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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禹微微颔首,告辞。

任意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

楚北翎还和当年一样,比起有距离自带冷感让人望而生畏的邢禹,更温柔有耐心,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只一笑就能唤起她的悸动。

就如同当年楚北翎随手捡起她掉落的饭卡递给她时,那如沐春风一笑。

至今难忘。

不过当年那一场王炸后,不止她,班里大部分女生都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

再后来,楚北翎出国彻底消失,邢禹活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便只希望俩人能幸福,到现在都是。

邢禹瞄了一眼后视镜,身后任意一步三回头走进酒店,消失在视野范围:“和任意一样回西高当美术老师,也没什么不好。”

楚北翎目光从窗外转移到邢禹身上:“你……”

停顿半天,他继续说:“你,还在生气这件事?!”

他的回答,让邢禹愣住。

提起当年的事,楚北翎心里五味杂陈,可是——

他说:“对不起,我不后悔。”

和邢禹在一起是,和邢禹暂时分开也是,都是他郑重又珍重的决定,楚北翎遗憾过,伤心过,不甘心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

邢禹说:“我有一点后悔。”

楚北翎瞳孔微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邢禹将车子行驶进一旁停车带停稳,侧过脸看他:“杭州城一年四季都很美,西湖不同时间有不一样的美,北京一下雪就变成了紫禁城真的很好看。”

他自嘲笑了笑:“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了一个所谓的前途,错过这么美的风景,真的值得吗?”

楚北翎郁郁吐了口气,“邢禹,别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我们的人生也不是PRG游戏没有存档功能,能重开看看另一个选择是不是真的这么美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有时候我其实还……挺执着,自以为是的。”

胸口有点堵,邢禹摁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些,一想到车内还开车空调,楚北翎还在边上他又摁了回去。

——静默一会儿,他回应刚刚那句话:“我没生气,你也犯不着一次又一次和我道歉。”

邢禹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那也是我的选择,只要我不想,谁都不能强迫我做决定。”

于他而言,做一个美术老师或者做动画并没有什么区别。

楚北翎的选择,他永远愿意成全,何况,他做这选择有一部分和他有关。

执着和自以为是的不止楚北翎一个人。

即便会想另一种可能,可邢禹也知道,就算重开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结局永远不会变。

说到底,邢禹还是介意嫉妒,过去十年,陪在楚北翎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祝卿安。

一阵风吹过,头顶银杏树残存的几片枯叶掉落在防风玻璃上。

邢禹降下车窗将银杏叶弄回来,放在中控台。

楚北翎捡起银杏叶,左右观察:“怎么把银杏弄回来了。”

“不知道。”邢禹说:“时间还早,我们去养老院看看陈奶奶。”

楚北翎心莫名一沉,随即点点头。

车子重新开回主干道,邢禹在斑马线边缘停下,等行人过斑马线,他顺手打开中控台内的收纳箱,从里面摸出炭笔和刻刀递过去。

楚北翎眨眨眼:“嗯?”

邢禹:“枯叶太难看,你改造改造。”

楚北翎盯着炭笔半天没接。

凝固片刻,他不动声色笑笑:“回家再说吧,车上太抖,不方便用刻刀。”

邢禹看着他,斑马线上行人已经走光,后面车辆摁喇叭催促,他收回目光,往前开去没多说什么,似和从前一样,只是在日常不过的对话。

或许邢禹也知道,这个答案有多么牵强,别说现在在匀速行驶的车上,以前的他们,可以抱着画板边走变画,完全不带影响——

苦涩感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楚北翎将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邢禹抽空他一眼,又看向前方路况。

到养老院,陈奶奶午休还没起来,邢禹和楚北翎凑到病床前。

陈奶奶比上一次看到更衰老了,似是以一种直线的状态在枯萎。

邢禹伸手探上她脖颈脉搏,只有微弱的跳动,他松了口气轻轻摇了摇陈奶奶胳膊唤她:“陈奶奶,我们过来你了。”

陈奶奶眼睛要睁不睁的,眯着一条缝。

楚北翎伸手牵起陈奶奶的手:“陈奶奶,最近感觉怎么样,明天就是大年夜了,要不要和我们回家?”

陈奶奶现在被褶皱覆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慢慢睁开,眼睛却十分清明:“番番,你终于回来了,小禹等了你好久,我也很想你。”

楚北翎鼻子微酸:“嗯,我回来了。”

陈奶奶手掌紧紧握住他的,粗粝的手指蹭了蹭他手背:“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楚北翎点点头:“嗯,不走了。”

“真的太好了。”陈奶奶笑了起来。

她的牙齿基本掉光,笑起来整个嘴巴皱在一起,露出零星几颗牙齿以及粉色的牙床。

邢禹问:“陈奶奶,番番现在回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们回家。”

陈奶奶笑着摇摇头:“不了呀~我在这里挺好的呀。”

邢禹和楚北翎都想让陈奶奶跟他们一起回家,但老人家坚持,俩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切以老人意愿为主。

陈奶奶已然忘记一个月前他们才见过面,好在这一次是清醒的。

她问了许多问题,楚北翎一一作答,和邢禹一同陪着老太太闲聊。

陈奶奶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陈奶奶还等着给你们上台送戒指呢。”

他们才和好没多久,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两人互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足够默契,想让老人家放心,还是本有此心,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快了。”

邢禹和楚北翎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

陈奶奶笑弯眼,伸手拍了拍邢禹:“婚姻是大事,你去把我抽屉里的黄历拿出来,我给你们挑个好日子。”

邢禹笑着耸耸肩,起身走到衣柜前,将抽屉里老人家的红本黄历翻出来,递给她。

陈奶奶摸过枕头下的豹纹老花镜,颤颤巍巍带在鼻梁上,对着黄历一页一页翻起来,动作很慢有些僵硬,但很认真。

邢禹和楚北翎就这样静静看着,陈奶奶似乎怎么样都不满意,挑半天,也没挑出个让她满意的日子。

这种谈婚论嫁的实感,因为陈奶奶翻日历而变得真切起来。

虽然楚北翎事前完全没有想过,其实从前他就没有想过。

他一直是不婚主义者,也没想过要谈恋爱,只想余生与画画为伴,恋爱结婚是在限制他的自由。

邢禹一直都是那个例外。

楚北翎侧过脸:“结婚了,以后都要绑定在一起,至死方休。”

邢禹说:“陈奶奶没有那么老古板,也不用担心怕老人家留下遗憾什么,更何况——今天的事,陈奶奶明天就忘,仅仅为这个赌上自己的余生,没那个必要。”

他们的话,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十分默契地默认了这件事,静静等着陈奶奶。

小半天后,陈奶奶终于挑出一个心仪的日子:“你们看看,这天怎么样。”

