那点惆怅和后怕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他又可以了!他觉得他还能再来一次四星的任务!

古枝被他吓了一跳,扭过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突然诈尸一样,还笑得这么瘆人?”

明见努力想压下嘴角,却根本控制不住,声音都飘了,“没、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灵气充沛,我好像要突破了。”

“你是该突破了。”古枝上下打量他一番,轻啧一声,转回头去,嘴里还不忘吐槽,“不然你炼气六重的修为,我都不想说我认识你。”

明见:“……”

鲛人遗迹里,大雾沾衣。

萧不眠撑着他那柄素白的伞走在林中,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在他前方翩跹飞舞,洒下点点萤光,映照着雾气中扭曲的枯木。

在林里沉睡的鲛人怨灵皆被萧不眠收入了乾坤袋中,这片林子因此显得愈发空旷冷清,听不见虫鸣,嗅不到生机,只有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彻骨的荒凉。

“他们都出去了,你为什么还不出去呀?”一道稚嫩的童音在空寂的林中响起,他把手枕在脑勺后,倒退走着,好奇地问。

这是萧不眠沿途收的一道怨灵,估摸是六七岁的幼鲛。因沉睡太久,醒来后便喋喋不休。

萧不眠听得有些心烦,再一次弯着唇,声音温柔地威胁道:“你若再说话,我便杀了你。”

小鲛人非但不怕,反而像是为终于得到回应而高兴,歪着脑袋,“可是我本来就死去很多年了呀。”

萧不眠执伞在林中走着,唇角习惯性地带着笑,没再理会他。

行至某处,他脚步倏然停顿。

缠绕在他苍白腕间的几根细白骨链如同活物般冲了出去,没入浓雾深处。片刻后,骨链窸窣收回,链身缠绕着几株赤红色的药草,链条拖曳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刺目的、尚未干涸的斑驳血迹。

萧不眠垂眼,眼底终于漾起浅浅的笑意。

“血灵草?”小鲛人好奇地凑近,绕着那几株草药打转,“你还没筑基吗?”

萧不眠极其珍重地将它们收入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玉盒中,这才抬眼看小鲛人,唇角微扬。

“不是哦。”

“是拿来逗猫儿的。”

第47章 我感觉我有点生气

在山下那小溪边足足打坐恢复了四日, 明见三人体内枯竭的灵力终于重新充盈起来。

又一路风尘仆仆,连续御剑飞行了两日,才总算回到剑明仙山。

他们这才知道, 在秘境中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原来外界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由于在这一年里音讯全无, 各峰长老皆是忧心如焚,几乎要认定这批弟子已全军覆没,折损在秘境之中了。

好在师涟和楼镜一行人比他们先行回到了宗门。有他们提前汇报了情况, 明见三人这才侥幸躲过了各峰长老轮番上阵的盘问。

此次进入秘境的一百多位剑明仙山弟子,最终活着回来的仅有九十人。殒命的弟子中,绝大多数都是外门弟子, 内门弟子只折损了五位。长老们面上沉痛, 心下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对于宗门而言,培养一位内门弟子所耗费的心血与资源远非外门弟子可比,而外门弟子每次招新, 总有数不清的人挤破头想进来, 实在算不上太大的损失。

古枝和宋禾玉都是归一峰的内门弟子,一回来就被他们师父拎去训诫问话。明见便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了, 和两人道别后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推开门, 外门弟子院里正在练剑的一位男修闻声抬头,顿时瞪大了眼睛,手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失声惊呼,“小、小师弟?!!”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院里其他弟子纷纷循声望来,见到真是明见活生生地站在门口,先是一愣, 随即哗啦一下全都兴奋地围了上来。

“小师弟!你……你没死啊?!”一个性子急的师兄一把抓住明见的手,上下使劲晃了晃,又围着他转了两圈,像是要确认眼前是真人不是幻觉,语气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明见:“……”

他被晃得头晕,又好气又好笑,好半晌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另一个弟子挤上前来,心有余悸地补充:“是啊小师弟!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听好些回来的内门师兄师姐说,那秘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秘境,是个阴阳秘境,实际难度高达四星。听说进去的外门弟子,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我们都以为你……”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还有昨天,”旁边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弟子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们碰见楼镜师兄了,壮着胆子问他宋尧师兄怎么样了……”他哽咽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道,“楼镜师兄说……说宋尧师兄被魔物迷了心智,已经……已经陨落在秘境里了。”

“今年的宗门大比也结束了,宋尧师兄他到最后也没能成为内门弟子。”

明见记得之前宋尧有教过这弟子剑法,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别太难过了,宋师兄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大家为他一直伤心的。”

“就是就是!”有机灵的弟子见状,连忙高声打破沉默的氛围,好奇地凑近明见,“小师弟,别光说这些伤心事了!快给我们讲讲秘境里到底什么样吧?四星难度的任务啊,我们连见都没见过!”

气氛终于重新活跃起来。

明见见状松了口气,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直接趴下了。

他感觉自己要被累死了。

窗外还能隐约传来同院弟子们的喧闹声。明见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不是在公主府那柔软舒适的床上睡惯了,突然回到这简陋的硬板床,浑身都不自在。

他烦躁地坐起身,想了想,一咬牙,从系统给的那笔巨款里抠出十块上品灵石,果断去租了一处僻静的修炼洞府。

洞府内有简单的隔绝阵法,一踏入,世界瞬间清净了。

耳根子终于清静,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他几乎是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接下来的几天,明见的生活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称得上有点无所事事。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炼气八重的修为彻底稳固了,甚至还有所精进。

感受着体内比以往充沛了不止一倍的力量,明见差点被自己这飞速的进步感动到流泪。

天知道他从炼气六重爬到八重花了多久!

