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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清莲 子梦 17919 字 3个月前

正在这时,怀中之人却突然发出微吟,

羽睫轻颤,红唇微启,她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惊喜尚未平息,她却一抬手便迅速掐住了他的脖颈,一双幽蓝的眼眸就这样望进了他的心底,

然后他听见她冷漠的声音响起:

“放开我。”

完全陌生的口吻,完全漠视的眼神,伽珞燐只得松开搂紧她的手,看着她站起身,长发直直垂于地上。

“这是哪里?”她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

“那你又是谁?”伽珞燐不答反问,步步逼近,挨近她的身侧。

她眯起眼,歪头打量他,许久后,他看见她勾起一抹笑,美艳无方。

然后,她的唇角舒展开去,送来两个字“冷涟”。

她径直越过呆楞于原地的伽珞燐,揉了揉头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哪里能洗澡?”

莲抱着双膝潜在水底,任水没了头顶。

还在很早以前,她就爱极了这种姿势,仿佛这样子,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最初的起点。

忽然,她听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警觉让她立马站起身。

伽珞燐就立在桶前,看着从水中站起的白莲。

屋中氤氲着潮湿的香气,面前的人儿洁白的皮肤上滚落下颗颗水珠,长发勾勒出她的曲线,

他定定的看着她,声音低哑的唤着:“莲……”

她却冷哼一声,“真正的白莲儿时就被上官云谋同刘贵妃杀了,我只是白府养女。”

伽珞燐闭目,在长长的叹息声后,他将她抱起,又用毯将她裹紧,

“小心着凉。”

莲被他拥在怀里,安静了许久,闷闷道:“不想再问些别的么?”

“不重要。”

当天幕探出第一丝亮光,她便醒了,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横着他的胳膊,她只要稍稍挣扎一下,他便是再搂紧几分。

“连这点也这么像。”莲稍感无奈的放弃挣扎,转过身看向身旁那张如此相似的面容,

这分明就是霖的脸,除去更长的头发及那一身装扮,

身材,神态,举止,她几乎都要以为他便是他。

事实上,她并不能肯定眼前的男人真的会与记忆中的他有什么联系,因为有很多事情,当她来到这个朝代的第一刻便被颠覆了。

“可是你并不记得我了不是么?”莲喃喃自语着,眼神里有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柔情。

清静的院落,她应着池水抬手轻轻抚上额间那朵红莲

脑中关于童年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涟儿,若是它盛开,会带来的变化,我们都不得而知……”

那么现在,这具身体还是自己的么?

清晨安静的空气惹了风尘,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如此刺耳。

莲一动不动的坐在池边,冷眼看着一匹匹高头大马破门而入。

然后,领头的将领从马上丢下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绿柳。

他喷出一口鲜血,仰起青肿的脸,无措的望向莲:

“娘娘……快……快逃。”

第36章 徒愁

莲看着绿柳满身鞭痕,衣衫褴褛,屹然是遭受了严刑拷问所致……

此时,马上身披玄甲的将领却适时出声,

“娘娘,好久未见,可曾有念起过在下?”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抬手除去覆面的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庞,竟是影。

影走近白莲身旁,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娘娘,好久未见,可曾念起过在下?”语调轻佻,仿佛故友重逢,而非在这肃杀之地。

“皇后一事,还要谢娘娘助我一臂之力。”他笑的几分戏谑。

白莲倏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他。影却不避不躲,迎着她的视线,眼神坦荡得近乎真诚,让白莲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不过呢,现在还得娘娘随我走一趟,多有得罪。”影直起身,一扬手,数名士兵便上前将白莲围堵。

“太子殿下那边,我会替娘娘……”影的话还不及说完,便听身后传来响动,他歪头跃过白莲的肩膀望去,见到了伽珞燐怒视的目光。

影轻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看来还不必我多费口舌了。”

他转向伽珞燐,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温度:“太子殿下,皇上口谕,命您即刻启程回宫。”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白莲,“至于太子妃娘娘涉案一事,也需要殿下您……一同回宫定夺。”

“定夺”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如同重锤在伽珞燐心上。

伽珞燐沉默着,他再清楚不过,“回宫定夺”意味着什么。

那绝非公正的审判,而是皇权对反抗者的最终裁决。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被士兵围在中间的白莲,那些试图靠近、禁锢她的手臂,让他胸腔中的愤怒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斩断所有锁链,将那些触碰她的人尽数诛灭!哪怕抛弃这太子之位,背负谋逆的千古骂名,只要能换她安然无恙!

