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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可靠的第一步,即是在帮师尊清理时,不要想东想西、想些不正经的事。

“空,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你都快被烫熟了。”

“那是水太热!师尊,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弄好!”

“最应该坚持的,不是你么……”

好丢脸哦,本来想展现自己的可靠,结果先被热水煮熟成虾米。

“明显不是温泉的问题吧。”师尊的脸也红红,“这么怕羞,怎么不控水代替手指?”

“控水用在这方面对吗?”宋泓愣了一瞬。

“看来你承受能力果然一般。”师尊从他怀里脱出,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如鲛人般灵巧优美地翻身上岸,“还好昨晚最后,我忍住没用藤蔓。”

“你想用藤蔓干什么?”宋泓龇牙咧嘴地扑腾上前,一把攥住师尊脚踝。

师尊仿若盛开桃花的面容绽出一抹笑意:“你猜。”

宋泓猜得到,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变成真正可靠的大人,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例如在听到师尊的调戏时要不脸红炸毛。

他又脸红又炸毛,还大声嚷嚷:“师尊是个大坏蛋!”

*

师徒二人下山,原本会跟掌门师伯报备,但如今师伯携翎师兄闭关,宋泓只好躲在师尊身后,听师尊向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的林铎师叔,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们此番的去向,顺便让师叔隔三差五去趟等闲院,给留守的小狐喂丹药。

师叔本来还在瞪宋泓,但一听师尊说要去魔渊,面上的恼怒被震惊取代。

“不至于吧,二师兄,如今人界太平,少有魔物侵扰,你也不用带小宋去魔渊以身犯险啊。”

“太平也只是一时的,而且我们还没有完全查出,乌衣城那本邪书的来历。”师尊淡然地游说着师叔,“正好宋泓破境归来,跟我去魔渊调查一番,也算是对他进一步的历练。”

宋泓配合地在师尊背后点头:“师叔放心,有师尊在,我顶多重伤,肯定死不了。”

“我没有在担心你。”师叔冷脸回怼,似乎恨不得拔了挽发的梭镖簪子,往宋泓脑门上扎,转脸却又对师尊和颜悦色地说,“师兄,我只怕你这一走,又是好几年。”

“今时不同以往,我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师尊安抚地看一看师叔,“不会让你独自支撑宗门太久,大概明年仲春,我们就回来了。”

“行,反正你和大师兄都没出过什么错。”师叔苦笑,“我反正都听你们的就是,不过给一只未开智的灵兽喂补气丹药,是不是还挺过分的?”

师尊也应了师叔岔开的话题:“也没让你天天喂,但若我们回来,那小狐少了几两肉,我肯定要拿你是问。”

宋泓隐约感觉到两位长辈话里有话,但他也没法深究,忽然想到素问仙子所说,明年八月十五,墮魔的连樾挣出锁魔塔。

如果素问仙子说的没错,那么师尊也不会错过魔头出塔的日子。

“我们到人间后,就得一路往南边走,在南海与陆地之间,有一道长千里宽百里的天堑。”

师徒二人并肩御剑,师尊照例跟宋泓娓娓道来除魔之地的背景。

“有一魔渊出口便镶嵌在那天堑内,其泛滥的魔气将那要涌入天堑的海水隔绝,让那天堑成为一道干燥的裂谷。我早年在谷底长住除魔,为方便建造了一处居所,我们到达裂谷后,可以将那居所收拾一下再住进去。”

宋泓用心记下,又忍不住发问:“师尊,为什么魔渊偏偏和人间相连?”

“我偏向于是牠们欺软怕硬,专门将出口开在人间,方便祸乱凡人。”师尊回答,“不过仙界有另外一个说法,是创世神特意将人间与魔渊相连,为惩罚凡间的罪人们,也方便仙门修士出手相救。”

“后面这个说法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宋泓不禁嘲讽。

师尊接茬说:“所以我们宗门,一般都是支持前面这个说法。”

路途上停歇了三四次,略作休整,不然持续飞行数万里,还是蛮消耗修为和精神。

路途中竟然还有师尊的庙宇,不过此方庙宇远离中原,而是位于荒芜的岭南之地,房屋破败、神像倒塌,连师尊都忘记,这是何时所建造的庙宇。

“好在神像的脸还雕琢得惟妙惟肖,不然真不知道供奉的是何人。”宋泓抱起有自己两个头大的木雕头颅,头颅的半张脸被青苔和雨水腐蚀,只剩脏污的残木片子,另外半张脸似乎是漆上得更好些,擦干净灰尘能明显看出是师尊的五官轮廓。

“你扔那儿就是,干嘛还要将它抱起来?”师尊蹙眉问道。

“你自己的神像诶,你还这么嫌弃。”宋泓单手搂住神像头颅,腾出另一只手控水,将那地面散落的神像身子拼凑,顺带洗净了它们表面的灰尘和污垢,端端正正立在结满蛛网的简陋供桌后边。

然后他才在指尖凝了一簇水花,细细地擦洗神像头颅的表面。

还没擦洗完呢,身后先拥过来一个暖呼呼的人,师尊难得黏糊糊地蹭他,轻声说:“别管了,先休息吧。”

“我把供桌也收拾好了再休息。”宋泓也难得不为所动,“虽然这荒山野岭不见人烟,但保不齐有什么小兽精灵进来遮阳躲雨,把这里修葺打扫,也好给周遭的生灵留个可庇护的去处。”

“你这番话说的,倒是成了我的师尊。”师尊环过他腰间的胳膊紧了紧。

“你可别折煞我了。”宋泓笑笑,不自觉放轻柔了声音,“我主要也不忍心,看与你有关的事物被糟蹋成这样。”

师尊没说话了,搂着他跟个黏人的小孩子一样,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但他一说要不要帮忙干点儿活,小孩子就开始装作没听见。

宋泓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和师尊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这和一般的亲吻拥抱过后不同,他们切切实实地从里到外,完全地占有了彼此。

想到这里,宋泓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感到脸红,而是感到心底漫开来暖洋洋的甜蜜。

“师尊,我打扫好了。”宋泓将供桌洗净,仰面看着被他强行用术法拼接在一起的神像。

由于屋顶坍塌了一半,月光便毫无阻碍地泼洒了一地,这破败的神像也沐浴在皎皎光华之中。

师尊没有回答他,回应他的是将他手脚忽然捆住的藤蔓。

藤蔓轻易地将他抛上那吱呀作响的供桌,还不等他挣扎,师尊便扑过来掐住他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

宋泓手边的藤蔓灵活地解开他的衣带,滑进了他里衣,他无遮蔽地浸泡在月光里,身上只覆盖了师尊的阴影。

“我想了想,还是要用一次藤蔓。”师尊却恰恰背着光,宋泓只朦胧地看见他唇角的笑意,以及犹如锦缎般盈盈生光的乌发。

“徒儿愚钝,竟不知有此妙用。”宋泓敞开身子,嘴上不饶他,刻意没变换称谓。

师尊这次也没觉察,只专心地一点点从宋泓嘴唇吻到脖颈,供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很快有飞出两道藤蔓,将那供桌稳稳托住。

“空,你知道凡间正式祭祀神明,用的是什么供品?”师尊的声音蛊惑如鬼魅。

宋泓没来得及回答,藤蔓便捂住了他嘴巴,师尊也没有解答的意思。

月亮挪移了位置,映照出师尊的面容,不同于平时的平静柔和,也不同于先前陷入情欲的明媚,月光将那眼尾的绯红映照得发冷,师尊的脸便与宋泓梦境里重合,居高临下中带着些许冷漠的怜悯。

宋泓理应感到恐惧,他狂跳的心脏已经向他表明,可他的眼睛舍不得从师尊面容上挪开,嘴唇翕动要从藤蔓的桎梏中挣扎出字音。

师尊如他所愿,松了藤蔓的桎梏,宋泓来不及喘息,借着恐惧满溢出来的兴奋说道:

“你要我作为供品吗,师尊?”——

某一时间线飞升失败的半神楸吾,忽然现身于自己在人间残破的庙宇,因为空无一物的供桌上平白多了一份供品。

供品分量很重,是个活人。

而没有修仙还是个凡人的宋泓,只是路过此地休息,把供桌当成了床。

楸吾:怎么是个活的?

