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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故意寻求死亡,又不想被发现,引起我的注意。”扶青说。

这算什么?一种惩罚?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真正在考试中死去。

所以,这更像对死亡的练习。

扶青忽然问:“他的战斗舱通关率是多少?”

系统很快查出来:【……0%。】

一个月的时间,总计四个小时,余澄在战斗舱中让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

反复的死亡其实在练习中很常见,加上两次月考,余澄都是在战斗中看似合理地死去,让扶青虽然有留意他,却并没有发现这样巨大的异常。

如果不是她在这次添加了心理筛查,余澄刻意的自杀行为还会持续很多次。

扶青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让系统给余澄发了封私信。

十分钟后,校长办公室。

长着雀斑的瘦弱男生惶恐不安地站在扶青面前。

扶青看着他,想起开学那天,她在系统监控中全程目睹的余澄与室友逃命的过程。

她揉了下脸颊,看着余澄紧张的表情,发现自己并不适应这样的谈话。

两人一个看对方,一个看地板,最终还是扶青叹口气,先开口:“为什么要找死?”

系统:【……】

宿主!您不觉得这很像一句挑衅吗?

扶青也意识到不对劲,再看余澄,他果然更害怕了。

他嗫嚅道:“您发现了?”

扶青:“……”看来不用解释了。

“0%的通关率,太显眼了,想不发现都难。”

“我,我不是故意的。”

扶青怀疑这句“不是故意”,指的是“不是故意被发现”,而非“不是故意找死”。

余澄说:“我也想通关几次,可是我后来发现,通关太难了,我甚至做不到……”

他低下头。

扶青上下看他一眼,开学两个月,他依然是薄薄的一条,走出去和气质日渐凶悍的方洲其他学生都不像一个物种。

她应该早点发现的。

两千多人,还是有点管不过来。

扶青看着他:“如果我没有发现,这样的死亡练习你准备进行到什么时候?”

“到病毒爆发为止?目的是什么,在现实世界来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然后让所有人将你视为英雄?”

她的语速并不快,平时正常说话都带着股嘲讽的人,此时语气中反而没有嘲弄,这样的平静让余澄更加抬不起头。

那些卑劣、见不得光的心思被戳破,摊开在日光下,余澄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想起论坛中对扶青的评价。

那些对他来说困难无比的事情,她抬手就能做到,她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可他多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余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轻地落在房间:“我、我犯了错,他们不肯原谅我……所以我觉得,也许死了,他们就会原谅我了。”

“可我不敢死。”他艰难地说,充满了歉意,“我占用了一个很宝贵的名额,我也不该死,所以我想,等末日之后再死,也许,死前还能救几个人。”

他靠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将生命的价值放在拯救其他生命上,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就能惶恐地,允许自己再活一段时间。

扶青静静地听着,等余澄说完,再度深深低下头,她才问:“你犯了什么错?”

余澄像被刺中了,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校长不知道?那如果说了,她会不会开除自己?

那样也许,他就可以赎罪了,就不必再为了占用一个名额惶惶不可终日。

余澄一咬牙,说:“我,我在模拟考那天,对一个同学见死不救……他就倒在我面前,我想拉他,可是完全迈不动步子,后来我看见秦宇飞绕过我上去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王槐的血就溅在我的脸上,我还记得那温热的触感,记得他和秦宇飞死前看着我的眼神……”

秦宇飞那么勇敢,衬得他更加卑劣。

扶青按了下眉心:“就这些?”

余澄:“啊?”

扶青说:“我的意思是,这就是你口中的错?”

余澄呆呆地:“我害死了两个室友……这还不够吗?”

他有种站在监狱里,跟典狱长强调自己犯下的错很严重,值得更高刑期的荒诞感。

“您应该当时就开除我的……”

扶青反问:“用我提醒你一下吗,当时被开除的同学,一个试图猥丨亵女同学,一个恶意陷害导致七名同学死亡,一个将同学推出门外听着她被活活咬死,你是犯了哪条死罪,值得我浪费一个开除名额?”

这是什么意思?

余澄懵了下。

他忽然意识到,校长很可能一直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开除他。

“可我见死不救……”

“那不是见死不救。”扶青平静地打断他,“是能力不足。”

余澄一时没理解,困惑地看着她。

“在危急时刻,第一时间考虑自保是人之常情。只有有能力保护自己,才有可能分出精力保护别人。自顾不暇的时候,该如何救人?”

扶青说着,调出了余澄的个人档案。

“模拟考的时候,你的短跑爆发速度是5m/s……怎么这么慢……”她顺嘴吐槽,“两个月的练习,最新一次月考提高到6.08m/s,比之前快了不少。”

“包括进阶实战课的练习在内,你的初级丧尸总击杀数量来到了28头,最快击杀用时为43秒。”

“第二次月考开始一个半小时后,你在四头丧尸同时包围你的情况下成功逃脱。开始三小时十分钟时,三头丧尸试图袭击你,你跑步引开了一头,将它带到无人处击杀了。”

“两个月前的模拟考时,追逐你和王槐的丧尸同样只有三头。”

扶青关上面板:“余澄,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已经可以救下那时的王槐了?”

余澄呆愣地看着扶青,嘴巴微张,像是完全停止了思考。

扶青太讲逻辑了,就像开学式上的演讲,哪怕说到人类即将灭绝,她也是冷静的。她从来不搞煽情,没有对他说“那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软下声音拉着他的手说“你的命也很重要”,她只是调出数据,将余澄两个月来无声无息的成长放在他面前。

告诉他,你不止可以拯救两个月前的王槐,也可以拯救那时的自己。

余澄忽然哽咽,胸口涌起巨大酸涩。

扶青的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支撑起摇摇欲坠的他。

紧绷两个月的情绪第一次找到闸口,他在扶青面前仓促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我真的可以……”

哪怕他和校长比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凡,那么一无是处?

扶青没回答,抓起余澄卫衣的帽子,罩在他头顶,将脸严严实实遮住,说:“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校园,一路上有不少人看见扶青,但没人知道跟在校长身后、还在控制不住地不断抽噎的人是谁。

直到走在前方的扶青停下脚步,余澄才从帽檐下方看见了熟悉的白色胶囊舱。

——校长将他带到了模拟战斗舱所在的教室。

扶青来之前查过,此时的战斗舱有两个未在使用中,她示意余澄在其中一个躺下,自己操作起面板。

读取时,和战斗舱连接的头脑微微一刺,这在之前从没有出现过,扶青疑惑片刻,但系统没有提示,她也就没太在意,自己在另一个战斗舱中躺下。

房间中很安静,其他战斗舱光带闪烁着使用中的蓝光,预订下一个时间段的学生们也还没来,余澄放松了些许,就听扶青说:“上线,然后选组队。”

余澄一愣。

校长这是要和他组队?

他还从来没跟人组队过……不止是战斗舱、月考,连平时实战课训练也是一个人。

而且,好像也没听说过校长和任何人组队练习过。

可她现在,竟然要主动跟自己一起。

余澄回想着,脑海中忽然冒出关于“匿名游客”的传言。

余澄:“……好。”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舱门关闭,他很快出现在训练场地上,打开组队功能后,收到一条组队邀请。

邀请人没有昵称,匿名游客的默认昵称后跟着一串随机id,仔细看数字,似乎就是高居排行榜榜首的那个人。

那个神秘人果然是校长。

余澄赶紧点了同意。

扶青调出菜单,余澄惊愕地看着她选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高级副本。

战斗舱的副本就那么多,数量还不过百,来过几次之后,菜单他差不多都看了个眼熟,终于忍不住问:“校长,这是什么?”

白光乍现,淹没他的视野,余澄听见身边的人淡声道:“我的记忆。”

……

校长刚才说什么?

她的记忆?

眼前画面已经加载出来,余澄却无暇观察四周,大脑嗡嗡的。

什么叫她的记忆?战斗舱的副本难道不是像大家说的,是类似游戏剧情一样内置的吗?

难道……他们过去玩的那些副本,并不是游戏,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在副本里死去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所谓的npc?

余澄心乱如麻。

他好像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喂,发什么呆呢?想妈妈了?”

他转过头,身后站着个年轻姑娘,一头杂草般顽强蓬起的短发,被劣质染发膏染成火一样的红色,在余澄看过来时,将手中的物品丢给他:“拿着。”

颇有重量的东西砸过来,余澄差点没接住,又收获女孩放肆的嘲笑。

她长得不算精致,却莫名有种很吸引人的气质,余澄红了脸。

狼狈拿稳后,手中一片潮湿的凉意。

他低头看,是一罐啤酒。

“冬天喝什么冰啤酒,小娟你疯了吧?”有人在喊。

女孩毫不客气,在路过时踹他一脚:“爱喝不喝,不喝还我。”

“喝喝喝。”对方赶紧护住,“不容易啊,病毒爆发半年了,还能喝上啤酒。”

他做作地抹一把眼泪。

“你得感谢xx,要不是她路过的时候发现,我们谁能想到那户人家居然在主卧地下藏了个地窖,还放了那么多吃的喝的?估计是病毒刚爆发那会儿囤的货,可惜丧尸闯入,一家人都死了,连最小的小孩都没逃过。”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说到最后,语气有些低落。

半年了,他们还是没能习惯看到同胞死亡的惨状。

余澄在众人交流时,偷偷打量四周。

这似乎是一片地处荒郊的废弃仓库,四周不见高楼大厦,仓库周围砌了一圈砖墙,入口的铁栅栏门边站着两个手拿自制长枪的守卫,其余包括他在内,大约有七八人,围坐在院内的篝火旁。

有人在烤肉,有人在瓜分啤酒,还有人忙着修补破损的武器。

院内还停了两辆车,以及三顶帐篷,余澄一边观察,一边从他们的对话中明白这大概是末日下的一组幸存者小队,占了郊区这么一个空仓库,以废旧仓库为据点,每天开车在四周寻觅物资和食物。

这一伙人里以年轻人为主,年龄最大的就是那位中年男人,但看着也不过三十多岁。

气氛十分热闹。

周围人正好爆发欢呼:“感谢xx!我们今天晚上才能吃得这么好!”

他们口中的姓名被模糊了,说完,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一个方向,余澄也跟着看过去,诧异地发现目光终点站着的竟然是校长。

今夜云层厚重,唯一的照明就是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扶青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年轻。

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若有所思,似乎在回忆自己正在做什么,听见欢呼时,随意扬了下眉。

例行感谢结束,其他人都转回去,扶青还是没想起来副本开始的这个时间点,她本来应该在做什么。

匕首拿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坐在面前的人一蹦三尺高:“你到底是准备剪我的头发还是剪我的脑袋?”

扶青终于想起来了,她当时正准备帮人理发。

小娟路过,忿忿道:“陆砚,你怎么能不相信xx的手艺?你看她给我剪得多好。”

陆砚:“……你确定要顶着这个狗啃过的发型跟我说这个?”

小娟呵呵,翻个大白眼:“我不跟没有审美的人说话。”

另一个人嬉笑道:“小娟,你的头发也是xx帮你染的?真别致。”

小娟:“是啊!”

对方还要调侃小娟的发型,扶青终于开口:“我还剩一罐绿色的染发膏,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也染一个。”

那人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凝固:“这就不必了吧……”

陆砚笑了,小娟得意道:“看见没?我是有人罩着的。”

又屁颠颠转过来,抱着扶青的胳膊蹭啊蹭,宣布:“xx姐,我要当你一辈子的跟屁虫。”

她蹭得扶青手中雪亮的匕首两次划过陆砚的后颈,他不敢笑了,抱头抗议:“我还在这呢!”

