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P-等不及
楚北翎想做些什么,也想说些什么,他看着邢禹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心却荒得厉害,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邢禹离自己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
两人距离无限拉近,呼吸一紧一慢,都在有意无意地克制着自己,隔着稀薄空气萦绕缠在一起湿润的鼻息连同心跳一齐轻颤着。
邢禹喉咙微微发紧,心跳加速,靠近楚北翎时——
他可以感受到楚北翎的体温和混乱的气息,仿佛漫过他的皮肤,点燃了内心升腾起不恰当的渴望。
他垂眼看楚北翎,唇瓣几乎要碰上他的。
楚北翎心尖颤了颤,胸口似有电流划过,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同时被放进电影慢镜头里,每一帧都被无限延长,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这一刻,有多么紧张。
邢禹眸光每动一下,心里疯狂和冲动的情绪就会更重一分,越来越没节奏。
他深深吸口气,克制地收敛回去。
最终只是凑近,鼻尖碰了碰楚北翎的,而后飞快退开。
楚北翎渐渐从冰冻的状态里回归,最后一幕后半场剧情,他的思维完全出走,在飘飘然中度过,一概模糊。
一直到他们班舞台表演结束,一帮人嘻嘻哈哈往后台走,楚北翎才惊觉表演已经结束。
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邢禹拉出一道银河界限。
楚北翎飞快扫一眼邢禹又挪开视线。
和刚刚舞台上盛夏马赛克挡住两人的亲密戏,什么都没有看到差点用矿泉水瓶将马赛克打下台,一直骂骂咧咧愤怒的观众不同。
共同参与舞台演出的这一帮少男少女,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许图南煽风点火不嫌事大,完全不怕被揍,用矿泉水瓶充当话筒,递到楚北翎面前采访:“公主殿下,被王子吻醒的感觉怎么样。”
楚北翎瞬间脸红,红到耳根都发烫,他不轻不重踹了许图南小腿一脚,满脸心虚和慌乱:“我亲你大爷,没亲。”
一旁的邢禹飞快扫他一眼挪开视线。
许图南疑惑道:“不能啊~我明明看见你们两个亲了。”
想到刚刚舞台上的那一幕,楚北翎心脏急速跳动,“砰砰砰”地响个不停,仿佛要冲破胸膛,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躲开众人投递过来的视线。
楚小少爷慌乱道:“借,借位,懂不懂。”
厉冬也是个能供火的,她挑挑眉玩味道:“楚番番,我怎么看你相当遗憾。”
楚北翎愈发无措慌乱,语无伦次道:“没亲就没亲,我,我高兴还来不及,遗,遗憾什么!!”
厉冬笑意更深:“我说得是这件事?”
楚北翎咬牙切齿道:“厉冬,你死了。”
盛夏小可爱也学坏了:“马赛克能证明王子亲了公主。”
一帮少男少女故意拖长音,玩味起哄道:“哦——原来是这样,番番小王子,别害羞啊~”
楚北翎伸手点了点盛夏,一脸无奈,恨铁不成钢:“盛夏,你不能和厉冬待在一起,都被她带的蔫坏蔫坏,居然造谣,来人,给我拉出去埋了。”
厉冬伸手拉过盛夏,两人手挽手:“楚番番,我们夏夏最乖了,别欺负她。”
盛夏认可点点头。
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对爱情充满浪漫憧憬的幻想,朦胧且期待,完全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会事,本就喜欢胡乱开玩笑,更不要说同性,开起玩笑一点数也没有。
尤其是男生和男生之间,怎么乱,怎么来。
许图南带头起哄:“邢禹,楚北翎在一起。”
任意:“啊,这是爱情的味道。”
盛夏:“在一起在一起。”
厉冬:“楚番番你看我们五千万瓦的灯泡多不多余。”
柯锦程:“请原地结婚。”
刘嘉祥:“我去把民政局给你们搬过来。”
“邢禹,楚北翎。”许图南起头。
“在一起。”其他人附和。
“邢禹,楚北翎。”
“在一起。”
“邢禹,楚北翎。”
“原地结婚。”
一帮人闹完,又觉得很有趣,又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楚北翎整个人热到发烫,这帮二百五闹他,他已经习惯,虽然有些不自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可他更关心因为他被拉进来无差别调侃邢禹的情绪。
这人一点也不喜欢被开玩笑,也不喜欢成为话题的中心。
楚北翎淡淡扫他一眼,邢禹静静看着,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甚至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微妙而复杂的雀跃?!
不,这应该是他的错觉。
总之,没生气就好。
楚小少爷确定邢禹没有任何问题后暂时松了口气。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邢禹看了过来。
话题中央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和触电一般,迅速错开视线。
楚北翎平复慌乱的思维,开始发威,警告这帮没数的二百五:“你们都上了我的暗.杀名单,记住,晚上最好别睡太死。”
厉冬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女寝你进不来。”
楚北翎:“……”
沉默片刻,楚北翎说:“那你在家里最好锁好房间门,不然就别怪我突然出现在你床头。”
班里人都知道楚北翎和厉冬是青梅竹马,对于他能直接去厉冬家这件事见怪不怪,在楚北翎说两人只是朋友发小,仅此而已后,不会延伸想到很多问题,除了薛子昂。
初中时,薛子昂就和他们是校友,他能经常看到两人在一起,形影不离,而他自己只是他们生命中一个过客,甚至连过客都不如,他们压根不知道他曾经和他们是校友。
他就像一个阴暗的蛆虫一样,偷窥他们的幸福,他甚至不喜欢画画,更因为楚北翎厌恶绘画,可他依旧为了厉冬来了美术班。
他的傲娇又不允许自己这样。
薛子昂一面唾弃自己的行为,一面又总想在他们面前刷存在感。
他家境优越,在同样学艺术的这帮人中,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那行,他学习好就行,不用和多余的人比,比楚北翎就好就行。
可唯一在楚北翎面前的优越感胜他一筹的文化课成绩,在这几次考试中,被他遥遥领先的年级排名,狠狠打脸。
楚北翎自信张扬,又长了一张吸引女孩子的脸,班里,不,全校很多人都喜欢他,他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集万千宠爱与一身。
而他呢!父亲一天到晚不回家,小三小四满地爬,母亲整天歇斯底里和一个泼妇一样。
不仅如此,还将全部的压力转移到他头上,学习成绩好,什么都可以答应,一但考砸一点,什么样恶毒的话都能说出口,只将他当成一个证明自己人生与婚姻并不失败的工具人。
薛子昂也知道,班里大部分人,其实不是很喜欢他。
可他是班长,拥有仅次于班主任的权力,他扪心自问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做了很多不是班长应该尽的职责,自费给班里买了很多东西。
