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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如此柔弱,交给别人哪里养得好,只能自己带着。

宋铮低头沉思,毒,能吃毒听着很新鲜奇特而且,他怎么感觉不像是毒呢?

见宋铮沉默不语,表情凝重的模样,霍霁风的心尖被掐了一下,疼疼的,怪怪的,他开口:“阿铮。”

宋铮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

霍霁风向他立誓:“你无需为以后烦扰,我会活得长长久久,今生今世,必护你无忧。”

宋铮愣了愣,微微张口,又轻轻抿上,有点脸热。

第36章 第 36 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36

殿内烛火摇曳, 空气里氤氲着龙涎香,时不时的还有几声咳嗽响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来到皇帝的宫殿,伏跪于地, 带着一身秋夜的寒露之气:“皇上,您交代的事办妥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尸首呢?”

杀手回话:“霍将军中箭掉入悬崖,属下带人追到崖底, 确有将人找到, 他已奄奄一息,必死无疑, 但属下急于复命, 因此没将其带回。”

皇上的眼中迸出凌厉精光, 浮上怒气:“也就是说, 你没看着他咽气?”

杀手绷紧皮,脑袋垂得更低了。

“皇上息怒, ”太监刘福小心换过皇帝手边的茶盏,说道, “抹在箭上的毒, 非寻常草木之萃, 乃是由南疆沼泽深处,毒蜘蛛的涎液, 腐骨花的花蕊,再佐以七种异域淬炼的剧毒制成, 一旦中毒,神仙难救,恐怕霍大将军此时已化成一滩血水, 哪还有尸首能带回来。”

“如此甚好,”老皇帝总算满意,一挥手让杀手退下。

可老皇帝满意了,宁王就不满意了。

当年的大皇子登基之后,没有理由杀了二皇子也就是今日的宁王,也不宜在三皇子新丧不久时再死一位皇弟,落得一个刻薄寡恩、戕害手足的骂名,更不放心就此放宁王就藩,天高皇帝远,无异于纵虎归山。

于是新皇以“手足情深”的借口,下旨让宁王留在京州,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老虎还是老虎,得拔掉齿牙才不能咬人,新皇想尽各种办法让宁王染疾,卧榻不起。

宁王那个恨啊。

恨不得将老皇帝扒皮抽筋、剔骨吃肉。

在得知霍霁风护送公主途中被害,更是气急败坏。

“莽夫!莽夫啊!!!”宁王老脸狰狞,气得喉咙里要飙血,“以为自己手握二十万大军,就能有恃无恐,擅自行事?蠢货!废物!!!”

膨!

宁王砸了书房里的砚台,又是哐啷一声摔碎花瓶。

幕僚王孙抹着额头上的汗,恭谨劝说:“王爷不必着急动怒,这消息还没确凿,霍霁风不一定真就死了。”

宁王冷哼,“本王培养他十余载,让他登上将军之位,百般告诫提醒,让他行事千万小心,他这些年是怎么做的!”带着老褶的皮肉都在发抖,“以为有点权利了翅膀就硬了,在这节骨眼上让皇帝起疑,生死未卜,本王之后的安排还怎么进行!”

王孙替宁王出谋划策:“王爷可先派人仔细调查一番,若他真死了,咱们再”

他附耳到宁王耳边。

一阵叽里咕噜宁王渐渐冷静。

*

云州城。

两名男子并肩从成衣铺出来。

穿青色劲装的男子气势很盛,浑身上下一股冷血无情的劲儿,如开封的刃,未归鞘的刀,锋芒毕露一看就不好惹,所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多一眼都不敢看。

另一位公子就不同了,样貌实在是太出挑太好看。

一头乌黑光泽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庞如白玉雕琢,棱角分明,身上的白色衣裳是上好的胡绸用料,韧而不硬,紧贴着身躯流泻而下,腰处由一条素玉带利落收束,矜贵而利落。

两人走在一起,分明是矜贵公子与家仆。

为什么高的男人像家仆?

因为霍霁风易容了,特别特别的相貌平平。

接下来就是去买马,然后取云州的西南官道前往大江渡口,继而走水路折返西北方向,装扮成客商进入北梁的边境走廊,一路往西去外邦。

宋铮在霍霁风营帐里研究过两国的舆图,北梁的疆域只有大澜的三分之一,之所以北梁能够兵强马壮,就是他的地理位置离外邦最近,地貌就像一块两头尖的红薯,占据了通往外邦的黄金要道,因此商队川流,钱帛丰厚,养出了北梁铁骑的剽悍与底气。

而他与霍霁风选这条路,是最节省时间的走法。

宋铮担心霍霁风的伤,买马的路上时不时瞅两眼,衣服颜色没有加深,就是没有渗血。

今早也换过药了,伤口的恢复状况看着还可以。

心里正思索着,霍霁风拦住他:“你在此地等我,我去买马。”

宋铮略一点头,看着霍霁风走向马贩子。

简易的凉棚下拴着三匹马,体态都很健硕,膘肥体壮,都是好马。

那马贩子看着和阿冬还有些像,笑起来很憨厚,脸上洋溢着热情:“这位爷,您瞧瞧,这几匹都是一等一的好马,我毫不夸张的说,日行千里都不成问题。”

“能日行千里,马不死我都风干了,你想害我?”霍霁风的实话比砒霜还毒。

马贩子干笑:“爷真会说笑。”

“多少银子?”

“不贵,”马贩子说,“五十两。”

市场上普通的驮马大概十二三两,好一些的二三十两,五十两略贵,但还没贵到离谱,霍霁风掏银子给他:“就要这匹白马。”

“就要一匹?”马贩子瞅向不远处如谪仙下凡似的清隽公子,“爷,我瞧那位公子与您是一块儿来的,买一匹不够骑吧?您买两匹,我只收您八十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霍霁风眼不眨心不跳:“他是我家少爷,少爷只让我买一匹。”

原来如此,家里的奴仆做不了主,马贩子不再推销了,解开白马的栓绳交给霍霁风:“爷慢走。”

霍霁风牵马回到宋铮身边:“本想买两匹,但另外两匹马有人定了,只是买主还没派人来领,我们将就一匹,今晚天黑之前也能抵达渡口。”

“好,”宋铮没意见。

他当过马,却没骑过马,也不会啊。

霍霁风双手稳稳托住他腰身,轻松将他送上马背,再自己踏镫上马,落在宋铮身后,双臂圈住自个儿的爱马,手持缰绳慢悠悠前行。垂落的目光粘在宋铮脸上。

乌云真好看,睫毛真长。

看着他们的马贩子:“?”

这年头地位等级已经不存在了吗?主仆能同乘一骥?

宋铮拿出地图温习路线,这时候身下的白马开始发出唠叨。

“人真是爱撒谎,你们俩一起骑我,说明根本不是主仆。”

“还骗说你家少爷只让你买一匹马,又骗你的同伴说我大哥和弟都定出去了,哪有定出去,瞎说!”