“……”

余澄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看得出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校长。

学校里,除了白老师,也没有人敢这样和校长说话。

余澄偶尔在食堂路过教师们吃饭的桌子,总觉得校长虽然和其他老师们坐在一起,却总是隔了一层,并不那么亲近。

大家开玩笑,聊起自己一天的生活时,她会听,却不会参与。

不像现在,被小娟抱着胳膊,她脸上竟然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余澄揉了揉眼睛,那笑容转瞬即逝。

他身边覆下一道阴影,余澄转头,是那个中年男人,用一次性餐盘装着几根油滋滋的烤肠,上面撒了胡椒,散发出诱人的香。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划了划木刺,递给余澄:“饿了吧?快吃,刚烤好的,香着呢。”

“你也是够幸运的,刚来就能吃到这么丰盛的一餐,之前冬天最冷的时候,山里连根兔毛都见不着,我们硬是吃了一个冬天的土豆白菜豆子罐头。”

他很自来熟,话也很多,热情得余澄都有点不适应。

在回忆导入的副本中组队时,系统会自动为多出来的队友补充一个能融入世界观的角色。

比如余澄,此时就成了这支曾经只有九人的小队新加入的“第十人”。

也许是这具身体有饥肠辘辘的开局设定,闻着烤肠的香味,他不知怎的肚子就饿了,接过餐盘狼吞虎咽,一边含混地道了声谢。

吃到一半,他想起校长还在忙,小心地抬眼看了看扶青的方向。

陆砚和小娟还在吵吵闹闹,余澄听见陆砚抽空小声问了扶青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中年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以为他是对那三人感到好奇,解释道:“你是新人,以后就知道了,别看他们年纪小,都很靠谱的,自从他们加入,我们日子过得好多了。”

他熟练地从篝火堆中掏出被锡纸包裹的烤土豆,丢到一边。

余澄发现了,这位大叔大概是团队中专门负责做饭的,手艺相当好,烤肠烤得恰到好处,表皮一层脆脆的金黄色外壳,咬一口滋滋冒油。

热腾腾的烤土豆外皮轻易就能剥开,撒上椒盐,软糯的土豆泥在舌尖一抿即化。

明明不是什么高级的料理,他却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耳畔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就像一位亲切的长辈,并不在意他的寡言少语和不善交际,只是一味要他多吃一些。

不远处的众人翻出扑克牌,欢笑声和着袅袅炊烟升上夜空。

余澄忽然有点沉溺于这样的氛围。

就好像自己也融入进去,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如果在末日中遇见这样一群人,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吧。

*

众人笑闹到半夜,才一个个钻进帐篷中睡去。

余澄也分到了一个床位,中年男人给他抱了床厚被子,说半夜冷,让他裹紧点。

他迷迷糊糊睡去,等半夜醒来时,余澄看见了帐篷外摇晃的手电筒光柱。

他想支起身,却忽然一阵晕眩,太阳穴猛烈的刺痛将他狠狠怼回床铺。

浑身发冷,四肢无力,余澄情不自禁地闷哼一声,然而刚出声,身后忽然探过来一只手。

对方死死捂住他的嘴,掌心凉得可怕:“有人来营地了,别出声。”

是陆砚的声音。

光柱再一次打过来,余澄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帐篷内的景象。

帐篷的拉链敞开着,入口处有个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片血迹。

余澄看清他的衣着,瞳孔微张。

是一直照顾他的那个中年男人。

睡前,他说要睡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免得半夜风大,吹到大家——

“我又不怕冻,何况你们感冒了打不动架,我感冒了又不影响做饭。”他笑呵呵的。

一转眼,他变成了寒风中的一具尸体。

仓库院内传来引擎发动声,余澄浑身冰凉,一动不动,陆砚察觉到他的僵硬,缓缓松开手。

车辆嘎吱嘎吱地踩过仓库外的泥地,车灯消失,一直到黑夜逐渐归于沉寂,余澄仍旧没有回过神。

他第一次在副本中感受到这样强烈的代入感。

如果他没有睡觉,而是选择帮忙守夜,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他没有睡得那么死,是不是就能听见声音,及时醒来,阻止一切发生?

如果……

浓浓的愧疚和自责让余澄眼眶通红。

但在这几种情绪之外,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胸腔中燃起的抑制不住的怒火。

第37章 小娟

从帐篷敞开的拉链上半部分投进的光源,忽然被一道黑影遮挡。

余澄下意识的紧张起来,陆砚却迅速叫出来者的名字。

帐篷外的扶青应了声,低头看到中年男人的尸体,背光的脸看不出表情。

“你们两个还能动吗?”

“……可以。”陆砚轻轻吸气,“其他人呢?”

余澄闷不做声,死死咬着牙,费力地支撑自己起身,强烈的晕眩像一把大锤子在脑袋里撞来撞去,他浑身冒冷汗,忍着没有出声。

扶青看了眼他。

“先别动。”陆砚捞过余澄的手腕,指尖搭上,另一手掰过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下瞳孔,“没什么大事,只是暂时行动会比较困难……有人给我们的饭菜里下毒?你怎么样?”

他最后两句是在问扶青。

做菜的材料是扶青带人从外面找回来的,负责做饭的是中年男人,按理说,两人嫌疑最大。

但陆砚绝对信任扶青,而中年男人在他醒来时就已经死亡……

那么下毒的人是谁?帮忙处理材料、以及做饭时待在一旁的小队其他人?

余澄感觉身边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褪去了温度,暗含审视,盯得他毛骨悚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新加入小队的,和众人没有信任基础,一来就出了这样的事,嫌疑自然最大。

“我……”余澄张口想要辩驳,可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是……”扶青报出一个人名,语气很冷,“我亲眼看见他上了他们的车。”

负责守卫的两个人因为吃了下过药的饭菜,早就失去反抗能力,被一人敲了一闷棍,倒在墙边。

营地里的其他人则都像余澄他们一样,有的仍在昏迷,有的已经清醒,发出痛苦的低吟。

扶青将情况迅速说明清楚,最后才说:“小娟在他们车上。”

陆砚沉下脸。

余澄没听懂,他努力睁大朦胧的眼睛,看着扶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扶青没有重复:“他们带走了小娟。”

她指了指地上的车辙,和相比男生帐篷,更靠近园区内侧的女生帐篷。

“廖哥说主要的食物应该分给负责狩猎的人,一直吃得比别人少,中毒程度浅,早早醒了。”她几乎难以察觉地顿了下,“他醒来的时候意识到不对,正好看见他们要带小娟上车,廖哥想要阻止,才会被抹了喉咙。”

她说的就像自己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但余澄从她的动作表情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从车辙与帐篷摆放位置、廖哥尸体状态出发所做的推理。

无比精准的推理。

“我要去救她。”扶青说。

“我也……”

余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在陆砚说完前抢着道:“我跟你去!”

他已经收到系统提醒。

【前置剧情播放完毕!】

【当前副本难度:高级(推测通关率<3%)】

【通关条件:拯救小娟(未完成)】

【附加条件:1.带回营地失窃物资;2.击杀敌方营地全体人员,完成复仇】

陆砚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澄,好像没想到自己的台词就这么被抢了。

但余澄相信,校长的潜台词就是让自己和她组队。

毕竟,两人本来就是组队进的副本啊。

他没有理会陆砚的打量,倔强地看着校长。

扶青深深看了眼余澄。

那一眼让他有点捉摸不透,就像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回望前尘时,会露出的表情。

扶青很快作出决定:“余澄跟我去,陆砚你留下照顾病人,队伍里不止有小娟需要帮助。”

作为队友,她在副本里提到余澄的名字不会被屏蔽。

余澄明显感到校长在这支小队中极受信任,陆砚虽然想说什么,但还是不情愿地将话咽回去,转头对着余澄格外认真地说了一句:“别拖她后腿。”

然后居然拧着眉,从被窝里拖出一个医药箱。

余澄来不及答应,就看见那个巨大的医药箱,惊得瞪圆眼睛:他每天都是抱着这么个东西睡的么?

医药箱里除了常见药和绷带,还有些装在透明瓶子里花花绿绿不知作用的小药丸。

陆砚很快翻出一个,上面没有标签,他倒出两粒,递给两人:“吃了会好一点。”

注意到余澄盯着他的被窝,陆砚轻嗤:“如果不是藏在被子里,早被人抢走了,还能留下来给你?”

余澄忽然想起附加条件中“带回营地失窃物资”那一条,忙朝帐篷外探出头,果然,角落里堆放的物资全部不翼而飞。

“你……你太厉害了。”他缩回脑袋,诚恳地说。

陆砚正色:“我在,药在,这是一个医疗兵的觉悟。”

有种莫名的信念感。

吞下药丸,余澄抖抖胳膊晃晃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真的感觉好受了些。

他爬出帐篷,发现院内的车居然也被开走了一辆,只剩下一辆。

扶青正半蹲在仅剩的那辆车旁,从轮胎上收回手,捻了下指尖上的灰,起身:“估计是廖哥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决定提前撤退,临走前也没来得及打爆车胎。”

虽然下了药,但每个人的中毒程度都有深浅,说不准就有人保留了战斗能力。

这伙人极其谨慎,宁可少点收获,也要确保全身而退。如果他们更穷凶极恶一些,一一检查众人的情况再补刀,余澄说不准早就在昏迷中被灭口了。

他忙说:“我们赶紧走吧。”

扶青看了他一眼:“没油了。”

汽油这种重要物资,根本没等到廖哥醒来就被第一个偷走了。

余澄“啊”了一声。

而陆砚此时已经从院子角落的杂草丛中,神奇地翻出来一个汽油桶,拿出漏斗,娴熟地往油箱里加起油。

余澄:“……”

哆、哆啦A梦?

这么大一个红红的汽油桶,是怎么神秘地躲过了对方的搜捕?

扶青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靠在车边揉了揉太阳穴,等陆砚搞定,她才结束抱臂的姿势朝前门走。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神秘的结界,余澄是被排除在外面的那个。

余澄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暗叹自己的经验不足。药品、燃油都是最重要的物资,而他连这些最基础的事情都没想到。

他惭愧地跟在校长身后,随即渐渐注意到,校长走路的姿势虽然与平时没什么变化,速度却明显要慢一些。

伸手去摸车门的时候,第一次摸歪了,紧接着才握住把手。

可她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根本看不出中毒如此严重。

和难受得天旋地转的余澄相比,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余澄再度体会到自己和校长比起来,是怎样的一根小废柴,羞愧之情更加强烈了。

在副驾驶自觉坐好,关上车门,他还在想这件事。

既然战斗舱系统说刚刚的一切都是前置剧情,说明包括中毒在内,清醒前的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副本强制设定。

但这是校长的记忆,她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明知道饭菜里有毒的情况下,正常人吃的时候至少会露出不快或者犹豫,可吃饭的时候,校长面不改色地就吞下了廖哥递来的食物,把后者哄得相当开心。

……余澄忽然觉得陆砚给的药丸,直到此时才在舌根泛起苦涩。

*

开到地方营地的路很顺利,余澄知道,顺利是因为身边人高超的驾驶技术。

怕惊动对方,她开到一半就关了车灯,在崎岖不平的旷野上,车辆却行驶得极稳,似乎云间偶然乍现的月光就足以令她分辨出车身下高高低低的坎。

远远望见闪烁的灯火时,车吱呀一声停在了灌木丛后。

“从现在开始,你负责指挥。”扶青熄火,说道。

余澄吓了一跳:“我?!”