但他们从来不记得他的付出,甚至当做理所当然。
薛子昂真的很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做了那么多,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楚北翎受欢迎。
凭什么他能得到这么多喜欢,得到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连他喜欢的女孩子都喜欢他,帮他说话。
他们凭什么关系这么好。
而凭什么,楚北翎没有和厉冬在一起的打算,还要霸占她,享受她对他的好。
薛子昂简直讨厌死,这样一个拥有万丈光芒的人。
有楚北翎在,他的好,永远都会被蒙上一层灰尘,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学校的艺术节表演,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
闹腾小半天,他们终于解放,很不幸,大礼堂是他们十三班需要打扫的公共场地。
平时这个场地不开放,他们也不需要过来打扫,一但有活动,用到大礼堂,他们就需要做善后工作。
大部分人都在清理观众厅,只有少部分在后台,楚北翎钻进狭小的换衣间开始清理。
再一转头,邢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换衣间。
初冬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一层又一层,灿烂又不刺眼。
邢禹眉眼低垂,正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的目光出其柔和。
楚北翎一怔。
因为早上该死的《睡美人》王子吻醒公主戏份,加上被一群二百五调侃,楚北翎一直到演出结束都没有办法正视邢禹。
突然遇见邢禹,楚北翎浑身都不太自在的劲又涌上胸膛,明明是演戏而已,男生与男生之间开玩笑也在正常不过,更过分的玩笑,他们也不是没有开过。
楚小少爷也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难以直视邢禹。
现在见邢禹这么坦坦荡荡看着自己,楚北翎突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怎么就因为这样的小事,故意躲着他,实在是不应该。
“丢魂了?”邢禹问。
楚北翎回神,重新对上邢禹的视线,尴尬地揉揉鼻尖:“没丢。”他清清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邢禹,我其实,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邢禹紧绷地神情漫漫舒展开来,他轻笑道:“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一下子打散楚北翎今天所有的不自在,原本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邢禹托举平稳落地。
他跟着他笑了起来。
楚北翎抬抬下巴:“快点打扫完,我们回家。”
大礼堂打扫起来没有费多少力气,只要把演出制造的垃圾碎屑清理出去就行,加上他们人多,不到半个小时就搞定。
前两天楚北翎在微博上看到,清吟街的银杏黄了,随风落叶,铺满整个街道,他迫不及待的要过去写生,收拾完大礼堂,拉着邢禹匆匆回寝室收拾行李准备过去。
楚北翎急性子一个,早早就收拾好东西等着。
邢禹也怕他等着急,加快自己的动作,薛子昂不知道为什么也特别着急,他动作飞快,看都没看提起书包,直接将邢禹的书包飞拍在地上。
邢禹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薛子昂装模作样问了一句:“没事吧。”
楚北翎不满意啧了一声,“班长,你也太不小心了。”
薛子昂阴阳怪气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自己没放好,难道还怪我? ”
楚北翎起身,走到班长面前,薛子昂不满意蹙了蹙眉:“你想做什么?”
楚小少爷很不客气踩上薛子昂的鞋子,直接在他白球鞋上踩出一个脚印,“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的。”
薛子昂恶狠狠盯着他:“楚北翎,你有病是不是。”
楚北翎垂眸看了一眼,又在薛子昂另一只白球鞋上踩了一脚,又重新抬眸对上薛子昂恨不得撕掉他的视线,微微一笑:“真的很抱歉,我喜欢美学对称,介意的话,我可以赔钱给你。”
“不用了。”薛子昂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楚北翎蹲下身,和邢禹一起将散落一地的铅笔和炭笔收拾回包里。
他心疼道:“希望这些笔没废,还能用。”
邢禹突然笑出声,楚北翎不明所以:“铅笔都要废了,你笑什么?”
他摇摇头:“你刚刚的行为很可爱。”
楚北翎白了他一眼,伸手捡起他的身份证,准备递给他时,看到上面生日,不由愣住:“昨天是你生日?”
“嗯。”邢禹伸手从他手上拿过身份证。
楚北翎问:“你怎么……没说。”
邢禹:“没什么可以说的。”
楚北翎垂眸:“你应该说的,这样就不会错过你的生日了。”
“真的没关系,我也不怎么爱过生日,错过就错过,是件好事。”邢禹说。
至少昨天,他没有想起曾经不愉快的回忆。
楚北翎抬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邢禹扯扯嘴角,自嘲笑道:“11岁生日那天,我的家没了。”
楚北翎呼吸一滞,酸涩的感觉涌上喉咙,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他伸手拉住邢禹的手,郑重地告诉他:“这个家我给你,相信我。”
邢禹心脏疯狂而强烈地跳动着:“嗯,我相信。”
第二季·柚子与荆棘
第42章 N-孤妄
地面还没来得及干,哗啦一下,铅灰色的天空,又下雨了。
越下越大,暴雨疯狂躁动的拍打着车窗,两三米之内只有浓重的雨幕,路面被雨水洗刷的油光锃亮,倒映着天空的灰暗与斑驳。
整座城市被烟雨笼罩衬得有些沉闷和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去初濛的一路上,楚北翎脑海中如同电影胶卷一般倒带播放过和邢禹的点点滴滴。
大概是这是十年来,楚北翎一次又一次反刍过去的回忆——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说过的话,每一幕都记忆犹新。
清楚到就在昨天。
可再次回过神时,周遭的环境又很清晰的告诉他,真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网约车停在初濛大厦楼下,楚北翎来不及打伞匆匆关上门往里面赶。
来得着急,之前也拒绝掉现场审核项目,他没有预约,只能和前台告知来访意图。
由于前两天来过,前台小姑娘认识他,替他打电话确认。
楚北翎焦灼等了小片刻,前台小姑娘放下电话说:“抱歉楚总监,邢总不在。”
楚北翎:“能不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前台小姑娘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又道:“您可以联系杨助理,她知道邢总的行程动态。”
楚北翎:“许图南,不,你们许副总呢,也不在?”