邢禹和楚北翎一同凑过去看——10月18日,星期六。

邢禹询问楚北翎的意思,他没太大意见,邢禹解锁手机新建备忘录——「结婚。」

俩人婚期就这么定下来,在十个月后,与此同时,邢禹和楚北翎也希望陈奶奶能熬到那个时候,给他们,上台送戒指。

祖孙三人,又在病房里聊了回天,直到陈奶奶疲惫不堪,再次睡过去,两人才离开病房。

陈奶奶不打算跟他们回家,待在家中也没什么事,楚北翎和邢禹一致决定明天除夕以及春节假期有空就过来陪陈奶奶。

这几天,他们不怎么忙,接下来有项目,一忙起来连口气都不带喘,能多陪陪陈奶奶就尽量过来。

昱日一早,俩人又重新回到养老院,帮着志愿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春联,挂灯笼,把养老院打扮的喜气洋洋。

到了下午,邢禹和志愿者一起去厨房帮忙,楚北翎随着护工在养老院陪着留守的爷爷奶奶们玩。

楚北翎能说会道,还会哄人开心,逗得老人家们直笑,仅仅半天,就收获大片喜欢,纷纷要介绍对象给他。

他瞄了眼进进出出忙碌的邢禹,笑着和老人家解释:“有对象了,下半年要结婚。”

围过来的老人们都是一脸遗憾。

城市里现在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吃过年夜饭,邢禹和楚北翎帮志愿者收拾餐厅一片狼藉。

回到大厅,有些老人已经回去休息,还剩下一些精力旺盛的老人家。

邢禹和一个会弹钢琴的志愿者,一起双琴合奏《新年快乐》和《难忘今宵》。

楚北翎将带过来给老人们的礼物分下去,剩下那些他交给志愿者让他明天分发,就和台下一众老人一起做个听众。

楚北翎边上放着早已醒好的红酒,一杯接一杯喝着,直到邢禹下来,将他手上高脚杯拿走,放在桌子上:“你喝很多了,别再喝了。”

楚北翎笑说:“我有数,这点酒喝不醉。”

邢禹瞄了眼那个已经见空的红酒瓶,才多久,一瓶就被他这么喝光。

他又重新迎上楚北翎,脸没红,思维也很清晰:“现在酒量这么好?”

楚北翎:“这些年练出来了。”

邢禹:“应酬没办法,私下能少喝就少喝。”

楚北翎:“我在克制,也不想被酒精控制情绪,酒精、尼古丁以及伏……任何让人上瘾的东西都不行,今天就是有些开心。”

台上有志愿者带着做游戏,游戏结束老人们开始表演节目,好不热闹。

楚北翎靠在邢禹肩上:“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和以前艺术节一样,每年艺术节都要被抓上台当猴子,其实做个猴子也不错……阿禹哥哥,我听了十年的《难忘今宵》每年都没落下,演职人员表都没放过。”

这没头没尾,不着调的一句话,邢禹却听懂了。

他喉结滚了滚:“这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国。”

楚北翎抬起眸,冲他笑了笑,又将自己埋进他的颈窝里:“邢禹,对不起。”

邢禹抬手捏了捏他脖颈的软肉:“为什么总是道歉。”

酒劲上来,楚北翎思维缓慢流动着:“为什么?”

邢禹:“嗯,为什么。”

大厅电视机传来主持人播报新春倒计时的声音——

楚北翎狠狠攥住邢禹衣领,生怕松开,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邢禹,新年快乐。”

邢禹:“新年快乐。”

楚北翎和他保证:“邢禹,同样的事,我不会让他发生第二次了,永远都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坦然笑笑:“我们现在都变成更有担当的大人了,不会像当年一样被迫做选择,不再会重蹈覆辙了。”

第87章 N-离析

昱日正月初一。

昨晚不知不觉喝太多,楚北翎早于生物钟醒来,脑袋隐隐作痛,似有一个电钻“嗡嗡嗡”往脑袋里钻。

疼得要死,他一时半刻没坐起来,只能干干盯着天花板。

——缓了小片刻,宿醉后的难受劲过去,楚北翎捂着脑袋坐起来,借力支撑在床背上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他几乎断片,对昨晚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听邢禹拉大提琴时。

木木地在床上坐了会儿,楚北翎翻身下床出去,迎面撞上推开门的邢禹。

他将手上醒酒茶递给他:“把醒酒茶喝掉头痛能缓解很多。”

邢禹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嗯,我知道。”楚北翎接过邢禹手中的醒酒茶,咕噜咕噜喝个精光,而后和他说:“邢禹,新年快乐。”

邢禹:“新年快乐。”

楚北翎问:“昨晚我和醉酒没有闹吧?”

邢禹:“没有。”

楚北翎刚松下一口气,就听见邢禹说:“但你胡说八道。”

楚北翎心下一紧,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解释,“我喝醉酒的胡说八道当不得真的。”

邢禹目光灼灼一寸寸靠近,挑起他的下巴。

昨晚宿醉喉咙还干痒难受,楚北翎的喉结滚了滚,“怎,怎,怎么了么?”

邢禹直接放下个炸弹:“你抓住我说让我上.你,受不了,也别放过,抓回去继续,让我有本事弄哭你,是胡说八道的咯!”

楚北翎冷汗都冒了出来:“我,我,我是这么说的?!”

可旁人明明说,他宿醉后很安分,什么都不会做,就直接昏睡过去。

祝卿安和付星洲应该不会骗他才会,难道是和邢禹在一起,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好/色因子?!

可这也着实,太生猛了吧!!!

但他没办法否认,这也确实是他可能会说的话。

要是邢禹在挑衅几句,他只怕是,为逞口舌之快,没有生猛,只有更生猛,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不过邢禹——是不是故意改掉人称,说反了。

邢禹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楚北翎脖子一梗,坦然道:“是,那又怎么样,邢禹,我告诉你,要是你伺候不好我,我就去找别人。”

邢禹目光一沉,紧紧扣住他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你敢。”

他不会,也不敢。

但一身反骨的楚北翎怎么可能因为邢禹这么一句话,就说不敢,他脸往哪里放,邢禹越不让干,他就越反骨。

楚北翎微微侧脸,故意在他耳窝处吹了口气,手指灵活的解开邢禹家居服第一颗扣子,食指穿过空洞勾上去。

他微撩眼皮,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含笑带着点捉弄:“邢禹,你可不是光说不做的人,我也是,喜欢野的。”

邢禹抓住他的手腕,推倒一边,转身离开,快到楚北翎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动作先于意识,他连忙上前抓住邢禹的手腕。

“你生气了?”楚北翎不确定地看着邢禹,心里直打鼓。

现在的情况和当年不一样,他不该拿这件事来捉弄邢禹看他反应。

同时楚北翎心中升起难掩,又酸又涩汹涌的情绪——邢禹对他的调/戏,竟然无动于衷。

紧张对冷淡,静默片刻——

邢禹把人拽进怀中,紧紧抱住,整个手背连同手臂青筋暴起。

他将脸埋进楚北翎的颈窝处蹭了蹭:“别拿这件事和我开玩笑,楚北翎,我承受不住,也会忍不住想要将你关起来,别让我这么做好么?!”