“我一马驮你们俩,需要花双份力气,你们要是跑远路,会不会半途累死我?”

“咴儿我今早还没来得及吃草料”

唠叨劲儿和军营的阿白有的一拼。

宋铮先是惊讶了下。

然后淡淡微笑。

无语。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偏过脸,挑起眼尾余光睨霍霁风:“霍大哥。”

霍霁风稍稍前倾:“怎么了?”

宋铮问:“其余两匹马,真的被定走了?”

霍霁风笃定:“千真万确。”

“哦,可这匹白马不是这么说的,”做人不妨碍他依旧能懂马语。

“是吗,”霍霁风见惯生死,什么都不怕,此时不由得心头一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饼,“堵住它的嘴,告诉它一路上不许再多话,等我们到了渡口,我寻人将它送回城找个好人家,它要是废话多,我丢野外了事。”

不用再转告,白马已乖乖闭上嘴。

马好,人坏。

宋铮哭笑不得,果然是霍霁风的强硬做派,他顺便问了原先与他们一同离开军营的马匹和亲兵队的情况。

根据暗中送来的消息,亲兵队由张武带领还在寻找公主,做完了样子就会回军营去。

那些马匹则更早回到军营。

天黑前,宋铮与霍霁风到了渡口,顺利搭上商船。

坐商船还得花费银子打点,光黑吃黑那点根本不够用,宋铮问霍霁风揣的一沓银票哪来的,霍霁风如实告之。从定朔去京州的沿途钱庄里他都有存钱,随取随用,但是入云州城第一天伤痕累累,不便贸贸然去取银票,街边弄点散银子更快。

霍霁风为宋铮选了个一等舱的好房间,房内陈设考究精致,推开窗户还能欣赏粼粼波光的江面。

宋铮靠窗吃着晚饭,菜式很丰富。

有海陆八珍汤,里头食材包括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鱼唇、鹿筋、猪蹄、鸡肉差不多是最原始版本的佛跳墙。碧玉豆腐羹,嫩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条状,搭配鸡丝、笋丝,味道一绝,剩下两个菜也很精致,因为船主是富商,船上有的是好食材好厨子。

霍霁风与宋铮一同用饭,但是很担心,马儿吃肉真的可行?

“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早告诉我。”

他一开始要准备些素的,例如豆类、麦饼,但在宋铮“有点想吃肉”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没有不舒服,能吃,”宋铮已经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没觉得胃里难受,他盛一碗给霍霁风,“你也多吃些,伤口好得快。”

“好。”

两人房门外,静悄悄地立着一个塌鼻梁、吊梢眼的男人,正听着里面的对话。

没听见有用的东西,塌鼻男人悄然离开。

但没逃过霍霁风的耳朵,只是不动声色吃东西,心想着要是打劫惊吓了他的乌云,他先把他头打掉。

入夜后,船上安静了,只有江面的水波声传入耳朵中。

宋铮帮霍霁风换过伤药,然后抖开被子铺好床,爬进最里面,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再说两个男人睡在一起也没什么,他留出外床的空位给霍霁风。

霍霁风心情很愉悦,嘴角不自觉翘了下。

再也没有马儿比他的乌云更贴心了。

而后在外床躺下。

宋铮把铺开的被子往他身上搭,空气的流动带着一点暖融融的气息撞进霍霁风鼻腔,扰得某大将军心猿意马,有一股子邪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心头燥热,邦硬。

他朝向宋铮,拉下搭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团团把宋铮裹住:“我不冷,你快睡。”

宋铮被捂住了口鼻,只露出亮汪汪、清泉一样的眼睛,闷声点头。

他们上了船,皇帝派的杀手不可能再追来,宋铮很安心,但是后半夜他肚子饿了。他食量小吃得少,吃得少就饿得快,一饿就在睡梦中咴儿咴儿叫,迷迷糊糊中变回马儿状态,身上衣服被撑裂的刺啦刺啦声把他吵醒。

这张床不大,被马占了就容不下人。

宋铮坐在床上,两只雪白的前蹄从床沿挂下来,耳朵下压,有点惭愧。

“咴儿”

“不要紧,饿了我去给你弄吃的,商船的厨房里有的是食物。”

霍霁风没有任何怨言,出房门前还多看了眼宋铮,越看越觉得变马的宋铮也是如此眉清目秀,他还有点禽兽地想把这匹马儿揉进怀里。

怪可爱的。

宋铮吃过两根胡萝卜,两张胡饼后继续睡觉。

第二天,两人上甲板看风景。

搭商船的不止他们,还有不少别的乘客,大部分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着装偏向异域风格,为了不显得像异类,宋铮提议向船主买些他们的服装,发型也做了改变。

霍霁风佩戴抹额,梳上小辫子,挂上外邦配饰的模样宋铮很满意。

看着看着,瞥到一道直勾勾盯着他们的视线,宋铮随即挪开,装作和霍霁风聊别的事的样子说:“霍大哥,你后面有个人总盯着我们看,会不会是那晚的杀手不放心折返回来,跟着我们上了船?”

“这个人我早有察觉,”霍霁风替宋铮拢了拢披风,“若是杀手,我们上船前就应该动手了,说是毛贼也不太像,能搭商船的身上都有些银两,不至于。”

“那他老看什么?”宋铮不明白了。

霍霁风的眼神骤然阴鸷,杀意陡生:“就今晚,我挖了他眼珠子。”?

疑惑一秒。

懂了。

“”

满头黑线。

其实,狗狗祟祟的男人是易容后的陆十九,按照原定计划,大将军遇刺后前往外邦,沿途会留下记号,他只要追着记号就能赶上将军。

可现在所有留下的记号和线索都指向他追踪的这个男人,此人的身形、气度都与大将军相符,奇怪的是,这人身边还有位如此俊美的公子,这这并不在计划之内。

而且大将军怎么可能露出那样深情款款的眼神。

还细心地像个老妈子,一会儿问俊美公子,渴吗?一会儿问,饿吗?一会儿问,冷吗?

护得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样。

定是他跟错人了。

陆十九望向苍茫的江面,不知跳入江中,能不能游回岸上——

作者有话说:宋铮:“他是不是想跳江自杀?”

霍霁风:“算他识相,不用我亲自动手。”

陆十九:大将军,我来了噗通!

第37章 第 37 章 渴?还是不渴?

37

跳江?

不跳江?

陆十九看着江面犹豫, 不一会儿,江面起风了,将不远处两人的对话送进他耳朵里。

“他是不是想自杀?”