“稍等。”前台小姑娘正准备打电话,许图南从楼上下来,准备往外走,被她叫住:“许副总,楚总监找。”
许图南停下脚步看过来,楚北翎连忙走到他面前,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才缓缓开口:“胡图图,邢,邢禹呢?”
许图南一愣,除了邢禹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这一声胡图图,直接将他拉回青春年少嬉戏玩闹的时候。
不叫还好,这一叫,直接点燃他原本快熄灭的怒火:“楚北翎,你当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既然已经说好要线上审核,又滚过来做什么?!”
许图南声音并不算小,周围探究的视线顿时向他们扫过来,楚北翎只觉得坐立难安,他低下头,抿了抿唇:“抱歉。”
“我……”停顿片刻,他道:“许副总,麻烦告诉我,邢总在哪里,我真的找他有事。”
许图南被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
但他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告诉了楚北翎:“邢禹去北京出差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楚北翎立刻追问:“你能告诉我,他在北京哪儿吗?”
许图南回答:“具体地址你可以问杨枫,他这两天去的地方有点多,我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行程动态。”
“谢谢。”楚北翎看着许图南充满怒气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改天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也不差你这一顿饭。”许图南嘲弄道:“有情之人最无情,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居然是这么狠心的一个人,你真的太狠了。”
“抱歉,你生气要打要骂都可以。”除此之外,楚北翎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
许图南的声音激动起来:“我确实很想揍你,但真正有资格揍你的人,并不会揍你。”
时隔多年,他们已经不再是青春年少的懵懂状态,世俗与现实已经教会他们好好做人。
吵架,抱怨,或者和对方抬杠,发脾气都只是宣泄糟糕的情绪而已。
成年人的世界,要学会放手以及习惯被辜负。
哪怕十分清楚,也应该告诉自己要学会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阶段性的,要平静的接受世事无常,而不是问为什么。
可许图南就是忍不住,替邢禹感到不值得。
凭什么当年楚北翎说放弃他们就放弃他们,凭什么他拥有了全新的生活与爱人,留邢禹一个人在原地孤独的等待十年。
许图南盯他,一直盯到瞳孔深处:“楚北翎,我很想知道,在你心里,朋友,爱人算什么,只是你某个阶段的匆匆过客,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且毫无留恋。”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到底有没有心。”
当年他确实做的过分,对不起他们的友情,这点楚北翎百口莫辩,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他活该。
可是——
楚北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微微的疼痛:“胡图图,当年对你们,我确实感到抱歉,可当年我和邢禹的事,你不明白。”
“不,楚北翎,我看得很清楚。”许图南怨气十足:“一张回国的机票很难买吗,这么多年,你从新加坡爬也该爬回国了。”
成长到现在,明知道成年人有很多迫不得已的选择。
可他就是有怨气,很多的怨气,如果他们曾经关系没有那么要好。
楚北翎抿了抿嘴:“抱歉。”
他无从辩解。
许图南喉结滚了滚:“就,就算回不来,你也不该……直接消失,至少也得让我们知道,你过得好还是不好。”
“抱歉,是我的问题。”楚北翎嘴角泛起一阵苦涩。
许图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你他妈现在除了道歉就不会说话了?谁要你一个劲道歉!”
楚北翎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和他们都不一样了,“胡图图,抱,我……”
许图南又恼火又心酸,楚北翎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好像他在欺负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做,无辜又凄惨的人。
反倒显得他像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许图南没在理会他,气冲冲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楚北翎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拳,一直握到泛白才松开,他在吸气吐气,在原地缓了许久,掏出手机定了最近一班飞到北京的机票,便匆匆赶去机场。
一直到飞机落地北京,楚北翎都没有联系上杨枫,偌大的北京城,不知道具体地址,比在杭州还要难捞人。
机场出口大厅行人匆匆,拥抱、欢笑、交谈,声音交织在一起,每个从国内出口出来的旅客,在和外头等待的人碰面时,脸上双双露出重逢的喜悦。
只有楚北翎孤独的站在人群中央,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在热闹又陌生的嘈杂中是那样格格不入。
他突然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哪怕不确定,他仍旧追过来了。
想问问邢禹为什么在他昏迷时偷亲自己。
握在手上的手机振动,有消息进来,楚北翎应激一般立刻查看。
是祝卿安发来的:【初濛的第一版稿子我已经审核好了,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和他们沟通,我联系了他们负责人,要求线下沟通,已经约好时间。】
祝卿安欠打的发了一句:【感谢我吧。】
楚北翎:【知道了。】
祝卿安狐疑:【你好像不开心,我的安排不好?】
楚北翎扯扯嘴角:【你的安排很好。】
只是邢禹不会和他们碰面的。
【所以你加油,不接触是不可能再续前缘的。】
祝卿安越说越兴奋:【你多挑点毛病,让他们给你改个几十个版本,然后等拿下他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我要第一版,然后项目也完成,人也拿下,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楚北翎懒得理他,直接退出消息框,继续给杨枫发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那边依旧没有接电话,也没回消息。
楚北翎在机场等到心慌,又快犯病了,他没办法只好让助理联系许图南的助理,询问邢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许图南刚从联合投资人哪里过来,公司明年上半年有一个重要的动画电影要启动,由于电影的复杂程度,要比预期上映时间往后延迟半年,他需要确定他们是否追加投资。
刚进公司大门,助理告诉他:“楚总监这边联系我们,需要确认邢总的行程动态。”
“等一下。”许图南不知道邢禹现在到底什么意思,只好先联系他确认。
电话刚打出去,被挂断,身后传来邢禹的声音:“有事?”
许图南被吓一跳,“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沉默片刻,他反应过来:“怎么回来了,北京的事解决了?”
邢禹:“嗯。”
许图南问:“楚北翎联系不上你,联系我了,你和他联系了吗?”
邢禹微微颔首,从许图南身边擦身而过。
许图南关心道:“他就没有说别的?”
邢禹淡淡看他一眼:“除了项目我们还能说什么。”
“也是。”许图南跟他一起走进电梯轿厢:“接下来审核项目,楚番番肯定会和祝卿安一起过来,你是打算眼不见心不烦,直接让制作部总监和他们对接,还是你自己出面?”
邢禹半天没有回应,许图南试探性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最终还是克制住想横刀夺爱卑劣的心,慢悠悠看向许图南:“你觉得我闲到没事做了!”