系统安静了好几天,大概是看到萧不眠一直没出现,又开始在他脑子里作妖,用一种假哭的电子音嘤嘤道:【呜呜呜,萧不眠肯定以为你是故意丢下他跑路的!他肯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觉得你是个玩弄他感情的大渣男!】

明见手起刀落,利索地砍断两根碍事的竹子,对于脑海里系统的鬼哭狼嚎,他只是扯了扯唇角,全当没听见。

这破系统,也不知道是哪根线路搭错了,整天就知道萧不眠萧不眠。

【你和萧不眠已经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天没见了!救赎值到现在还没动过,还是百分之二十三!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完成救赎任务呢】系统还在不依不饶地碎碎念。

说实话,萧不眠刚不见的那两天,明见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习惯,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怅然甩出了脑子,并果断将其归咎于那该死的相思蛊在作祟。

一想到相思蛊,明见眉头就皱了起来,手下砍竹子的动作一顿,在心里没好气地问:“这破蛊虫到底对我有什么坏处?总不能就让我时不时想起萧不眠吧?”

系统好不容易被搭理,立刻老老实实回答道:【综合目前数据来看,应当是没有的。相思蛊中只有母蛊才能控制子蛊,也就是说,只要萧不眠不主动刻意地通过母蛊来控制宿主的情绪,宿主你本身是不会受到任何强制影响的呢】

明见:!!!

他知道了!

萧不眠那个混蛋!他本来就对自己图谋不轨,只要他脑子里存着半点“要让明见也喜欢上他”的念头,这破蛊虫就能发挥作用!

怪不得有时候明见会无缘无故想起萧不眠,原来都是萧不眠害的。

想通这一点,明见心头火起,手下砍竹子的力道猛地加大,仿佛那竹子就是萧不眠本人,砍得砰砰作响。

系统瞬间噤声,不敢再触他霉头。

夜深人静,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天穹,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小院照得一片通明。

明见正睡得迷迷糊糊,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清冽的海棠冷香。紧接着,一种熟悉的窒息感袭来,仿佛被一条冰冷的巨蟒紧紧缠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睁开眼,眼眸惺忪。

朦胧的月光下,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近在咫尺。萧不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榻边,正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瞧着他。

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眉梢都染着愉悦的弧度,语调轻柔,“小师弟,你醒了?”

明见意识尚且模糊,还以为自己仍在鲛人遗迹中,和之前在公主府时一样。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就想翻个身继续睡。

肩侧却被萧不眠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明见:???

他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颈窝处一沉,萧不眠毛茸茸的脑袋埋了进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咬了他一口的牙齿并未离开,反而在那处伤口上暧昧地磨蹭着,带着点惩罚,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亲昵。

里衣的带子不知何时被解开,滑落肩头,露出底下大片白皙的肌肤。

红烛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宛若鸳鸯交颈,缠绵悱恻。

冰冷的空气触碰到裸露的皮肤,激得明见忍不住轻轻颤了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舌尖取代了牙齿,正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那处被咬过的地方,带着湿漉漉的痒意和时不时的轻咬。

明见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边立刻传来萧不眠低低的轻笑,像是羽毛挠过心尖。

明见稍微清醒了一下,他费力地聚焦视线,环顾四周。却发现房间里的摆设和布局,甚至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熏香,都与公主府北院的房间一模一样。

“噼啪——”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

周遭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粘稠、燥热起来。

萧不眠偶尔会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两声极低的呻吟。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团柔软的云朵漂浮在明见耳畔,又像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很轻很轻地落下,却精准地落在心尖上。

明见感觉自己原本还算平静的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异样的涟漪。

在这一刻,明见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此时此刻,应当是在做一场荒唐至极的春梦。

他轻轻眨了眨眼,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萧不眠的吻开始向上游移,如同蜻蜓点水,依次落在他的喉结、下巴,最终覆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辗转厮磨,极尽温柔。最后,那柔软的唇瓣又落在明见的眼睛上。

明见下意识闭上眼。

昏暗的烛火里,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又快又响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完全脱离了掌控。

“小师弟,”萧不眠稍稍退开些许,歪着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弯着唇道:“你总骗我,明明你也很喜欢。”

明见睁着眼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

似乎听到萧不眠极低地叹了口气。

“你答应陪我睡觉的,可你没有。”他的声音永远是又轻又柔,听起来无害又温和,但明见知道不是,他应该是生气了。

对,萧不眠总是这样容易生气。

就像现在一样,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可眸底深处却没有一点笑意。

萧不眠报复性地咬在明见肩上那个伤口上,虽然那也是他咬的。

很轻微的刺痛。

“我感觉我可能有点生气。”

萧不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直白的陈述,仿佛在描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明见是第一次见那么奇怪的人,萧不眠真的很奇怪,他对情绪的认知似乎异于常人,或者说他只能朦胧地感受到,但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

他垂下眼帘,好一会儿问:“那我要怎么哄你?”

明见还记得,他记得他答应萧不眠要陪他,但在他睡着后又离开,也记得萧不眠跟过来时,身上萦绕的类似于难过的情绪。

虽然明见确信他不懂。

闻言,萧不眠一顿,他抬起眼,松开了明见,甚至稍稍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慵懒地撑着头,眼底漾起真切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用一种很轻松地语气提议。

“唔,你可以玩我。”

明见:“……”

要不是这房间里的摆设与他那简陋的弟子房截然不同,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荒诞的梦了。

萧不眠又是哪儿学的虎狼之词?