宋泓:要死了那还得了!

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 “师尊,为什么?”……

你真是出息了,楸吾,为了解契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啊。

不过好在,宋泓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哪怕身处破庙的草窝,也能心满意足地搂过楸吾,迷迷糊糊地蹭着楸吾肩膀说:“好喜欢师尊这样。”

“这样是哪样?”楸吾无奈地问。

宋泓傻笑一阵,蹭到楸吾耳边说:“对我凶一点。”

“意思是你皮痒了想挨打?”楸吾摸了摸宋泓脖颈被勒出来的痕迹,他当时收了劲儿,不深,估计明早就能消退。

“哼,说了你也不懂。”宋泓哼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说梦话,“意思是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能接受,都会喜欢。”

楸吾心脏绞了一下:“看来你这些年还是挨打挨少了。”

“谁让你舍不得。”宋泓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去。

楸吾把宋泓搂紧了些,宋泓眼睫都没颤一下,睡相很乖。

可楸吾偏偏舍得,宋泓越懂事贴心,越明朗善良,他就越舍得,之前在人间历练,或者在北溟冰原,就应该多让宋泓接触人心的险恶,不至于让宋泓轻信他至此。

楸吾不敢多动弹,怕宋泓睡着不舒服,僵硬地保持一个姿势,余光扫见肩膀的符纹,颜色已经很淡了,仿佛被水洗散了一般。

师徒二人没有在路途中多做停留,故肢体的亲密接触只有在庙宇的那一晚。

白日里宋泓睡醒,用灵木符修补了坍塌的房顶,又照例给神像供了花果清泉,嘴里念念有词说,希望师尊保佑他们此行一路顺利。

楸吾盘算着到天堑裂谷安顿下来,再纠缠宋泓弄两遭,应当就能让这痕迹彻底消散,反正之后应当不会再有机会,他不用为了过度纵欲而懊悔。

“这就是新婚的待遇啊。”宋泓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只当楸吾是想和他再亲近些,“以后还能像最近这样黏着我么,哥哥?”

楸吾没有正面回答:“看情况。”

裂谷中的居所条件有限,是崖壁上的一处半人高的洞穴,其间塞了一张窄床。

楸吾当年无需饮食,也无需睡眠,只是在负伤时躲到洞穴里调息养伤,为打坐能舒服点儿,弄来了一张床,卡在了岩壁的角落里。

而这张床的存在,眼下也方便了楸吾和宋泓办事。

“不过此地魔气浓郁,我们真不做额外的防备么?”

已经滚过一轮床榻,宋泓重新压在楸吾身上,才喘息着提出人身安全的问题。

“等你想起来,我们早曝尸谷底了。”楸吾嗔怪地戳一戳宋泓脑门,“放心,我在洞口布下了结界,我们能感应到外界魔气的流动,但魔物们感知不到我们的气息。”

“好厉害。”宋泓从不吝啬对楸吾的崇拜,“这招能不能教教我?”

“我建议你自己摸索,”楸吾习惯性地说,但意识到宋泓可能没有摸索的机会,暗暗咬牙没流露出自己的异样情绪,“在裂谷待久一些,就能够摸索出个大概。”

宋泓不疑有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身子却下意识一颤:“哥哥,结界外下雨了?”

“嗯,进裂谷时你不也看到,这里的上空常年阴云密布。”楸吾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下雨很正常,不过不经常打雷,想起来到洞口看看吗?”

“不用了,我要你。”宋泓身子安定了些,“万一到洞口看见在外游弋的魔物,我们就没空黏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着急除魔。”楸吾失笑。

“先着急更重要的事。”宋泓低头,吻在楸吾肩膀的符纹,“再多做两次,你肩膀梅花纹就能消失了。”

“那你赶紧,再多命令我两次,之后就没这种好事了。”楸吾说,他抬手勾住宋泓脑后的发带,在自己腕上裹了又裹。

“徒弟怎么能命令师尊,这太大逆不道了。”宋泓上一句还一本正经,下一句就跃跃欲试,“我真控水钻进去……哥哥,你不能喊出声哦。”

楸吾还没开骂,却听宋泓难掩兴奋:“最好也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小混蛋!”楸吾到底骂了出来,喉头却被什么堵住,确实再发不出声。

之前宋泓“命令”他,也不过是哄他说两句好听话,弄得他也没真把这契约的威力当回事,谁成想快解除了还有这等效果。

楸吾慌乱过后便是一阵兴奋,幸好这契约快解除,不然谁知道这小子会做出什么混账事。

“也好喜欢……你这样。”宋泓用水流打湿缠在楸吾腕子上的发带,将他两只手腕用湿漉漉的发带绑紧,面上痴迷的神色泛着些认真的孩子气,“纵容我,好喜欢。”

楸吾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手,只能用眼睛瞪着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浑小子。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和表情,自然不知道他下意识流露出来近乎纵容的温柔,就是这种温柔更加鼓舞宋泓,浑小子肆意妄为,仿佛他们此时身处在永恒的温柔乡,宋泓不知疲惫,不知恐惧,也不知哀伤。

如果连樾早早地死在锁魔塔,那楸吾还会坚持挖宋泓的灵根么?

楸吾竟然也在这瞬间恍惚地质问自己,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很快回过神,想起他跟桑羽的争执,也想起宋泓在仙界大会夺得剑修魁首时,他心底密密匝匝如针扎般的疼痛。

其实应当这样问,如果楸吾也有和宋泓相当的天赋,那么他会吗?楸吾迟疑了,他还是没办法做出否定的答复,因为没有这样一个如果,连樾可生可死,而天赋却不是可有可无的。

忽然楸吾喉头一松,叹息声和宋泓的喘息一道溢出,他们相拥相缠,几乎同时失控地颤抖。

温凉的眼泪从他右眼角滑落,楸吾双手被桎梏,没法抹去,替代上的便是宋泓发烫的指腹。

“竟然……爽哭了吗?”傻小子发问都愣头愣脑。

“那不显得你本事高?”楸吾没好气反问,手腕随即一松,他又搭上宋泓的腰,一时也舍不得放开。

“还是多谢师尊的宽容和教导。”宋泓听不出讥讽,自顾自地得瑟道,“你肩膀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哦。”

楸吾没反应过来:“嗯?”

*

“你自己看嘛。”宋泓摸摸师尊肩膀,自觉地从师尊身上滚下来,挤到他身边。

趁师尊查看肩膀的间隙,飞快地吻过师尊被泪水打湿的眼睫。

“你再命令我试试?”师尊抚摸着肩膀,不确定地对宋泓说。

宋泓便正经了神色:“师尊,你不能再弹我脑瓜崩。”

回应他的是师尊加重了力道的脑瓜崩。

“哎哟!”

师尊笑道:“认真些。”

“我就是认真在命令啊。”宋泓撇嘴,“因为我真怕你的脑瓜崩。”

“为什么?”师尊的手抚上宋泓泛红的额头,轻轻地揉搓着。

宋泓舒服地眯起眼:“因为很痛啊,而且总在我没准备的时候给我来一下。”

“比起你挨过的那些刀剑棍棒,我就用手指弹了你一下而已,这就很痛了?”师尊可没有悔改的意思,“你入门考核的时候,我还把你捅了个对穿,也没见你委屈成这样。”

“考核的时候,你是不小心的。”宋泓气哼哼地说,“但弹脑瓜崩你是故意的,故意的我就委屈,我就不原谅。”

“啊……”师尊不知怎么,没有接宋泓话茬,“你要先睡一会儿,还是先清理?”