他来指挥?

指挥校长?

眼前本来都快褪去的眩晕更严重了。

扶青看向惊慌的余澄:“你不是想救人吗?”

余澄惊醒,咬了下牙:“……好。”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已经有了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救下小娟的觉悟。

不知道如果队友死亡,剩下的人算成功通关吗?

他想向校长证明,把自己留在学校的决定没有错,他已经有了可以拯救别人的实力,而且,必要的时候……他再也不会逃跑了。

余澄努力调动平时学到的知识,一边观察着远处那伙人的营地情况。

那边曾经似乎是一片建筑工地,劫掠者们就住在工人的临时宿舍里,彩钢板搭建的活动板房拥有着雪白的外墙,在黑夜中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宿舍周围和他们的仓库营地地形差不多,同样是一圈砖墙围成的小院,里面停着车,点着篝火,还有几根晾衣绳晾着衣服被褥。

小院周围应该原本是铲平的土地,但时间久了,又重新长出茂盛的杂草,冬季变成干枯的黄褐色,掩护两人靠近不成问题。

余澄看着那一大片杂草丛,有了主意。

“我们不熟悉宿舍内的地形,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贸然闯入很可能惊动对方,到时候不仅救不出小娟,可能还会把我们两个也搭进去。”

他努力解释自己的思路,没注意颤抖的语调渐渐冷静下来:“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制造一场火灾……从油箱里抽出汽油助燃,火势在荒草丛中应该会很快蔓延,到时候就不是轻易能扑灭的了。”

“赵老师说,冬天的丧尸有趋暖避寒的特性,大火很容易将附近游荡的丧尸吸引过来,他们势必会急着灭火,我们就可以借着火灾带来的混乱,趁机潜入宿舍,寻找小娟。”

“至于分工……”余澄故作冷静,“校长您负责放火,我,我负责潜入。”

他将困难的部分交给了自己。

扶青安静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交给校长,这个任务就没有不完成的可能,余澄直接离开,蹑手蹑脚靠近宿舍,蹲在了围墙下。

漆黑的夜色中很快出现一抹火红的亮色,烟雾腾起。

余澄听见院内负责守卫的几人交谈一阵:

“那边着火了?”

“是不是篝火的火星飘出去了,早让你不要点那么大!”

“你们两个去看看,我留下。”

有两人带着东西出去灭火了,天气干燥,他们又将营地选在这里,火灾恐怕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引起惊慌。

余澄有点害怕汽油不够,火很快被经验丰富的这伙人灭掉,他想了想,一咬牙,提前翻进墙内。

如果火很快扑灭,至少他也趁着守卫松懈,成功潜入了院内。

守卫果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火灾警报,门口的那人在张望不远处的火势,余澄偷偷踏上楼梯。二楼栏杆上围着“注意安全”的红布,正好遮挡他前进的身影。

他一连路过几个房间,借着火光,探头快速往窗内看一眼,绝大部分都堆放着物资,看不到有人居住。

直到靠近最后一间,听见屋内传来鼾声,余澄心跳瞬间加速。

对了……冬天取暖困难,他们当然会尽可能住在同一间房里,既能积攒热量,节省燃料,也能预防敌人偷袭。

之前的房间里没找到小娟,小娟恐怕也被藏在了这里。

扶青和他来的路上又花了些时间,此时已是后半夜,屋内鼾声如雷,掩盖了余澄在走廊行走时发出的轻微动静。

他又看了眼楼下。

火势越来越大,院内的守卫恐怕很快就会发出疏散提醒了,他得先找间空房藏起来……

余澄正想离开,忽然听见面前的门板被轻轻叩响。

里面传出一道细细的、压低的声音:“xx姐,是你吗?”

是小娟。

她的声音很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以为外面是扶青,像是小孩终于等到能为自己撑腰的家长,小娟迫不及待地说:“他们,他们杀了廖哥,我们得为他报仇。”

余澄沉默了下:“不,我是余澄,校……扶青在外面,解决其他人。”

小娟停顿了下,她听起来整个人都靠在门板上,声音放得很轻:“这样啊。”

她似乎有点失望,但又很快振作:“从我这个角度,窗子里能看见橘黄色的光,你们是在点火吗?火会烧到这里吗?”

余澄犹豫着说:“会。”

小娟问:“真的?”

余澄说:“嗯,然后我们就可以救你出去了,你再等等。”

小娟在那头笑了一下:“……好。”

外面火势变大,余澄不敢再等了:“我先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娟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有那么两秒都没回复,正当余澄准备离开时,他听见门内传来金属链条在地面拖曳摩擦的声音。

链条碰撞,隔着门板清晰可闻。

守卫忽然高喊了一声着火了,余澄身体一震,恐惧令他产生了拔腿就走的冲动,又被他咬牙克制住。

他分辨着门内的动静,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小娟,你在做什么?”

小娟没有回答,轻声说:“帮我道个歉,好吗?告诉她别难过,我只是想帮廖哥报仇。”

她顿了下,声音染上一抹哽咽:“我亲眼看见,廖哥是因为想救我才被他们杀死的,他死的时候,还在努力伸手阻止他们……”

说到最后,那道声音中透出仇恨。

余澄急促道:“你别冲动!”

但已经晚了,守卫再度叫了一声,屋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睡着的人被惊醒,看见窗外的火光,下意识就要往门口冲。

走廊一侧的窗玻璃被人用拳头生生打碎,窗户上嵌着防盗用的铁栏杆,余澄知道,朝着另一侧的窗户有着同样的设计。面前的门,就是屋内众人唯一的逃生通道。

他目眦欲裂,已经猜到小娟想做什么。

屋内爆发出怒喝:“你在做什么!!”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窗户的破口挣扎着伸出,抓住铁栏杆,余澄看见了一张满是血迹的脸。

那张脸因为遭受殴打,失去了初见时的漂亮,眼中满是决绝和不屈服的恨意,像一团赤红的复仇火焰,要将身后的人燃烧殆尽。

有人在拽她,拽她的手臂,拽她的衣领,拽她的头发。

小娟的身上是无数只向她伸来的手,每一只都企图将她拖回炼狱。

她奋力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余澄:“拿着,快走。”

小小的金属物件当啷落地,那是一枚钥匙。

锁链的钥匙。

余澄透过窗口,仓促一瞥,靠近窗户的床架上果然捆着锁链。

他完全能想象到,锁链的另一头是怎样死死缠绕在了门把手上。

小娟紧紧抓着栏杆,目光渴望地看向扶青燃起的那一捧火。

火光热烈,像要将目之所及一切积雪都融化,一切黑暗都驱散。

她最后才看向余澄:“让她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那么厉害,一定会活得比我们都要久……”

“活到丧尸从蓝星消失,活到恶人都得到惩罚,活到和平重新降临。”

想象着那个场景,小娟忽然笑了。

“到时候,如果有机会……再去墓上替我和廖哥献一朵花吧。”她轻轻地说。

火势蔓延得比想象中还要迅速,火舌已经舔上另一头的窗格,屋内的人似乎听见了死神逼近的脚步,他们更加疯狂。

嘶吼叫骂此起彼伏,门板被撞得咣咣响。

余澄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听着小娟最后的喃喃,看着她松开手,然后迅速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他一动不动,腿脚像是被灌了水泥,沉重地伫立在地上,甚至没发现楼下的守卫早已没了动静。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拿着小娟给的钥匙,一步步走下楼。

扶青站在一辆车旁,院子角落,三具守卫的尸体倒在那里,死状和廖哥一模一样。

余澄看见她,眼泪哗得落下:“校长,任务失败了,我没救下她……”

“对不起……”

他明明已经想好,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娟带回去,却还是没能做到。

余澄心中被悔恨充斥,在扶青面前痛哭流涕。

他几乎忘了这只是一个副本。

泪眼朦胧间,他感受到手中金属冰凉冷硬的触感,回想起小娟最后的话。

不,这并不是一个副本,对校长来说,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那么,真实的小娟,是否得到了拯救?

真实的校长,是否也曾有那么一刻,和他一样绝望?

余澄不敢问。

从他第一次接触校长开始,看着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她在余澄心中就和遥不可及划上了等号。

她享受着所有人的崇拜,做什么都很游刃有余,对他们而言无比恐怖的丧尸,校长轻松就能将它们甩在身后。

但此时的余澄终于意识到,校长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他面前的这个样子,她大概,也有过怨恨自己的平凡、软弱、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好像明白校长想告诉他什么了。

“恨那个软弱的自己吗?那就杀死他。”

“变得更强,直到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能把重要的东西从你身边夺走。”

余澄重重点头。

他已经有过自杀的勇气,他想,这不会比那更困难。

*

出了战斗舱,正好有三名学生和他们同一时间结束,看见校长从身旁的胶囊舱中钻出来,他们惊讶地“呃”了一声。

再看见她身边明显是学生模样的余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余澄几乎可以听见三人的心声——

“为什么校长会来打副本?”

“这个男生是谁?”

“他和校长选了组队模式??”

他差点当场遁走,从没有一刻那么希望自己的存在感像之前一样低。

这也让他多少从低落中抽离出来。

扶青视若无睹,准备离开教室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余澄说:“对了,关于你的室友。”

余澄还有些惶然,闻言却是立刻说:“他们都很好。”

是他不好……不然宿舍的气氛一定会更好。

扶青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余澄的错觉,她唇角上扬了一个很轻的弧度:“你之前说他们不肯原谅你,这话是谁说的?”

余澄愣了下:“……开学式刚结束,我就去找他们道歉了,但他们当时没有接受……”

他并不怪室友,因为这都是他的错。

“两个月过去了,你不妨再试一次。”扶青说,“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

回到宿舍时,余澄脑海里还回荡着扶青最后的话。

站在宿舍门前,听见里面的喧闹,他停住脚步。

他不在的时候,寝室的氛围总是很融洽。

有很多次,他都像这样站在门口,听着门内的动静,不敢打扰他们。直到一个话题结束,才小心翼翼地进去,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次,余澄没有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门。

门内的聊天霎时停止,三人有点惊讶地看向门口。

作为目光焦点的余澄身体都僵硬了。

他看向自己的床位,意外地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盒炒米粉和一袋牛奶。

秦宇飞似乎被身边沉默的室友捅了下,嘶的一声痛叫,赶忙说:“我们刚才去食堂没看见你,怕你没吃饭,给你带的……呃,我们也不知道你爱吃啥,随便买的,不想吃的话放那儿也行。”

他缓解尴尬般补充了后一句。

余澄体格的变化,作为室友的他们都看在眼里。

今天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余澄来不及听解释就跑了,三人在饭点找遍食堂都没找着他,最后才打包了一盒炒米粉回寝室。

余澄愣愣地应了声:“谢谢……”

寝室又恢复安静,三个男生不适应这样的气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余澄却忽然开口:“那个,王槐,秦宇飞,我想再跟你们道个歉。开学礼那天是我不对。”

“我当时太害怕了,完全动不了,看着秦宇飞越过我去救你的时候,我真的很后悔。”他做了个深鞠躬,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你们不用原谅我,我会努力训练,下次再遇见这种情况,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会救更多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澄还是没敢抬头。

沉默在蔓延,直到他听见一声叹息。

循着声音望去,是王槐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没觉得是你的问题。”

余澄错愕地问:“……什么?”