“看着像。”

“但是站好久都没跳下去。”

“不如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陆十九面无表情撤离甲板。

霍霁风是真看人不爽, 不是小毛贼也是居心叵测之人,身上还有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杀气,此人不可留。

以免夜长梦多, 他今晚就要把人丢进江里喂鱼。

夜半时分,陆十九夜也行动了, 他还想再探探虚实, 狗狗祟祟来到宋铮的房门外,耳朵刚贴到门上, 房门唰得开了, 与要出门杀他的霍霁风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是身躯一震。

霍霁风二话不说, 一道掌风劈过去, 陆十九迅速躲开。

两人在船舱的过道里过了几十招,心头冒出疑惑, 因为两人对彼此的招数很熟,陆十九惊且喜。

霍霁风也生疑, 说出暗号:“芝麻香三里。”

陆十九忙答:“馋虫钻肚肠。”

“烧饼圆又圆。”

“像个月亮挂炉边。”

确认是大将军无误了!

两人进陆十九的房间说话, 陆十九单膝点地:“属下参见大将军!”

“起来吧, 外面行事,不必在意那些礼节, ”霍霁风问,“我们是一同上的船, 怎么不早联络我?”

“我见大将军身边有人,不敢贸然相认,将军, 您身边的公子是何人,以前不曾见过,”这是陆十九最大的疑问。

霍霁风沉吟。

乌云变人之事不宜声张,也不知道把秘密透露出去,会不会惹乌云不高兴。

他暂且瞒下。

“一远房的小亲戚,恰好遇上了,便顺路一起。”

“将军不怕他给您惹麻烦?”

说起来,陆十九还比霍霁风大了一岁,他不是大澜人,是她他国陈河关外的游牧族,族人在战乱中被抓,他的阿爸阿妈全部被当做人肉盾牌死在了刀剑下,他侥幸逃脱来到大澜的边境,是霍霁风救了他。

从此他只认霍霁风为主,不论霍霁风是守备、是校尉、还是如今的大将军,他誓死追随。

在五年前,他的衷心换来霍霁风的全部信任,讲计划与他和盘托出。

在世人眼中,当年三皇子的幼子,早不在世上了,皇子妃的娘家为了不受牵连,也与之断绝往来,更别说旁的亲戚,唯恐避之不及。

那么将军的小亲戚,又是打哪儿来的?

霍霁风想好了说辞:“他性格温厚良善,不会惹是生非,倒是他独自上路,容易遭歹人惦记。 ”

陆十九一板一眼分析:“将军,他样貌生得俊俏,应该有自知之明,是以身边为什么不带上一两个护卫,是否蹊跷?”

“不蹊跷。”

“不如等船靠了岸,我们与他分道扬镳。”

霍霁风双手背后,一身正气正得发邪:“本将军做事不会虎头蛇尾,既然做了,那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半路把人丢了算怎么回事?”

“将”陆十九还想再劝说,发现大将军的眼神越来越凌厉,眼光如刀子刮在他脸上。

哦,懂了。

没什么歹人惦记那位公子,是大将军自己惦记上了。

有些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军营里除有家室的随军妇,就没有别的女子,天天见的都是糙老爷们,哪里见过如此俊秀的男子,将军稀罕也不奇怪。

恐怕连亲戚的说辞都是假的。

“将军说的是!”

*

回到房间,霍霁放将对方的身份告知宋铮,宋铮安心了,晚上又安安稳稳在霍霁风身旁一觉睡到天亮。

陆十九与他们做同样装扮,充当护卫。

又走了两天水路,商船终于抵达北梁边境,部分客商是要进北梁境内做生意,还有一部分是准备从边境走廊继续往西去外邦。霍霁风打点了去往外邦的商队,与他们一起……

“眼下这条路还能坐马车,等入了沙海便只剩下驼马能用,风沙又大,届时会辛苦些。”

霍霁风眉头紧锁,细心为宋铮拢好披风。

宋铮点点头。

霍霁风又道:“我听闻外邦有一种特制的果酒,风味独特,当地还盛产甘瓜,香甜可口,到了那儿我就弄些给你尝尝。”

宋铮猜测霍霁风是的应该是葡萄酒,至于甘瓜,大约就是哈密瓜了。

“谢谢霍大哥。”

抱着剑的陆十九,咽了咽口水。

“几位兄弟也是去外邦经商?”说话的是位容貌秀丽的妇人,正是商队老板的内眷,商队里的人唤她温夫人。

三个人没有带货物,说是去做生意太假。

宋铮不慌不忙,在走水路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古有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葡萄、宝石等域外珍宝。唐代有遣使赴印度、波斯,一边寻求佛法,一边搜集香料、珠宝、异兽他也能借口称是地方官员派下来的寻宝使,这么一来,就很符合他们不做生意,低调却看似有点小官样子的身份。

宋铮答得从容有度,毫无破绽。

在宋铮与温夫人说话时,霍霁风不插嘴,只听着。

心说小马精,学得还挺多。

这时两个扎羊角辫,大约四五岁的孩子跑过来,一左一右抓着温夫人的衣服,喊着“娘亲要吃糖”。

宋铮有些疑惑,随口问:“温老板与夫人结伴经商,一路风霜辛苦,怎么还将两位年幼的孩子带在身边?”

小孩子比不得大人身体强健,古代的医疗又不发达,路上有个头疼脑热,兴许都能让这俩孩子送了命。

温夫人牵起两个孩子的手,笑容温婉,洋溢着家人团聚在身边的满足:“不瞒几位,此次出门不止是去经商,这连年灾祸的世道,百姓们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银两来花销,生意就更不好做了,这才想举家搬迁,投奔早年就去了外域的舅舅家。”

所以他们的商队人多货也多,雇的护卫也是最多的。

“娘,娘~我要吃糖~”

“我要吃蜜饯~”

俩孩子晃悠着温夫人的手,一边蹦一边喊。

“好好好,”温夫人抱起一个,又牵起另一个,“瞧你们俩嘴馋的,娘这就是去给你们找糖吃。”

又对宋铮等人颔首:“几位大人跟着商队赶路,屈就之处还望见谅,若有缺用的物件,尽管开口便是。”

宋铮略施薄礼:“夫人客气了。”

商队温老板正寻妻儿,见他们在此处,笑笑呵呵跑过来,朝霍霁风点头招呼,抱起妻子怀里的孩儿,佯装生气:“总让你们娘亲抱,也不怕累着你们娘。”

“是娘亲自己要粘我~”

“巧舌如簧”

温夫人眉目含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待商队休整完毕,一行人再次上路,三人都坐在马车里。

坐船时宋铮住得很舒服,他不晕船,船上的食物又精致,跟度假一样,做马车就不一样了,一路上都是咕咚咕咚的车轱辘声,颠得骨头要散架。

打从上马车,霍霁风的两道眉头就没舒展过,他拿住水囊递给宋铮:“喝些水,润润喉咙。”

宋铮摇头:“我不渴。”

陆十九环胸抱剑,坐得笔挺:“大人,属下渴。”

霍霁风:“你不渴。”

陆十九:“”

宋铮尴尬,接过水囊递给陆十九:“陆大哥,你喝吧。”

霍霁风看向陆十九:“你渴吗?”