“先清理,我不困的。”宋泓用脑袋顶一顶师尊下巴,“换身衣服后,我们到洞口看雨吧,我顺便观察一下裂谷的环境。”

“嗯。”师尊纵容地笑笑,“我给你梳头发。”

感觉有些奇怪,无论是师尊,还是这谷里的雨。

人物与场景都和那噩梦重合在一起,与师尊缠绵时的那点儿热,到底还是冷了下来。

宋泓与师尊前后矮下身子,并肩坐在洞口,结界之外冷雨如墨,他梗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隐约看在黑雨遮蔽的谷底,犬牙交错的地形上,有只看得见大致轮廓的活物灵活游走,不多时亮起几簇荧荧的幽蓝火焰:这是魔物死去后自燃自毁的火焰雨水没办法浇灭。

也就是说,这谷地的魔物有自相残杀的可能。

当然,也有胜者逃脱了谷底的残杀,例如这只拳头大小的麻雀,有着一对占据身体一般的绿眼睛,和三双上下极速挥动的透明翅膀,它似乎是凭借翅膀,避开谷底无意义的残杀,直奔裂谷上空。

“这只是个小领主。”师尊说。

他师徒二人比试般共同拔出了剑,不过宋泓的剑快一步,脱手先穿透了这只怪麻雀的胸腔。

还没等到魔焰燃烧,宋泓忽然感觉到小腹的剧痛,他迟钝地以为是魔物的后手,但余光里瞥见师尊的照霜剑朝向他这一方,而照霜剑的一半已经没入他的身体,同时柔软不失坚韧的藤蔓从剑身生长,扒开了那道深深的剑伤。

宋泓腕子一软,再控制不住浮空的映雪剑,让那映雪剑随魔焰的燃烧跌入谷底,而他自己脱力背靠洞穴的崖壁,眼看着照霜剑抽回,那向来护着他拥着他的藤蔓将他小腹撑开拳头大的口子,那是丹田孕育灵根的位置,血肉模糊地往外翻卷,里面静静生长着一株浅蓝珊瑚,珊瑚的枝桠上托着一枚滚圆的流光溢彩的丹丸。

“庭空,别乱动,很快的。”师尊衣袖上还溅着一串血珠子,他收起照霜剑,控制藤蔓绑死宋泓的手脚,将宋泓送到他手边。

“为什么?”宋泓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湿他新换的衣裳,“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梦会是真的?为什么你要挖我灵根?

宋泓的意识逐渐模糊,疼到极致竟麻木地失去所有的痛觉,但他感觉到师尊的手探进他的小腹,他记得那五根手指的粗细,以及共同发力的力道。

“为什么你会害我?”宋泓几乎快把心肝呕出来。

师尊却像与他温存那般,腾出一条胳膊将他半搂在怀里,似乎为让他好受些,或者让他别叫唤,低头吻住他失血颤抖的嘴唇。

他想咬师尊一口,作为徒劳的反击,但他浑身都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师尊摆布,模糊但清醒地感觉到灵根脱离身体时轻飘飘的麻意,随即比他之前所有历练所受之苦还沉重、还激烈千万倍的痛感从丹田席卷了全身,原本游走在身体四处的灵力停滞不前,周身经脉堵塞了一瞬,纷纷如焰火般四散地炸开,带来的却是无尽的远胜北溟冰原的寒冷。

他忽然不知道师尊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寻常的亲吻和拥抱会这么疼,为什么他的身体使不上劲儿,为什么师尊的白衣被染红了大半,为什么师尊说着安慰他的话,他却感觉如此恶心?

师尊强撑着微笑说:“庭空,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那微笑被鲜血和泪水打湿得一塌糊涂,将师尊原本超尘脱俗的神仙模样掩盖腐蚀,宋泓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那尊毁坏了的、只剩半张脸完好的神像。

我明明把你捡起来、洗干净、拼凑好了,为什么你还会被侵蚀腐坏至此?

“你不是师尊,不是……”宋泓彻底糊涂了,他无力地控诉,无力地推搡着这个桎梏他的魔物,“你是会使障眼法的魔头,你把我师尊还给我……你把我师尊……还给我!”

挣扎之中,这实力不明的魔物将他越搂越紧,似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骨血里,又是一个深吻,有清苦冰凉的丹药滚进他喉咙。

“不会有事的庭空,我们回苍澜山,你好好养伤,不会有事的……”

师尊模样的魔物也说话颠三倒四,像是在说服宋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泓眼前的迷雾散开些许,他清晰地看见桎梏他的魔物,有着师尊一样的脸庞,有着师尊一样的长发……但魔物不是师尊,师尊心口还有一抹云纹胎记,魔物应该没有胎记。

映雪……映雪呢?宋泓想起来自己的本命剑,下意识捏诀召唤。

我得杀了这个魔头,破除掉他的幻境,才能见到真正的师尊。

这是进入魔渊裂谷的一个考验,他不能这样败了,引得师尊担心。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映雪,而是一阵地动山摇,这方狭窄的洞穴骤然塌陷。

他听见搂着他的魔头低骂一声:“哪里来了个大家伙?”,随即御剑带他逃离坍塌的洞穴。

漫天的黑雨冲刷掉他们身上脏污的血迹,宋泓看见魔头惨白而又严肃的脸,这个角度更像师尊了,像那晚把他从魔狐的尾巴里救出来的师尊。

师尊当时身姿矫健、气势如虹,眼前竟然也大差不差,单手搂着身量长开的宋泓,还能跟敌手打得有来有回。

雪亮的照霜剑上,残留着一丝殷红的血线……宋泓被雨水打得通体一颤,再定睛看去,有青蓝双色的藤蔓伴随着剑气飞出。

这相貌、这身姿,这剑法、这招式,除了养育他十年,前不久又与他定了终身的楸吾仙君,不会再是其他人了。

因着灵根被挖、灵力消散,宋泓的各方面感知也大不如前,竟然没看清与楸吾对打的是何物。

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看出楸吾与此魔物对战得吃力,且又带着他这功力尽废的废人,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防备。

那么……宋泓耐心地等到楸吾变换剑招的空隙,强忍剧痛拼尽浑身仅存的气力,从楸吾怀抱里挣脱开。

落空的瞬间,迎接宋泓的是无边的黑雾,他被什么活物叼了起来,披着被血水染透白衣的楸吾失声大喊,平静温柔的面庞狰狞扭曲得可怖。

可惜宋泓听不见他在大喊些什么,黑雾堵住了他的耳朵,很快又盖住他的眼睛。

宋泓失去了师尊,在一个早就被他知晓的冷雨天。

不过没有他这个累赘,以楸吾的修为和应变能力,应当能从这不知底细的魔物手下逃脱。

他还没和师尊正式地携手除魔呢……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活了个什么名堂。

风岚县、悬空寨、乌衣城……苍澜山、等闲院、清欢居。

热闹的集市、满城的天灯、安详的村落、欢腾的婚礼,听雨、赏月、种花、捉萤火,每一次除魔时的并肩作战,每一处秘境的死生相随,还有每一年的初雪,从来不会重样的生辰礼物。

最后一份礼物,恰恰是祝愿他平安喜乐的长命锁。

一桩桩事,一件件物,还有一次次拥抱,一个接一个吻,这些都是宋泓亲身经历、亲眼看见、亲手接触到的,每一样都做不了假,但为什么偏偏全都是假的?