王槐说:“那种情况下我向最近的你求救是求生本能,你因为害怕伸不出手也是求生本能,我一开始确实有点怨你,但后来很快就想明白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蠢得要命……当时明明可以跑得更快一点,却因为不敢相信尸潮真的爆发了,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踩到别人丢下的包才害自己摔倒。我要是真死了,那也不是你的错。”他扯了下嘴角,“但承认这点又很丢脸……”

“还有我,我也不应该在食堂大吼大叫。”秦宇飞垂眸,“我太害怕了,情绪才会失控,把过错全部推到你一个人头上。其实王槐跌倒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明知道我有机会扶起他,然后再继续跑,可是那一瞬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愣了两秒才过去,这才错过了救他的机会。”

“在朝你吼的时候,我真正怪的其实是那个软弱的自己,以及更卑劣的,明明软弱,却想将那一面藏起来,去做完美英雄的自己。我只是在借机发泄而已……这太混蛋了。”

别人都以为是余澄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只有秦宇飞自己知道,真正让他内疚、无法释怀的原因,其实是这个。

“还有我。”第三名室友借机坦白,“我吓疯了,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跌倒了,也完全忘了才认识半小时的室友们,我就想着跑得再快一点,赶紧躲起来……”

“余澄你至少还回头了,已经比我强很多了。”

余澄完全呆住了。

原来那一天,感到恐惧的不只有他,憎恨自己软弱的也不只有他,这个寝室里一直以来难以开口说出实情,只能选择逃避的也不只有他一个。

原来他没必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余澄终于明白校长口中的,“给他们一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她早就察觉到秦宇飞他们隐藏的真心话了吗?

不知何时,余澄眼前一片模糊。

他快速地抹了一把,听见秦宇飞说:“下次别在门口站着听我们说话了。”

他们竟然早就发现了。

“我们宿舍是最后一间,除了你根本不会有人靠近,脚步声早就暴露了好吗?”王槐吐槽。

不知有多少次,他们都期望余澄能走进来,顺势加入他们的聊天。

可惜希望一次次落空,他们只能无奈地收声,回到各自座位,听着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的人小心地摸进来,却因为别扭,连回头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从来都不知道。”余澄傻傻地说。

“知道你没发现。”秦宇飞松一口气,捶了他一拳,“晚饭跟我们一起吃吧——对了,下周的模拟战斗舱记得和我们预约同一时间啊!我们早就想打打四人副本了。”

“我也是!因为四人组队的最多,据说战斗舱的四人副本最好玩。”另一名室友积极响应。

余澄一顿,想到今天的经历,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们战斗舱的真相。

王槐就在这时盯着手环,发出一声大叫:“我去!!!”

其他三人吓了一跳。

余澄转头,发现王槐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幽深:“余澄……”

“论坛上说有个人和校长一起去战斗舱,还双人组队了,但我看那张偷拍照上的人,怎么那么像你?”

余澄:“……”

他缩了下肩,王槐已经扑上来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跟我们组队就算了,居然还背着我们偷偷勾搭上了校长?!”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抛弃室友你不会良心不安吗?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带我一个?”

他绝望大叫。

余澄:“……”

第38章 弹幕预警:前方高能!……

陆陆续续的,终于有学生发现,模拟战斗舱内多了一个新的高级副本。

一个多月下来,已经有不少人敢于对高级副本发起挑战,论坛中关于高级副本的帖子也越来越多,面对新更新的副本,他们自然很感兴趣。

于是第二天,就有一个学霸寝室四人组队,去闯了一次082号副本。

去之前还开帖放话,说要写个无剧透的分享。

只要不涉及任务详情和通关攻略,任何人都可以浏览高级副本的相关帖子。

论坛中已经将本周战斗舱使用次数用完的人,不少都出于好奇聚集在这条帖子下,等着楼主回来分享感受,没想到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楼主还是不见踪影。

不断有人顶帖,问楼主是不是跑路了,还是把这个帖子忘了。

直到傍晚,楼主才在万众期待下,幽幽冒出来:[我来了,我们寝室打完副本哭了一天,我现在只有一个感想:我要杀光所有人。]

[???]

[这么夸张?这还是个情感本?]

楼主:[别提了,剧情过半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个高级本相比其他本难度差了点,后面才知道它的通关率为什么那么低,我从来没有为一个npc哭得那么惨过……]

楼主:[我们寝室一致决定,接下来一个月都要打这个本,直到完成通关条件为止。]

楼主:[给要打这个副本的人提个建议,前面的剧情部分好好享受,我猜那大概是“主角”最快乐的时光。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楼主:[不说了,再多就剧透了,你们还是自己打吧,记得带包纸。]

无论后面的人怎么评论艾特,楼主都不再回复,大概是又去哭了。

这个帖子完全将论坛众人的好奇心钓了起来。

预约了后续战斗舱的人很多都改变主意,取消原本的计划,选择了082号副本。

余澄偷偷在论坛潜水,看了不少帖子。

其中,挑战082号副本的很多人压根没能潜入宿舍就被发现,被敌方营地的人冲出来群殴,根本没能get到泪点在哪:[难道是在看我被打得多惨吗?]

刨去这部分完全状况外的,剩余人里想到纵火办法的不少——多亏了这段时间的教育,现在方洲的学生们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个个都是潜在的罪犯预备役。

于是,这部分人里有不少都目睹了小娟的结局,回来泪洒论坛。

玩的人多了,有一天余澄忽然发现,082号副本有了个新的代号。

——“小娟”。

故事里,作为主要“npc”,“主角”的小跟班,副本的绝对核心,小娟的死亡不知夺走了多少人的眼泪。

就像那位楼主一样,不少人作出决定,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他们打了无数次副本,尝试了各种办法,然后震撼又绝望地发现,从目睹廖哥死亡开始,小娟似乎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她会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复仇,一次又一次地奔赴烈火,将欺辱过她的恶人一起拖下地狱。

这才是系统认定082号副本通关率低的原因。

也是因为这个副本,学生们忽然深刻意识到,末日下需要警惕的不止丧尸,还有隐藏在黑暗中已经泯灭人性的同胞。

意识到这点时,他们难免失望,可失望之后,又因为小娟和廖哥这样的人的存在,重新生起保护的决心。

学生们们在论坛替小娟盖了栋祈福楼,这栋楼很快叠了两三百层,在总人数有限的学生论坛,已经是难得的高楼。

……

扶青并没有在意校园中因新副本出现引发的震荡。

对她而言,小娟的死已经是四年多以前的事情。她们只在逃亡的途中相伴了三个多月,却分开了四年,但直到重新站在“小娟”面前,扶青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印象竟然没有被这分别的漫长时间磨灭分毫。

她其实很欣慰,小娟是个那么明媚鲜活的姑娘,注定应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扶青也考虑过将这个副本导入,让好友在学生们面前一次次死亡,是否不妥。

但小娟的死亡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完成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复仇。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燃尽后,扶青和营地剩余的人又去了一次,冒着巨大风险清除了附近游荡的丧尸,在那个小小的宿舍里发现了至少七具尸骸。

他们都堆积在门口,被小娟一个人阻拦。

生前仗着体格壮硕为非作歹的人,死后烧干净了,也不过是一捧灰。

扶青当时就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小娟,那个个头小小的姑娘应该会很骄傲。

所以,不妨让更多人记住她,为她骄傲。

*

将余澄的心理问题解决,扶青再度回归校园建设和主线推进。

这一个多月,宣传小组的工作也有很大进展。

他们的视频号已经轰轰烈烈办起来,目前为止,共计在各大平台上发布了五条视频,因为还有日常课程和考试要准备,频率暂定为每周一更。

最初的一条视频,经过精心准备后,收到的反馈却不如人意,播放量堪堪破千,其他四人其实是有点灰心的。

好在有经验丰富的孙薇及时站出来安慰:“没关系,自媒体就是这样,流量纯属玄学。”

“玄学落在我们头上之前,只能耐心地等。我们的视频质量没问题,一定能慢慢积攒到粉丝。”

在孙薇的安慰下,宣传组的几人终于重新振作。

再度审视视频内容后,确定质量没问题,他们于是不再关注数据,埋头专心做起视频,保证更新频率的前提下,只偶尔派一个人上线回复一下粉丝。

就这样,他们一连发了四条视频,虽然没能激起水花,粉丝量和互动量却在稳步增长,终于在第五条视频发布后,迎来了转折。

第五条视频发布的隔天,负责账号运营的孙薇上线时,页面竟然卡了一下。

她还以为自己登错号,用成了自己的大号。

因为这样的卡顿,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那就是后台被评论互动点赞塞满了,以至于连加载都要耗费很长时间!

孙薇盯着右上角账户头像旁边999+的红点,屏住了呼吸。

仅一夜,最新视频播放量20万,点赞过万,评论600余条,开屏弹幕写满了“首页通知书”,表示他们的视频上了网站首页推荐。

由于先前的视频都是同题材,表明了他们是想做成系列视频,粉丝转化很快,之后的一周,视频一直挂在热榜,他们的账号陆续涨了近10万粉丝,彻底让众人体会到了孙薇口中“流量玄学”的力量。

先前顶着惨淡播放量精心制作视频的努力没有白费,质量过硬,内容有趣,脑洞大开,他们成了粉丝口中的宝藏up主。

随着五人发来的喜报,扶青第一次收到了反馈。

【您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加深了!】

【获得300教学点奖励】

【请再接再厉!】

成立宣传小组发布公众号文章,带动学生对父母辈进行宣传,通过短视频平台对同龄人造成影响,让更多人关注到末日相关的话题,明白何为“丧尸”,何为“囤货”,……

种种努力叠加在一起,终于有了初步的回报。

这证明扶青的猜测是对的,就像“对世界的了解”一样,系统果然也同样有一项隐藏数值用于衡量她带给人们的影响。

未来随着账号粉丝增加,影响力会继续算在扶青头上,相当于有了一个稳定的教学点赚取渠道。

另外,手头终于培养起一个曝光量稳定的账号,也意味着她可以利用它做点事情了。

*

扶青将宣传组五人叫来了办公室。

这一个多月,他们偶尔也会来校长办公室汇报情况,早已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

但在面对扶青时,还是会局促。

和校长的态度、实力都无关,纯粹就是一种气场压制。

五人里,只有进出领导办公室经验丰富的苏怀瑾能跟扶青正常交流。

而此时的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校长,您说您要加入我们?”

听到扶青这么说,他们顿时惶恐。

有种小孩子打打闹闹,其中忽然混入了一个成年人的感觉。众人完全无法想象校长和他们一起在视频中胡闹的样子。

“不算加入,只有一期。”扶青纠正了她的说法。

“我希望你们能抽出一期,在视频中加入我说的内容,拍摄形式和地点由我决定。”

五人没太听懂,但校长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没问题。”苏怀瑾痛快答应,“我们愿意配合。就是……”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尴尬。

犹豫了下,才问道:“校长,您要遮脸吗?”