陆十九:“不渴了。”

霍霁风:“阿铮,他不渴了,你喝。”

宋铮默默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霍霁风视线扫过,把水囊丢给陆十九:“渴了就喝,没人拦着你。”

陆十九在平静中越发平静

又行了一段路,宋铮的脸色明显更白了,霍霁风忧心更重,终于有点后悔把乌云带在身边,知道他弱,不想这么弱,身体底子比都城里那些贵公子还要差些。

等回军营,必须得为他制定一套锻炼计划。

宋铮没什么精气神,半阖眼皮,不知道有只手慢慢从他脖子后面伸到了他肩膀上方。

坐在他们侧面一动不动的陆十九,眼睛随着大将军的手移动,最后移回来,与的大将军的鹰眸对上。

脖子里蹿过凉风。

“大人,属下下车探探周围情况,以防有流寇出没打劫,”陆十九很识相。

话音还没落就消失在了马车内。

霍霁风的手慢慢落在宋铮肩头:“乏了便就靠着我歇会儿,再行一段,就该路边扎营了,夜里我守着你,让你好好睡上一觉。”

“嗯,”宋铮翕动嘴唇,靠向霍霁风,他颠得头晕,有东西靠着当然好。

霍霁风揽住他。

宋铮温温顺顺的,披风领口的一圈白毛挡着纤瘦的下巴,一半脸颊贴着暖呼呼的胸口,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霍霁风大方看他,稀罕得不行。

太阳落山前,商队停下来在路边搭建营帐,生火做饭。

温老板一家邀请他们三人一同用餐。

火堆上架着的铁锅里,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大伙儿满是风霜的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行商的伙计们、沿途雇佣的护卫队,都在一起有说有笑,单纯淳朴。

可就是今晚,这些淳朴的百姓要烧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和两个无辜的孩子。

第38章 第 38 章 到底是不是妖?

38

宋铮用木棍拨了拨火堆, 空气里飞溅起几点火星子,霍霁风扬手一挥,火星子散在夜风中。

陆十九照猫画虎, 火星子烫了手背。

无人问津。

赶路一天,又吃饱喝足了,宋铮眼皮微微耷拉, 坐在篝火边脑袋一点一点,霍霁风温声与他说话:“帐子里我都铺好了, 去歇吧。”

宋铮脱口称赞霍霁风是田螺公子。

霍霁风问:“何为田螺公子?”

宋铮娓娓道来:“是个民间故事, 从前有个农夫,一天干完农活儿回家的路上, 在小溪里捡到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田螺, 他觉得很稀奇, 便把它带回家养在水缸里。从那天起就发生了怪事。”

陆十九也竖起耳朵。

两个玩闹的孩童听见宋铮讲故事, 纷纷凑过来,昂起脑袋, 盘起腿,端坐在宋铮面前, 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对他的故事有浓厚的兴趣。

宋铮将手边的几根木柴慢慢放入火堆, 接着讲:“每当农夫辛苦一天回到家,就会发现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衣物被叠放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你们猜为什么?”

他向小朋友提问。

“我猜是农夫自己做好了饭,定是他自己忘了~”温老板的次子奶声奶气抢答。

“不!此事有蹊跷,一定和田螺有关!”长子比次子大两岁, 人小鬼精,说话还很有条理,“兴许是白天有毛贼要来抢漂亮的大田螺,但是一进门毛贼就饿了,就在农夫家里做饭,不曾想,自己还没尝,农夫就回来了。”

一席话把众人逗笑。

“我儿说得有些道理,可方才宋公子还说了,农夫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难道这毛贼还有替人清理房屋的嗜好?”温老板问长子,“那他还怪好哩。”

“哈哈哈哈哈”

伙计们和护卫都笑起来。

长子挠着头,怎么也想不出来。

“你们还是乖乖听宋公子接着讲,”温夫人笑着端来刚烤得热乎乎的饼,一一给大伙儿分了。

宋铮笑道:“不是农夫自己做的饭,也不是家里来了毛贼,所以农夫自己也想不明白,心里一肚子的疑问,他就决定一探究竟。”

笑声和说话声都静了,都对宋铮的故事有几分兴趣。

“有一天,他提前干完农活儿,悄悄躲在屋子外面观察,到了做饭的时辰,他发现”宋铮故意停顿,吊足所有人胃口后,一笑,继续,“那养在水缸里的田螺,竟然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熟练地开始生火、做饭、打扫屋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田螺成精了。

待到故事结尾,霍霁风又问:“阿铮比喻我是田螺公子,又是为何?”

宋铮咬了一口饼,鼓着腮帮子,眼里缀着夜空里悬挂的星子:“夸你会持家。”

霍霁风心里挺高兴,比将士们夸他勇猛还得意,也咬了口手里的饼,眸光再次落回宋铮脸上:“的确,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我也是得心应手,不过是以前没机会展现罢了。”

宋铮好笑,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霍霁风又突然问了句:“这故事打哪儿听来的?”

宋铮咯噔一下,还真不好解释,霍霁风一直把他当乌云成精,可真实情况是他这个外来灵魂霸占了乌云的身体。

真正的乌云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其实乌云的灵魂与他对换了,乌云在那边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跳崖式暴跌,但家里人很高兴,因为他身体好了,健步如飞、能跑能跳,校运动会上男子短跑、长跑、跨栏全靠他拿第一,甚至被省运动队的教练看中,想把他招入队里,只是他时不时要“咴儿”两声,但这点怪癖不重要。

“听你们说起过,”宋铮灵机一动。

“你们”自然是指代军营里的士兵,那么大的军营,那么多的士兵,听到些故事不奇怪。

两个孩子还想听故事,缠着宋铮讲了两个,好不容易被温夫人带走回去睡觉。

宋铮也回到帐内。

霍霁风为他取下束发冠,看他躺下盖好被子才离帐,野外扎营不比在客栈、商船上安全,他不放心,就着帐门口的木桩子坐下守夜。

大将军晚上不睡,陆十九哪敢睡,同样立在帐外。

犹如两道门神。

宋铮枕着自己做的填充了棉布的枕头,望着帐子上隐隐绰绰的那道影子,安然进入梦乡。

大约睡了一个时辰,他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商队伙计的喊声,孩童的哭声吵醒,蓦地心慌睁开眼。

霍霁风刚好从外面进来:“吵醒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宋铮坐起。

骚乱是刚起的,霍霁风怕混乱中宋铮出意外,一步都不敢走开:“具体的不太清楚,只听商队里的人说,温夫人变妖了。”

宋铮先是呆愣,没和印象中温婉的温夫人结合在一起,再看霍霁风定定的眼神,明白他说的就是温老板的结发妻子,这怎么可能呢?再联想自己,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我得去看看!”