他被这话激得也坐起身,心一横,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猛地向前倾身,将自己的唇贴上了萧不眠的。

他生涩地模仿着萧不眠之前的动作,试探着用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深入那片温热的口腔。唇舌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交缠,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灼热。

两人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明见的神情专注而认真,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萧不眠那双被亲得微微失神的桃花眼。

明见不知道他们究竟亲了多久,他只记得最后,他的呼吸里、感官里,全都浸满了萧不眠身上那清冽又勾人的海棠冷香。

翌日清晨。

明见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帐顶,愣了好半晌。

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倏然转头环顾四周,房间奢华雅致,绝非他在剑明仙山的那个弟子院。

他……真的不在自己房里?!

他下意识就要掀被下床,肩头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扯开里衣领口,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清晰的牙印正烙在他的肩头。手腕间也多了一串由细小白骨串联而成的手链。

明见盯着那牙印和骨链,足足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回柔软的枕头里,一脸生无可恋。

原来昨晚那个根本不是梦?!

他还主动亲了萧不眠!

系统欢快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救赎值百分之二十六啦!宿主继续加油!】

【而且之前宿主又不是和萧不眠没亲过,不用那么在意啦,嘿嘿】

明见:“呵呵。”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神识里的那只蛊了。

不会真是这玩意儿搞的鬼吧?不然他怎么会蠢到以为那是梦,还那么主动?!

而且萧不眠人呢?这儿又是哪儿?

他还想找他把那该死的蛊虫取出来呢!

明见烦躁地起身,胡乱套上衣服,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才看见桌上摆着一封信,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玉盒,里面躺着几株赤红色的药草。

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笔迹飘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七日回,血灵草。”

明见先是没反应过来,把信随手放回桌上,打了个哈欠就打算先出去弄清楚这是哪儿。刚迈出一步,他猛地顿住,忽然意识到什么,把那几株草拿起来盯着看了好半晌,终于确定就是他一直要找的血灵草。

明见:“……!!!”

他有罪!

是他错怪萧不眠了!

明见的心可耻地动摇了一瞬。

嗯,其实他可以再多亲几下的——

作者有话说:昨晚写大纲去了,因为第一个副本结束了,后面的剧情大纲没有具体写,去补充了一下[眼镜]

晚安哦[抱抱]

第48章 喜欢

夜色渐浓, 清冷的月光洒落了一地,宛若积雪。

萧不眠撑着他那柄素白的伞,走在月光下。

他来的这处地方景致极佳, 月白色的鞋履轻轻踩过沾着夜露的青草,惊起了灌木丛中栖息的流萤, 点点荧光倏然亮起,在他周身翩跹飞舞,如梦似幻。

四面青山环绕, 风拂过还会吹落一地的花瓣。

萧不眠在一处小院前停下,弯着唇,很有礼貌地叩了叩门。

许是即使离得很远, 他依然能感受到心口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此他的心情颇好,连耐心都比平时多了几分。

他叩了几声,并未执着于是否有人应答, 便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小院里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几个竹制支架, 上面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苦香。

“这位郎君, 请问你找谁?”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响起, 带着几分好奇。

萧不眠微抬伞沿,视线下落,看向那个穿着小号药童服饰, 正仰头看他的孩子。他唔了一声,声音温和, “叶檀舟呢?”

“你认识我家谷主吗?”小药童歪了歪头,大眼睛里满是打量。

萧不眠微微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良无害, 他语气自然地说道:“嗯,我叫谢寒微,与你家谷主是旧相识了。”

小药童从未见过萧不眠这般奇怪的人。

哪有求医问药的人会挑着深夜前来?更别提这晴空朗月的,还偏偏撑着一把伞。

实在怪哉。

小药童虽满脑子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礼貌地将萧不眠请进待客的堂屋,又手脚麻利地为他沏了一盏清茶,微微躬身道:“抱歉郎君,我家谷主出去给山下一位重伤的患者送丹药了,估计还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回来。”

萧不眠从善如流地坐下,眉眼间依旧染着那抹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意,语调轻柔,“无碍,我在此处等他便好,你去忙吧。”

他的笑容太过无害,轻易便博得了小药童的好感。小药童点点头,乖巧地退下了。

堂屋内只剩下萧不眠一人。

茶香袅袅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微烫的杯壁,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拜访一位故友。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熟悉的走路声,正在院中借着月光分拣药材的小药童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药匾,迎了上去。

“我说过很多次了,无论是修士、凡人,还是魔族,既入我药王谷求医,身为医者便当一视同仁。怎能因那求医者是魔族便心生轻视,延误诊治?”

叶檀舟一边走,一边语气严肃地对身旁随行的弟子说道,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药王谷自古便独立于三界纷争之外,眼中只有伤患,并无身份贵贱之分。此乃立谷之本,切记。”

“是,谷主,弟子知错了。”跟在他身后的弟子连忙小跑两步跟上,用衣袖擦拭着额间急出的薄汗,连声应道。

叶檀舟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那小药童已到了跟前,压低声音禀报:“谷主,方才有一位郎君来寻您。”

叶檀舟脚步顿住,转过头,还未及开口细问,小药童便又补充道:“弟子看他不似恶人,已将他请到听雨轩等候了。”

“嗯,做得不错。”叶檀舟赞许地看了小药童一眼,习惯性地问道,“可曾留意那郎君来时,气色如何?周身可有异样?”

小药童知晓谷主习性,忙将观察到的说出,“回谷主,气色倒看不出什么,言行也温和。就是……就是有些古怪,这晴好夜月,他却一直撑着一把伞。”

叶檀舟推门的动作一顿,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追问道:“他可曾告知姓名?”