扶青:“……”

差点忘了这茬。

早在第一期视频拍摄前,扶青就提醒了他们记得遮脸,同时尽量不要曝光真实的地理位置,以免被有心人找上门。

五人对校长的命令照单全收,当天就一人在网上下单了一个面具。

快递到了,放在一起同时拆开,房间陷入难言的沉默。

一个绿头鱼,一个尖叫鸡,一个小猪佩奇,一个邪恶皮卡丘,和一个戴墨镜的狗头表情包,整整齐齐地躺在快递箱里。

不怕有人搞怪,就怕整个小组都没一个正常人。

那之后的视频,他们都是顶着这五个头套拍的。

脸遮得严严实实,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明明是戴上了面具,却像摘掉了面具,反而放得更开。

但现在坐在校长面前,想起那五个面具,五人忽然有种课间在教室热舞,一转头班主任就站在门口静静观赏的窒息感。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小雀斑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粉色的小猪佩奇面具。

“校长,您要不……戴这个?这个好像正常一点。”

相对,正常。

其他四人深深地埋下头,摆出反省姿态。

扶青:“……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打扮?”

她是说了让他们不要露脸,可也没说让他们选择这么丢脸的方式。

组内唯一一名男生灵光一闪:“我宿舍还有一个奥特曼面具,那个绝对适合嗷呜呜呜……”

他说到一半就被苏怀瑾捂住嘴。

——奥特曼哪里不体面了!校长在他心里比迪迦还像光!

男生在心中大喊,可惜全部被苏怀瑾捂了回去。

扶青无奈又好笑:“算了,面具我自己解决。”

她转而和他们商量起新一期视频的脚本。

……

接下来两天,五人先把校长出场前的部分拍了。

第三天,网购的面具到位,几人在约定好的地点集合,将剩余部分拍摄完毕。

当天晚上,负责剪辑的男生就熬了个大夜,剪出了成片。

成片在群内发布时,其他人都在上课,孙薇是第一个看到的。

现在各个平台都更吃短视频,长视频不利于传播,孙薇自然不会犯基础错误,因此他们的每个视频时长都控制在五到十分钟左右,孙薇借着午休时间,一口气看到了结尾。

最后的一分钟,她更是反复拖动进度条,看了足足六七遍。

然后,她坐在座位上,呆了好久。

宋如双去上了个厕所,十分钟后回来,发现孙薇还是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困惑地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咋了,你傻啦?视频有那么好看?”

“不,好看的不是视频,是……”孙薇条件反射地反驳,想了想,还是不准备剧透,于是又bia地瘫回座位,脸上露出工作狂满足的痴笑,“反正我有预感,这个视频发出去之后,我们又要涨粉了……”

*

“怎么还没更新……”

赵芸手指滑动着笔记本的触控板,再度点击刷新。

某粉色视频网站的logo一闪而过,加载完毕,up主首页的五条视频却没有变化。

赵芸顿时一阵失望,只好退出,去别的地方找下饭视频。

作为大二学生的赵芸,属于互联网重度用户。

最近,她又喜欢上了一位新的up主,id是“寝室大逃杀”,似乎是一群大学生合作制作,主要更新的【大学校园末日求生】系列已经更新了五期,以大学校园为背景,模拟各种为末日降临做准备的场景,让同为大学生的赵芸十分亲切。

她观察过弹幕和评论区,“逃逃”的粉丝基本也都是大学生或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视频能爆火,除了制作精致,也有部分原因是弹幕里人才辈出,一个个梗张口就来,观看体验非常好。

赵芸从他们只有一百多粉丝的时候就开始关注,期期不落,一路看着他们花费短短时间,积攒起过十万粉,有种陪伴一起成长的感觉。

她唯一的不满就是,逃逃的更新速度实在太慢了!

一周一期,这哪够看?

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视频,眼看外卖的麻辣烫都要凉了,赵芸只好重新点开@寝室大逃杀的第一期视频。

看着看着,她又叼着筷子发出鹅鹅鹅的爆笑。

赵芸的室友:“……”

她从隔壁探头:“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还能笑成这样?”

“可是真的很好笑啊!”

画面里,没露脸的众人上一秒还在严肃商量该如何逃离寝室,去隔壁寻找生存物资。

下一秒,一只绿头鱼开始匍匐前进。

由于视频主题是“假设一年后末日才会降临”,这一切都是五人在提前做准备,因此背景中时不时就有友情客串的方洲其他学生路过,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

还有人神色如常地无视了趴在地上抽风的同学,直接从他身上跨过,节目效果拉满。

赵芸忍不住捧腹:“到底是谁想出来用这五个头套的,天才啊!”

经过一番艰难斗争,以绿头鱼为首的求生小分队终于拿到了:半包吃剩的薯片,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和一个藏在衣柜角落躲避宿管阿姨检查的泡面锅。

后期制作为这些物资一一打上了游戏化的数值标签。

例如火腿肠,因含盐量高,食用后饱食度+20,水分值-5。

含有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等多种成分,可用于快速补充能量,属于末日下优质资源,一根即可满足至少三日的最低盐分摄入需求。

不光是正经科普,还有些趣味描述——

【塞在泡面锅中被遗忘的臭袜子,刺激程度max,可作为生化武器摧毁丧尸灵敏的嗅觉,借机逃跑。】

明明已经看过两遍,重温到这里,赵芸又开始笑了:“丧尸居然也能闻到臭袜子味?真的假的?”

“不同作品里对丧尸的设定不同,也许他们那儿的丧尸嗅觉就是很灵敏。”室友在旁边吐槽。

赵芸之前没看过末日题材的作品,还真不了解这些设定,心中下意识留下了一个“丧尸嗅觉灵敏,可用其他手段误导”的印象。

但也只是个印象,她很快就抛到脑后,继续沉浸在视频里。

因为加入了游戏数值系统,又是一个有剧情的系列作品,“寝室大逃杀”的视频自带养成感,就像一部连续短剧。

上一个视频中获得的道具,可能会一直延续到后面很多个视频当中。

第一个视频中埋下的伏笔,可能到第四个视频才揭露。

这也给了众人追更的期待感,进一步增加了粉丝粘性。

新入坑的观众,都会被弹幕推荐去补一补之前的剧情,于是播放量也跟着水涨船高。

最新两期视频,更是有观众开始在评论区实时统计求生小分队目前拥有的物资,计算他们还能借此生存几天,甚至开始由此推断他们下一步行动,兴致勃勃地做着预测。

这一切,都是孙薇等人为了增加互动量,特意增加的细节。

——互动量越高,视频就可能收到更多推荐,登上网站首页。

有孙薇这个自媒体老人在,宣传组确实避开了很多坑。

苏怀瑾也开动脑筋,在新一期视频中逐渐引入了一些爽文的伏笔,占比不大,却也有不少观众很吃这方面,在评论区热情反馈。等日后打脸反派的情节上线,播放量可见的又会有所提高。

同时,以胡闹为主线,又让视频始终保持着轻松基调,随便点开一期都能看下去。

一口气回顾了三个视频,赵芸开始收拾外卖垃圾,一边有些感慨。

怎么别人的校园生活就这么有意思?

组队拍视频,和朋友一起胡闹……

而自己就是重复着教室宿舍社团单调的三点一线,要多乏味有多乏味。

她有时也会想,如果真的像逃逃的视频中所幻想的那样,一年后丧尸爆发,末日降临,是不是像这样一潭死水的生活就会有一些变化?

想归想,赵芸觉得,自己到时候肯定是第一个死的那个。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下午在图书馆自习时,赵芸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一震,冒出提醒。

【您特别关注的up主@寝室大逃杀更新了!】

有新视频可看了?

赵芸心中一喜,顿时学不下去,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干脆去食堂排队买了份饭,又带了杯奶茶回宿舍,准备边吃边慢慢看。

等她回到宿舍,新一期视频已经发布了快一个小时,弹幕量也增加到一个较为可观的数字。

赵芸刚刚点开视频,开头就飘出一句话:

[前方高能!!!注意,这不是演习!!!]

赵芸心生期待。

F5又出搞笑新活了?

后续密密麻麻的弹幕证实了她的猜想。

[火前留名]

[在这个视频里出不去了怎么回事……]

[啊啊啊F5我想死你们了!!]

[奶奶你关注的up主更新了]

弹幕一层叠一层,有越来越厚的趋势,左上角的实时观看人数一直在增加,却不见减少,说明有不少人点进来之后,看了一遍又一遍,新观众加入了他们还没离开。

第五期上首页的那条视频发布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这样的盛况。

赵芸的期待值已经被拉满,赶紧拆开筷子,边吃边看。

视频开头延续了上一期结尾的悬念,整体制作水准依旧在线,赵芸看着看着,就忘了开头提到的高能提醒,开始哈哈大笑。

直到视频过半,剧情忽然转折,求生小分队周末出行囤货时,偶遇郊区一间看似荒废已久的“鬼屋”,决定将它当做避难所的预备役。

他们仔细拍摄了鬼屋内部蛛网遍布的景象,家具和地板表面落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尖叫鸡一本正经地分析起将它改造为避难所的可能性。

然而镜头一晃,五人都没有察觉到的画面角落,本应落满灰尘的走廊上竟然出现了半个清晰的脚印。

一切从这一刻开始不对劲起来。

零星几个观众敲出弹幕护体,更多人在专心看视频。

屏幕前的赵芸不自觉停下筷子,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

气氛一点点渲染,旧屋没有通电,只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直到五人听见异响,推开了一扇房门。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我靠”,作为拍摄工具的手机忽然剧烈摇晃,显然持有人已经无法正常拍摄,一阵慌乱后,镜头短暂定格,斜角向上,拍到了一张腐烂的脸。

弹幕安静一秒,陡然爆炸。

[woc!吓我一跳!!]

[怎么没有高能预警啊啊啊我真的以为闹鬼了]

[看下去就知道了,呜呜呜太帅了]

[大制作啊!!!这是找人扮演的丧尸吗?好真实!]

[我真的开始害怕了,谁来告诉我这是假的对吧……]

[这期视频是不一样的味道诶,丧尸片爱好者狂喜]

无比真实的丧尸发出怒吼,在镜头中跌跌撞撞地朝着小分队扑来,手机抖动,背景音只有五人仓惶的奔跑和喘息,这样的追逐戏码让观众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氛围塑造很成功,他们几乎忘了视频原本的主题是什么,一心盼望危机解决。

求生小分队在鬼屋内部不断绕圈子,试图摆脱忽然出现的丧尸,好不容易转到一间开放式客厅,他们各自寻找角落藏起来。

这一段是绿头鱼拍的,她藏在沙发后面,镜头被沙发靠背挡住一半,能听见近距离她压抑的呼吸。

完全第一视角的拍摄让所有观看者都有种身临其境的恐惧。

他们看着丧尸步入客厅,精准地摸向小猪佩奇躲藏的地方。

“它可以靠嗅觉分辨人类的位置……”

赵芸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画面里,绿头鱼短促地叫了一声。

观众们看见墨镜狗头踮着脚尖,悄然摸到了丧尸身后,手中拎着一个花瓶。

他们居然在这种时候都没摘头套……赵芸想吐槽,但注意力很快就被墨镜狗头的动作吸引。

只见他高高举起花瓶,将沉重的底部朝着丧尸后脑猛然砸下!

隔着屏幕,他们都听见了重重的一声“砰”,也看出墨镜狗头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足以将人砸得颅骨粉碎。

不知有多少人此时齐刷刷爆了声粗口。

那只丧尸被砸得颅骨凹陷,从侧面看去,脑袋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坑。

换成人类,这会儿早就死了。

“什么?!”赵芸忍不住瞪大眼睛,拖回进度条,暂停,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那个画面。

没错,丧尸的脑袋真的被砸得凹下去了。

这里面不是人类?动作这么灵活的丧尸,居然不是人扮演的?

还是说,他们用了什么特效?