楚北翎心脏又酸又疼,他抬起手背顺了顺邢禹蜿蜒的脊背紧紧回抱,“我是你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邢禹松开手,捏住他的下巴吻过去。

邢禹看着冷淡,但他的吻是汹涌的、掠夺的,有很强的占有欲与控制欲。

哪怕是年少躁动时,也是占据绝对的主导,楚北翎每次和他刚,都会被邢禹精准拿捏,最后放弃,任其摆弄。

直到他喘不过气,浑身憋得爆红,软成一滩水,邢禹才好心放过他。

这一次不同,邢禹吻得温柔又虔诚,带着取悦他的意味。

这样的吻,楚北翎更受不了,眼尾、唇瓣、耳根、脖子全是他的气息,像羽毛瘙痒过他的皮肤,又很快离开,弄得他心痒难耐,肾上腺素暴涨。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门铃响起来,只怕他们这会儿已经滚到沙发或者床上去了。

楚北翎不悦地蹙了蹙眉,邢禹见他这样淡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天鹅颈松开:“我去看看。”

楚北翎憋着一口应道:“嗯。”

不管门外是谁,他都有种大卸十八块,丢到西湖里喂鱼的冲动。

冷静,冷静,别做法外狂徒,别做法外狂徒。

卧室里他的手机一直在响,路过玄关时,楚北翎没忍住瞄了眼,被邢禹完全挡住站在门外的人,看不见,但听声音像个男人。

楚北翎忍着没有走过去,和隔空邢禹对视一眼,头也不回直接踏进卧室。

是小茄子打来的,楚北翎接起。

小茄子:“哥哥,新年快乐。”

楚北翎笑着回应:“小茄子,新年快乐。”

小茄子说:“哥哥,你和妈妈怎么了,她到现在还在生气。”

楚北翎直言:“我们吵架了,你哄哄妈妈,让她少生气。”

小茄子说:“好的呀,我会哄哄妈妈让她少生气,可哥哥,你也要快点回来,我和妈妈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小茄子……”

停顿的功夫,电话那头小茄子甜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哥哥,我在。”

楚北翎吸了一口气,暂时不打算将自己不再回新加坡的事告诉小茄子,现在说,她一定会哭。

新年第一天,楚北翎不想让小茄子哭。

简单和小茄子聊了几句,楚北翎收线,转而给菲佣发消息,让她给黎书映煮清凉降火的茶,让她少生气,照顾好黎书映。

出来时,餐桌上多了一堆蔓越莓贝果,楚北翎拎起来:“刚那人送过来的?”

邢禹转身:“嗯,说昨晚做了不少,就分了些给我。”

楚北翎阴着一张脸:“怎么认识的,人家做了面包新年第一天都想着分你一份。”

邢禹迎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道:“有一次他狗丢了,在业主群里询问,刚好被我遇到,就给他送回去。”

“还挺有意思的,一看就费过心思。”楚北翎看着那堆贝果不咸不淡评价一句。

邢禹:“我还帮他遛过一次狗。”

“是么,”楚北翎扯扯嘴角,轻笑:“住在这个小区的,虽算不上非富即贵,但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多认识一个人也不错,说不定哪天就帮上忙了,是好事。”

邢禹:“你真这样觉得?”

楚北翎:“难道不是?”

邢禹没再接话。

他就不应该没事找事,更不能仔细琢磨,试探,挖出来一个个确认,不做还好,一做,他就是自己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吃过早餐,两人遁进书房,各忙各的,也不怎么搭话,一直忙到中午吃过午饭,下午一起去养老院陪陈奶奶,顺便帮帮忙。

今天去找陈奶奶,她又认不出他们了。

更别说昨天给他们翻黄历,高兴又期待地为他们挑婚期,雪亮的桃花眼含着笑说,等下半年他们结婚的时候,给他们上台送戒指。

和陈奶奶的记忆一样,楚北翎觉得,他和邢禹现在的关系,好像也被困在时间里,能在瞬息之间发生变化。

这种看似什么都有,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楚北翎很茫然,更不知所措。

以至于他严重怀疑,那些短暂如同烟花绽放过的美好,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他的幻觉。

只有一直以来堵到难以呼吸的痛苦,才是切切实实,无法改变的。

一整个春节假期,楚北翎上午在家看文件,偶尔看看书,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邢禹不是在练琴就是在画画。

下午两人则一起到养老院陪陈奶奶。

明天是年后开工第一天,楚北翎去琴房找邢禹,他拉琴的手并没有停下。

楚北翎说:“年后开工,我要搬回自己公寓去,那边方便些。”

邢禹公寓他要跨个江才能到公司,这段时间,他和邢禹这种半冷战状态,他也受不了。

只要忍受不了,楚北翎鸵鸟属性上线,只想跑,当听不见看不见。

“小蓝莓。”

楚北翎心空了半拍。

邢禹停下,抬眸看过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不知道为什么,楚北翎觉得,邢禹是故意这么说的,在给他改口的机会。

搬出去再搬进来很难,他知道的,是他冲动了。

楚北翎很自觉下了一个台阶,不再坚持:“下午我要去机场接个人,就不去看陈奶奶了。”

邢禹:“要接谁?”

楚北翎:“付星洲和祝卿安。”

邢禹了然,他起身将大提琴放进玻璃琴柜,转而说:“我和你一起去。”

今天路上车很多,全是返程回杭的车辆,导航一片红,就这么走走停停,将近两个小时才蜗牛爬到机场,好在出发时有预料。

等他们到机场付星洲和祝卿安正巧下廊桥,倒是不用等。

邢禹去地库停车,楚北翎上航站楼,去到达出口等人。

见人出来楚北翎上前一步接过付星洲的行李,被他轻而易举躲开。

“不用我自己来。”他伸手捏了捏楚北翎的后脖颈:“不是告诉你,不用特意来接,在家休息。”

“闲着也是闲着。”楚北翎说:“你回国这段时间,住我哪儿,离公司也近。”

付星洲挑眉颇为意外:“速度这么快,搬过去一起住了?”

楚北翎从来瞒不过他,点点头。

一旁的祝卿安一门心思在付星洲身上,听话只听半句:“什么你让Leo搬过去和你同居。”

他既震惊又不快:“你居然愿意让别人侵入你的领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付星洲:“不,是孔雀开屏了。”

楚北翎:“Leo差不多行了。”

祝卿安不满地挤到两人中间,将其隔开:“楚北翎给个交待。”

祝卿安的嗓门并不轻,正好被停好车过来的邢禹听到,他强压下去的酸意又一次‘咕嘟嘟’冒出来,近乎到达超高温。

敛了敛暴动混乱的情绪,邢禹上前一步和付星洲打招呼:“付总,幸会。”某个醋缸完全忽略祝卿安。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本尊,付星洲挑挑眉,伸手回握,认真评价:“确实不错,值得等一等。”

醋缸本缸以为他在说合作的事,便也没有细究他言语里的奇怪,他也习惯每个千奇百怪,想一出是一出的甲方。

寒暄几句,一行人重返地库,邢禹调出导航问了目的地。

楚北翎报了自家公寓地址。

醋缸摁在液晶屏上的手一顿,抬眸看过去。

与此同时,祝卿安的声音在闭塞的车厢内响起:“不行,我不允许。”