许图南对上邢禹由浓转淡的眸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楚番番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只希望你能真正放下。”
邢禹拿掉他的手,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知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低垂,路灯渐次亮起,下班回家的人群行色匆匆,得知邢禹回到杭州的楚北翎又匆匆从北京飞回来。
从湿润的南方飞去干燥的北方,又飞回烟雨江南,这种极致的天气落差,加上来回的飞行奔波,楚北翎身体和意志力已经疲惫到极点。
可他无暇休息,刚一落地,就匆匆赶回初濛大厦。
大雨倾盆,又赶上晚高峰,晚上八点,楚北翎才到初濛动画的楼下。
动画行业人均007,24小时全年无休,他赶过去时,大厦依旧灯火通明,丝毫没有要下班的意思。
前台小姑娘是大厦里唯一一个正常工种,已经下班,楚北翎只好联系杨枫。
没过一会儿,杨枫下来,劝他先回去:“楚总监,邢总今晚还有重要的项目正在开会,暂时没空见您,您要不改天再来?”
苦涩从楚北翎舌根泛上来,又从喉咙涌下去,直达心脏,苦得人无法呼吸。
这种他想往前走一步,但对方又拼命往后退扑了一场空的感觉,如同今晚冰冷刺骨的水汽,无孔不入渗透进他的意识,将他笼罩进无尽绝望的黑暗中,无法逃脱。
无解,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楚北翎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说话:“好,我知道了。”
反正过两天,他们约了到初濛动画审核初稿的事,不着急,楚北翎这样安慰自己。
第43章 N-空壳
纵然这样想,楚北翎依旧执念的坐在大厅休息室没有离开,他知道很不合时宜,但他今天一定要堵到邢禹问个清楚。
杨枫劝说了几句,无果,她只好先回去,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她们邢总。
会议室高管刚结束一番激烈的讨论正在休息,杨枫推门而入,走到邢禹面前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说:“邢总,楚总监一直在楼下大厅不肯走。”
邢禹嘴角勾了勾,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楚北翎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达到目的,他不会罢休的,只是今天的会议涉及几个亿的动画电影实在重要,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已经有了现男友的前男友,抛下所有高管直接去找他。
不过邢禹也没打算晾着楚北翎,他看了眼手表:“行,你让他在等一会儿,我这边结束很快下去。”
杨枫点点头离开会议室。
邢禹招呼高管重新开会,这一次,他没给其他人吵得头破血流的机会,加速了会议进程。
得到确切消息的楚北翎,在大厅休息室强撑着等到快睡着,手机有电话进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楚北翎心脏一缩,瞬间清醒,他连忙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女声,“你好,是楚北翎先生吗?”
楚北翎期待的心,又一次从高空重重砸落,他平复了这种落差造成的不适,淡淡开口:“是我,你是那位。”
女声道:“这边是久别重逢酒馆,您的朋友祝卿安在这里喝醉了,麻烦您过来领一下他。”
楚北翎深吸一口气,很想直接切了早不喝醉晚不喝醉的祝卿安,但他不能不管他,杭州对祝卿安来说人生地不熟,他能求助的只有他。
楚北翎问对方要了具体地址,让那边暂时照顾片刻,他很快过去。
说是很快过去,楚北翎还是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邢禹已经答应会议结束就来,他不想就这样食言。
祝卿安喝了酒撒起酒疯来,没几个人能忍受,酒馆大概不堪忍受,又打了电话过来催促。
楚北翎也怕那边压不住祝卿安让他破坏公共财务,被送进派出所耽误项目进度。
他只好暂时放弃在这里等邢禹,先去将祝卿安接回来送回酒店。
四十几分钟后,楚北翎到达久别重逢酒馆。
初听到这个名字,楚北翎就觉得取这样一个酒馆名字的老板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等跟着地址摸过来——
这老板不止有故事,还相当有个性,一点生活都没有。
否则谁会把酒馆开进犄角旮旯高德地图都找不到的弄堂里,这选址简直就是在作死。
一副遁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赚钱的模样。
楚北翎推门走进酒馆,把手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叮铃铃”的声音。
酒馆内和外面的清冷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一般酒吧灯红酒绿的喧闹,却不孤寂,整个空间弥漫着温馨与惬意,非常适合过来小酌一杯。
似乎也能——
短暂的逃离一下现实。
而楚北翎第一眼被酒馆装饰墙巨大的一块洞洞板吸引。
这款巨大洞洞板简直是一块大型还愿墙,上面写满了来这里喝过酒后,和爱人久别重逢的故事。
每一张信纸都记录着来喝酒之人真实发生与爱人之间的动情故事。
楚北翎驻足停留看了一会儿。
“感兴趣?”站在一旁的男人开了口。
楚北翎看过去,身旁的男人和他差不多身高,穿了件黑色的棉质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给他英俊的五官上增添了几分斯文雅痞。
楚北翎点点头,男人笑了,“有兴趣我请你喝一杯?”
楚北翎瑶瑶头,直接拒绝。
男人嘴角弯了起来:“来这里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念不忘多年的人,你有吗?”
楚北翎现在没有和陌生人接茬的习惯,他礼貌笑笑,笑而不答。
男人对他的反应却一点也不奇怪,他扬扬眉毛,“我是这的老板周忱肃,如果你有的话,记得来喝一杯,你的心愿会达成的。”
楚北翎这下是真的乐了:“这是什么新型的营销方式吗?”
周忱肃笑道:“你就当是吧,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说这样的话,看你长得好看,所以多说了两句。”
对方流露出亲近之意,纵然楚北翎现在不在和年少时一样是喜欢热闹或者自来熟的人,但到底也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他道:“有机会我来喝一杯,今天我来接朋友。”
周忱肃扬扬下巴示意他随意,楚北翎告辞后,去吧台找祝卿安。
吧台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顾客,他们什么都没做,只一味喝酒,只有祝卿安喝得面色泛红,醉眼朦胧,还被人一左一右架着靠在一旁,颇有些狼狈。
见到他,祝卿安挣扎着从两个侍者手里挣脱出来。
楚北翎差点被扑过来的人,掀翻在地,他擒住祝卿安的胳膊,摁住胡作非为的人:“站稳,别闹。”
祝卿安耷拉着眼睛,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北翎,怎么办,我还是好想他。”
楚北翎拎着祝卿安的后颈,将贴在身上胡乱蹭的人拉离自己:“还能不能走!”