师尊……或者楸吾仙君,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宋泓得不到答案,眼前种种景象被浅金色的海水淹没,他彻底失去意识,被那冰蓝色的大鱼驮进了深深的海底,似乎陷入了永久的安眠。

*

桑羽从沉眠中睁开眼,洞府里仍然亮着一豆灯火,商翎半跪在榻前,拿着梳齿细密的木梳,耐心细致地为他打理发梢,动作神态与他睡前无二。

“你也不怕我犯病伤你,还敢比平常多昏睡了半个时辰。”商翎眉眼低垂,语气却分外不满。

“没办法嘛,身体不允许。”桑羽语气轻松,“再说,你不是好好的,没犯病吗?今天很不错,一整天都没出问题呢。”

“你不会以为是你的符箓锁起作用了吧。”商翎抬眼,点漆般的眸子流转着嘲讽。

桑羽放心地笑了:“目前看来是奏效的。”

商翎摇摇头,手上的梳子一顿,发出了轻微的“咔擦”声,梳齿断了两根,不是吉兆。

“我感觉我要离开了,”商翎随手扔掉木梳,起身坐到桑羽身边,他神色和语气都如常,仿佛在跟桑羽明天不想早起,“没有再清醒过来的机会。”

“感觉还有错的时候呢。”桑羽歪靠在商翎肩膀,疲惫地闭上眼,“别瞎说。”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出错。”商翎说,轻轻往桑羽手中塞了个物件,“我走以后,你多爱惜身体。”

桑羽感到手心多了个镂空的小球,小球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他睁开眼,看见手心里是一枚鎏金葡萄纹镂空香囊,香囊里藏的不是香料,而是一枚跳动的火焰,犹如一朵盛开的胭脂色海棠。

“这些年我什么香料都为你试过一遍,发现它们的安神效果都一般,不如我炼出的命火。”商翎缓缓地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烙进桑羽耳朵里,“你把这个挂到床头,可保你长夜无梦,好眠到天明。”

桑羽捏紧香囊,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水静风停的面容,勉强地勾起嘴角:“原来要走了,都不愿意守礼数,再喊我两声师尊吗?”

“你我本就不算师徒,我又何必遵守这样死板的礼数。”商翎抬手,捏了捏桑羽勉强的嘴角,“多少说点儿好听话吧,虽然我肯定记不住,但至少这一刻是开心的。”

桑羽拨开商翎的手,垂眼摩挲着香囊上朴拙的花纹,这显然是商翎亲手雕刻而成。

“我想过和你再度过许多个百年。”桑羽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那个瞬间是真心的。”

“这个百年还算不错,不继续下一个也没关系。”商翎说。

桑羽得到了一个拥抱,和这个百年无数次的拥抱一样,认真地缱绻着。

他等着商翎再说些什么,也期待自己再说些什么,但他只能够静静地和和商翎相拥,那一豆平静的灯火骤然跳跃,犹如最后回光返照的心跳,激烈了仅仅一瞬,便熄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怀里的商翎猛地推开他,桑羽把香囊藏进储物的镯子,冷漠地看向那对在夜色里灼灼如焰火的眼眸。

“司界大人,您痊愈了?”桑羽例行公事地询问。

司界没有正面回答他:“气运之子已堕入魔渊,完成了你下的最后一步棋,按照芥子界的运行法则,你应当随我回天柱昆仑,再不问世事,后面你便是侥幸通过灭世考核,也要在昆仑禁闭,直到神消身殒。”

“多谢司界大人开恩,让我能继续苟活。”桑羽也没在意司界的话语,“只是临走前,我要去见见我那从南海裂谷回来的师弟。”

“他在你的算计下得到了气运之子的灵根,你还想给他什么好处?”司界咬牙戒备道,但没有像之前一言不合就释放神火。

“只是告知他我要和商翎长期闭关,不会再过问锁魔塔一事。”桑羽回答,“我不跟他讲清楚,估计到时候麻烦更大。”

司界思索片刻:“我随你一起去。”

“那你得被我绑着,不然他不放心。”桑羽得寸进尺。

这回司界倒是好说话,可能见桑羽刚死了相好,不特意触他霉头。

他们踏着月色出门,御剑飞过山岭,来到了山脉南侧的清欢居洞口,积雪没过了成人的膝盖,也没有人打扫。

挂着满枝残灯的梧桐树上,歪靠着一单薄的素白身影,那是从南海裂谷回来半个月的楸吾,这半个月他无所事事,挂在这萧索的树枝上打发时间,或许是因为灵根融合吸收得太顺利,又或许是因为他差一点,就能从那未知魔物口中抢夺回受伤的徒儿。

“我要带商翎长期闭关,他现在情况恶化得厉害,你之后的事我不掺合,但也请你看在同门的份上,帮林铎和霜降打理宗门。我给他们都留了信,只是单独来见见你。”

四周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冷风吹过树上的残灯,相撞时发出了“哗啦”地呜咽声,像是孩童克制不住的低声号哭。

桑羽疑心楸吾没有听见,正准备重复一遍,便听见楸吾喃喃如自语般说道:“我是不是该听的,不带他去魔渊。”

“你听我的,就不该挖他灵根。”桑羽说。

而楸吾充耳不闻:“不带他去魔渊,虽不好遮掩他受伤的痕迹,容易被人发现是我下的手,但至少我能保住他,至少我现在就能用草药吊住他的性命。”

“别同我说这些,我决心不再管你的事。”桑羽冷漠地回怼,“当然之后也管不了,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他刚说完,手腕上便多了非神族无法觉察的枷锁,司界已经耐不住陪他演这出戏。

好在楸吾已经没心情探查商翎的情况,桑羽随司界离开,那道素衣的身影仍然歪靠在梧桐的枝干间,风声渐渐发紧,吹来了远处的乌云,一团接一团、一片接一片,将那皎洁的月轮严实遮挡。

又要落雪了。

今年苍澜山的雪,来得晚,但一来却又下个没完没了。

*

楸吾呼出一口白气,没有拂去落在自己鼻尖的雪花,很快它们将落满他的肩膀,像是宋泓的拥抱。

他为短时提升修为,在与那未知魔物打斗间,便强行吸收了宋泓的金丹,修为是骤然被提升,但他的剑还是不够快,没有追上叼着宋泓逃窜进魔渊的魔物。

如今回到苍澜山,心灰意懒,他也没有进一步炼化外来的灵根,便让那骤然多出来的灵力淤积在各处经脉,浑身各处都是酸胀的疼痛,冷风一吹更是难忍。

他活该的,这就是代价。

刚刚好像桑羽来过,但他没注意,他注意到自己或许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于是稍稍换了个姿势,随着俯身低头的动作,挂在脖颈间的须弥戒从衣料间滑出来。

回来没有换过衣服,衣襟衣袖上还有宋泓的血,洗干净就没有了。

所以他第一眼没有注意到须弥戒,而是盯着那些梅花般的血点子微微出神,宋泓送过他好多花,种出来的灵花、秘境带回来的灵花,还有人间集市上的绢花和山林间的野花。

和剑修大比上特意赢过来的蝉衣雪荷。

各式各样,争奇斗艳,他都喜欢。

楸吾想拿出那蝉衣雪荷看一看,却又不忍心它受风寒,迟疑间,他回想起自己的须弥戒与宋泓那一枚枚空间相通,如果宋泓还活着的话,他能够通过自己这枚找到宋泓。

心里的希望燃起一瞬,他想到便掐了诀,不料空间那头是看不到边界的黑墙,他强忍灵力堵塞的疼痛,反复掐诀挥剑,徒劳地凿着那坚硬的墙壁。

而黑墙光滑如镜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就意味着……楸吾不肯相信,他仿佛从大梦中醒来,找到人生唯一的意义,拼上所有修为甚至整条命,都要把那堵黑墙凿开,见到那头还活着的宋泓。

他要找回宋泓,不奢求宋泓的原谅,只是想告诉宋泓,他没有想过舍弃他。

他未来所有的计划,都带着宋泓的影子,他真心实意想要宋泓过了这个坎后,从此平安喜乐。

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废物就好了,不用受伤,不用争斗,不用吸引他人目光。

你只要是我的就好了。

“那你费尽心思培养我做什么?”宋泓的声音将楸吾惊醒。

楸吾看着自己浸透血水的双手,再抬头看看那无法穿透的黑墙,他早知道这黑墙意味着什么。

可他好不容易才想起,须弥戒有这样的能力,将他与宋泓远远相连。

“不管是培养我,还是把我当宠物养,你都只考虑过你自己吧,师尊。”

宋泓的声音在黑墙周围回荡,一字不漏地坠进楸吾耳道。

“因你而死的师父师姐和师兄,被你害死的族人和连家父子,如今再多一个我。”

“楸吾,你配得上如今的修为和声名吗?配得上凡人的爱戴和修士的敬佩吗?”