第88章 N-不逢春

车厢内突然静默。

付星洲摁住祝卿安大腿,压低声音对他说:“Mason别发疯,否则给我滚回新加坡去。”

“你,我……”祝卿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在对方说一不二的眼神下不情不愿闭上嘴。

邢禹抬眸,不偏不倚与后视镜内付星洲似是而非的目光撞上,短暂交错过后,他很快挪开,看前方柏油路。

付星洲做事向来面面俱到,有他的场合基本不会冷下来,尴尬气氛随着他东聊一句,西扯一嘴,渐渐回归正常。

听到好笑的话题时,楚北翎只是淡淡一笑,偶尔附和一两句。

大多时候,楚北翎在斜切进车内的阳光中,与不经意侧目的邢禹视线短暂纠缠几秒又分开。

祝卿安眼角余光一直看向身旁的付星洲,听他聊起酒,故意凑到前排副驾:“北翎,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去的那家酒馆,后来那位调酒师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

楚北翎淡淡瞥他一眼:“不记得了。”

祝卿安夸张地叹口气,手臂搭上楚北翎的肩膀:“喝醉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啊。”

邢禹余光瞄了一眼,又集中精力去看路况。

付星洲将祝卿安拎回来:“坐好。”

目的达到,祝卿安立刻收手,嬉皮笑脸回嘴:“Leo你吃醋啊。”

车速过快,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猛地颠簸一下,车内几个人一晃。

“抱歉,”邢禹嗓音低沉:“路况不好。”

楚北翎侧目,见邢禹侧脸线条紧绷,回眸警告祝卿安:“别发疯,别找事。”

祝卿安撇撇嘴,往旁边挪了挪,故意冲付星洲眨了眨眼:“你看,北翎凶我。”

付星洲:“你该。”

祝卿安点点他们:“你们两个就知道欺负我。”

楚北翎捏了捏眉心,祝卿安一碰上付星洲神经就搭错,还拖他下水。

偏他还不能如何,越阻止祝卿安越疯,如果可以,楚北翎想把他踹下车。

邢禹握紧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身旁楚北翎的侧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一明一暗,近在迟尺,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四个人的空间,他完全像一个外人。

在付星洲和祝卿安的闲谈和插科打诨中,邢禹窥见一个他所不知道,从少年到青年那个不知名,既陌生又熟悉的楚北翎。

邢禹又酸又心疼,可却无可奈何。

他以为只要楚北翎回来,回到他身边,他一切都能接受。

事实上——

他太高估自己,他并没有这份容忍的胸襟。

和楚北翎接吻时,他会想是不是祝卿安也这样亲过你。

和楚北翎同床而眠时,他会想过去这么多年,躺在你身边的是祝卿安,而不是他。

……

邢禹深知,这不是感情的良好状态,持续这样下去,这本就破碎的感情迟早有一天会被榨干耗尽,在失望和绝望中,他们会重蹈覆辙且比当年闹得还要难看。

尽管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可还是无法控制。

——要怎么办,邢禹完全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邢禹将他们送到楚北翎公寓。

付星洲没让他们送,问楚北翎要了公寓密码,将行李丢给祝卿安拖着他上楼。

只剩下两个人,逼仄的车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楚北翎本打算和邢禹解释一下安排付星洲住他公寓是因为他现在和邢禹住在一起,付星洲又不太习惯住酒店,所以将公寓腾出来给他,没别的意思。

但他还在生气和介意遛狗和蔓越莓贝果的事,有点不高兴,不爱解释。

更怕下一秒就踩进雷区,直接把三根棍子支撑,还试图往上加石砖的烂尾楼炸为平地。

不如不说话。

胸口有点闷,有点堵,快喘不上气,楚北翎指了指前面的便利店:“我想下去买包烟。”

邢禹问:“不抽行不行。”

楚北翎:“我想要。”

“就这一次。”邢禹停在便利店门口。

楚北翎开门下车,进了一趟便利店又很快出来,坐回副驾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拿过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还剩半支,邢禹将他手中的烟抽走,咬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大口,缓缓将烟雾吐出。

楚北翎诧异:“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邢禹:“学两次就会了。”只不过他不怎么干而已。

邢禹将剩下半支烟抽干净,撳灭在烟灰缸里问他:“现在回家,还是开个盲盒兜兜风?”

楚北翎:“回家吧。”

邢禹点点头,发动车子往公寓的方向开去。

新年复工各行各业慢慢恢复了节前忙碌,整座城市慢慢运作起来,可还有少部分依旧保留着春节假期的影子。

人是回来了,但心完全没有回来,不知道野在那个角落,不想上这个破班。

楚北翎反而觉得待在公司轻松一些,没那么无所适从,他曾经以为只要能和好,怎么样都可以,事实证明他心太大了。

有些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

而他好似也和当年一样杵在一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阶段。

明知不对,楚北翎却找不到那个突破点,来缓和修复两人关系。

从技术团队开完会出来,楚北翎回到自己办公室,碰见从外面回来的付星洲。

付星洲问:“基础动画已经交给技术了?”

楚北翎颔首:“已经让他们导入引擎,内部测试还需要一段时间。”

付星洲又道:“晚上我约了邢禹商谈深度合作的事,你一起去?”

楚北翎摆摆手:“不去,留在公司加班,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付星洲问:“在躲人。”

“没什么好躲的,回家也能遇见,这不是怕我突然有私心,”楚北翎笑说:“那我的职业生涯也到头了。”

“你就是边界感太强。”付星洲说。

楚北翎:“你该庆幸我不会谋朝篡位。”

付星洲哈哈笑了两声:“行啊,早就想撂挑子不干,退休颐养天年,没得所谓。”他又问:“真不去?”

楚北翎:“不去。”

“行,随你,不后悔就行,”付星洲走了两步又回来:“别太要强了,适当示弱撒娇会更讨人喜欢,尤其是失而复得的对象。”

楚北翎:“你闲死了。”

付星洲低低笑了笑:“是啊~人生太无趣,总得找点乐子。”

楚北翎懒得搭理,从他身边经过往办公室走。

从会议室出来,邢禹前往已经定好的私房菜馆,到门厅,手机有消息进来。

楚北翎:【晚上加班,会晚些回去。】

邢禹犹豫片刻还是将那行,晚上约谈,你不来吗?删掉,改成:【好。】

邢禹推开包厢,付星洲已经到了,楚北翎果然不在。

收起繁杂的思绪,邢禹走到他对面坐下,付星洲将菜单给他。

邢禹点了几个菜,就听付星洲说:“邢总和北翎口味很像,不过你没他挑剔。”

“付总,我以为今天只是聊深度合作的事。”邢禹眉毛似都没动一下,淡淡说。

付星洲:“我们的大本营在欧美,那才是我们的市场,国内目前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北翎主动牵线并说服了我以及董事会。”

邢禹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付星洲问:“不好奇原因?”