"能。"祝卿安打了一个酒嗝:“他们都说这个酒馆很灵的,我喝了20杯,不知道有没有用,北翎你应该也来喝几杯的,不,你应该已经和想见的人久别重逢了。”
楚北翎苦笑,遇到也没有任何用处,久别重逢不代表能再续前缘。
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宁可不再相遇,这样至少不会希望破灭。
刚下过雨,整个世界还笼罩在迷离的水汽之中,快到圣诞节了,街道商铺旁立着的圣诞树,被雨水打湿,治得服服帖帖,耷拉着叶子贴在树干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楚北翎架住碎碎念的祝卿安往外走,还要时不时提防他随时锤过来的泰拳。
好在现在雨停了,不用打伞,不然他一个人真压不住一个百斤的大醉鬼,这醉鬼还是一喝酒就疯的。
刚走到酒馆门口的大马路上,祝卿安又开始闹了,楚北翎伸手捏住他的两双手,阻止他无差别攻击。
飞驰的车辆驶过,橙黄色的车灯掠过他们,和车轮带起破碎的水花,拉长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剪影。
从弄堂另一头拐过来的邢禹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跟过来的。
与此同时,楚北翎也看到穿着藏青色风衣站在昏黄路灯下,面色难看的邢禹。
反应片刻——
楚北翎连拖带拽的将祝卿安拽着走到邢禹面前。
四目相对小片刻,还是楚北翎先打破沉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邢禹自嘲笑笑,这大晚上的,倒是他鲁莽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了。
待情绪一点点回笼,邢禹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才不紧不慢开口:“不是你找我的!”
“是,我想知道……”好死不死,祝卿安这个天杀的醉鬼,脑袋一歪,直接靠在楚北翎肩上昏睡过去。
“……”楚北翎拳头硬了,恨不能直接将祝卿安丢进公交站台的垃圾桶里。
大概见到邢禹,纵然隔着时间的洪流,早已物是人,楚北翎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习惯,他力所能及做到给邢禹他能给的安全感。
他道:“祝卿安喝醉了,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怕他在这里出事,所以过来接他,打算先送他回酒店,在回初濛,我已经和杨枫说了。”
只是他没想到邢禹会跟过来。
邢禹说:“你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这是你的自由,不用特意和我解释,我没兴趣知道。”
邢禹毫无波澜的语气,冷漠的将他们之间,再次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楚北翎险些没站稳,架住祝卿安的手都在抖。
是啊,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邢禹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他的一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叫得网约车已经来了,停在路口,打电话过来催促他赶紧上车,这边不方便停。
楚北翎看着邢禹,还是没忍住:“我先送祝卿安回去,一会儿我来找你。”
“可……”
醉如一滩烂泥的祝卿安小狗一般亲昵又贪婪的蹭了蹭楚北翎脖子。
“不合适,你有事现在说。”
邢禹及时更改了口风,强迫自己错开视线,看向道路中央湿漉漉的地面,不再看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
大大小小的水洼,宛如一面面镜子,将路灯的光反射上来,形成一片片光晕。
这些光影反射上来相互交汇重叠,倒影在邢禹漆黑冷漠的瞳孔之中。
一样的不近人情。
楚北翎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他用力咬了咬嘴唇,直到嘴角泛起腥锈味。
深吸一口气,楚北翎仍旧坚持,语气带着些许恳求:“这里不方便,我,我先带祝卿安回去,一会儿再来找你,行不行。”
见楚北翎迟迟没有上车,着急的网约车司机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催促。
邢禹心疼地看了眼楚北翎泛起血丝的嘴角,又看向靠在他肩上的祝卿安,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抬抬下巴,没有说行还是不行:“这里不方便停车,你的司机已经在催你了。”
楚北翎听出邢禹的言外之意:你可以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苦楚。
可在对上邢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眸,楚北翎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邢禹,你还记得我是谁,和你什么关系吗?”
说完,邢禹笑了。
笑意不深,可真真实实笑了,从淡笑逐渐演变成嘲弄的笑意,直笑得肩脊发颤,整个人都在抖。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
不知道笑了多久,他才开口说:“前男友嘛,不用你和我强调,我知道。”
是啊~前男友。
原来他还记得。
可——
能记错前男友的名字,那这人到底有多么不值得被记住?!
两人又僵持了小片刻,网约车快超时了,又一次打电话过来催促,楚北翎放任不管,一直到电话结束,订单自动取消。
楚北翎憋了一口气,见邢禹要走,他喊住他:“站住,不准走。”
邢禹回眸,盯着他一言不发。
楚北翎抿着唇,等这波酸涩复杂的情绪过去,才缓缓开口:“既然知道我是前男友,为什么趁着我昏睡,吻我?”
第44章 N-吻别
邢禹直直凝视楚北翎,忽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你想知道,或者确认什么?楚北翎,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说得太直白,不好。”
楚北翎面色一僵,仍不死心追问:“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邢禹回答巧妙:“你确定要知道!”