“哦哦,有的有的!”小药童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说是谷主的旧相识,名叫谢寒微。”

叶檀舟:“……”

他脑子嗡地炸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声道:“你怎么把他给请进来了?”

小药童被谷主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有些懵懂又委屈地辩解:“可、可是谷主您平日教导我们,药王谷无论修士还是魔族都不能拒之门外。”

叶檀舟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强压下火气,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我是说过!但我是不是也特意强调过,有一个人是绝对、绝对不能让他踏进谷内半步的?!”

小药童更加疑惑了,眨巴着眼睛,小声且肯定地回答:“谷主您说的那个人是萧不眠啊。来的这位郎君,他说他叫谢寒微。”

叶檀舟罕见地沉默了半晌。

好一会儿摆了摆手,“也罢,你们先退下吧。传我的话,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听雨轩。”

“是。”两位弟子虽满心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只是恭敬地拱手作揖,转身迅速离去。

叶檀舟独自站在听雨轩外,对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终于伸手,缓缓推开了门。

只见清冷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萧不眠就坐在那片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一只手慵懒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光滑的黑棋把玩。

听到推门声,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轻笑一声,“你回来了?”

叶檀舟认命般地走上前,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随手从棋笥里拈起一枚白棋,“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力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祖宗,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萧不眠这才缓缓抬眼,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语气轻飘飘的,“一年前。”

“一年前?”叶檀舟惊道:“我以为你那次伤得那么重,至少还得再闭关个几年才能恢复。”

“因为很无趣。”萧不眠的回答简单得近乎任性,指尖的黑棋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

叶檀舟简直要被这理由噎住:“……闭着眼睛躺着修为都能自动增长,这种好事你居然觉得无趣?”

萧不眠恹恹地抬眸看了下他,随即又垂下眼睫,专注于指尖那枚黑棋,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

叶檀舟与他相识八百余年,深知这魔头喜怒无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倒也生不起气来,只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不爱说就不说了。你这次特意跑来我这药王谷,是又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个,叶檀舟就觉得一阵心累外加头皮发麻。

这八百年来,他最头疼的就是萧不眠。这家伙仿佛自带灾祸体质,每次见面必定是一身新伤叠旧伤,偏偏还极其不遵医嘱,开的药想不吃就不吃,下次见面时伤势往往只重不轻,变本加厉。

叶檀舟一身精湛医术,几乎大半都耗在了这一个人身上,生生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好不容易,五百年前萧不眠不知从魔界干了什么回来,伤重到不得不闭关,叶檀舟也因此过了五百年清静安生的好日子。

所以他听到来寻他之人是萧不眠时,第一反应真的是想立刻收拾细软跑路。

叶檀舟也没指望他能老实回答,自顾自地皱紧了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我弟子说,你进来时是撑着伞的。今夜并非月圆之夜,按理说不该如此。为何连寻常月光都见不得了?”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时间,脸色愈发凝重:“上一次月圆之夜是在七天前。你那日是不是又强行催动了大量灵力或者魔气?反噬怎么会持续这么久还没消退?”

一提到这个,叶檀舟立马喋喋不休起来,带着医者特有的恨铁不成钢,“我就说了,你再这样下去,无论你修为有多高,迟早有一天要被自己活活折腾死!你难道不清楚自己体内没有魂火镇压阴煞,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强行使用灵力有多危险吗?”

萧不眠唇角弯着的弧度丝毫未变,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语调温和地威胁道,“你好吵。”

叶檀舟:“……”

他就说吧,跟萧不眠说这些根本就是对牛弹琴,这魔头只会变着法儿地气死他!

“行。”叶檀舟放弃,“我不说了,反正你死了我也清闲。”

萧不眠仿佛没听到他的气话,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体内有一只蛊。”

“哦。”叶檀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几乎是习惯性地问,“给你下蛊的那人死了吗?”

按照萧不眠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几乎是必然结果。

萧不眠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叶檀舟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所以你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问我怎么把那只蛊取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搭在萧不眠冰凉的手腕上,“行吧,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谁让你当年救过我一条命呢……嗯?”

话才说了一半,叶檀舟的声音猛地哽在喉咙里。差点把刚才抿进去的那口茶全喷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指下那异常却无比清晰的脉象,声音都变了调。

“相思蛊?怎么可能是相思蛊?!先不说这蛊虫早已绝迹罕见至极,光是种下这蛊的条件就苛刻得离谱。它怎么会出现在你体内?!”

叶檀舟感觉自己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猛地收回手,急需压惊般又狠狠灌了一大口茶。

如果是别人中了相思蛊,他或许还能理解一二,可这人是萧不眠啊!一个情感缺失、冷漠得近乎非人的存在!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诡异!

不过很快他又平静下来,“还好,照你的性子,子蛊的宿主想必早就被你挫骨扬灰了。只要子蛊一死,母蛊失去感应,要不了多久也会自行消亡。倒省得我再想其他麻烦法子替你取出来了。”

萧不眠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

他微微歪着头,唇角勾着,反问道:“我为何要杀了他?”

“噗——!”

叶檀舟刚喝进嘴里的茶,终于没能忍住,全数喷了出来!

“……”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弥漫在整个听雨轩。

叶檀舟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震惊与茫然,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幻听了”的自我怀疑。

好半晌,叶檀舟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惊天事实,他不信邪地再次将手指搭在萧不眠的腕间,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自己诊断错误的可能,“你体内的不是母蛊吗?不应该受这相思蛊的影响吧?你为何不杀了他?”

萧不眠没了兴致,他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抬眸,“我寻你不是因为此事。”

叶檀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那你寻我作何?”