“你配得上我的喜欢和仰慕吗?”

庭空,不是的,庭空……

“别叫这个名字,”宋泓的声音陡然冷峻,“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楸吾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眼眶酸涩到发疼,但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由远及近地,有人在呼喊他,是一个强撑着平静却难掩焦虑的女声。

“二师伯,师伯,你醒一醒!”

楸吾迷蒙地睁开眼,满目都是柔软的新绿,而那冬季的花灯已被寒风摧残得只剩下伶仃的架子,他辨认出那女声来自林铎的大徒弟李霜降,麻木地扭头看向树下。

霜降见他醒来,忙不迭说道:“凌云宗掌门元祈,和乾道宗掌门温若失,邀您去锁魔塔下,商议八月十五前除魔一事。”

除魔?楸吾想起来,他大费周折拿到宋泓的灵根,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确保能亲手除掉连樾这个魔头。

【卷三:转】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 笑他不自量力。

楸吾在二十二岁那年,携前宗门的秘宝观世镜,作为交换条件,拜入修仙界宗门排名前十的天一剑宗,成为一位外门的洒扫弟子。

半年前,他的师兄师姐随仙界名门组成的除魔小队,到人间除魔卫道、解救被魔物侵害的无辜百姓,因“修为甚低、剑法不精”,不幸惨死于某魔物的利爪下。

师父闻讯,历经周折,找到师兄师姐当时跟随的天一宗小队,希望能从其带队长老那里,带回徒弟们的尸身。

三个月前,师父回归宗门,楸吾到山门前迎接,只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御剑,而是拄着本命剑做拐杖,每一步走得颤颤巍巍,身形萧索如朽木,一见楸吾便再也支撑不住,半跪着倒入楸吾怀中,楸吾感知不到他的体温和脉搏,听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小吾,把我和师兄师姐,葬到后山去。”

第二句是:“宗门这地界不大,但足够你生活下去,而且也有剑阵相护,不会有外人侵扰。”

楸吾快抱着只剩一把枯骨的小老头,回到他们平日生活的院落,而师父的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你自个儿好好保重,不要……”

话音止息,师父手中长剑“哐当”掉落于地,随即从袖中的储存法器里,滚出来两个青年人的头颅。

那时候,楸吾还叫仇吾,给师父和师兄师姐立碑,刻的是“仇吾”这个名字。

他和他们只正经相处了半年,有一半时间在养伤,有一半时间在闯祸,接下来便是长达数月的分离,等回来两颗头颅和一具失去灵根的尸体。

那个按着他脑袋磕地拜师的小老头,是拥有木灵根的金丹期剑修,平时不爱出门,窝在宗门的小院里,日复一日地观测天象,研究人与物的命运轨迹,因此特别热衷地建议楸吾改一个平和些的名字,以保他后半生的平安,但因为语气着实吊儿郎当,而被楸吾无视地拒绝。

师兄师姐也是木灵根的剑修,他们将将筑基,需要通过交际和历练获得提升修为的丹药花果,难得出门的师父会为了他们出门,后来楸吾拜师,师父出门的理由也就多了一个。

师兄有着笑眯眯的狐狸脸,眼睛长期不睁开,睁开就一定有什么坏水冒出来;师姐则是和善的圆脸,看起来温柔无害,实际师兄要冒坏水,她一定能瞬间明了,并装傻打配合。

二人没少哄得楸吾绕山跑圈、劈柴担水,楸吾开口叫师兄师姐,都比开口叫师父要早得多,这让师父很郁闷,小老头无奈开始胡说八道,说他夜观星象,如果楸吾快些改口叫师父,楸吾一定能当即交到好运。

楸吾开口叫师父,不是因为星象,而是因为自己在宴会上闯了祸,搭上了小老头的面子,还让师姐失去被大宗门看重的机会。

此事我甘愿受罚。从宴会回宗门后,楸吾对师父说。

但师父让他别耽误自己观星象,师姐也让他洗洗早些睡。

留守宗门的师兄说,你若实在心里过意不去,明早起来帮我再担几天的水。

顺便把我之后要劈的柴也劈了。师姐立马接茬说。

师父就挥袖,赶麻雀似的把他们三人赶回各自的屋子,说明早起来,都给我担水劈柴,不然没你们饭吃。

那时候,楸吾竟然也没什么大抱负,想着自己没有修炼天赋就作罢,待在这山间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也不差。

可胸无大志的废材楸吾,埋葬了师父他们,却没有听从师父的安排。

他挖出了宗门剑阵的阵眼法宝观世镜,用观世镜看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的死因。

师兄师姐不是死于魔物的利爪之下,而是死于天一剑宗的暗手,那带队长老割下他们的头颅,放出风声引师父前来收尸,但等待师父的是一桩不平等的交易。

带队长老,也就是天一剑宗的大长老、副掌门连起阳,要师父的灵根换师兄姐的头颅。

师父自愿给了,便能带师兄师姐回家;师父若是不给,那便和师兄师姐一道命丧他乡。

根本没有选择,师父一去,便是死路一条。

楸吾得知了仇家去处和名姓,他看着手中的观世镜,想起师父说这是一个不出世、但被许多人觊觎的法宝,因为经它一照,可知人与事物的过往。

不过观世镜认主,非其主不可使用,且它不会照见主人的来处。

楸吾是它最后的主人。

幸好楸吾只是修仙界的无名小卒,哪怕曾经闯过祸事,也因师门不出名、拜入师门的时间不长,没被人记在心里。

于是他改变姓名,伪装了来历,经三个月的布置,终于因身怀秘宝被人追杀,命悬一线地摔进了天一剑宗的山门前。

天一剑宗对外的名声极好,是所谓除魔卫道、锄强扶弱的名门正派,自然见不得有人在自家门前杀人夺宝,而正好这个稀罕的宝物,他们也想收藏。

楸吾被一白衣青年翩然持剑相救,青年眉眼与连起阳有七分相似,正是连起阳唯一的儿子,连樾。

连樾大抵是个好人。

楸吾悲悲切切吐露自己是无根基的散修,无意间得到了观世镜这面法宝,却也招来杀身之祸,他愿意献出观世镜,向天一宗换取容身之所。

连樾开口劝说他的父亲:观世镜认主,没有他,我们也没法使用观世镜。

不愧是大宗门长老的孩子,见识比追杀楸吾的那帮莽夫高,竟然知道观世镜这一密辛。

连起阳对外雷厉风行、私下心狠手辣,但对他的独子却是宠溺非常连樾话音刚落,连起阳便同意让楸吾留下,做一个外门的洒扫弟子,总归有口饭吃。

楸吾极有眼色地向连樾磕头道谢,但在连起阳转身离开后,连樾猛然揪起楸吾发顶的头发,冷冷威胁楸吾说: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快些想起更换观世镜主人的法子,别想利用这一点蹬鼻子上脸。