静谧的夜空,被一阵尖锐刺耳的消防车警笛声划破,红蓝交替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将邢禹眼底的冷漠与疏离无限放大。
楚北翎和他面对面站着,渐行渐远的声音,好似和他们一样,过去一切渊源都被截断,变得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为止。
楚北翎突然不想知道了,通过邢禹决绝而冰冷的眼神中,知道了——
他说出口的话,他不会想听到的。
“goodbye kiss,”邢禹就是这样残忍,对他自己,“和过去告个别。”
楚北翎感觉自己身体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挺好。”
和邢禹说得一样,成年之间,有些话太直白说出来不好。
他不该问出口的。
不问,至少,他们之间可以佯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空洞的粉饰着太平,然后等到合作结束。
再也不见。
他舔着脸凑上去追问,导致这件事彻底翻篇。
再难面对彼此。
邢禹睨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楚北翎脚底如同被沾上强力胶,麻木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直到邢禹的背影走进朦胧的光晕,融进深不见底漆黑的夜色之中,他还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舍不得离开。
重新叫的网约车停在马路边,楚北翎将祝卿安弄上车,直奔酒店去。
将他在自己房间安顿好,楚北翎又打电话到前台,告诉他们房间内住客喝醉,让特别关照。
再次确认祝卿安不会被醉酒的自己呛死后,他才放心离开,折返回自己房间。
这几天太忙,楚北翎还没有来得及搬到新租的公寓里,现在也不同搬了。
他打电话给付星洲,等了片刻,那边才接起:“我以为你忘记有我这个老板的存在了。”
嘴唇干涩,楚北翎的两瓣嘴唇被黏到一起,他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唇:“和初濛以及在杭州分公司的事,我管不了,你……能不能找其他人过来。”
付星洲刚从跑步机上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喝了半杯水,听到这句话,愣住,一时间忘记接下来要干什么。
和楚北翎相处多年,付星洲知道,他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何况在杭州的合作以及规划发展是他一手促成的。
“抱歉,Leo。”楚北翎艰难地呼吸着,他也知道不合时宜,更知道这么做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但他受不了。
楚北翎现在只想回新加坡,然后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自欺欺人孤独地等待着和邢禹兑现约定的那天。
也好过,每一个电话,每一条街道,连空气中都是邢禹的杭州。
而后残忍的接受,和邢禹面对面时,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无声的拒绝。
以及——
他和他早已经是过去,形同陌路的现实。
他就是个胆小鬼,懦夫,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楚北翎不想面对。
“这个项目,我接不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付星洲低沉的嗓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楚,如果你非常痛苦,想回新加坡,我没有任何意见,杭州我也会派其他人过去,但我不建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北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在逃避,就算他现在回新加坡,可能也没有任何用处,他依旧会想起,在杭州发生一切。
不能和之前一样了。
付星洲叹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楚北翎没说话,付星洲接着说:“等和初濛第一阶段项目结束,你依旧是这个想法,告诉我,我来安排。”
楚北翎喉结滚了滚:“谢谢。”
付星洲轻笑,“谢就不用了,太空,我给创造价值就行。”
楚北翎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骂了他一句资本家,而后和他说起现在的项目进度,又简单聊了几句关于杭州分公司的事。
几天后,楚北翎重新来到初濛审核项目,来对接的人是制作部总监庄明月。
楚北翎缓了缓糟糕的情绪,和庄明月简单寒暄一番,便由她带着和祝卿安一起进到会客室。
宽敞明亮的会客室里,投影仪折射出柔和的蓝光,映照着白板上杂乱却充满创意的草图,面前堆满文件资料。
楚北翎避开了和美术相关的,去看其他的内容。
祝卿安轻轻皱着眉头,手指点了点稿图中的主角形象:“这个造型,整体风格和《征霸天下》游戏总体未来机甲风有出入,你们的设计精准传达出中式韵味,但整体少了点未来科技感,和其他角色比起来,看起来像是两个次元的,世界观融合度不够。”
祝卿安继续道:“这个角色既然定位是闯入未来科技的一个东方刺客,在保留国风的同时,也要融入传统机甲的元素,这样才能让玩家有亲切感又不失去新鲜感。”
中国风上加机甲,这要求简直……和五彩斑斓的白差不多,庄明月青筋直跳,但她仍旧保持命苦乙方该有的素质,一边记录一边回应:
“明白了,我们原本是着重突出国风,服装造型以及整体风格的协调性,还不够,我们这边会在配饰上重新做文章,比如加入传统类似中国结、剪纸,刺球一类的元素,加到他的腰间或者手臂上,服装我们也会重新设计,大概是偏新中式,如今这种便携性的服装。”
祝卿安点点头,又开始说武器设计,说完武器又开始说一张全新的地图场景,以及三维建模。
下雨天,整个环境雾蒙蒙的,房间内只有祝卿安和庄明月的讨论,雨声伴随着讨论声,像催眠的白噪音,楚北翎单手撑着脑袋快要睡过去。
他是项目管理总监,并不审核美术有关的需求,只监督项目进度,来不来其实都一样,他只要根据祝卿安的反馈按时调整做决策就行。
邢禹不会来,待在这里如坐针毡,比上刑还难受。
而会议室的两人还在没完没了的讨论,楚北翎突然有些厌烦。
“我先出去一趟,你们继续。”他深吸一口气,看都没看白板上的草图一眼,起身往外走。
楚北翎一路来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掏出药盒,丢了两颗伏硫西汀在嘴里,没有水,他干嚼咽下。
苦涩从舌尖散开,楚北翎直挺挺立在窗户边,透过那层洁净的玻璃,望向外面被雨幕笼罩的世界。
远处来福中心的大裤衩,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
许图南从楼上办公室下来到营销部主持开会,刚准备拐进会议室,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楚北翎一愣。
他抬步走过去:“项目审核结束了?”
楚北翎被吓一跳,浑身一颤。
许图南眉头微蹙,难以形容现在的感受,他道:“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刚服用过药物,楚北翎思维有些停摆,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在想事情,抱歉,没注意。”
许图南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项目审核好了。”
楚北翎舌尖阵阵发麻,他缓口气说:“没,祝卿安在,美术的事他负责。”
哪壶不开提哪壶,许图南问:“美术的事,为什么不是你来审核?”
“我不是美监。”楚北翎抬眸迎上他打量错愕的视线,扯扯嘴角,强颜欢笑道:“年少时的梦想,又不是一辈子的梦想,总会变的。”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许图南那副恨铁不成钢,难以理解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人能……一成不变不是吗?”
许图南舔舔嘴唇,被气乐了:“楚北翎你真的,很好。”
楚北翎曾经把画画当成女朋友,扬言,要相亲相爱一辈子,任何人放弃画画,楚北翎都不会放弃的。
至少,许图南一直这样认为。
“你的确变了,连曾经最在意,比命还重要的画画你都能说放弃就放弃,也难怪你可以做到毫不留恋的放弃国内的朋友和爱人,心安理得待在新加坡,从不回国。”
楚北翎感觉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并且还在不断收紧,让他几乎要窒息。
沉默片刻,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许图南摁了摁作痛的太阳穴,快被气出病:“楚北翎,做人还是要讲点旧情的,但你丝毫不在意,那就别怪我们算清楚。”
他郁郁地吐了口气:“你一个邢禹的前男友,没有道理在享受他的照顾和偏爱,你现在去找邢禹,把他转给柯锦程六千六的大红包原封不动还给他。”
楚北翎瞳孔一颤:“你说什么?”