可这只是一条短视频啊,又不是电影,不至于吧……

赵芸被好奇心驱使,带着想要找出拍摄破绽的心思,看得更加认真。

花瓶被砸碎,墨镜狗头倒退两步,胸膛起伏,明显已经疲惫不堪,但紧接着,他的呼吸屏住了。

后脑顶着一个大坑的丧尸只是略微摇晃身体,然后,居然站住了。

它还没死!

墨镜狗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手中的手电光柱晃得毫无章法,丧尸被光线吸引,伸手去抓,墨镜狗头同学正好借机逃开。

手机落在了丧尸手里,被它的手掌摩挲,不知怎的,竟然打开了摄像功能。

接下来,观众们看了一场惊险刺激,却又有些滑稽的追逐戏。

说刺激,是因为旧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求生小分队逃跑得越来越吃力,和丧尸的距离忽近忽远,令人跟着提心吊胆。

说滑稽,是因为这场追逐戏,他们是从丧尸视角看的……

作为学生作品,“寝室大逃杀”的制作绝对是稚嫩的,可因为有了这一头无比真实的丧尸,令它的质感骤然提升,在特定方面,甚至不输一些特效粗陋的低成本电影。

弹幕里,普通观众看得紧张不已,丧尸片爱好者则大呼过瘾,甚至想立刻倒回去重看一遍,琢磨清楚这只丧尸是怎么回事。

脚步、喘息、怒吼,各种音效混杂却不混乱,负责剪辑的男生拿出自己过去剪电影混剪的功力,将视频节奏把控得极度精准。

在丧尸伸出手,即将触碰到绿头鱼的后背,观众的情绪被高高悬起,最紧绷的时刻——

“轰!!”

所有的音效都在这一刻停止,丧尸侧面风声呼啸,第一视角观看的众人眼一花,拿着手机的丧尸踉跄退后,似乎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背抵走廊墙壁逐渐歪斜。

视角低垂,就像丧尸无力垂下的头颅,它还在挣扎,镜头上摇,捕捉到一张脸。

那人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防毒面具,露出的眉眼凌厉淡漠。

只是冷冷的一瞥,屏幕前的观众竟然有种心脏被揪住,呼吸不畅的感觉。

手起刀落,刀光凛冽,视频随之中断。

画面黑屏,背景音还在继续,丧尸急促的嘶鸣逐渐衰竭,失去声响,昭告着危机的完美解决。

好半晌,众人才缓过神。

[我靠……刚才那个真的不是电影镜头?]

[啊啊啊啊啊好帅!!!]

[原来帅真的是一种感觉,只露了一双眼睛都帅到腿软]

[短短两秒鬼知道我看了多少遍,我现在就要这个第六人的所有联系方式]

[想不到居然能在逃逃这儿看见狠狠戳中我xp的面具,感觉突然从儿童片变成好莱坞大片了]

[上一秒还在玛卡巴卡,下一秒@#¥&%……姐姐我可以!]

[各位开头见!]

第39章 蹲守

“太精彩了!”赵芸发自内心地感慨。

她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没能摆脱最后神秘第六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丧尸带来的震撼。

平复些许,赵芸拖动进度条,准备重新看一遍,忽然感觉不对。

她转过身,被紧贴身后的一张脸吓得魂飞魄散。

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一直表示对这种视频不感兴趣的室友。

室友目不转睛地望着赵芸的电脑屏幕,见她停下动作,催促道:“你不是想重看一遍吗?怎么不放了?”

赵芸:“……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是丧尸追逐战开启那会儿。”室友嘿嘿一笑,“别说,还挺有意思,最后那一幕太帅了。”

“对了,你之前说这个账号叫什么来着?我也关注一下。”

作为一名标准颜狗,她完全被视频最后的两秒钟征服。

……

互联网的逻辑,就是只要有一项做到极致,或是足够特别,就能吸引大量眼球。

好比有人做各种各样的奇葩发明,明明难以应用到现实场景,却是绝佳的视频素材,就是因为它贯彻了互联网的卖点,足够特殊,足够有趣,也足够无用无聊。

这条流量法则换算到宣传组的视频上,也是一样。

他们上一条视频能上首页推荐,是因为“在没有丧尸爆发的和平年代寝室求生”的构思新颖有创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这一条视频的爆火,原因就更简单了。

因为丧尸足够逼真,因为扶青的出场足够帅气。

宣传组五人本以为上一条视频,也是让他们爆火涨粉的第五条视频,已经是短时间内他们能达到的一个巅峰。

之后他们要做的,就是逐渐积累粉丝。

没想到新视频发布,让他们一夜间粉丝量直接翻倍,比上次的涨幅还要恐怖!

这次,视频的受众群体已经不光是爱刷搞笑视频的年轻人,还有爱钻研的科技宅,恐怖电影爱好者,以及“神秘第六人”的颜粉。

口味截然不同的三个群体,却在同一个视频里奇妙地相遇了。

评论区,有人忙着啊啊啊,有人忙着哈哈哈。

有人在分析那只丧尸究竟是机器人还是特效,又或是真人皮套扮演,还有人在逐帧欣赏追逐戏的拍摄手法,以及丧尸腐烂血肉的化妆技法研究,堪称百花齐放。

不少人私信询问拟真丧尸的真相,孙薇等人一律没有回复。

如今的讨论度,正是扶青发这条视频的目的。

利用系统规则和拟真丧尸的特点钻空子,将有心人钓出来。

……

地下停车场,扶青坐在新买的车里,最后打开手机看了眼评论区的盛况,熄屏。

车辆导航指向郊区的一间小院。

这是扶青用部分学费做交换,让系统交易来的一处空置房产。

系统能在本世界搞来方洲那么大一片地皮用于建校,就说明它有一定影响现实的能量,由系统购买房屋,最为简单快捷,且能很好地隐藏来源和屋主信息,避免被查到。

只不过,这里无法像方洲一样建造建筑,扶青获得的仅仅是小院的使用权。

这次的视频拍摄地,就在这间小院。

屋内有前任屋主留下的家具,偌大一间房也不知为何空置了那么多年,蜘蛛网灰尘都是现成的,连鬼屋布景都省了。

家具不值什么钱,扶青将宣传组带去后,一挥手,给了他们随便造作拆家的许可。

这才有了那鸡飞狗跳,纯然放飞自我的视频内容。

而此时的扶青,后备箱里放着几顶帐篷,和买回来没来得及收拾的物资。

她今晚大概率要在小院过夜。

那条视频剪辑前,扶青刻意提醒过负责后期的男生,记得将沿路路牌打码,但不要将小院附近地形码得太干净。

这样寻找拍摄地点的难度就会直线上升,却又不至于到完全找不着的地步,可以有效过滤一部分闲着无聊想窥探博主隐私但技术不到位的“粉丝”,只留下那些真正有手段又别有用心的存在。

扶青和警方都认为,刘勇与其他丧尸信徒联系的方式大概率是通过网络。那伙人能躲过网警的初步搜查,说明其中一定有互联网使用很熟练的人,想找到这间小院并不难。

又因为做了遮掩,他们多半只会认为是扶青等人掉以轻心,不会想到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没有丝毫关于虔信者的线索,她只能自己创造。

在视频中使用足够逼真的拟真丧尸,采取丧尸第一视角拍摄击杀画面,都是为了激怒那些藏在暗中的人。

视频是在方洲校内发布,ip地址不会被追踪,他们能找到的只有这间小院。

其他出镜成员都是覆盖全脸的面具,唯有扶青用的是覆盖半张脸的防毒面具,能通过眉眼与发型辨认。

六人一同出行,恐怕也只有她会被认出来。

而扶青有全身而退的绝对自信。

排除了一切风险,她从视频传播速度推算他们查到小院的时间,选择今晚去独自蹲点。

【独自】

——扶青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从地下车库出来,方向盘一转,她看见校门口整整齐齐蹲在地上,像五个看门石墩一样的宣传组F5。

扶青:“……”

五人一个不少地蹲守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见扶青的车停下,他们赶紧蹦起来,结果因为蹲久了脚发麻,齐齐呲牙咧嘴。

小雀斑:“到底是谁提议蹲着等的?”

孙薇:“嘶……我也想知道。”

苏怀瑾作为官方发言人,率先走了过来。

她边走边嘴唇微动,像在复习早已背下的腹稿,然后才鼓起勇气对扶青说:“校长,您是不是想去那个小院?我们也想去。”

扶青降下一半车窗,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没直接反对,而是反问:“为什么?”

如果是过去的校领导说出这句话,苏怀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道歉,然后放弃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些大人口中的反问,往往暗藏着拒绝,甚至责备。

它不是一句询问,而是一场关于“你有没有眼色”的考验。

但扶青的提问就真的只是提问而已。

这意味着她给了她说服自己的机会。

苏怀瑾不觉得害怕,反而借着这个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语言,深呼吸一口气,表情语气都镇定许多,这才说:“之前的视频您都没有干涉过内容创意,我们有理由怀疑,啊不,相信,这次的视频有特殊目的。”

这是她从扶青插手视频脚本开始,就在思考的问题。

从苏怀瑾对校长偷偷的观察来看,她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人,只在必要场合出现,做必要的事情,所以,这条视频一定很重要。

那么,校长的目的会是什么?

她试图从这次视频与以往不同的地方分析:

“第一,拍摄地点变了,改成校外拍摄。第二,使用了学校内的道具,而拟真丧尸在这之前是无法被拍摄并上传外部网络的,说明您刻意更改了条款。第三,出镜人员中,第一次有人露出了面部皮肤,虽然只有半张脸。”

第二条苏怀瑾没想出原因,但第一和第三条,明显是校长故意放出了部分隐私。

在无意间瞥见评论区有人通过周边绿化和道路特征,试图分析“求生小分队”来自哪个学校时,苏怀瑾忽然猜到了校长的目的。

或许是有人想对学校不利,校长怕他们找到方洲,威胁学生安全,所以才想要将他们引到远郊的那间小院。

如果将方洲众师生比作救世的主角团,那么有几个反派和他们作对也很正常不是吗?

“如果您真的要去小院,带上我们,装作正在进行视频拍摄的样子,他们会更容易上钩。”苏怀瑾连说服扶青带上自己的借口都想好了,“毕竟那间房子一看就没有人住,仅仅是拍摄使用,您一个人过去还在那边长时间停留,他们可能会看出是一个陷阱。”

扶青沉吟:“这是你自己分析出来的?”

苏怀瑾点点头。

“他们也是你叫过来的?”

苏怀瑾又点点头。

优秀的情报分析和领导能力,扶青又调高了对苏怀瑾的评价。再看剩下四人,在被告知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还是一个不落地来了。

宣传组几人感觉校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不由挺直胸脯。

耳边传来车门解锁的声音。

“上车吧。”扶青说。

众人一喜,生怕她改变主意,忙钻上车。

为了方便囤货,扶青买了辆SUV,车厢宽敞,五个人也完全坐得下。

他们很快各自找到座位坐好,车辆启动。

扶青在开车时习惯性地挽起袖子,苏怀瑾就盯着她开车的背影发呆。

她没想到,校长真的会愿意让他们跟去。

虽然她确实想好了理由,也认为校长大概率会愿意听听看,但对能否真的说服校长,苏怀瑾其实并没有自信。

就连方洲的学生中,大概也只有少部分人意识到,那个在开学式上无比嚣张地放话“我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的人,私下其实一直在与学生平等交流。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她与驾驶席有些距离,扶青没听到,但车厢内的其他人却听见了。

在苏怀瑾解释过后,众人默默反省起过去对校长的那些刻板印象。

寂静的车厢里,学播音主持的那个女生小声开口,声音幽幽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哈,平等交流是真的,不好好学就得滚蛋也是真的呢?”