看来连樾不是什么好人,他比他父亲还善于伪装。

当洒扫弟子没办法接近连起阳,甚至一年半载都见不着连起阳的面,楸吾倒是时常见着连樾。

他在山门外的阶梯扫地,连樾就在山门练剑;他到宗门的主殿外扫地,连樾就在主殿的广场练剑。

楸吾每每硬着头皮,挤出讨好的笑容跟连樾打招呼,听连樾三两句话拐到观世镜,他便装傻说实在想不起观世镜认主的过程。

连樾也没硬逼着他想,只是临走前警告他少跟另一个洒扫弟子来往,连樾说:他在宗门长大,做了二三十年的洒扫弟子,你应该不想像他一样没出息吧。

楸吾唯唯称是,适当落寞地表示:我倒也不想碌碌此生,奈何天赋着实一般。

他说了好几次,连樾应当终于听了进去,后边没再用那资历深的洒扫弟子敲打他。

而那洒扫弟子正是楸吾后来的大师兄,桑羽。

桑羽前期其实跟他没什么交集,不过是性格吊儿郎当,见到楸吾,总要与他说笑两句,再给他丢一两个新鲜的山果,向他抱怨宗门里的饭菜越来越难吃,虽然有大批不用吃饭的仙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要吃饭的俗人啊。

楸吾漫不经心地应和他两句,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

但因为桑羽这作派着实像楸吾之前的师兄师姐,楸吾没有听从连樾的警告,时不时还是跟桑羽搭两句话。

桑羽自然也觉察到连樾对楸吾的关注,有天将楸吾神神秘秘地招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告诫他:不要被连少爷骗了去,上次跟了连少爷的那小孩,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楸吾装傻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桑羽叹气:你这人有本事从数十人的追杀中逃到天一宗,肯定有本事觉察出连樾对你的心思,就算觉察不出也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楸吾摇头:我跟你没什么交情,你不用特意来提醒我。

桑羽说:但你是我在宗门生活近三十年里,唯一一个肯跟我搭话的人,这就是交情。

楸吾当然不是那白纸一样的傻子,他在战乱的人间生活了相当的年月,知道人要想在弱势中活下,需得向强权低头,要么献出自己的能力,要么献出自己的财产,要么献出自己的身体。

他如今没能力也没财产,恰好还剩一张不错的脸,他很清楚连樾看向他目光的打量和玩味,那是猎人锁定猎物的眼神。

不过,楸吾也并没有那么心急献出自己,毕竟据楸吾的观察,连起阳对连樾的教导很是严格,怕他修行分心,似乎让他一百岁后再考虑找道侣一事,平日里也不允许他跟相貌姣好的同门来往过密。

估计因为有连起阳的威慑,连樾虽然喜欢在楸吾周边出没,但跟楸吾的聊天都点到为止,保持相当的距离,似乎是怕他父亲派人监视监听。

楸吾想接近连樾不假,想通过连樾刺杀连起阳也不假,但现在他实力低微、身份低微,不宜有太出格的动作,贸然与连樾拉近关系,只会令连起阳反感,甚至落到桑羽所说的那人的下场。

他之前闯下的大祸给他一个教训,即是仙界和人间没有本质的区别,仙人和凡人都崇尚持强凌弱、拜高踩低,仙人的秉性不会因为他们神通广大、寿与天齐而变得高尚善良。

在这样藏污纳垢的环境里,师父他们这些不入流的修士,才是极少数真正拥有仙风道骨之人。

楸吾还是仇吾的时候,被师姐师兄搭救、被师父收留,以为自己能够摆脱凡间生活的阴影,长成他们这般正直的模样。

但上苍偏喜欢跟他作对,看他在命运的罗网中起伏挣扎,时不时发出愚弄的嘲笑声。

笑他不自量力,笑他痴心妄想——

师尊的部分往事~

师徒俩分开了,所以今天没有小剧场。

今天身体也不太好,怀疑是小宋对我挖他灵根的报复…

宋泓:你在胡说什么?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楸,我会同父亲说明,我要……

楸吾在天一宗扫了五年的地,修为稳定地保持在入门前的练气期,没有任何增长的苗头。

连樾不再追着他索要观世镜认主的法子,每次与他闲聊的内容超过十句,且跟他聊天时,与他仅保持两尺远的距离。

当年天一宗所在的山峦没有苍澜山那般绵延巍峨,且有相当面积的后山被列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而作为洒扫弟子的楸吾,能够活动的地界只有前山这一座山峰,从山脚清扫到山顶,碰见往来出入的连樾再容易不过。

那段时间连起阳放出风声说,要闭关一段时间,楸吾遇见连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楸吾心想,鱼儿终于快上钩,修士果然与凡人不一样,五年的时间跟五个月差不多。

这五年间,他不是没有受到过其他内门弟子的鄙夷和威胁,毕竟不是所有人如掌门长老那般忙碌,修行的间隙总会关注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他们警告楸吾不要打连樾的主意,警告方式和桑羽的提醒方式类似,都是列举出试图接近勾引连樾的狐狸精们死状有多么凄惨,于是楸吾得知自连樾十五六岁后,天一宗死去的身弱貌美小白花不下五十人。

有相当一部分还不是废材的外门弟子,而是正经拜入内门的天才。

看来连起阳当真无法无天,就为这么个理由虐杀弟子,还无人能管束他,明明只是一个副掌门而已。

不过,说到掌门,楸吾还没正式见到过,只听闻他老人家闭关不出近二十年,宗门事务一律由连起阳代管。

当然,这些警告他的师兄师姐们也不是什么好人,边警告他边给他使绊子、下阴招。

楸吾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从半山腰滚到山脚,也记不清他为了装满那个永远都装不满的水缸,来回上山下坡担了多少桶水,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显眼的、不显眼的,乱七八糟。

桑羽看不过去,偷偷帮楸吾解过围、偷过药,楸吾委婉地拒绝他的帮忙,总是披着一身伤、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连樾的必经之路。

连樾问:谁干的?

楸吾摇头,不说话。

他得到连樾专门为他找来的跌打药,并特意在连樾带领其他师兄师姐进山时,目光躲闪、面露惊惧。

很快,楸吾的生活太平了些,连樾蹙着眉头说:你还是需要加强修行,我能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

楸吾惨然一笑:多谢师兄抬爱,我不过是个废灵根而已,浪费了师兄的好意。

连樾没再揪着楸吾的修为说事,那时他面上若有所思,只说:你且等着。

于是,他们等来了连起阳闭关。

连樾主动邀请楸吾一道下山,去人间除魔卫道。

楸吾从善如流地答应,并佯装担忧地问,会不会给连樾拖后腿,毕竟他只会使几招最基本的剑法。

连樾说:你只要尽量保全自己即可,其他的有我。

楸吾听话,连樾除魔时,他就躲在视野好的位置,像平常观察连樾练剑那样,观察连樾除魔的身法,一点点学习积累。

连樾和师父一样,有着金丹期修为,似乎对付小领主和领主级别的魔物更顺手,在魔物烧成灰时,把它们的内丹仔细地装进一只白玉镶金的葫芦里。

但连樾预定好的除魔路线出了问题,他们遭遇了一只域主级别的魔物,连樾防御不及,被魔物头顶的角刺伤。

眼看连樾要被魔物趁胜追击地踩断背脊,楸吾却迎着魔物硕大的身躯跑去,动用他在凡间积累的逃生经验,下钻草丛、上蹿树干,把魔物从开阔的地界引去了郁郁葱葱的山林,借着树枝的遮蔽,逃脱了魔物的追赶,扭头连滚带爬地去寻找受伤的连樾。