邢禹:“你也喜欢他。”

“也?”付星洲笑眯眯的:“算是吧,刚好到国内,遇见你,突然想和你说一说,没有你的十年,我和他的故事。”

邢禹桌下的手紧握成拳,随后松开,反问道:“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

付星洲挑挑眉:“开心又怎么样,不开心又怎么样。”

邢禹:“没有怎么样,但我希望他过得开心。”

付星洲:“那真是遗憾,他过得并不开心,我经常欺负他来着,要听听怎么欺负的么?”

邢禹飞快起身,反手扣住付星洲的手摁在餐桌上:“找死。”

付星洲嘴角一勾,心情好的不得了,也不介意自己被摁在餐桌上,慢悠悠开始讲故事。

楚北翎刚和黎书映回新加坡那段时间,他不是去画室练习,就是往返医院照顾黎书映,付星洲的父亲和黎书映是合伙人。

她生病,付星洲的父亲经常到医院和黎书映交接,母亲也经常到医院看黎书映,他和楚北翎自然而然就熟悉起来了。

当然主要是付星洲看上他了,要追他,被楚北翎拒绝,并和他说了和邢禹有关的事。

邢禹慢慢松开手,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然后呢?”

付星洲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正要点上,晃了晃手中的香烟:“介不介意。”

邢禹:“请便。”

付星洲将烟点上,继续说:“我还有挺喜欢他的,又有点护短,想把他的痛苦分点给你,让你也感受感受,承担点,毕竟他变成这样你占了一大半关系。”

邢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心慌。

付星洲吸了一大口烟,了解到邢禹还在楚北翎,他开始戳刀。

要是不在意,这刀戳的就没意思了。

现在这样,勉强合他心意。

刚开始楚北翎的状态其实还可以,画室,医院,家,三点一线,学业和黎书映生病,他一直踩在高压线上,时刻紧绷着,没有一刻敢懈怠。

有压力却一直有条不紊的平衡好各方的关系。

旁人看着都辛苦的事,楚北翎却从不倾诉烦恼,不喊累,更不会自怨自艾,唯独很喜欢聊邢禹以及画邢禹。

付星洲说:“只有提起你的时候,才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半年后,楚北翎突然告诉付星洲说他联系不上邢禹,他发了一句,[别在联系,你这样真的很讨厌。]就把他删掉了。

邢禹本不想打断:“你说,我发的……”

付星洲睨他一眼:“我发的。”

邢禹想起什么,眼中渐渐燃烧起怒火,他压了压爆表的火气说:“你继续。”

楚北翎当然不相信,打算重新联系。

偏这时黎书映也发现了他一直试图联系邢禹,撕掉他所有的画,强行改掉楚北翎所有社交平台的密码。

楚北翎紧绷的线,大概也是在这一刻,彻底断掉,不过难过归难过,该照顾黎书映还是得照顾,学业还是得继续,然后问题就来了。

他发现自己丧失掉对色彩和线条的感知力,但他不信自己做不好。

刚开始楚北翎会一直画,但总是不满意,崩溃,不信,继续画,不满意,崩溃,不相信自己不可以,继续……反反复复。

那段时间,楚北翎像是被一张黑色的网困住了,越挣扎陷入的越深,直到被彻底拖进去。

刚开始他只是用指甲在墙上构图,弄得手上血肉模糊。

后面就和疯了差不多,楚北翎会躺在满地都是撕烂的纸张上,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

要么会把所有颜料倒在地板上,然后在五彩斑斓的颜料里打滚,一遍打滚一边笑,笑着笑着突然挂机,像灵魂被抽干一样,失去所有感觉。

付星洲看到,会阻止他的行为,楚北翎就会停止发疯,问付星洲:“为什么?”

付星洲说他像一根彩色的荧光棒,然后就被楚北翎骂走了。

“那段时间他像是被困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如果有人一把火烧了房子,他都不会逃走,反而会在熊熊燃烧的房子内,用飞扬的火星,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用最后的生命画出最后一幅画。

付星洲那时候也很害怕:“我怕有一天他坚持不下去会从他住的十七楼跳下去,就像一个标本,或者衬布上的静物一样,被定格在纸张里。”

付星洲说:“傲娇的人就这点不好,连妥协都做不到。”

邢禹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他了解楚北翎的性格,傲娇,自尊心又强,以前在学校丢一分都能让他难过一个下午。

邢禹更知道绘画这件事对他来说多么重要——那可是楚北翎引以为傲并从中寻找自我价值的事物。

就这么毁掉了。

他没办法想象楚北翎在那段时间经历过的事,一想,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邢禹稳了稳心神:“那后来呢?”

“后来,看病吃药,没有再疯,也没有再碰画画。”付星洲弹了弹手中烟灰,扫他一眼继续说:“伏硫西汀这种药物,它可以把人从糟糕的情绪中拉出来,但会让人丧失所有情绪以及部分记忆,变得空洞而麻木,楚北翎发现这点后,就间歇性断药和情绪以及记忆作对。”

邢禹听出问题所在:“他……”

他说不出口,楚北翎多么执着,邢禹一清二楚,更有些后悔自责前段时间还在怪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大部分事,一直在努力记起。

“他不想忘掉你以及爱你的感觉。”付星洲笑笑:“有够让人绝望。”

邢禹脑袋嗡嗡嗡响着,有些喘不过气。

付星洲将烟撳灭在烟灰缸里:“后来证明当时我担心有些多余,楚北翎不会自杀的,就这么死掉,他不会甘心。”

后来楚北翎一点点修复自己的情绪,重新学习从头再来,和付星洲一起创业,在公司稳定后,努力往国内发展业务,通过董事会提议,并且彻底落实。

“他现在是不是,还……”病着。

邢禹实在不想用这两个词来描述楚北翎。

“是。”付星洲:“但他和我说过,要和你并肩同行,就一定会做到。”

此时,ECho办公楼地库。

许图南的车刚好开进来,两车交汇,楚北翎降下车窗,“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

“到附近办点事,这里方便停车。”许图南说。

楚北翎点点头,想和许图南说些什么,但对方应该还生他的气,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话题。

倒是许图南先开口问:“你和邢禹和好了?”

楚北翎:“和好了。”

闻言许图南放松点点头:“看来法喜寺还是有点作用的,改明我也去拜拜。”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楚北翎不明所以:“什么?”

“哦,从你们分手后,邢禹每年生日都会去一趟法喜寺求你们的姻缘来着,不过楚番番他原谅你,我……”

“我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楚北翎丢下一句话,一脚油门往地库外开。

许图南再一抬眸,只留下楚北翎的车屁股:“杀千刀的,还让不让人把话说完了。”

今晚付星洲约了邢禹谈后续合作的事,楚北翎直接开上高架,往俩人约定地点开去。

楚北翎腾出手,给邢禹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小蓝莓~”

“阿禹哥哥。”

电话那头是邢禹低沉而粗重的呼吸声,楚北翎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问:“怎么了,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我没事。”邢禹喉咙仿佛堵着酸涩的硬块,让喉骨疼痛加剧:“你还在公司?我过去找你。”

楚北翎:“我正往你们哪儿开。”

沉默一会儿,邢禹问:“到哪儿了?”