苏怀瑾:“……”

这算什么,校长的波粒二象性?

她庆幸地拍拍胸口:“幸好我是学霸。”

话音落下,苏姓学霸成功收获一车怒视。

*

为了避免被人和方洲联系起来,扶青让系统找的那间废弃小院位置极偏远,且和原本就在S市市郊的方洲大学校园完全在两个方向。

她没选择直线距离最近的路线横跨市区,而是走小路绕了一圈,中途还差点进山,多亏扶青车技好,不然这一路的颠簸都能让五人吐出来。

花费近两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里彻底远离城市人烟,只有盏路灯孤伶伶立在不远处,附近的人家都早早睡下,周边寂静得可怕。孙薇下车时忽然想到,这儿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不行不行,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孙薇连忙抛开念头,又偷偷往校长身后靠靠。

有校长在,就像有根定海神针,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扶青打开后备箱,示意几人把东西拿进去。

帐篷,睡袋,罐头,压缩饼干,还有一箱矿泉水,足够六人在这守一夜了。

等扶青把车停好,进入房子,这堆东西已经堆在了客厅地板上,剩下五人眼巴巴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扶青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带孩子的感觉。

她指了指帐篷包:“囤货课上应该有教过你们怎么搭,正好,实践一下,我盯着。”

虽然课程名称是“囤货”,但事实上除了囤货技巧,囤货课还涉及了许多不同方面。比如生存所需营养与摄取方式,食品资源的储存方式,一些紧急情况的处置方法(如不同病症对应的药品,切伤腹泻等急病的急救方法),常见生存物资如帐篷、发电机的使用方法等。

要扶青说,它更像是一门“生存课”,只是以囤货作为切入点。后续的课程内容其实涵盖甚广,虽然不够深入,但足够普通人应付宅家躲避时可能遇见的绝大多数紧急情况。

绝对是生存学校中必备的基础通识课。

听到扶青的话,五人愣了。

他们以为接下来的流程应该是寻找武器,布置战术,然后各自埋伏蹲守,总结来说,就是十分正经严肃的作战准备……可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课后小实践了?

和校长出行,连做危险任务的中途都得见缝插针地写作业吗?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一时没人动弹,扶青挑了下眉:“搭帐篷的方法还要我教?”

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检查众人囤货课的成绩单了。

几人一个激灵,慌忙弯腰拆行李。

片刻后,苏怀瑾小心抬头:“校长,有两顶帐篷,怎么分?”

“两人一组,剩下一人掐秒表计时。”扶青随口说。

她甚至连考核形式都想好了!

五人欲哭无泪,终于确定校长不是在开玩笑。

等他们各自开始忙碌,扶青自己去楼上楼下转了一圈。

庭院的门锁早就生锈了,没什么实质性的防盗作用,扶青上次临走前在锁上搭了个草环,只要有人开门,草环就会被挣断,不会引起丝毫注意。

刚才开门时她特别留意过,草环还在原处。

屋内的灰尘也维持着上次拍摄结束后的原样,两者互相佐证,说明这期间没人来过。

那伙人还没来。

至于信徒们究竟是不是一定会看到这条视频,并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扶青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也有百分之七八十。

不仅是因为她的挑衅,也是因为@寝室大逃杀这个账号,明确做出了末日会在近一年后爆发的“预言”。

在不明真相的网友眼中,这只是一个假设,但对丧尸信徒们而言,这却是真实的预言。

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隐患,至少也要查清楚求生小分队究竟是真的知道点什么,还是只是误打误撞说出了正确的时间点。

另外,扶青至今还没让宣传组澄清拟真丧尸只是个“假人”,就是为了引导他们产生误会,认为这很可能是只真正的丧尸,在视频拍摄中被击杀了。

因为拟真丧尸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接触过丧尸的白棠会被当场吓得失去理智,忘记末日还未开始,忘记所处的环境其实很安全。

作为受害者的白棠尚且如此,那些信仰丧尸,认为它们才是进化物种的人又会如何作想?

扶青在赌,也在试探,试探对方对丧尸的了解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她边思考边绕了一圈,中途还拆了两把椅子,卸下木腿,拎着刚刚收获的武器下了楼。

做完这么多事情,楼下的五人还在忙活,帐篷只搭了一半,人已经灰头土脸。连最精致的孙薇看起来都像城里小狗回村过年后在田间扑腾一圈灰扑扑的模样。

扶青算看出来了,宣传组这五人都是没怎么干过活的。

想想她召集他们的原因就是这五人都很擅长网上的事情,扶青勉强原谅了他们的笨拙。

她半蹲在苏怀瑾身边,扯下后者刚刚扣错的一颗锁扣:“反了,这颗要扣在外杆上。”

“哪里来的凶器,杆头都戳到天上去了……那个孔看见没有,在里面卡死。”

“这顶帐篷的支撑杆要交叉不是平行,白棠没讲过?那她上课在讲什么,和绿茶作精男友的爱恨情仇?”

五人组:“……”

扶青上手,三分钟不到就理清了一团乱的场面,搭好了两顶帐篷,还顺便纠正了他们犯下的各种小毛病。

多线程并进,什么都没耽误。

当然,吐槽也没耽误。

五人组听得汗流浃背。

突然觉得校长不带课也不是什么坏事,感觉在她的课堂上,一点小问题都会被揪出来,而她只是看着你,然后列举你的错误,就能让你羞愧至死。

不过……

看着立在客厅里的两顶完美标准的帐篷,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把搭建流程熟记于心了。

忽略N多个被一一指出纠正的错误,众人突然觉得,搭帐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哎。

扶青看了眼五人,决定回去就采购一批物资供课堂实践用。

屋里其他地方都是灰,坐不了人,幸好客厅够大,能放下这两顶帐篷,他们打开帐篷的门帘坐进去,还有人用剩下的包装袋铺在地上,席地坐下,终于每个人都有了位置。

然后,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苏怀瑾小心地看了眼扶青,扶青意会,吐出一个字:“等。”

“就这么干等着?”小雀斑问。

有那么两三秒,校长还没有回答,苏怀瑾忽然一个激灵,奇迹般地顿悟了。

“不!”她坚定地说,“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

其他四人:“?”

苏怀瑾:“我们可以写作业啊!”

四人震惊脸:“???”

卷王的出现,彻底破坏了这次危险行动严肃、认真、正式的气氛。

半分钟后,剩余四人跟着突然热血的苏怀瑾一起,木然地写起作业。

扶青扫了眼几人,淡哂,转头望向窗外。

乌云遮蔽了月色,今夜有雨。

第40章 不想死的话,就安静……

月光彻底消失时,扶青终于出声,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停笔,商量一下行动策略。”

除了文思泉涌正写小论文写得状若疯癫的苏怀瑾略显遗憾外,其他人都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他们现在宁可去杀丧尸,也不想再在校长的注视下写作业了!

孙薇积极表示:“您说!”

扶青扫过五人学生气浓重的面庞,在开口前,罕见地停顿了一秒。

他们上一刻还在写作业,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卷入怎样的纷争。

杀拟真丧尸、在模拟舱里经历末日,与活生生的现实是不同的。

而扶青也并不清楚,今晚要面对的“组织”究竟有怎样的规模和威能,让五人参与,会不会导致信徒们注意到他们。

他们本来可以再过十个月的平静生活,可今晚过后,有可能连这十个月都失去。

扶青没有第一时间和他们讲述今晚行动背后的原因,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该不该过早地将尚且青涩的学生们卷入。

当然,除此之外,她也确信对方不会太早潜入,否则极易被路过的车辆目击。等过了午夜,路上车辆减少,屋内的人也睡下,才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另外,今夜天气预报有雨,雨水会冲刷掉绝大部分痕迹。如果是扶青,一定会等到开始下雨再行动。

她因此给了自己思考的时间。

扶青组织了下语言,很快开口,将对存在着一批丧尸虔信者的事简单告知了众人。她强调了这伙人的疯狂残暴和不计后果,并举了刘勇当例子。

“信仰丧尸……?他们疯了吧!”孙薇完全听呆了,她第一次知道,步行街案背后居然还藏着这么疯狂的一伙人。

“能干出那么残忍的事,精神肯定不正常,不要去试图理解邪丨教徒的思维。”小雀斑拧着眉说,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唯一一名男生卓晓亮表示不能理解:“可是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想去当丧尸啊,活死人活死人,它们本质和死人并没有区别,身体都腐烂了,变成丧尸就等于死了!折腾这么多,就是为了找死?”

“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变成丧尸才意味着永生不死……”苏怀瑾小声说。

无需进食,不会生病,不会感到疼痛,除了大脑被捅穿,没有任何事物能杀死它。

而在一个全是丧尸的社会里,谁会闲着没事掏别人脑子,这可不就是永生吗?

“很多邪丨教徒还会自焚呢,那么痛苦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相比起来,变成丧尸只需要被咬一口……”学播音的女生岳雨萱说到一半,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抱着脑袋小声尖叫几声,“疯子!”

而这伙完全将自己当做半个丧尸的疯子,人类的背叛者,现在正要因为他们杀了一头“丧尸”而来袭击他们!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苏怀瑾也惊骇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保持了头脑清醒,甚至在心底思考一圈永生的定义,这才提出问题:“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丧尸和末日的事情的,除了校长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知道这回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就是我今晚想要寻找的答案。”扶青说。

没想到连校长也不知道,苏怀瑾心中一沉,意识到自己今天的鲁莽。

她自以为是的决定,会不会其实将同学们卷入了难以预料的危机?

她不后悔自己来找校长的决定,只是担心将信任她的人拖下水。

苏怀瑾肉眼可见的情绪低沉,小雀斑就在这时捏了捏她的手。

“这是我们一起做出的决定。”

苏怀瑾一怔,对上同学们坚毅的目光,好像忽然有了勇气。

……

五人在扶青的带领下,做好行动准备,又各自在屋内转了一圈,寻找有没有更趁手的武器。

没有发现的,就拿了扶青拆下的凳子腿,挥一挥,也很顺手,只要留神别被上面的木刺扎到就好。

找好武器,熟悉过作战环境,扶青又问:“头套都带了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苏怀瑾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回答很快:“都带了。”

她已经重新整理好心情,为了不让同学们受伤,努力调动头脑,每一步准备都做得很小心。

和好学生交流确实很省心,扶青招手让众人靠近,简单布置了一遍作战策略。

最后,她才提醒:“戴上头套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你们还有反悔的机会。”

场面静了一下,苏怀瑾想起来,开学典礼那天,校长一样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

是离开学校,好好享受最后一年的平静生活。

还是留下,面对必将发生的一切。

而她在那时选择了留在方洲,就已经决定好不再回头了。

“我要留下。”苏怀瑾毅然决然地说。

其他三人也点头。

孙薇犹豫一瞬,她没有经历过开学礼,相比众人少了一次纠结和面对内心的机会,此时才是她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是否退缩的问题。

片刻,孙薇咬牙说:“逃避也没有用,我已经被卷进去一次了。”

她指的是步行街事件。

“那么多普通人在一无所知的时候死了,我至少比他们强。”她眼睫轻颤了一下,“何况……拿活人献祭,我不能接受。”

如果现在屈服退缩了,就好像是输了。

输给刘勇,也输给那些草菅人命,自认可以踩在其他人头上的人。

她确实害怕,他们五个人每个人都很害怕,可与此同时,他们更多感受到了责任。

在方洲努力练习了两个月,他们比普通人知道了更多情报,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更多时候做站出来的那个人,而不是躲在一无所知的人身后。

扶青从未提出过类似的要求,是他们自己背起了这份责任。

全员表态完毕,没有一个人离开。

扶青一时无言,点了点头:“……好。”

做最后一番布置前,苏怀瑾忍不住看了一眼校长。

她在想,如果他们五人没有要求跟来,校长是不是打算不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来面对那群危险的丧尸虔信者?