连樾已经滚下山坡,藏在乱石间打坐调息,见他浑身泥土、衣服被树枝划破,面上身上各有伤痕,原本忍痛的神色流露出一丝心疼。

楸吾连忙扬起笑容说:师兄,我已经把那家伙引开了,我们现在赶紧躲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吧。

连樾胸膛有伤,滚到乱石堆里又折了腿,楸吾也不抱怨,背着连樾就往最近的城镇小跑而去。

路途颠簸,连樾因伤小声哼哼,楸吾也注意到,并调整着呼吸平心静气地安慰:师兄,你且忍着些,我们很快就到镇子上了。

镇子的外界有阵法庇护,虽抵抗不了域主太久的攻击,但也能遮蔽它的视线,让它不往这边过来,足够连樾安置好后调息疗伤。

你与先前那些人不同。连樾趴在楸吾的背上,轻声说。

楸吾假装没有听见,还在哄着连樾说:师兄,你可千万别睡,别睡……

他小跑时的喘息声变了,带着些担忧的呜咽,一滴泪便顺势砸在了连樾搭在他胸前的手背。

连樾叹息:放心,死不了。

楸,他这样奇特地唤着楸吾,回去之后,我会同父亲说明,我要你。

楸吾止住了多余的眼泪,知道这次鱼儿是真正上了钩。

不过超出他预料的是,连樾教授了他一个邪门的修炼法子,即是通过炼化吸收魔物的内丹,达到提升修为破境的效果。

你这样的废灵根,可能这辈子也就只能修到练气期,但你用了我这法子,便能在有生之年筑基。连樾面色苍白但严肃,被楸吾上药抹到痛处,也只轻微地拧了一下眉,等到你筑基成功,我会想法子让你修成金丹。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道侣,但在结契前,你必须达到金丹期。

师兄,这不是我这种卑贱之人能奢想的事情。待到连樾畅想完未来,楸吾低眉垂眼地哀切说道,我只求能多见见师兄就好了,你不能因为我而让大长老担心。

小楸,连樾贴近楸吾的额头,将称呼变得更加亲密,你放心好了,我父虽然严厉,但一向都是疼爱我的,只是他不允许有心之人接近我罢了,但你不一样。

连樾的声音放轻,偏过脸去仿佛陷入回忆:你能够为我舍下性命,在此之前,只有我母亲能够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听这话的语气,似乎有一段哀伤的故事,楸吾适时地称赞:令慈一定是很好的人。

连樾勾出抹笑容:怎么说这个?你又没见过她。

楸吾认真地回答:我看到师兄,就能够想象到令慈的模样,你很好,所以她一定也很好。

连樾一愣神,彻底卸下了心防:我十岁练气那年,她为救我出后山禁地,死在了阵法里。

十岁练气,好,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楸吾勉强撑起一个遗憾错愕的表情:怎么会这样?

我也时常想,若我当时足够强大,能够拉住她就好了。连樾也灰心地说。

但她一定不想让你这么难过。楸吾劝慰道,你能好好地活着,就是她最想看到、也是最令她开心的事情了。

我知道的,小楸。连樾定一定神,我会在百岁前突破元婴,你也要快些突破金丹,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一起祭拜我母亲。

楸吾点一点头,岔开话题道:师兄,你坐好,我药还没给你上完呢。

作为搭救连樾的报酬,楸吾得到了一葫芦魔物内丹,和连樾的承诺。

回到宗门后,他们照旧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只是见面聊天,没动手动脚。

连樾真动手动脚起来,也像个小孩子,只会搂过楸吾的腰,胳膊僵直不敢动弹。

楸吾见状,竟荒谬地相信,连樾之前被连起阳管着,估计真没开过荤。

他一时松了口气,虽然他计划里有过献身这一环,但能不献就不献,能晚点献就晚点献,毕竟他对连樾没动心思——谁会喜欢上一张和自己仇人有七分相似的脸。

不过,自诩为楸吾和连樾交往中的局外人,桑羽可不相信楸吾没动过心思。

虽然此举危险性极大,被副掌门发现,你囫囵尸首都保不全。桑羽拄着扫把吊儿郎当地看楸吾扫叶子,但成功后你不仅能逆天改命,还能得到一个长相俊俏的如意郎君。

长相俊俏,那是谁?楸吾真没意识到。

桑羽对天翻了翻白眼,见山门前久久无人经过,正经的内门弟子已经被召去主殿商议要事,他扔下扫把,鬼鬼祟祟地凑到楸吾跟前。

我给你说一桩密辛。哪怕四下无人,桑羽还要欲盖弥彰地遮掩嘴巴,放低声音,你没回来这些天,可快要憋死我了。

楸吾给面子地停住扫把,做洗耳恭听状。

桑羽又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前几天无意中经过后山,看见副掌门一剑刺穿掌门的丹田,取走了掌门的灵根。

后山不是禁地吗?楸吾问,奈何桑羽说的话信息量太大,他问也只能挑一个最浅显的。

这你就别管了,其他也别多问,因为我也没搞明白。桑羽稍稍扬起了声音,你等着看吧,他们在主殿商议的‘要事’,一定是掌门意外离世,天一宗选举新任掌门这事儿。

而且十拿九稳,副掌门要变成正掌门了。

果然如桑羽所言,洒扫弟子们最后得知,宗门掌门变动,连起阳遵循前掌门遗嘱,担任天一宗现任掌门。

而这不是楸吾最关心的,他关心连起阳挖人灵根是为做什么,同时也对与他一样是宗门废物的桑羽师兄,稍稍地上了心: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宋泓正在认真做笔记:连樾……是……师尊的……道侣?!

楸吾:拿来的吧你,做的什么烂笔记!

回忆篇,特意人物说话时没用引号,是为了表达一种回忆的疏离模糊和不真实感。

但楸吾师父的遗言是带了引号的,因为楸吾记得每一个字。

第120章 一百二十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楸吾的生活重心渐渐偏向于陪伴连樾修行上。

他不太信任吞食魔物内丹的修行方式,但在连樾的监督下,不得不真的生吞了一批奇形怪状的内丹。

在宗门有连起阳的威慑,宗门结伴下山除魔,也难免人多眼杂。

连樾更喜欢偷偷带楸吾单独下山,两人结伴危险性高,但自由度也高。

楸吾庆幸自己曾在人间摸爬滚打十来年,已经对如何躲避魔物和战乱有相当丰富的技巧:在他眼里,魔物和战乱是同一种东西,都害得人朝不保夕、颠沛流离。

不过连樾身份在这儿,他直接御剑从天而降,便能阻止一场多达数千人的械斗,所以他们的游历不需要担心凡人间的“小打小闹”。

甚至有时连樾看不过眼,还特意施法帮一方胜过另一方,完事得意地跟楸吾说:就是看不得他们以强凌弱。

但强势的那方,是近些年杀出来的一股为平民百姓追随的草莽力量,而连樾相助的那一方,是这场动乱的源头,即拱手送走了自己江山的前朝贵族。

如果没有连樾掺合这一下,人间的战乱会更早平息,那股草莽力量应当能建立新生的强大王朝。

楸吾也不能指责连樾什么,只能附和着说师兄大义,师兄仁善。

面对比领主更强的魔物,单凭仁善大义可没有用,要么有几乎能碾压对方的实力,要么有能从对方眼皮子底下逃脱的技巧。

很可惜的是,连樾没有前者。

照理说,连樾需要魔物内丹修炼,那么为了获取内丹,应当频繁地与魔物接触才对,但不知为什么,在面对强大魔物时,跟楸吾相比,连樾稚嫩得像个刚入世的孩子。

楸吾猜想连樾先前应当没有多少单独行动的经验,可能在练气筑基期间都没有下过山,全凭他人带回内丹服用。

连樾在被楸吾搭救数次后,终于嘴松了一些,强撑着自己冷峻的气场,告诉楸吾之前都是他父亲带他下山,他也是为带楸吾下山才尝试单独行动。

幸好父亲现在为管理宗门脱不开身,连樾心有余悸,不然被他抓到我私自下山,我可能就要被关十几年禁闭了。

楸吾面上说掌门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心里腹诽:如果你死在人间,那我也一定活不成。