“唔,”萧不眠顿了顿,流露出一种与他本性极不相符的困惑,“我只是好奇,为何我的心口总是会闷闷的,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

“心口?”叶檀舟皱眉。

“我刚才仔细探查过你的心脉,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或损伤的迹象。”

“那真是好奇怪。”萧不眠轻轻柔柔地附和了一句。

叶檀舟的心却沉了下去。

难道真出现了连他都无法诊断的诡异病症?

他正经起来,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端坐好凝眉问:“你仔细回想,这种闷痛通常什么时候发作?会不会是有人给你下了毒?”

“下毒吗?”萧不眠怔了怔,过了会儿笑着道:“唔,我也怀疑过是明见给我下了毒。”

明见?

这又是谁?

但既然萧不眠亲口这么说,叶檀舟立刻将“明见”列为了头号嫌疑犯,下毒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急剧攀升。

“那你还记得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在几天前,”萧不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见骗了我,偷偷跑去找谢临昭。”

仅仅是复述这件事,那股熟悉的绞痛感便再次清晰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道:“那时,我很想杀了谢临昭。”

叶檀舟听到这里,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等他想明白,萧不眠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困惑,“还有,他不肯给我亲的时候,这里也会很难受。”

“咳咳咳——”叶檀舟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你和人……亲了?!!”

这比听到萧不眠中了相思蛊还要惊悚一百倍!

萧不眠对他的剧烈反应感到些许不满,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道:“为何不可?他是我养的猫儿。”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猫就该被主人亲昵。

叶檀舟嘴角狠狠一抽,忍无可忍地吐槽:“谁家好人养猫会养成你这样!”

又是想杀又是不给亲就难受的!这根本是……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撞进叶檀舟的脑海,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他瞪着眼前这个显然对自身情感毫无自觉的魔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用颤抖的声音试探着问:“你亲他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开心吗?”

萧不眠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那是极少能让他感到愉悦的事情之一。

“那……如果你看到别人和他说话,靠近他,你这里,”叶檀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会不会也觉得闷闷的,不舒服?”

萧不眠再次肯定地点头,甚至微微蹙起了眉,似乎不明白叶檀舟为何要问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无论是宋尧还是古枝或是谢临昭,萧不眠都觉得他们该死。

叶檀舟:“……”

他看着眼前这个杀人如麻,此刻却因为“心口闷”而跑来求医的魔头,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下毒!什么奇症!

这他娘根本就是……

“你这次过了那么久还撑着伞也是因为他?”

萧不眠嘴角勾着浅笑,“不是,我只是为了杀一个人罢了。但又答应了她一些事,顺道去了一趟鬼界。”

“鬼界?”叶檀舟差点没晕过去,“你体内没魂火,没有魂火的魔,你去鬼界是找死吗?”

萧不眠没放在心上,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叶檀舟,执着地追问最初的问题:“所以这不是病吗?”

叶檀舟扶着额,没好气的,几乎是吼着敷衍道:“不是病!不是!是喜欢!是你喜欢那个叫明见的!你栽他手里了!听懂了吗?!”

他一想到萧不眠不要命的行为就气得不行,嘴里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萧不眠种种不要命的行为,试图唤醒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求生欲。

但萧不眠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他素白的身影笼罩其中,在地上投下一道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落在了虚无的某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一种会让他心口发闷,发疼,会让他烦躁,又会让他想亲近的感觉。

好奇怪,这明明违背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生存法则。

他喜欢明见。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片从未起过波澜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轻轻眨了下眼,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亮光的神情。

第49章 伴侣

【叮!检测到当前反派救赎值为百分之四十, 恭喜宿主!】

“……大爷的!”明见正在给自己倒水,脑子里系统突然炸响的提示音吓得他手一抖,茶水泼了一桌。

【宿主宿主!重大进展!救赎值刚刚猛地波动了百分之十四!果然还是得小别胜新婚啊!哈哈哈哈, 萧不眠肯定是因为想你了】系统兴奋地嚷嚷。

明见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桌子,一边没好气地回怼, “你这救赎值到底是怎么涨的?照你这说法,他想我能涨百分之十四,那你之前还说过他喜欢我呢, 他喜欢我怎么不直接涨到百分百去?”

系统:“……”

好有道理。

明见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桌子擦干,重新给自己倒了碗水, 才在桌旁坐下, 盯着手腕上那串摘不下来的白骨链子发愁。

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个什么东西,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是萧不眠给的,再差也不会有多差。说不准关键时候还能保命。

他现在已经搞清楚他在何处了, 他在萧不眠的不夜阁。萧不眠不知道是不是把公主府北院的装饰全部搬过来了, 所以他那晚才会误以为是做梦的。

说实话,那晚看到那些血灵草, 明见的心可耻地动摇了一瞬。

但这点动摇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甚至还特意跑去剑明仙山的藏书阁, 找了几本圣贤书,什么《清心诀》、《守静箴言》,试图巩固一下自己“富贵不能淫, 威武不能屈”的高尚情操。

结果就是他大半夜在自己那硬邦邦的弟子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折腾到后半夜, 猛地坐起来,后悔了。

果断收拾了几件自己的弟子宗服,连夜就摸来了不夜阁, 堂而皇之地鸠占鹊巢。

去他大爷的圣贤书!去他大爷的富贵不能淫!