宋铮披上披风就往外走。陆十九跟随在大将军和宋铮后头。

点篝火的地方此时架起了柴火堆,温夫人与两个孩子被五花大绑扔在柴堆上,商队伙计,温家家仆,就连一路护送的护卫们都在七嘴八舌喊话烧死他们。

霍霁风提溜住一个要给柴堆加柴的伙计。

宋铮忙问:“怎么回事?!”

伙计不大愿意说。

陆十九抽出长剑架在伙计脖子上:“你说是不说?”

“我说我说!”伙计两股战战,立马讨饶,“我们家温夫人变妖了!她变妖了!起初我只听见老板大喊,就跑出来看情况,老板就从帐子跑出来说有妖,大伙儿就把帐子围住了,原来那妖就是温夫人,她是妖啊!”

“胡说八道,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变妖!”陆十九斥道。

“妾身不是妖!不是妖怪啊!”温夫人发髻散乱,一双眼睛里面布满猩红血丝,她手脚被绑,只能在柴堆上哭喊求救,“就算妾真的是妖,两个孩子也是无辜的!你们放了他们!相公,相公求求你,求你放了我们的孩儿他们是妾怀胎十月诞下,我们二人亲自抚育养大,是人是妖你还不清楚吗!”

“这”

温老板穿着单薄中衣,站在夜里的冷风中,他摇摇欲坠,仿佛一吹就要倒,“我、我”

他跌跌撞撞要走上前去,两名伙计立即拦住他。

“老板,她刚才长什么样子你都看见了!千万不可过去!”

“她这是在诓骗你!要害你性命!”

两个孩子朝自己娘亲身边挪动,但身下的木柴横七竖八,不留神就戳到手脚,划破皮肤,但他们只能声嘶力竭地哭,饶是再聪慧机灵,也被眼前的情景吓破了胆。

悲戚的哭喊充斥在夜幕之下。

三个都是好端端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妖,宋铮二话不说就冲上去。

几名护卫抽出刀子阻拦宋铮,霍霁风先一步将为首的护卫踹翻。

陆十九出剑极快,十几个护卫刚集聚过来,还没动作便纷纷倒吸气,眼前凉风倏然刮过,这些人脖子里多了一条极细的血痕,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他们已当场毙命。

火堆旁的众人惊骇地看着宋铮解开了温夫人的绳子。

一名伙计咬牙,将手里的火把朝火堆掷去:“你不信她是妖,不如自己看看!”

霍霁风眼神闪过寒意,用夺来的刀将火把砍成两截,点火的那头掉在柴堆边边角,这吓到了温夫人,有着母亲的本能,她扑向两个孩子将他们护在怀里,而宋铮也目睹了刹那间温夫人脸上冒出的一层覆盖面庞的皮毛。

宋铮瞳孔微睁。

顷刻,他从柴堆上被拉下来。

霍霁风将他护在身后。

温夫人抬头朝宋铮看来,凄婉哀求:“妾知宋公子是明辨是非之人,求宋公子救救妾身的两个孩子,公子的大恩,妾日后必会相报!”

这些话刚说完,温夫人面露狰狞冲下柴堆,扑向围观的伙计家丁。

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就是因为对妖怪惧怕才非要烧死,哪有那个胆子与之抗衡,全部吓得胡乱逃窜,那些护卫惧于陆十九的本事也不敢轻举妄动。

短短一瞬,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人多,又乱,天色又黑,温夫人扑入人群便不见了。

“霍大哥,救孩子!”宋铮急道。

霍霁风趁乱把孩子带过来。

在没人受伤的情况下,混乱也渐渐平息,大伙儿把矛头对准了宋铮三人,奈何霍霁风与陆十九武功高,这些人也只能干巴巴瞪两眼,做不了别的,况且整个商队的伙计还指着温老板发工钱,不敢再多造次。

宋铮把孩子带进自己帐里,请了温老板来说话。

这一夜都还没过,温老板就憔悴得老了好几岁,披着外衣坐在宋铮对面,双目浑浊,神情恍惚。

俩孩子抽抽噎噎地望着父亲。

宋铮开口:“温老板,我瞧他们的眉眼、嘴唇、鼻子和您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您亲生骨肉又能是谁的,我也知晓几种认亲的法子,您要是心里存疑,不妨试一试。”

“倒是不必,”温老板讷讷抬头。

“既然如此,温老板应该最清楚,自己养大的至亲骨肉,究竟是不是妖。”

“让宋公子见笑了,实在是”

事发突然,温老板一时受到太大打击,甚至都颠覆了他以往的三观:“实在是超出了温某的认知范围,这匪夷所思啊,琦娘伴温某七载,主外可以帮忙打点生意,主内能操持家务,温某除她,此生都不会纳妾迎小,可是她”

“可她是精怪,是吗?”

温老板不语。

“是精怪,又如何?”宋铮问。

温老板惶惶抬眼。

霍霁风坐在宋铮身旁,倒了盏茶放宋铮手里。

宋铮捧着暖和的茶盏:“温老板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见识的人多,定然也遇上过不少道貌岸然的小人,杀人越货的山匪,他们哪个不比给你生儿育女的温夫人可怕。”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披着毛皮的精怪,而是穿着人衣的禽兽。”

“温老板不如好好琢磨琢磨。”

一语惊醒的梦中人,温老板怔然良久。

而站在温老板的角度,他也并非觉得自家夫人有多十恶不赦,家里老父老母是寿终正寝,街坊领里都相处和睦,从来没听闻出过怪事,或无缘无故死了人。琦娘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谓骇人的精怪,只是事情发生的当下,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是错时,你跳出来说对,那你对也是错。

温老板要的,正是有个人像宋铮那样的站在他的一边,告诉他你没错。

“谢宋公子的此番金玉良言,在下知道怎么做了,”他起身朝宋铮恭谦地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帐子。

外头来来回回不少脚步声,温老板聚集了商队里的伙计、家丁、护卫。

他明确意思,自家夫人是不是精怪,不能单凭长相来论,即便是,他温某也认了,他还想在此地多逗留两日把自家夫人找回来,愿意的可以留下,不愿意的,结了工钱就能走人。

大伙儿的议论声不小,有要走的,也有为了工钱要留的

宋铮心里闷闷的,温夫人到底是不是妖怪,尚且没有定论,但古人的封建思想严重是事实。

不过一想,放在现代也得被抓进实验室研究去。

霍霁风见不得他皱眉烦心,拿出怀里的两块红枣糕,一张葱油饼投喂:“阿铮不用多想,温老板既然有了主意,想必以后找回温夫人,还是会如从前一样恩爱。”

“嗯,”宋铮鼓着塞了红枣糕的腮帮子,点头。

“睡吧,我继续守夜。”

霍霁风起身,宋铮仰头,拉住他袖子:“我看这一路挺太平的,你与陆大哥也歇息吧,不用守着我了。”

虽说是霍霁风硬要他出远门,但整晚守夜多累人。

霍霁风揩去他嘴角的糕点碎屑:“我不怕路上有山匪盗贼,我怕你也露出马脚。”

宋铮:“”

哼,宋铮一歪头扎进枕头里。

霍霁风翘翘嘴角,走出帐子。

陆十九偏头看他家将军,不明白将军说的“露出马脚”是什么意思,但拍马屁就对了:“宋公子寥寥数语,就有如此见地,可见肚子里墨水多,也见多识广,但又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大人的亲戚,可真是妙人。”

霍霁风露出怪异的表情:“你觉得阿铮读过书?”