要报仇好难啊,不光连仇人的面都见不到,还得陪仇人家的傻儿子历练成长。

半夜三更,楸吾从连樾的怀抱里挣脱,轻悄地坐到靠门的床尾上,那一抹明亮的月色里。

这些年他尽可能把心思放在报仇,而并非死去的人身上,可最近长期滞留在战乱未定的人间,又让他回到了拜入仙门前的不安和恐惧中。

楸吾出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同姓村落,仇姓人家占据了村中八成的人口,所以哪怕楸吾出生便先后克死了母父,抚养他的奶奶也在他八岁时撒手人寰,仇姓的长辈们也多多少少施舍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能忍得了那些白眼、谩骂和嘲笑。

这样的日子都算太平,至少楸吾不把自己当人,还能有一口饭吃,勉强吊住性命。

可惜只持续了一年,村子迎来大疫,死者病者无数,无人再顾及楸吾这孤儿,楸吾便离开了村子,漫无目的地游历,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村子外边也没逃过疫病,楸吾往北翻过了四五座山,才勉强将那疫病甩在身后,到达了比较开阔的平原地区。

该地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且没有天堑阻隔,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楸吾开始经历战争,从南逃到北、又从北逃向南,怎么也逃不过,只是有幸没染上病,有幸刀伤箭伤能比常人更快愈合,有幸吃土也能填饱肚子。

不幸的是,人与人之间在互相残杀,那不知名的妖魔也在残害人类。

楸吾很早意识到活着的艰难,但没有想到活着有那么难。

他偏偏又是个不服气的,吃不饱他就去抢,有人害他就反手杀掉,逃不过大规模战争或魔物的袭击就找机会装死或隐蔽,总而言之遇人杀人、遇魔躲魔——他和那些拜高踩低、欺凌弱小的人没两样,毕竟软柿子才能咬动填饱肚子,硬柿子吃了会腹痛。

到底是怎样从人间逃到了天梯上,楸吾也忘记了具体过程,总而言之,他活了下来。

没有活得很好,但至少活着。

或许曾经有机会活好,可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小楸,你怎么坐在那里?连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我睡不着,就想着起来坐一会儿。楸吾立马回神,应答着连樾,没事的,师兄,你睡吧。

那你干脆坐我身边呗。连樾也慢吞吞地坐起来。

楸吾忙迎上去:我怕吵到你休息,白天你太辛苦了。

连樾张张胳膊:没事,你不在,我也睡不踏实。

楸吾只好闭眼重新钻回连樾怀里,听见他心满意足的叹息,借机开口道:师兄,我们还要在人间游历多久啊?

连樾把脸埋在楸吾肩膀,闷闷地说:还得要一阵,我现在实力太弱了,还得需要你保护。

大抵是看不上楸吾保护的意思。

楸吾忍了忍白眼,柔声宽慰道:师兄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有些不熟悉魔物的习性而已,不必太苛责自己。

那我更要留在人间磨砺。连樾一听更加来劲,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楸吾,我和你加起来需要的魔物内丹太多,需要我更加努力。

可是你的努力建立在拖累我的性命上啊。楸吾腹诽,而且我也不信你们宗门没有更高效的修炼法子。

但楸吾还是面带崇拜的微笑,轻声细语地说:我何德何能让师兄如此上心?

我看中了你,当然要对你负责。连樾理所应当地说,好啦,睡觉吧,明早还得赶路。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楸吾再次勉强地作小鸟依人状,蜷缩在连樾胳膊边,连樾终于觉得搂着睡不太舒服,让楸吾抱着他的胳膊。

小楸,你别太任性,乖乖的。连樾用另一只手拍拍楸吾后脑勺,像拍着一只毛茸茸的宠物。

我这就睡了,师兄。楸吾立马应声。

很快他听见连樾平稳的呼吸声,床尾的月光也悄悄地挪移了位置。

如果那天他没有贪睡,觉察到师父出门的足音,是不是就能和师父一起面对那夺人灵根的魔头?

说是魔头也不恰当,毕竟很多魔物都没有夺人灵根的癖好。

这些年,楸吾的觉渐渐少了,多数时间能整夜不眠。

这一点,与他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连樾不会觉察到,他只会认为是楸吾不乖,不懂养精蓄锐的重要性,需要他一遍一遍耐心地教导。

再回天一宗,是连樾收到了连起阳的通讯,为宝贝儿子擅自离家出走,通讯符纹那头老父亲的怒火快要溢出来。

连樾当时在集市上挑选小玩意儿,包下一整个摊子的泥人,都让楸吾细心收好,对老父亲的责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末了才装模作样认错,说过两天就回。

抹掉通讯后,连樾继续拽着楸吾闲逛,小半天,楸吾就成了他的人形置物架子,可他还嫌不够,楸吾纵着他不开口。

期间他偶然问了句,这里的城镇是何人管辖,竟在战争中发展得如此繁华。

小摊贩礼貌地应承他,说多亏了那草莽部队的年轻主将,才打跑前朝余孽,还此地太平。

连樾不算多么傻的人,他一下子听明白小贩所说的阵营,想起来他前不久搭救的那支弱势的军队,便是小贩口中的前朝余孽,不免面露不满,说竟然来到了强盗的天下。

楸吾暗叫不好,连樾那边已经掀了摊子,逼问小贩那强盗头头在哪儿,在引来城镇驻守的军队前,楸吾当机立断扔掉浑身杂物,拽过了连樾的腕子,说:不好了,师兄,我觉察到有魔物靠近!

好在相比处置强盗头头,连樾此人更加惜命,毕竟他两天后还得回宗门面对连起阳,忙不迭携楸吾御剑而逃,连刚买的东西都不管不顾。

希望“强盗头头”赶紧一统天下吧,到时候连樾想收拾,都要顾及所谓的苍生百姓:若有强盗匪徒或其他身份不光彩者,能够平定战乱、还百姓一个安稳生活的世道,那他们就是圣人无疑,楸吾可不吃连樾那套弱者强者、好人坏人的定论。

可惜回到宗门可没有这般好运。

楸吾跟连樾的“不正当”关系,还是暴露在了连起阳眼前,快七年了,楸吾才又一次见到仇人那张脸,随即被一记长鞭抡倒在地。

连起阳命人将楸吾活活鞭打而死,好在连樾有几分良心,说话算话地将楸吾护在身后,对他父亲说:你想打死小楸,就先打死我。

气得连起阳轮番骂了几声孽障,但没动连樾一根手指头。

你现在道心不稳,是万万不能碰情爱。连起阳苦口婆心。

连樾也据理力争:我和小楸虽情投意合,但从来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父亲您所想的那般龌龊。

小楸不会耽误我修炼,而我会为了小楸更加努力修炼,还请父亲成全!

楸吾浅浅地放下心,这近一年下山游历,还是算没白遭罪。

不料那长鞭还是绕过连樾,再次重重地落在楸吾脊背,这一下不仅给他添了新伤,连带着一些旧伤都复发。

却听连起阳冷冷说道:若他能经受得起这一百五十鞭的惩罚,那我就同意你们在一起。

连樾给连起阳磕了头,说:请父亲放心,小楸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是……啊?——

宋泓:……师尊你辛苦了。

楸吾:不辛苦,命苦。

所以师尊跟小宋聊得来,他们俩三观接近,碰上个三观偏到爪哇国的,也是没办法了。

这也是师尊不会喜欢连樾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