“不想给,还是怕他会难过。”许图南直直盯着他,等他的答案。
楚北翎一时间忘记回应。
许图南哂笑,嘲弄道:“楚北翎,你还不如不回国,这样所有人的生活与心情就不会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楚北翎现在的思维全在邢禹为了他找房子这件事,额外付给柯锦程六千六的大红包上。
更何况,无论许图南怎么冷嘲热讽,生气,用最恶毒的语言说他。
这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他活该。
助理过来催许图南去开会,他和前几次一样,聊过几句之后转身离开,没在看他。
楚北翎回神,很快追上去:“胡图图,等一下。”他平复了混乱的心:“邢禹的办公室在几楼。”
许图南报了一个数字,又示意一旁助理将他的门禁卡给楚北翎:“用这个,不然你上不去总裁办。”
楚北翎接下,“胡图图,谢谢。”
许图南冷哼一声,带着助理拐进会议室。
楚北翎带着许图南助理的门禁卡,一路畅通无阻的到达总裁办。
许图南已经提前让助理打过招呼,总裁办前台询问了两句,就引着楚北翎去邢禹的办公室。
“邢总在开会,应该马上结束,您去他办公室稍等片刻。”
楚北翎走进邢禹的办公室,和当年第一次看到邢禹的家被震惊一样,多年后,看到邢禹的办公室,他又一次被震惊。
当年邢禹在闸弄口的家,萧条的像一个样板间,而现在这个拥挤却不杂乱像一个大型绘画仓库的办公室。
和当年他在闸弄口的家居摆设。
一模一样。
只是摆着蓝胖子周边的那个书柜,没有蓝胖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奖项奖杯,还有他的画册。
那本画册,不,现在应该不是画册了,原本画册上的纸张,全部被拆下,覆盖上一层塑料膜,2012-2014按照1-12月的顺序依次码放好,相同月份按照日期从小到大叠在一起。
当年分手后,这本画册楚北翎再也没找到过,闸弄口的家快被他掀翻都没找到,他还拜托厉冬去寝室和教室寻找。
厉冬告诉他,没找到,让他再家里在找找。
楚北翎以为再也看不到了,没想到被邢禹顺走,明晃晃摆在他书架上。
楚北翎停摆的思维,一点一点,开始恢复晃动,他凭记忆,找到纸张依次看过去。
暴打邢禹、闸弄口的人间烟火、哇哈哈、楚北翎第一、一路生花、十六岁的邢禹、禹翎大战……
曾经作画的每一瞬间,排山倒海的往脑袋里灌。
天崩地裂那一刻。
邢禹伸手扶住他,没有让他与地面有亲密接触。
第45章 N-旧影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楚北翎思维混乱成一片浆糊,身体也软掉了,像西湖边老婆婆在卖的藕粉羹一样,变成一滩软趴趴的胶状物。
楚北翎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没错,他又死了一次。
十年前第一次,六年前第二次,现在第三次。
他竟然觉得还不错,如果这一次,能死在邢禹怀里。
邢禹力气很大,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蓝莓味软糖:“番番,醒醒。”
他急切地呼唤他:“告诉我,还好吗?”
软糖的甜味慢慢在嘴里散开,思绪渐渐回笼,楚北翎睁开眼看他:“我,我没事。”
邢禹架着他,将他扶到一旁沙发上坐好,而后转身到茶水台给他倒了一杯牛奶,在抽屉里翻出一盒黄油饼干,扫了眼日期,没过期。
一起递过去给楚北翎:“你是不是又懒得吃早餐?”
楚北翎鼻尖一酸,直愣愣看着他,一时间忘记动作。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为自己又一次出现幻觉,而他明明刚服用过伏硫西汀。
邢禹扫他一眼,将牛奶和黄油饼干放在楚北翎面前的茶几上:“有什么事等你吃好的。”
楚北翎从前胃口就差,还挑食,药物作用让他的胃口更下降到极点。
药效上来,胃里翻江倒海涌着,他一点也不想吃。
可这是邢禹给他的。
楚北翎忍着胃里的不适感,伸手摸过黄油饼干,和仓鼠一样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不下,也想拖延和邢禹待在一起的时间。
就算什么都不做,多一秒也是好的。
无论在怎么拖延,76克的黄油饼干也会很快吃完,就像火车早晚都会到站。
他拖不下去的。
邢禹抬眸看他:“吃好了?”
楚北翎点点头,走进,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字。
邢禹先发制人提前打断他的话:“楚总监,私事我们之间没什么可以谈,公事你直接找对接的负责人,我还有事。”
邢禹一副送客半点不想与他说话的架势。
楚北翎强撑维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全身仿佛被冻结一般,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那点温情与熟悉果然是他的幻觉。
28岁对他冷漠又疏离的邢禹才是真实,就在眼前的。
楚北翎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下,闭了闭眼,再睁眼看他,“你就这样不想见到我,连句话多余的话都不肯和我说?”
邢禹对上他的眼睛,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无比自然道:“前男友只能是前男友,是做不了普通朋友的。”
他唇角挑起一抹讥笑,语气玩味又带着些怅然:“你还指望我们哥俩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可能!”
楚北翎知道,这段关系结束多年,早就被时间炸成一堆废墟,上方面目全非,他们很难再回去。
可如果很难回去——
邢禹书架上他那本被精心保管的画册,和他在闸弄口的家一模样的办公室,以及额外给柯锦程六千六的红包,又算什么!
统统算作划清界?!
许图南怪他抛弃朋友和爱人,心安理得待在新加坡。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年是邢禹先搬离的闸弄口,是他先拉黑的他,也是他先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
明明是邢禹先抛弃的他,忘记一切的。
骗子。
邢禹大骗子。
楚北翎直直盯着他,恨不能将他看穿:“许图南认为我抛弃了你,你为什么不和他解释,不是这样的?”
邢禹翻文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解释什么,难道不是这样!”
楚北翎狠狠盯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涌动:“可当年,你明明答应了,我们说好的。”
“我是答应了,”邢禹顿了顿,将要说出口的话变得分外艰难,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可是楚北翎,十年,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继续等你,一直等你。”
“你说的对,”楚北翎垂着眼帘,看不清情绪:“既然这样,你保存着前男友的画册,也没有任何用处,我现在回来,你该物归原主了。”
邢禹解开衬衫上方两颗扣子,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挑了挑眉:“他是你的吗?”
楚北翎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难不成是你的!”