楚北翎报了一个地址。

邢禹说:“下高架,一号码头见。”

浩瀚车流里,黑色的西装暴徒往北开,银灰色的ET7往南开,身后街景如同光带一样消失在身后,亦如过去须臾数年,只能往前走,不能倒退。

二十八岁的邢禹,二十七岁的邢禹,二十六岁的邢禹……十九岁的邢禹,十八岁的邢禹,他模糊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直到回到那天他们分开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楚北翎义无反顾的奔向了——自己的十七岁。

第三季 · 青柠与烈焰

第89章 P-研学

四月底,连续下了小半年的雨终于停了,雨过天晴,温度也往上升了不少。

前座纪委拉开窗户,和煦的春风立即涌进教室,将画纸频频掀起,楚北翎连忙伸手用镇纸压住一角。

收回手,手肘恰好与邢禹的胳膊碰到一起。

楚北翎心虚地瞄一眼邢禹。

天气渐热,他将长袖腕到手肘处,露出健硕结实的手臂,阳光下肌肤好似被穿透,脉络分明的青筋一跳一跳。

察觉到邢禹即将看过来的视线,楚北翎倏地收回目光,垂眸盯着画纸。

这几个月来,他们没有刻意避嫌,但也没有和去集训前那般亲昵释然毫无顾忌。

时时刻卡着一条禁忌线——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暧昧旖旎。

搅得他心彻底乱掉。

楚北翎心烦意乱地玩着捏着可塑性橡皮,突然脚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随之而来一声金属落地声,他低头一看,是把美工刀。

认出是邢禹的美工刀,楚北翎弯腰去捡,与此同时邢禹也弯腰。

同时弯腰的两人指尖触碰到一起,不知道是不是生怕他不舒服邢禹很快松开手,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

不经意地触碰如同羽毛般划过,楚北翎心又被挠了一下,有些痒,还有些难受。

楚北翎将美工刀递到邢禹面前,他垂眸看眼,又看向桌面,那意思很明显,放在桌子上。

邢禹不说话,楚北翎就当不知道。

僵持着,缄默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一两分钟。

“谢谢。”邢禹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楚北翎的指尖,将美工刀拿回去。

大喇叭柯锦程又带着他的最新消息进班播报:“我刚刚办公室出来听到老师们在讨论五一研学的城市。”

四十几颗脑袋同时看了过去,乱糟糟地问:“都有些城市。”

柯锦程:“据说是哈尔滨、洛阳、苏州、武汉、西安。”

有人问:“柯基,你确定吗。”

柯锦程嘚瑟道:“我柯锦程出马一个顶俩,童叟无欺。”

美术部高一高二每年五一都会组织去外面写生研学。

就算不是专门出去玩的,能暂时逃离校园出去游玩学习,对于一帮被关在学校里的皮猴子来说,可比待在学校里快乐多了。

从知道开始班里就展开热烈的讨论,临组的许图南凑过来问:“你们想去什么地方。”

厉冬吐槽:“说得好像想就能去似的。”

许图南回怼:“那还不兴我做个梦想想!!”

楚北翎:“不去苏州都行。”

苏州大概率是去写苏州园林,苏杭的景观大差不差,平时他个人还有学校经常组织在周遭画园林山水。

难得有机会,楚北翎想去别的城市看看,最好是更偏北方的几个城市,哈尔滨或者西安。

盛夏:“我也不想去苏州。”

许图南随意问了一圈,都是差不多的意思,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最好去北方就是可惜是在春末,看不了雪,不然北方票数会更高。

不过班里在怎么讨论,都没有用,去什么地方由个班的带教美术老师抽签决定。

不知道林听岛会为他们班抽到那座城市。

倒也没让他们很久,晚上美术课林听岛过来宣布他们班最终城市。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林听岛扫一圈嗷嗷待哺的一帮皮猴子说:“别看我,看你们手上的画,画你们的,耳朵听我说就行。”

等所有人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的画板上,林听岛郑重宣布:“这个五一,五天四夜,我们去苏州写生,画苏州园林。”

话音刚落班里一片哀嚎。

林听岛被他们逗笑:“叫什么叫,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不好么,还离得近。”

许图南哀怨道:“林老师,你手气也太差劲了吧,去年是南京,今年是苏州,下半年高三就没得玩了,就不能和别的班一样,去远一点么,江南园林我们都要画吐了。”

林听岛抬手摁着他的画板,扫视一圈:“江南园林画吐了?!”

一帮人点头如捣蒜。

“行。”林听岛点点头:“你们选一座城市,看看距离杭州多少公里,我们班就交多少副全玻璃或不锈钢静物,会画的多画点,不会画的少画点,交齐了,我就去和那个班的带教老师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和我们班换,我好说话吧~绝对不让你们画吐。”

林听岛是会看人下菜的。

另外四个城市,离他们最近的武汉都有七百多公里。

更不要说更北的城市,几百上千张画,还是要人命的高透反光的材质。

全班安静如鸡半刻钟。

随后纷纷后退,化身尖叫鸡,此起彼伏叫唤,拒绝三连。

“不不不,苏州很好,我觉得很香。”

“算了,那还是苏州园林吧。”

“苏州园林我也觉得可以的。”

“我突然觉得苏州园林挺好的,在舒适区,就不要挑战自我了。”

“我选择要我的狗命。”

……

静物里有一个无色且反光的材质就已经够他们受了,全部是,那酸爽简直不敢想象。

在全玻璃静物的压迫下,一帮被玻璃、不锈钢制品虐菜瑟瑟发抖的美术生们,选择热情的拥抱苏州园林。

绝不说二话。

林听岛说:“都没有意见,不要换了是吧?”

“不换了。”一帮拨浪鼓摇得脑袋嗝?响,勉强心甘情愿。

林听岛一脸遗憾,“可惜了,我还挺想练练你们的,既然这样那就下次吧。”

“啊——”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老师你认真的?”

林听岛笑:“看你们表现。”

而后心情十分好的下场巡视监督,站在背后黑暗观察,时不时拎几个同学出来怼几句。

特别是许图南,林听岛的重点关注对象。

林听岛点点许图南的画板:“图图啊~”她眯了眯眼:“你这画的,离艺术越来越近,离人越来越远了嘛。”

许图南:“那林老师帮我改改?”

林听岛:“你要让我改一下,那基本上是重画了。”

“……”许图南心塞,捂住胸口,脑袋耷拉在画板上。

“你起来。”林听岛拍拍他。

怼归怼,林听岛还是耐心指导并压着放飞自我的许图南尊重绘画技法,不要天马行空大胆创作。

林听岛指导完许图南对他说:“许图南同学,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有想法可以,但别太多,老老实实画。”

12月联考,明年3月美院校考,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太多了。

楚北翎在纸上快速移动的手腕停下,侧目看向一旁邢禹突然问:“邢禹,你对考美院什么看法?”

邢禹:“你指什么?”