他们不能总是躲在校长身后。

校长实在太可靠了,让他们总是忘记,她其实也没比他们大多少。

思考中,耳边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咔哒,四周灯光齐齐熄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

“有人拉了电闸?”孙薇反应很快,声音立刻压低。

“不一定,也可能是打雷跳闸了。”苏怀瑾说。

雨从不久前就开始下,从一开始的淅淅沥沥,很快变得密密匝匝,砸在落叶,砸在泥地上,掩盖了周遭可能有的一切动静,时不时有轰隆雷声在远处惊响。

众人神经紧绷到极致,竖起耳朵,只觉黑暗中,屋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窗外忽而劈下一道闪电,将整个庭院照得一片惨白,重叠树叶在狂风暴雨中摇晃,像怪诞扭曲的伶仃鬼影。

岳雨萱险些尖叫出声,害怕暴露行动策略,忙掐了自己一把,死死咬住掌根的肉。

这种气氛下,他们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草木皆兵,只觉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人恐慌。

“不是跳闸。”扶青冷静的声音抚平了众人的慌乱,“有人潜入院子了。”

几人齐齐看向她的方向,扶青漆黑的瞳仁在黑暗中反过幽光,像只警惕的猫科动物。

校长是怎么知道的?

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疑问,却依然本能相信了扶青的判断。

他们不敢耽误,按照制定好的作战计划,悄然起身。

暴雨砸下的声音冲击耳膜,几乎令人觉得吵闹,一阵忙而不乱的移动,终于安全落位后,苏怀瑾听见了门把手被按下拧动的声音。

果然有人进来了。

校长的判断没有问题。

苏怀瑾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扶青买下的这间小院里的房屋是座独栋,共计二层,玄关处连接走廊,走廊中段是向上的楼梯,苏怀瑾就埋伏在楼梯上方,悄悄探出头,正巧能瞥见玄关的全貌。

玄关正门侧边有道窄窄的磨砂玻璃窗,随着大门被撬动,玻璃窗上人影闪过。

苏怀瑾心中恍然,明白了校长刚才是怎么知道有人潜入的。

——她看见了影子。

借着闪电落下的短短半秒,在庭院中一闪而过的影子。

然而,停电后,那扇窗户就是唯一的光源,闪电落下时所有人都在盯着它看,苏怀瑾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当时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影。

如果有个人站在窗外,哪怕只是露出半边身体,或是一个脑袋,他们都一定会注意到。

能让除了校长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只能说明当时露出的影子有极大概率只是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小异常,甚至只是人走过后留下的不正常的树叶晃动轨迹,却被校长瞬间捕捉到,并就此锁定了敌人的位置。

苏怀瑾牙疼般轻嘶了一声。

不知是为敌人的谨慎,还是为校长的敏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么强大的存在,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老旧合页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黑暗中无限延长,宛如恐怖片的开端。

苏怀瑾不再多想,压下心头的恐惧。

她很快就惊讶地发现,或许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模拟考和两次月考,尤其是有了第二次月考时一整夜在黑暗中和丧尸周旋战斗的经验,她居然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对方只是人类,不会比黑暗中潜伏的丧尸更加恐怖。

苏怀瑾安慰着自己,迅速按亮学生手表的悬浮屏。

系统赋予手表的隐私设置让这块屏幕不会被主人外的任何人察觉,哪怕在黑暗中也是同样,所以他们在行动开始前就抛弃了可能暴露的手机,改用功能多样的作战手表。

这也令苏怀瑾再度感慨这块手表的方便。

她在临时群组中发送消息,随后悄然离开了蹲守的楼梯附近。

*

“动作快点。”

穿黑夹克的男人低声催促。

“快了,快了。”另一名戴鸭舌帽,体型敦实的男人动作飞快地撬着门锁。

黑夹克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废物。”

他尽力不去注意身后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靠不断出口的脏话忽略对方的存在。

“安静,你话太多了。”身后那人忽然开口,嗓音低哑阴沉,“还有,不要留下痕迹。”

黑夹克像被人陡然掐住了脖子,很想反驳哪怕有什么痕迹,很快也会被暴雨冲走,可脸色几度变化,他还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数秒后,门锁应声而开,鸭舌帽退后,黑夹克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他身后的人戴着一副黑色的骷髅面具。

面具覆盖住了他的整张脸,只在眼部挖开两个孔洞。

不知为何,黑夹克一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的眼白占绝大部分,里面遍布血丝,紧缩的瞳孔尺寸不似正常人,哪怕只是正常看向某人,都会让对方体会到被凝视的恶意。

更别提,他每次扫过来的视线总是危险又疯狂。

黑夹克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那双眼睛令人不适,绝不是因为他对那样的目光感到畏惧。

同样是人,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可怕的?

三人组这次的行动以骷髅为首,黑夹克和鸭舌帽都是他雇来的成员。

两人年轻时候就犯过案,蹲了十几年,留下案底,出来后就一直没找过正经工作,只要钱到位,什么活都肯干,是完全的亡命之徒。后来渐渐闯出了些名声,于是在昨天,收到了来自骷髅的联系。

对方出手大方,要求却很简单,只要会开锁,能帮忙牵制住一伙大学生就行。有需要沾血的事情,骷髅会自己做。

而且,骷髅那边还有人手能黑掉附近一定范围的监控,最大化掩盖几人的行踪,确保行动的安全。

黑夹克没怎么细想,痛快答应了下来。

可见到骷髅之后,他心中却泛起嘀咕。

很少有人连同处一个空间都令人如此不适。

骷髅的目光就像条紧贴后颈的滑腻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看得黑夹克头皮发麻,两人对视两秒,骷髅似乎看出他压在心头深处的恐惧,忽然呵呵笑了:“你先进。”

操,疯子!

黑夹克在心中大骂。

不管了,这一票干完,够他潇洒好一阵子,又不是杀人放火,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刀,再次检查过手套口罩,谨慎地步入小楼。

鸭舌帽紧随其后,骷髅殿后。

迈入玄关的那一刻,他忽然抬了下头,望向通往上层的楼道。

黑底面具上用白色油彩绘制着骷髅图案,他身后是瓢泼暴雨,电闪雷鸣。这样的雨夜,从屋外走进来的骷髅,一切都显得惊悚诡异。

玄关连接的楼道右侧就是客厅,最先进去的黑夹克已经望见里面的景象。

宽敞的客厅中立着两顶帐篷,大概因为不是在野外露营,帐篷拉链都没拉上,露出里面睡袋的轮廓。

睡袋是脚的一侧朝外,他们只能看出睡袋鼓鼓囊囊,推断里面睡着人。

帐篷旁边的地上,远远地拉过来一个插线板,上面是好几个手机充电器,线头杂乱,分别连接着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就静静躺在帐篷入口旁,考虑到现代人和手机不可分割的关系,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目标就在帐篷内。

黑夹克略略放松,但还是小心地靠近,数了数睡袋的数量。

靠到近处,他听见了平稳规律的呼吸声,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见了两顶帐篷内的共计六个睡袋。

和他们的目标人数一致。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个睡袋的脑袋位置,露出了半个狗头的面罩。

那狗头还戴着墨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如果不是在执行任务,黑夹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果然是大学生,这是胡闹到一半睡着了,还是准备吓吓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同伴?居然有人戴着面具睡觉!

他来之前看过骷髅发来的视频,彻底坐实帐篷内的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那一伙蒙面大学生up主。

碰上一群蠢货,是他们的幸运。

黑夹克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做出之前约定好的行动手势,随后自己拎着刀率先扑上去。

一手按上那只戴墨镜的狗头,他忽然意识到不对,手下不是颅骨坚硬的触感,而是某种柔软的,一摸还会滑动的……就像,团起来的衣服布料……

黑夹克瞳孔巨震,忽然转头,拿出卡在两个睡袋之间的手机,上面持续播放着一段呼吸声。

他被骗了!他们根本不在帐篷里!

黑夹克刚要出声提醒同伴,眼前忽然一黑,头顶被蒙上光滑不透光的布料。

与此同时,其中一个睡袋中的人陡然翻身坐起,毫不犹豫地扑向黑夹克持刀的手,试图用双手按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放下刀。

黑夹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奥特曼的面具。

怎么会是一张没见过的面具?

头顶的东西就像一个巨大的布袋子,末端收紧,直接将他死死套住,身后还有人用了吃奶的力气在不断向后拖拽。

丢掉视野的黑夹克已经落入下风,他一边要努力解开被细绳勒住的喉咙,防备着身后的偷袭,一边要护住武器,很快就顾此失彼,忙得满头大汗。

偏偏这时,耳边还有道洋洋得意的声音:“我就说这张迪迦的面具没买错吧?”

黑夹克险些吐血。

狗头面具就已经够古怪了,为什么还有个奥特曼!

睡袋中的人无语接话:“分明是校长的防磨手套更有用,不然我的手都被划破了……”

扶青因为一口气的户外用品店买了不少帐篷、卡式炉、睡袋等用具,店家临走前送了她两副攀岩用的耐磨手套,可以防刀割。

如果不是戴着那手套,加上卓晓亮在后面勒着黑夹克的脖子,以及黑夹克为了钻入帐篷,半蹲着身体压低了重心,导致后面被人从后扑袭时难以保持平衡……种种要素加起来,构造了一个极度优势的处境,凭黑夹克那魁梧的身材,岳雨萱根本不敢直接去扑他持刀的手。

和持刀的人正面对决,按照郝老师的话来说,就是“找死!”。

眼见刀要脱手,黑夹克再也无法顾及会不会惊动其他学生,发出挣扎的怒吼,企图引起同伴的注意。

三人此时已经对峙了接近半分钟,他完全不明白,说好一起行动的鸭舌帽和骷髅,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注意到异常。

更令黑夹克惊怒的是,身后戴着奥特曼面具的那个男生,明明听声音一副蠢样,可行动间居然毫不迟钝,按住他的手极为有劲,根本不像骷髅口中每天伏案学习打游戏的大学生会有的力气!

偶尔摩擦过皮肤,那只手上居然还有一层厚厚粗糙的茧。

黑夹克意识到自己被骷髅彻彻底底地骗了,什么大学生,难不成你家大学生天天下工地?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茧子!

刀当啷脱手,黑夹克奋力扑腾起手脚,试图阻止面前的女生近身,同时反手要去抓身后的男生。

只要男生松手,他摆脱了头上的布袋,就还有反击的可能。

忽然,一股冰凉锐利的触感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片皮肤跟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夹克顿时僵硬,他已经知道抵在脖子上的是什么。

是他的刀。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尤其在黑夹克失去视野,纯靠听觉分辨动静时,这道声音的存在感就变得更加鲜明。音质悦耳,发音饱满圆润,标准的普通话就像电视台里正襟稳坐、身穿西装播报新闻的主持人。

只不过她说的是:“嘘,不想死的话,就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