反正等萧不眠回来,还不是老样子?该亲照样亲,该抱着睡照样抱着睡,他躲在自己那小破院里就能改变什么吗?并不能!反而还亏待了自己,连张舒服点的床都睡不上。

这样一想,明见立刻把自己彻底说服,并且心安理得地在不夜阁住了下来。

而剑明仙山的外门弟子院里,大家都只以为明见又租了哪个僻静的修炼洞府去闭关冲击境界了,根本没人能想到,他们以为勤勉刻苦的小师弟,此刻正霸占着寒微仙尊的老窝,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

“小师弟从云莱仙府回来后,修为增长得好快啊,真是今非昔比。”

“谁说不是呢,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准备筑基了。”

“唉,只可惜……小师弟这修炼天赋终究是硬伤,五灵根太过驳杂,就算侥幸筑基,想要凝结金丹,怕是难如登天啊……”

萧不眠离开的第五日,明见如同前几日一样,习惯性地在后山砍竹子。

刚挥下柴刀,不远处几名外门弟子的闲聊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利落地砍了下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是波澜不惊。这些话他早就听惯了,而且他们说的确实是事实。

那几名弟子说得正起劲,一转头恰好看见明见就在不远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互相使着眼色,匆匆经过他身边时,才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小、小师弟。”

明见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声音清脆地回应:“几位师兄好呀!”

那几名弟子见他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反而更觉讪讪,脚底抹油般飞快地溜走了。

待他们走远,明见才重新举起柴刀,继续专注地砍竹子。

系统却在他的神识里气得跳脚:【宿主!你别听他们胡说。你放心,以后你的修为肯定会越来越高,把他们全都甩在后面!到时候看谁还敢嚼舌根!你别难过,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明见一脸茫然,手起刀落砍断一根竹子:“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

系统:【……???】

【宿主你……你没难过吗?】它准备好的满肚子安慰说辞瞬间卡壳。

明见是真没觉得有什么。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而且师父很早以前就摸过他的骨,说过他命里有机缘,只是时机未到,强求无用,时候到了,机缘自然就会来。

再说,那些弟子的话虽然直接,却也没说错。五灵根修炼起来就是事倍功半,困难重重。

但是,明见撇撇嘴,资质不好,想办法改了不就行了?

就像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最难得的血灵草。虽然如果能凑齐其他几味辅药,炼出的洗髓丹效果会更完美,但单用血灵草主药,也足够他洗炼灵根,祛除杂质了。只不过过程会更痛苦,药效会更霸道一些。

计划已定,明见说干就干。

他当即下了山,跑到仙山下最大的灵宝阁,眼都不眨地抛出一百枚上品灵石,买了一鼎品质相当不错的初级炼丹炉。

将沉甸甸的丹炉收入乾坤袋,明见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又溜达回了不夜阁。

好在因为萧不眠,不夜山这片地界平日里根本没什么弟子敢靠近,倒是给明见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炼丹环境。

明见炼丹的风格十分豪放且大胆。

他翻着那本不知从哪个角落扒拉出来的,纸张都泛黄了的炼丹秘籍,看着上面的配方和图示,就哐哐哐地往丹炉里扔药材,动作随意得仿佛不是在炼制能改变资质的灵丹,而是在煮一锅大杂烩。

这可把系统给吓坏了,它在明见的神识里发出尖锐的爆鸣:【啊啊啊!宿主!停手!快停手!炼丹不是这么炼的啊!火候!分量!顺序!都很关键的!一不小心炼成毒丹了怎么办?!吃死自己就完蛋了!不然我们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比如去拍卖会碰碰运气?或者找个靠谱的炼丹师?】

明见一开始还会分神安抚它两句:“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就是炼个丹药而已,没那么夸张。”

后来系统为了劝阻他,开始疯狂给他列举修真界因为炼丹不慎而发生的各种惨案。

有被丹火反噬烧成焦炭的,有控制不好火候直接炸炉洞府都掀飞一半的,还有更惨的,辛辛苦苦几十年,结果丹药药性突变,吃下去直接从天才变废柴的。

明见听得烦了,干脆彻底不搭理它,专心致志地嚯嚯他的药材。

系统:“……”

最后系统看明见炸了一炉又一炉,黑烟冒了一次又一次,心痛得几乎要短路,终于放弃了,彻底摆烂。

算了,明见开心就好。

它甚至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宿主因为乱吃药而嗝屁的最坏打算。

然而,就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当明见再一次揭开丹炉盖时,里面没有冒出预料中的黑烟,也没有传出焦糊味,而是静静地躺着两枚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药,上面还隐隐藏着几道丹纹。

系统瞬间懵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仅是炼成了,而且还是带丹纹的洗髓丹?原书里提到过明见还是个隐藏的炼丹天才吗?!

它是不是漏看了什么重要章节,还是说数据库出了错?

明见本人却没有任何震惊的反应,反倒是觉得本该如此。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喜交加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满,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次怎么花了这么久才成功?”

系统下意识反问:【宿主之前也炼过吗?】

它莫名想起在公主府时明见喂给宋尧和谢临昭他们的那些毒丹。它当时还以为那是明见用灵石从黑市买来的,难道全是宿主自己炼的?

不对!这太不对劲了!系统飞速检索了一遍原著剧情,非常确定原著中的明见绝对没有点亮炼丹这个技能!一次都没有!

明见却是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枚带着丹纹的洗髓丹取出装入玉瓶,一边随口回答:“自然炼过。找人帮忙炼丹是需要花费大量灵石的。”

显然,这东西明见以前没有。

系统沉默了。

难不成是那原著作者觉得没有必要就没写吗?

明见没在意系统为何突然陷入沉默。

他收好洗髓丹后,便起身朝着不夜山深处他早已寻好的一处灵潭走去。

祛除杂灵根,洗髓伐骨的过程会排出大量体内污垢,听人说会很疼很疼,而这处灵气氤氲的寒潭不仅能一定程度上缓解痛苦,还能方便他随时清洗身上的污秽。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进行洗髓,也是经过考虑的。

救赎值达到百分之四十后,系统除了照例奖励修为,又给了一枚记忆碎片。

上一次使用碎片进入萧不眠的记忆时,他除了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或其他知觉。如果能趁着洗髓时使用,或许就能规避掉那传闻中撕心裂肺的疼痛。

明见谨慎地和系统再次确认:“萧不眠现在是在睡觉吧?”