邢禹说:“画册上都是我,怎么就是你的了。”
他颠倒黑白,一副铁了心不想还的态度。
这副混不吝的坏劲头,恍惚之前带楚北翎回了十六七岁的时候。
他没有和当年一样被他气到炸毛,和邢禹有来有回叫板,而是平静的告诉他:“这是我画的,你应该还给我。”
“还给你更不合适。”邢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前、男、友。”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在我还尚有道德底线的时候,滚吧。”
这本画册是过去他和邢禹相处的点点滴滴,是楚北翎所有美好的记忆。
既然回不去,至少他的记忆还在,画也还在,楚北翎是无论如何都要把画册给弄回来的:“要怎么样,你才能还给我。”
邢禹没应声,过了两三分钟起身走到书架前,才开口说话:“你的这本画册,一共241张画稿,横跨2012-2014你想要可以,用你十年来的画稿来换。”
楚北翎瞳孔微缩,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你什么意思!!”
邢禹随手拿起那副「暴打邢禹」晃了晃:“这张2012年9月1日,10年来一共10个9月1日,总有一年有一张,其他同理。”
尤其是楚北翎这种天天泡在画画里的,他能用十年来的画,将他现在手里的,全部换走。
楚北翎脸上明显地笼罩上一层阴云,和天空一样。
他看了他一眼,再也待不下去,逃一般逃离邢禹的办公室。
楚北翎跌跌撞撞跑到一楼。
他头靠着墙壁,粗重喘息,胸口急促上下起伏,失焦地看着天花板,昏黄的灯光在视网膜上晕染扩散出模糊的毛边。
楚北翎抬手看向已经退掉茧子的手,苦涩地扯扯嘴角。
同样日期换相同十年来相同日期——
怎么换。
他半张都没有。
祝卿安从楼上下来,正好看到他:“你怎么在这里,找你半天,打你电话也没接。”
“刚刚开会改成静音忘记调回来了。”楚北翎将手机重新调回有声模式。
清醒的祝卿安又长了一张八卦嘴:“你刚刚消失这么久,该不会是去见老——”
楚北翎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岔过去:“你和他们确认过,第二版草图和建模什么时候反馈?”
祝卿安如实汇报:“半个月后。”
楚北翎点点头,“走了。”
分公司的事,他还要过去处理。
追下来的邢禹和他们正好错过,两人已经上了网约车,融入烟雨朦胧的雨幕之中,顷刻消失不见。
邢禹迎着雨幕站在大门口,衬衣被打湿也不顾,直到手腕上的温度逐渐褪去被冰冷覆盖,才重新走回室内。
自从那天在初濛碰过面后,楚北翎就一直在忙着建立分公司的团队。
半个月后的第二版审图他都没有去,祝卿安一个人去的。
祝卿安回来的时候还特意凑到他眼前,和他说:“你这次没去,真的可惜,你的旧情人这次审稿在。”
对此楚北翎一愣,而后一笑置之。
最近该忙的事都忙完,12月31日跨年夜那天,楚北翎提前和助理小姑娘说,今天她可以提前下班去跨年。
三点多的时候,小姑娘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李之意说:“楚总,MM的策划案已经汇总发到你邮箱。”
楚北翎点点头:“收到,你可以先撤了。”
李之意点点头,又道:“您有事联系我。”
楚北翎笑:“行了,去玩就别想工作,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李之意前脚刚走,祝卿安后脚踏进办公室:“网上说,今晚湖滨有跨年活动你去吗?”
楚北翎一愣,随后摆了摆手:“不去。”
“行。”祝卿安点点头:“我自己去。”
偌大一个办公层,只有楚北翎一个人,在自己办公室耗到晚上八点。
长时间盯着屏幕楚北翎眼睛又干又涩,他伸手关上电脑,捏了捏眉心,走到落地窗边。
不远处巨大的广告牌上,各种商业广告轮番播放。
湖滨!
这个时间的湖滨in77附近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楚北翎突然很想来杯酒。
他拿上大衣说走就走,打算去前段时间遇见的久别重逢酒馆喝一杯。
今晚跨年夜,路上人流涌动,加上最近天气很给面子,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出行的人更多。
楚北翎搭乘网约车,在高架上被堵了半个多小时,快到10点,才到达目的地。
和外面人贴着人的景象不同,酒馆内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调酒师不在,吧台后只有一个酒保正在挨个擦酒杯,很安静。
楚北翎扫了眼酒单:“旧影流年醉,谢谢。”
酒保点点头,去喊调酒师。
“过去往事不可追忆,建议你喝霜华再叙醇。”周忱肃推了推眼镜,言笑晏晏道:“续写未完成的缘分篇章。”
这副洞察人心的姿态让楚北翎很不自在,而他们现在也只是见了两面而已,这种眼神着实是有些冒犯了。
对方似乎也看出他这种警惕与厌倦,低头笑笑没在继续说话,开始给他调酒。
楚北翎看周忱肃娴熟地shake,看他依次加入琥铂色的威士忌,倒入了浅金色的君度,又将打好的透明蛋清泡沫倒在酒液上方,撒上一层肉桂粉,最用橙子点缀,放上一根挂着复古钥匙扣的吸管。
一切完成,周忱肃将酒杯推倒他面前:“你要的旧影流年醉。”
楚北翎拿起酒杯。
酒液在光线折射下呈现出温润、柔和的光泽,还有无数珍珠般碎片。
朦胧、梦幻,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光影。
楚北翎单手转了转酒杯,待酒液全部混合后,才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周忱肃问。
楚北翎又喝了一口,实话实说:“不怎么好喝,但有点上瘾。”
威士忌淡淡烟熏和橡木桶的味道,又酸又苦涩,可很快君度柑橘的味道散出来,淡淡的甜味从唇齿间散开,复杂又和谐,难喝又好喝。
楚北翎实在形容不出来。
周忱肃笑了起来:“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以及青春的感受,当时当下,所感受到的一切是苦涩而痛苦的,可回忆起来,却只会记得美好的一面,人的记忆最会骗人了。”
楚北翎不置是否,只说:“或许是吧,可对我来说,当年就是最好的。”
周忱肃直言不讳:“可你回不去。”
“是,我知道,回不去。”楚北翎挑挑右眉,有些好奇:“周老板对每个人都……这么没礼貌。”
周忱肃勾了勾嘴角:“我说过,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楚北翎已经和当年不一样,对他们这个群体,不算了如指掌,至少不会认为这是不正常的。
而这么多年,他能很清楚辨别那些是同类,这些同类,楚北翎接受不了,太疯狂,见面喝杯酒,看对眼就能去开房。
就算没有邢禹,这些,也和他的认知有明显悖论。
楚北翎刚想拒绝,他有喜欢的人,也仅仅只是来喝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