“没读过吗?”

“你觉得呢?”

“?”陆十九如木桩,眼都不眨一下,“要说宋公子没读过书很难吧?”

他们俩就立在帐门口说话,宋铮全听见了,作为人类他当然读过书,可作为马怎么可能读书认字,心里咯噔好几下,歘得钻出脑袋:“霍霁风,你不许聊天了,吵到我了。”

歘得缩回脑袋。

陆十九用气音与将军说:“宋公子怎么和乌云一个样?”

霍霁风:“怎么你最近话这么多,闭嘴。”

第39章 第 39 章 原来是个恋爱脑

39

夜深人静, 值守的护卫换了一批,有的打哈欠,有的歪斜地靠着树干闭目打盹儿, 都十分松散。一道黑影子趴在宋铮帐前的马车底下,趁着人不备,无声无息跃入了林子里。

霍霁风盯着那出黑影消失的方向, 只见两道幽光一般的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消失于黑夜中。

陆十九问:“要追吗?”

霍霁风抬手:“不必。”

“她究竟是精怪, 还是陆夫人?”

“路过的野猫罢了。”

翌日。

温老板将孩子交给宋铮看管, 自己带着多年跟随的掌柜,和信得过的丫鬟婆子在附近寻找温夫人的踪迹, 但寻了两日未果。

不过在第二日时, 宋铮见温老板脸上有不经意流露出的松快神色, 估计是得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亦或是温夫人与他留了言。

商队重新启程。

走完了马车能通行的路段,接下来就要进入沙漠, 货物只能靠骆驼与马驮行。

宋铮第一次骑骆驼,一开始还觉得很新鲜, 身体跟着上下晃动, 想起了超市门口的玩具车, 音乐里放着“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但一天下来就歇菜了, 而后的半个月他都是与霍霁风同乘一匹马,头巾将脸围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黑亮清透的眼睛。

沿途经过的绿洲城市,空气里混杂着烤馕的焦香、香料摊浓烈的辛香,以及牲畜与尘土的味道。街道巷尾有头缠白巾的商人, 蒙着面纱的妇女。

商队们在绿洲城市歇脚,到了早上继续前行

抵挡风沙的面巾之后,宋铮嘴吧一动一动,咀嚼着霍霁风投喂的小零食。

远远的,宋铮看到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迦兰国,像屹立在沙海之中的巨大宝石,乳白色的巨石垒成巍峨的宫殿穹顶,园顶上镶嵌着彩色的琉璃,日光照下来,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但这宫殿离他们远得很,在境内看到的更多是普通的白石房屋、商铺与神庙神像。

到此,他们也与商队作别。

三人进了一家酒肆,准备先吃点东西垫垫肚,稍后再住店,等安顿下来便打探仙医的下落。

酒肆的老板很是热情,亲自上来招呼,一顿叽里咕噜。

霍霁风与陆十九面容深沉。

听不懂。

宋铮也不是全懂,但没估计错的话,应该是古西域跨族群贸易之间最普遍使用的粟特语。

它没有原生母语者传承发音,所以现代的学者通过对粟特文碑铭、敦煌文书、书信手札的研究,遵循印欧语系伊朗语族的发音规律重构了读音。这恰好是他那位痴迷语言学历史老师的偏爱领域,课堂上的津津乐道使宋铮也很有兴趣,课后还翻阅了不少资料。

老板讲的意思,主要就是欢迎三人来店里,介绍了店里的吃食。

宋铮边打手势边用自己会的几句粟特语交流,老板明白他们听不懂,话里了也夹杂了不少汉语,使得交流更加方便。

宋铮要了有着美食之王赞誉的烤肉、几张胡饼、类似于混沌的曲曲儿,还有葡萄酒。

老板也同样做手势:“抓@#%味道美!¥%&一定要尝。”

“#%抓饭特色!”

宋铮谦和地摆摆手,表示刚才那些已经够吃了。

“宋公子,属下约莫听懂了一些,”陆十九道,“老板说这里有种鸡爪饭,是他们当地的特色,很推荐我们尝一尝。”

宋铮:是听懂了,但不多。

霍霁风询问宋铮:“阿铮要不要尝尝?银子管够,让他上一份特色便是。”

“真不用,吃不完浪费,”宋铮尊重当地的特色,但主要不习惯。

老板不再强求,交代的店里的伙计去后厨准备菜肴。

陆十九将随身的佩剑放下,提议:“大人,语言不通是麻烦,看来咱们得找个熟悉中原和当地语言的通事。”

通事,也就是现代说的翻译员、导游之类,宋铮也正琢磨。

“用过饭便去找人,”霍霁风道,又问宋铮,“阿铮是如何懂得这外邦语言的?”

宋铮一怔,巧妙回答:“你是不是忘了我从哪里来的?”

乌云的品种是大宛马,也就是西域马,是中原人从外邦国家引进,所以本来就属于外邦的马懂外邦语言一点都不奇怪。

霍霁风顿时了然。

觉得最近疑心病有些重,毕竟马都成精了,还能不聪明吗?

吃过午饭,霍霁风寻了一家看起来正规,环境不错,老板面相又敦厚的旅店住下。

*

迦兰国的原住民不少,往来贸易的商旅又多,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找一位医者很难。白天,宋铮与霍、陆二人比对着高先生给的画像,在各家医坊或者药肆里打听,可都一无所获。

哦不对,有。

有人冒充画像上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一开口就是别扭的汉语,像电影里的韩国演员说中文。

宋铮揣着手坐在此人对面:地铁、老人、手机。

紧接着便是。

“啊——”

“砰!”

冒牌货被霍霁风丢出窗外,自由落体。

这几天天天有人从旅店的窗口上掉下来,大街上的行人、客商都见怪不怪,在外邦这地方,稀奇的事情多了。

陆十九望向地面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冒牌货,再看将军,忧心忡忡:“找不到仙医就没有办法医治将军您身上的毒,宁王得知将军‘死讯’,也不会再送来解药,如此下去,将军性命难保。”

“你说的我知道,”霍霁风抱胸,垂目思考。

能不能找到仙医本就不确定,即便找到了,能不能解他身上的毒也是未知数,他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仙医身上。

找不到,也有找不到的方法,西域能续命的古怪法子很多,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瞟一眼宋铮。

眉头要拧成麻花。

宋铮福至心灵,从霍霁风眼神里读懂了意思,嘴唇微微一抖:“我是外貌协会的。”

霍霁风不懂就问:“何为外貌协会?”