楚北翎:“考试,单指考试,如果只遵循套路,那和流水线有什么区别,也会容易被束缚在这个思维框架里,久而久之会不会就失去了创造力,或自我表达,当然和胡图图那样基本功跑到西伯利亚,肯定不对。”

邢禹从画袋里拿出美院历年来校考考卷以及范例:“考上美院的学生都有一个共性,非常有想法,但这想法不是随意天马行空,不顾基本功,历年来的高分卷,所有都没有逃掉,考验造型能力、绘画基本功、画面掌控力、适度的自我表达以及更重要的对画作独立的艺术思考的能力。”

林听岛大概也听到了邢禹的话,对他们说:“对,艺术是长跑,但考试是跨栏,别在跨栏前,讨论艺术的取舍与人生哲学,任何问题或者想要探索的事物,那是你们跨栏过去后才应该考虑的,你们一个两个就是被惯的太有想法了,请你们无论有多少想法都暂时收敛点,接收一下现实世界好吗?”

楚北翎灵活地转着手上的铅笔,画到失真,偶尔他会陷入矛盾的情绪与短暂的迷茫。

考试他们需要跨过去,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其他不是现阶段应该考虑的问题。

是他画魔怔了。

由于这几天林听岛要请假,今天下课之前,她特意吩咐:“五一前几天的美术课,十二班的叶老师会过来代课,你们别给我作妖,乱来的话,等我回来重重有赏。”

怕林听岛又想出些什么新鲜花头来治他们。

所有人乖巧应下:“好的,老师。”

林听岛说:“还是老规矩,出去写生研学,行李不要带太多,最好两人用一个行李箱,画具一定要带齐全,人丢了行李丢了,画具都不能不带,课代表和班长监督。”

言毕,她道:”那么我们五一见。”

研学出发前,薛子昂上交了名单,研学自愿为主,他们班42个人全员到位。

西高其他班研学时间和他们错开不在五一,所以直接收拾东西回家,只留下一帮美术生们,等第二天出发高铁站,前往各自的城市。

长时间外出写生,他们需要带起所有工具。

楚北翎从床底下拉出来画板包,将颜料用保鲜膜封好、连同画笔工具,画板、画架、画筒、伸缩板凳统统塞进画板包里。

柯锦程拍了拍自己快二十斤的包,扫了眼没办法塞进画板包里的颜料盒:“知道的我们是美术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去逃难呢。”

转而看向对床的许图南:“胡图图,带你的行李箱,你的大。”

许图南犹豫着暂时没答应。

柯锦程有些受伤:“怎么,你不愿意。”

许图南瞄了一眼楚北翎和邢禹的方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这几个月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有些奇怪,问也不说直接打发他。

许图南有点担心两个人用一个行李箱住在一起打起来。

柯锦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凑到许图南面前:“你担心他们啊~别担心了,有事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解决去呗,你做个哪门子电灯泡,凑什么热闹。”

许图南二百五是二了点,但要是有人随意开楚北翎和邢禹的玩笑,他也是不答应的:“话说八道什么呢,你也不怕他们弄死你,就算他们不弄死你,继续乱说我也会弄死你。”

“有什么矛盾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呗,月黑风高夜,孤男寡女,不,孤男寡男才好解决矛盾不是,再说去年他们不是也用一个,别瞎操心了。”

柯锦程问:“你的行李箱在哪里?”

许图南想想也是:“衣柜里。”

“好嘞。”柯锦程闪现到衣柜,将行李箱拖出来,摊在地上开始收拾衣物。

倪文轩和薛子昂和他们四个关系一般,没什么可聊的,也聊不到一块,俩人打算直接组队,用一个行李箱。

邢禹见其他几人已经开始往行李箱装衣物了,便和楚北翎说:“你要是不习惯和我单独待在一个空间,我去其他寝室问问,你和其他人用一个行李箱,住在一块。”

楚北翎连忙说:“不,我们一起。”

第90章 P-裂缝

邢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转身拖出行李箱摊开,楚北翎盯着空箱子几秒,默不作声整理衣物。

两人各占半边,行李箱很快被填满。

收拾完,邢禹检查了一遍行李,抬眸看楚北翎:“楚番番。”

神游天外突然被cue的楚北翎就差原地起飞:“嗯。”

邢禹:“你在仔细检查检查,有什么东西是忘带的。”

楚北翎在生活琐事上本就马大哈,何况这会儿心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到底忘带什么。

“应该都……”他卡壳了。

察觉到自己忘带什么的楚小少爷,脸瞬间爆红,整个人都燥热起来,脚底抹油到衣柜前翻出几条内/裤塞进行李箱一角。

邢禹嘴角薄薄地一勾,本想在逗逗他,想到一但出言两人都尴尬,很快又恢复原状。

楚北翎清晰地看见邢禹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心也跟着一缩。

还未组织出语言,邢禹先他一步说:“去不去美教?”

“去。”

“放假留校没有晚自习,你们还去美教,之后五天都要画,省点力气,”许图南晃了晃手上自制的扑克:“留下来一块玩牌呗。”

楚北翎:“玩牌没劲,不玩。”

邢禹也摆摆手。

许图南吐槽:“你们俩个就知道画画太没意思了。”

楚北翎耸耸肩,对许图南的指控不太有所谓,对他来说,最有意思的事,一个是画图,另一个是和邢禹抬杠。

现在也只剩下画图了。

只有美术部留校,校园里不似往常那般热闹,很安静,夏天还未到来,蝉似乎提前醒过来,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邢禹专注盯着前方路况,楚北翎在他身后半步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透过枝丫碎碎撒下来,灵动地在水泥路面上舞着,邢禹走到光与影的分界处停下来。

楚北翎太专心没注意他停下来,撞在邢禹脊背上。

鼻梁一疼,他揉揉鼻梁:“怎么突然停下来。”

邢禹没回他。

楚北翎视线顺着看过去,盛夏靠在白墙上浅浅喘着气,挑衅般冲厉冬勾了勾手指,又点点自己的唇。

厉冬歪了歪头,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

通往操场的林荫小道幽幽暗暗,唯一的路灯,前两天还爆掉了,只有细碎的月光渲染在两个少女身上,朦胧又暧昧。

第二次了,他和邢禹第二次撞见了。

这次冲击,不亚于第一次。

虽然已经放假,没有晚自习,时间可以自行安排,可越是这种放松警惕的时候,麻球查违规违纪和早恋就越严格。

胆子太大了,楚北翎心道。

与此同时,他想到,厉冬和他说过的话。

她说:越压抑越疯狂,克制自己,只会起到反效果,而所谓不归路,只要你认为不是,那就不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定义!只要两人在一条路上又有何惧?