得到系统肯定的答复后,他不再犹豫,立刻将一枚洗髓丹吞服下去。

难得萧不眠会睡觉,虽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转了性,但这对明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最起码能让他借用记忆碎片躲过一劫,所以明见决定今天暂时就不在心里骂他了。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开始缓缓散开。明见不敢耽搁,立刻在灵潭边盘膝坐下,同时在神识中使用了那枚记忆碎片。

熟悉的眩晕感迅速袭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他的意识。

明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成功了。

预想中那足以撕裂经脉、碾碎骨骼的剧痛并没有出现,他的感知正在迅速抽离现实,坠入萧不眠的梦中。

月凉如水。

萧不眠向叶檀舟要了几株灵草,他弯起眼眸,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语调轻软,“谢谢你。”

叶檀舟看着他这副礼貌周全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别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我要是不给,你会怎样?”

萧不眠闻言,脸上浮现出些许真实的疑惑,似乎很不理解这个问题。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回答:“我可以自己拿。”

叶檀舟:“……所以你和我说谢谢,会让我觉得你在挑衅我。”

“好吧。”萧不眠从善如流地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对方不能理解自己的好意。

他将灵草妥善收好,撑开伞,打算离开。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素白的身影,额间那抹鲜红的魔纹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妖异艳丽。

叶檀舟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住了他:“等等,萧不眠,有件事……”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寻常魔族,魔劫大多在五百岁左右便会经历。但你情况特殊,许是因为半魔之身,魔劫迟迟未至。可近来看你身体的一些细微变化,我总有些担心,你这几个月……”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能会有一点点难受。”

萧不眠正准备迈出的脚步停住,转过身,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语调依旧温柔,“为何会难受?”

叶檀舟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和不自然,他眼神飘忽,含糊其辞地暗示,“这个……有些魔族在魔劫来临前,即便体内有魂火镇压,也……也会本能地想要寻找伴侣纾解。你如今体内没有魂火,那种冲动,恐怕只会更强烈,更难以忍受。”

萧不眠听得一脸茫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充满了不解,显然完全没理解叶檀舟话里那委婉的,关于成年魔族生理需求的暗示。

叶檀舟:“……”

他看着对方那副“你在说什么奇怪东西”的纯洁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死自己。

好半晌,他才无力地摆摆手,自暴自弃道:“……算了,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跟这块木头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萧不眠果然立刻对这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失去了兴趣,懒懒地应了一声“哦”,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叶檀舟刚松了口气,庆幸终于送走了这尊瘟神,却见已经走出几步的萧不眠忽然又停了下来,然后折返了回来。

他停在叶檀舟面前,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礼貌的语气商量道:“你可以给我一间房吗?”

叶檀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就听见萧不眠继续道:“夜深了,我想睡觉。”

他记得明见有说过,晚上是需要睡觉的。他得和明见差不多,既然要学,那就要学得像一点。

叶檀舟:“…………”

他彻底石化在原地。

萧不眠什么时候会睡觉了?

良久,叶檀舟才用一种极度怀疑人生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是萧不眠吗?”

第50章 原来猫儿就是明见

叶檀舟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给萧不眠指了一间僻静的客房。

萧不眠极其礼貌地再次道谢,那副乖巧守礼的模样看得叶檀舟眼角直抽,这才跟着引路的药童走了过去。

夜色渐深, 万籁俱寂。

萧不眠躺在陌生的床上,尝试闭上眼。对于他而言, 单独睡觉是一个需要学习和模仿的全新领域,他的意识逐渐沉入一片黑暗。

……

不夜山,灵潭深处。

寒气氤氲, 白色的雾气缭绕在水面与岩石之间。

【记忆碎片正在加载中……】

随着系统的声音逐渐远去,明见慢慢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毛茸茸、粉嫩嫩的爪子。

好吧, 果然又变成猫了。

明见下意识喵呜了一声。

随即, 一股温暖舒适的暖意包裹了他全身。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怀里,脑袋枕着对方的手臂。

和上次记忆中那个瘦弱可怜的小男孩不同, 这次抱着他的萧不眠看上去长大了很多,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而且,不知道那些看守他的人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这次的处境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

少年萧不眠所在的房间虽算不上奢华, 但也颇为精致雅静。窗边放着书案,案上摆着棋盘,一侧立着山水屏风, 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巧的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的淡香。

萧不眠正在小憩。他侧躺着, 一只手撑着头,腿微微屈起,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搭在猫儿的身上, 指尖轻轻陷在柔软的毛发里,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本能地撸猫。

此时他的面容已经长开,显露出惊心动魄的俊美雏形。淡红色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阖上的眼睫长而浓密,额间尚且光洁,没有那抹妖异的红莲魔纹。

看上去,他这段时间似乎过得还算平静。

当然,如果忽略掉萧不眠脚腕上的锁链的话。

那锁链很长,足以让他在这个房间里有限度地自由活动,却也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他依旧被囚禁、被束缚的事实。

明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一次进来,他还没搞明白月圆之夜究竟会发生什么,还指望着下次能弄清楚呢!谁知道这记忆碎片跳进度条跳得这么离谱,再回来萧不眠都长这么大了。

这系统到底靠不靠谱啊?!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左右这次他是来躲疼的。

温暖的怀抱和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有着催眠的魔力,明见趴着趴着,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窗外天色已然漆黑,屋内点起了柔和的烛火。

他刚睁开惺忪的猫眼,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漂亮的眼眸里。

萧不眠不知何时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明见吓得猫毛差点炸开。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回忆里萧不眠是没有以后的记忆的,再说了,他现在是只猫,他怕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明见立刻放松下来,甚至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主动蹭了蹭萧不眠还停留在他身上的手。

喏,给你撸猫头,总行了吧?够意思了!