宋铮说:“就是注重人的外貌,觉得长得好看就喜欢,长得丑就不喜欢。”

霍霁风微愣,马上否定发了之前的想法。

宋铮吁口气,他可不希望霍霁风去走极端,毕竟他们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还有时间。

房间里的氛围有些沉闷,宋铮捧起酒杯微抿,想到刚才冒充的人,忽然心里有了主意,清冷的眸子粲然发亮:“我有办法了!”

没过两日,月牙居有一位寻求疑难杂症救治之法的外来人的事,在迦兰国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传言此人从小身患一种神仙难治的绝症,中原无人能医,还放话说中原的医者都是浪得虚名,什么“江湖仙医”“回春妙手”都是放他娘的狗屁,那所谓的“江湖仙医”只能包治小病,患了大病的他只会送你上天。

上天,那就是呜呼哀哉了

一处白石房前,一面相英气的男人立在太阳底下。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一个多时辰了。

又过了会儿,屋里出来一名古铜肤色的男子,男子的眼窝略深,鼻梁□□,有着地道的异域风情,十分得俊美,可此时男子满脸的不耐烦和愤怒。他一盆水朝男人泼过去:“疯子!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家没有叫伊吾云的女孩儿,你再死缠烂打,我叫人来好好收拾你!”

男人是中原人,但在迦兰地界住了一年,刻苦学习当地语言,如今交流没有任何障碍。

他还是那些话:“你们长相如此相似,肯定是一家人,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她是我心爱的女子,我一路追随她来到迦兰就是要娶她做我的妻子。”

男子脸色又臭又难看:“滚!”

进门前,手里的水盆还砸男人身上。

“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会天天来。”

嘭!

男子来到二楼推开窗户:“你与其天天来我这里,不如去挽救挽救你的名声,你不是中原的医者吗,有人大肆诋毁你你也不管?”

男人转身就走。

楼上男子一呆,气急败坏。

男人又突然回来:“是谁诋毁我?在哪儿?”

“给我滚——”

嘭!

窗户又关了

这是宋铮想的办法,只要确定仙医在迦兰,放出些话,但凡有点血性的都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天午时,一名身穿齐膝长右衽袍的男人来了,他一来就询问店里身患绝症的中原人在哪里,老板往楼上指。

陆十九早等候多时,上前抱拳,先问:“请问阁下姓甚名谁,为何事而来?”

来人上下打量他:“你又是谁?”

陆十九:“家主便是阁下要找的人。”

“哼!”来人的哼声里充斥怒气,“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是被你们诋毁的‘江湖仙医’,云鹤仙。”

陆十九将人请到楼上一聚。

云鹤仙原本是来吵架的,结果上了楼,进了房,眼前摆满的是美酒珍馐,肚子里的馋虫叫得比刚才的怒哼还大。宋铮先是向他道歉,再解释缘由,他们是不得已才用了这样的方法,并且将高先生准备的一封信交给他。

信里没有署名,没有能证明书写身份的任何信息,只交代云鹤仙务必要为送信之人诊治。

云鹤仙一辨字迹便知:“是我师弟让你们来的?”

听这话宋铮就放心了,没找错人。

霍霁风道:“正是。”

云鹤仙瞅着宋铮,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再看霍霁风,气势凛冽,鹰眸锋利,最后一人也是高深莫测,再联想师弟的志向是跟随有谋略的君主平乱世、合天下,那么这些人肯定来头不小,身份不简单。

他心头有了主意。

“要在下为你们诊治,可以,但有个条件。”

宋铮为他斟上酒水:“神医请讲。”

云鹤仙不羞不臊:“一年前,我在大澜的安承郡遇上一队进贡的官队,他们搜罗了不少稀罕物,包括外域的舞姬,我对那舞姬伊吾云生了爱慕之心,想娶她为妻,便助她逃离进贡队伍,一路送她回到迦兰。”

三人默默听。

宋铮:胆子真大,官方商队都敢劫。

霍霁风:心里只有女人,如何成大事。

陆十九:怪不得在这里打听不到神医的名头。

“可是进入迦兰地界没两天,她便不见了踪影,好在我找到了与她样貌有八九分相似的哥哥,她哥哥不承认将妹妹藏起来,甚至藏匿得踪迹全无,我苦寻一年无果。”

霍霁风问了:“那神医的条件是?”

云鹤仙眯起眼:“我没猜错的话,诸位是从军营里来的,哦,不包括这位宋公子。”

宋铮:“”

“军营里有的是对付奸细、叛军的残忍手段,我要你们将她哥哥弄过来,用不伤其性命又难以忍受的酷刑逼问他妹妹的下落。”

空气静谧。

宋铮:恋爱脑。

霍霁风:救人与杀人只在医者的一念之间,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陆十九: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第40章 第 40 章 谁来扮演女人?

40

霍霁风杀人不眨眼是真, 但不会滥杀无辜,对云鹤仙的想法没法苟同。霍霁风不开口,陆十九也不做声。

空气有短暂的静默。

云鹤仙一一扫过三张脸:“各位, 意下如何?”

“呃”宋铮斟酌语句,“神医自是医术妙绝,于药石之道无所不精, 您想折磨一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为什么要我们去做?”

“这位小公子, 你一看就是思想简单,不谙世事, ”云鹤仙摇头, “你想啊, 若是我来干这勾当, 日后事情败露,伊吾云哪里还肯嫁我,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这事儿, 得你们干, 你们还不能以我的名义干。”

“最好是, 你们假装是京州来的那伙官队,威逼利诱, 兴许他就招了呢,”他老神在在一笑, “还能与我无半点干系。”

“”

这个老六!

宋铮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霍霁风想回绝,宋铮及时拉了拉他袖子。虽然这件事不地道,可这条件比起什么“救一人, 就必须杀一人”或者是用“天山上的雪莲”交换要容易得多,不能白白错失机会。

宋铮想了想:“我们倒是可以替神医办,但用什么方法,由我们自己来。”

云鹤仙:“好,那就三日为限。”

宋铮:“一言为定。”

陆十九准备送客,送行的手势都做了,换来云鹤仙的瞪眼:“小子,感情你们好酒好菜摆着是让我过过眼瘾,没打算让我吃是吧?”