正如厉冬所说。

这段时间楚北翎克制着,让自己不要超出边界,将无数次想要靠近,想要和他说,我们在一起吧,的冲动一次又一次强行压下来。

——似乎越来越没有作用。

反而日益疯涨。

快破土而出压不住了。

楚北翎将目光重新投回邢禹身上,树荫下,他的轮廓很模糊,像一片深蓝的,晕染开的墨迹。

邢禹在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在想同一件事。

楚北翎开口道:“邢禹……”

这时两个女生手牵手已经走远,邢禹回眸:“走吧。”

楚北翎张张口,唤他:“邢禹。”

“嗯,”对方转眸看向他。

楚北翎:“邢禹。”

他:“嗯。”

“邢禹。”

“嗯。”

楚北翎有很多话想说,到嘴边了,就只想叫叫他。

一路走到美教,他都在叫邢禹,都能得到回应,但再没有多余的话。

昱日一早,美术部全体出动,前往科技楼篮球场集合,校门口停着一排大巴,清点完人数便跟着指示上了各班大巴。

刚上车邢禹将晕车贴和晕车药递给楚北翎。

“谢谢。”

“您客气。”

这段时间,他们确实足够客气。

楚北翎也明白,他们现在已经做不了朋友了,更没办法坦然面对彼此。

他的视线从邢禹身上收回。

在遇到邢禹之前,楚北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人,更没想到遇到喜欢的人,会是这样的。

时至今日,他不想拉邢禹和他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心不曾变过,只是——

现在很难自控。

出去研学,除带教老师,各班主任也跟着一块去。

王采燕没有林听岛好说话,她一上车便发话,让他们开始背古诗词,十三班小兔崽子们当即抗议,却被反驳。

几番争取无果后,只好在语文课代表引导下,老老实实开始背古诗词。

起一大早,又被压着背书,难得好心情被破坏,各个怨气十足,背书声差点把大巴掀翻。

到高铁站,为不影响他人,王采燕没让他们继续背书,叫班长和纪委管好纪律不准讲话。

偶尔有小声讲话的也会被薛子昂阻止。

平时活力四射的一群小兔崽子垂着脑袋和霜打的茄子似的,和在同一检票口等着,期待雀跃的高一十四班形成鲜明对比。

林听岛实在看不下去:“王老师,难得这群皮孩子放出来玩耍,只要不太过分,闹一闹也没什么。”

“出去研学,到底不是放假,一帮人闹闹哄哄像什么样子。”王采燕说:“林老师,你也别太惯着他们了。”

“……”

搞艺术的,各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无拘无束喜欢自由,林听岛在课堂上对他们一向放养,只要不过分,怎么抽象她都不管。

何况他们是出来写生,被要求被管理,影响心情。

林听岛出了名的毒舌,也不顾王采燕的面子,机关枪似的怼了她。

痛斥这种占据学生假期,还压抑束缚心性的行为。

王采燕被人这么说面子挂不住,板着个黑脸,她没有当场和林听岛闹不愉快,只是依旧我行我素,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听岛到底只是他们班的一个任课老师,管不了太多,气得直翻白眼。

等了半个小时,十四班的学生和旅客涌到检票口开始排队,没过五分钟前往武汉的高铁开始检票,检到一半,十几分钟后前往苏州的高铁也开始检票。

车站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提醒他们,注意车次不要走错站台上错车,留心脚下图标。

自动扶梯和电梯人挤人,邢禹不愿意挤朝楼梯走去,楚北翎跟着他走。

“我来吧,”楚北翎手搭上行李箱拉杆:“你拉挺久了。”

“不用。”炙热的温度贴上来,邢禹垂眸。

楚北翎拇指搭上他手背,见他看过来也没有松手,和邢禹一起拎着箱子。

人来人往的车站里,两个少年借着行李箱牵了半分钟的手。

高铁半截车厢被他们班占据,王采燕在车厢里来回巡视,被管着纪律,不能聊天也不能玩手机,一帮人皮猴子没事干,纷纷拿出画板,作业开始自习。

楚北翎和邢禹是单独两个座位,两人手臂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碰在一起,又松开。

和刚刚一样,似乎谁都没有察觉什么。

高铁一路向北,两个小时后到达苏州。

出了高铁站,在王采燕的安排下,他们搭上学校安排的大巴到达位于古镇的酒店。

班长和副班长分别将房卡分发下去,林听岛交代了集合时间,便两两一组进酒店房间,先安顿。

这酒店隔音效果不错,外面的喧闹声被关在门外,一点也听不到。

只是——

俩人盯着房间只有一张的大床呆怔片刻,互相看对方一眼,又很快错开。

学校为方便老师管理,将所有房间定在同一层,这一层几乎都被他们班占据,有五六个房间是大床房,没想到他们是其中之一。

楚北翎心倏地被人挠了下。

呆片刻,他将背上几十斤重的画包放下,转而去接邢禹手中的行李箱,摊在房间地上,紧密相靠的衣物分开,暴露在眼前,楚北翎非常忙碌的开始收拾东西。

即便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楚北翎不明所以,回眸,只见邢禹开始翻箱倒柜。

楚北翎奇怪:“邢禹,你在找什么?”

邢禹:“多余的被子。”

楚北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找什么找,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手忙脚乱将邢禹带来的四件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放在床上,飞快吐出几个字:“你套被子吧。”

邢禹问:“你不介意?”

大概是到了一座新的城市,也有可能是心里筑起的那道界限,快被顶出一道道裂缝,那些压抑克制的情绪开始四处漏风,争先恐后往外冒。

明知邢禹是什么意思,楚北翎还是有些想歪了。

“你要是介意,我和胡图图换房间,需要衣服我再回来拿。”他直接把皮球踢回给邢禹,且隐隐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邢禹没说话。

楚北翎转身就走,却被邢禹捉住手腕拉回来:“收拾画具,一会儿要去楼下大厅集合。”

“嗷~~”

楚北翎低头忙忙碌碌收拾出门写生画具,转移些注意力。

邢禹也没多说什么,开始收拾床铺。

两人都默契的闭口不谈,动作很多很忙摆弄着手头的事。

有人敲门,楚北翎起身忍不住瞄眼床铺,邢禹已经将床铺换上自己带来的被套。

他收回目光去开门。

许图南从外面挤进来:“你们收拾好没。”

楚北翎:“差不多。”

许图南走进看见床铺,一惊一乍道:“你们居然是大床。”

本来就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的楚北翎因为许图南的话,整个人都烫了起来,为什么这样,他很清楚。

——也彻底没救了。

许图南看着两人,心里想着挺好,刚好可以把你们扣在床上增进一下最近糟糕的感情,但嘴上说的是:“你们两个打算怎么睡?”

话音落下,俩人一顺不顺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许图南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是一个睡地下一个睡床上,又问:“是睡一起吧?”

俩人还是一瞬不瞬看着他没接话。

“挺好,床大,滚来滚去也不怕摔下去,知道你们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但跟着学校出来么也没什么办法,你们就勉强克服一下。”许图南说:“我去看看盛夏他们收拾好了没,你们动作快一点,一会儿来找你们。”

许图南离开后,刚刚被忽视掉的旖旎滚滚而来。

许图南不知道他们是一起睡过的,在集训基地,挤着一张90的小床,只是当时他不知道对邢禹是喜欢,现在楚北翎思维又开始发散。

他偷偷瞄邢禹一眼,又挪开,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你在想什么?”楚北翎听见邢禹突然问了一句。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楚北翎说:“阿禹哥哥,我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