萧不眠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却像是被取悦了般,喉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明见喵了一声,不明白萧不眠为什么会突然笑。

难不成是作为猫猫的他,撒娇的样子也格外可爱?嗯,很有可能。

反正现在他是只猫,会撒娇怎么了?天经地义!想到这里,明见更加理直气壮,抬起一只粉白的爪子,软软地拍了拍萧不眠的手背,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你好奇怪。”萧不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揉了揉白猫柔软的头顶道。

他上一次以为是做梦了,可似乎并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再一次回到了过去的回忆中。

而且他好像能感受到这白猫的情绪。

好奇怪。

明见为什么会在狸奴的身体里。

萧不眠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忽然双手穿过白猫的前肢,将它举了起来,与自己平视。

突然的悬空感让明见:“……”

萧不眠又在发什么疯?

就在明见开始扭动身体试图挣扎时,萧不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明见耳边。

“你很像一个人。”

明见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

萧不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还是说他察觉到什么了

不对啊!系统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记忆碎片里的萧不眠绝对没有现实记忆的吗?!

明见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感受到心口惊慌的情绪,萧不眠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愉悦地笑出声来,甚至直接仰面倒回了床上。

他将僵硬的白猫整个儿放在自己微微震动的胸口,明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声带来的胸腔共鸣,这让他更慌了。

萧不眠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明见背上的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声,唇角依旧勾着那抹玩味的弧度,缓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猫说:“罢了,想来是我想多了。你只是只什么都不懂的狸奴而已。”

明见立刻配合地“喵呜”了一声。

就是就是,吓死他了。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明见偷偷抬起眼皮,仔细观察着萧不眠的神色。少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虽然深邃,但并没有那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试探。

嗯,他应该确实没有以后的记忆。否则,以萧不眠那多疑又恶劣的性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肯定早就把他拎起来严刑逼供了。

这么一想,明见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松了口气。

萧不眠却是笑得更开心了。

真的好有意思。

虽然他暂时还想不明白明见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怀里这只反应生动得过分的白猫就是明见。

唔,怪不得上次梦里他会给他送糕点,还会保护他。

明明他以往的回忆里是没有这种插曲的。

而且猫儿其实并不喜欢亲近他。

动物们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体内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血脉,从而畏惧、躲避。

只有明见。

萧不眠将这份了然藏在心底,没有戳破。他只是心情极好地将明见重新捞回怀里抱紧,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随意地走向书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侍女的声音响起,“公子,今夜是月圆之夜,老爷让您提前做好准备。”

萧不眠脚步一顿,唇角习惯性地弯起,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明见在萧不眠的怀里找了个趴着比较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听到侍女的话,他怔了怔。

月圆之夜?

今夜竟然就是月圆之夜吗?

明见忽然心里升起算不上太好的预感。

萧不眠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他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根缀着彩色羽毛的逗猫棒,盘腿坐在棋盘前的软垫上,一只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明见眼前晃动。

明见:“……”

萧不眠把他当什么了?

他只是长了猫的样子,又不是真的猫?

怎么可能会被这种低级的手段所诱惑。

萧不眠晃了一下逗猫棒。

明见:呵呵。

萧不眠极有耐心,唇角勾着温柔又专注的笑意,又轻轻晃了下逗猫棒。

明见内心鄙夷:智障。

萧不眠:“你不喜欢吗?”

他像是有些失望,低声叹了口气,“好吧,你既然不喜欢,那我收起来好了。”

眼看那根该死的羽毛就要离开视线,明见几乎是脱口而出:“喵呜!”

同时,他屈辱地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朝着那即将消失的羽毛抓去!

这压根不是他能控制的!

这是每一只猫的天性。

明见含着泪,悲愤地扑腾着去抓萧不眠手里的逗猫棒。

萧不眠得逞地轻笑起来,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

明见感觉更屈辱了。

他讨厌萧不眠!

玩闹间,不知何时,窗外树梢悄然挂上了一轮清冷的圆月,清辉洒满庭院,也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不眠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他收起逗猫棒,将明见抱进怀里,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柔声道:“你先去玩,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明见一愣,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赶自己走,就敏锐地听到远处传来了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明见蹲在窗外冰冷的石台上,有点懵。

萧不眠不想让他看见?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他轻盈地跳上屋檐,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趴好,打定主意要看看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等他们进去,他就想办法混进去。

很快,几个人影出现在了院落门口,走进了房间。

明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国师大人,您放心,我们已经遵循仙人的指示给那魔物喂下了药。”明见听到一道男声道,这声音相较于上一次明见听到的,显然年老了许多,是顾惟慎。

他又听到顾惟慎迫不及待地追问:“只是不知仙人何时才能驾临,为我儿观澜换上那魔物的根骨?我儿他……等不了多久了。”

明见心一沉。

他正想再靠近些听得更仔细,另一道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顾大人稍安勿躁。你族内其他弟子皆已步入仙途,前途无量,何必急于这一时?放心吧,下个月十五,尊者会亲自降临人间,为顾观澜和那魔物施行换骨之术。”

明见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

这声音……是他师父。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是他的师父?

明见懵了,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师父不是说,他只活了三百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