陆十九默默退回去。

霍霁风道:“神医请用。”

“既然达成了共识,也不用客气,什么神医不神医的,在迦兰一年有余,我既没开过诊,也没救过什么人,没多少人知道我是个江湖郎中,”云鹤仙自斟自饮。

所以是一心扑在爱情上了。

宋铮拱拱手:“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们还是称您一声云医前辈吧。”

“随你们,”云鹤仙用木签子大口吃肉,边吃边点头,像饿了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不错,看得出来,你们还是很有诚意的。”

宋铮微微笑。

云鹤先吃饱喝足,离开前,把伊吾云的模样画了下来,告知了她哥哥的住址,接下来就要看他们怎么做了。

霍霁风让人撤走残羹剩饭,重新点菜。

趁着厨房准备菜式的空档,陆十九翻窗出去了一趟,没多久又翻窗回来,正好赶上吃饭。

三个人围着矮几坐在一块儿。

“宋公子,将军,属下查探清楚了,云医前辈给的住址确有其人,哥哥叫乌延罗,妹妹叫伊吾云,据他们的邻里说,伊吾云一年前被迦兰国的使节选中送给了大澜来的寻宝使,此后一直没见过,只有哥哥留在迦兰。”

陆十九出门一趟,找了通事翻译,又打点了那些邻里,银子全花光了,“属下还贴了自己的俸禄,五两。”

霍霁风从怀里摸出银票,数了三张给他:“你拿银票再换些银子,五两自己从里面扣。”

陆十九收好银票:“谢将军!”

霍霁风拿起切肉用的匕首,割下羊腿上的肉,片成片装入小碗,撒上调料递给宋铮:“阿铮答应了云医前辈的条件,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办法?”

陆十九也看他。

宋铮摇头:“没有这么快。”

“嗯,不急,”霍霁风往他碗里添烤鸡蛋,“你的脑袋本就不是用来思考这些的,想不到办法也不要紧,走一步看一步。”

“”宋铮细嚼慢咽,吞下口中食物,“我只是得费些时间想想。”

霍霁风:“好。”

这一路上,乌云能辨别草药,会讲故事,能明达事理,还善用计谋,钓人上钩,世上没有比他再聪明的马儿了。

只是这也太聪明了点。

显得他这位大将军倒有点连马都不如了。

宋铮琢磨着。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办好事,就要把事情、人物都了解全面才知道怎么下手,他想先见见这位伊吾云的哥哥

清晨。

乌延罗像往常一样出门。

他的职业是胡旋师,是一家乐坊的教头,教习音乐与舞蹈。妹妹伊吾云便是他手底下最出色的学生。他在此地小有名气,去乐坊的路上时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也会停下来向人家问好。

宋铮三人埋伏在乌延罗沿途经过的酒坊二楼。

一人一副望远镜,看着对方从远处慢慢走到眼皮子底下。

“宋公子,这东西真好使,那么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属下连他下巴上长了几颗痣都能看见,”陆十九忍不住夸赞,虽然表情上不爱有变化,但话是真心的。

宋铮道:“这叫单筒千里镜,也俗称望远镜,是用透镜聚光成像的原理做成,意思是透过镜片,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来。”

陆十九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说法:“总之,此物确实是好东西。”

宋铮:“等我们回大澜时,挑一些军营里能用得上的带回去,就比如千里镜,可以给岗哨士兵、斥候军配上,侦查、巡逻都能利用来。”

陆十九心思很细,问道:“宋公子去过定朔关的军营?”

否则怎么知道他们军营里没有这些?

宋铮一愣。

霍霁风岔开话题:“有看出什么吗?”

宋铮马上说:“乌延罗与妹妹伊吾云倒是极像,此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说着,脑瓜子灵光一闪,心里又冒出个主意,眼里的光亮微微闪动,忙问陆十九:“乌延罗有个妹妹,千真万确吗?你打听的时候有没有问清楚,那些邻里有见过他妹妹吗?”

陆十九非常肯定:“属下问得很清楚,确实有妹妹,都是土生土长的迦兰人,但父母已经双亡,俩人是邻里看着长大的,自从妹妹被送走后,便再没出现过。”

“好,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三人回到月牙居。

宋铮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听。

“首先,哥哥的说法是,妹妹早就进了大澜的皇宫,成为宫里的一名舞姬,可云医前辈却说,他帮心爱的女子回到了迦兰,那么就是哥哥在撒谎,但是不是撒谎,还是真不知情,我们得试试他的反应。”

“如何试探?”霍霁风正正当当盯宋铮。

“兵不厌诈,”宋铮想到了现代的短信诈骗。

比如“爸,我受伤了需要一笔医药费”“我是你弟,急需借点钱” 等等,可以用类似的理由来试探,一般谨慎一些,就会给自己亲属或朋友打电话确认,可古代哪有手机电话,只有见面或者捎信。

“接着,我们再派出一匹非常聪明的马,让他骑上这匹马去见妹妹,最后,等马儿回来给我们通风报信。”

那么陆十九的问题来了:“哪里去找这么一匹聪明的马?”

宋铮捧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眼神瞄霍霁风。

霍霁风心领神会。

聪明的马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马的问题,我能解决。”

陆十九也想到了乌云:“属下记得将军离开军营时带上了乌云,这一路怎么没见它?”

这问题有点难回答,宋铮默默吃东西。霍霁风欲言又止,若说乌云活着,留在了其他地方,那当初为何不直接留在军营呢,说没了吧,以后阿铮再变回马,不好解释。

两人大眼瞪小眼。

陆十九很会察言观色,低下头,不再为难将军想理由。

宋铮打破沉默:“ 在这个计划中,我们还需要一人,来扮演乌延罗的妹妹。”

霍霁风:“寻个乐坊的姑娘来。”

陆十九报价:“将军,请一位舞姬登门需花七八十两,贵了些。”

他打听乌延罗兄妹俩的情况时,顺道摸了摸这边的风土人情,比如去乐坊听歌赏舞,最少花销要二三十辆,若是单独请舞姬上门价格就得翻番。

霍霁风思索片刻:“不就是扮个女人吗,有什么难的,十九,你来!”

陆十九:“将军,属下只会舞刀弄剑。”

他看宋铮。

宋铮用眼神与霍霁风说话,他还得变马呢,时间上来不及转换,也不是合适人选。

霍霁风摸摸下巴:“那我来?”

无人苟同。

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叩响。

来人一路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坐船渡江,也是追着大将军留下的信号来的,他在军营里待着无聊,更担心大将军这边人手不够,屁股裂成八瓣了。

“谁?”霍霁风正色。

外头的人风尘仆仆,他听声音知道没找错人,但谨慎起见 ,还需对一对暗号:“市集人挤炸?”

霍霁风道:“找铺先喝茶!”

“东西没买瞎。”

“凑合能打发。”

宋铮没记错的话,在商船上他有听到霍霁风与陆十九的暗号,不是这个,感情他们之间不同人还不同暗号,霍霁风可真能记-_-||

都对上了!

夏戎高高兴兴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而后单膝点地,朝霍霁风行礼:“将军,属下终于见到您了!”

屋里三双眼睛都齐刷刷直勾勾盯着他。

陆十九拿起伊吾云的画像比对:“他不说话时看起来很清秀,是个安静的美男子,脸盘子大小也一样。”

宋铮:“肤色也差不多。”

霍霁风拍板:“来得正是时候,就你了!”

夏戎有点头皮发麻:“?”

他来的好像是时候,又好像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