可理智死死地拉扯着他。

眼前是父皇直属的羽林军,一旦动手,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坐实叛乱的罪名。

眼下唯一的缓兵之计,只有暂时隐忍,先顺从父皇的旨意回宫,再图后策……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伽珞燐握紧拳头,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纤细却顽强的身影,被一道道冰冷的铁甲无情地隔开。

白莲自始至终未曾反抗,只是坦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地,走向那辆象征着她囚徒身份的马车。

初升的晨光恰好掠过屋檐,微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破损的衣袂。

就在踏上马车的前一刻,她忽然回过头,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额间那抹妖娆的红莲印记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姿态不像赴死,竟像是……去参加一场华美的盛宴。

在那一个瞬间,伽珞燐只觉得心脏好似被狠狠揪住

马车终究绝尘而去,空余下寂寥的庭院,一池春水被风吹得漾起圈圈涟漪,好似无声的呜咽-

凤朝的皇权并未因这场风波而持续动荡。

随着皇帝伽奉天沉疴渐愈,龙体康复,重振朝纲。

金殿之上,那些曾暗中观望、心怀鬼胎的臣子们见风使舵,纷纷上奏,言辞激烈地将“谋逆”的罪名指向了与已故皇后之死牵扯不清的白氏一族。

而一向看似对白家多有恩宠的伽奉天,此次却异常干脆地顺了臣子们意,将所有矛头指向了白墨渊,下旨逮捕,严惩不贷。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能渗入骨髓。影晃悠着手中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地走到关押白莲的牢门前。

“娘娘,昨晚睡的可好?”他笑嘻嘻地凑近铁栏,向里张望。牢房昏暗,只见白莲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半身影被黑暗吞没,看不清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影无所谓地耸耸肩,背靠着牢门坐下,像是自言自语:“我还特意吩咐人给你换了厚实些的软垫子呢……”他侧耳听了听,里面依旧毫无反应,这牢房静得像空无一人。

他撇了撇嘴,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啊,对了,太子殿下今早为了你的事,又去求见皇上了。皇上不见他,他就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昨天也是,跪的时间更久……哈哈,堂堂一国储君,竟如此模样。”

影的声音忽然顿住,他敏锐地听到牢房里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窸窣声,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他脸上浮现出得逞的笑意,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呵呵,原来你还是在意他的。只可惜,除了他,其他你在乎的人,恐怕……都撑不了多久了。”说罢,他作势欲走。

“站住!”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影回头,看见白莲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牢门后。

她柔亮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未施粉黛的脸庞虽然有些苍白,却依旧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姿容优雅得不似阶下之囚。

“咦?”影故作惊讶地挑眉,打开牢门,绕着白莲走了一圈,目光审视着她完好如初、甚至连鞭痕都已淡去的肌肤,“伤痕好得真快啊!亏我之前还好心替你寻药……你还真是个‘怪物’。”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若不是对你用刑的都是我的人,你这惊人的秘密恐怕早就天下皆知了。不过……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到底要怎样,你才会死呢?”

他突然伸出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姿态亲昵,语调却冰冷暧昧:“你看,‘怪物’,我对你这么有兴趣。不如……你随我离开如何?反正这里也容不下你了。”

“放肆!”白莲眸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以肘猛击身后。影敏捷地后跳避开。

“喂,开个玩笑而已,这么大火气!”影闪身重回牢门外,利落地扣上锁,“好啦,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嬉笑的神色褪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过不了多久,你父亲白墨渊也会被‘请’到这里来。我倒是可以发发善心,安排你们父女俩……见上最后一面。看我多贴心?”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一直面无表情的白莲猛地抬手死死抓住牢门的铁栏,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无法压抑的愤怒火焰。

影满意地眯起眼,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看来还真是如此。不管是什么人,一旦为情所困,就会变得如此可悲。”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锦阳宫内,熏香袅袅。太监总管垂手躬身,小心翼翼地向着正在批阅奏章的伽奉天禀报:“启禀皇上,太子殿下今日……又在宫外候了有些时辰了。”

伽奉天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并未抬头,只是缓缓道:“传他进来吧。”

伽珞燐紧抿着唇,眼底带着血丝,沉默地步入大殿。

他刚要依礼下拜,伽奉天却放下了笔,起身踱到他面前,虚扶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

“父皇,儿臣……”伽珞燐的声音沙哑。

“燐儿,”伽奉天打断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儿子,“朕了解你。但天下女子何其之多,你又何必……”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随即变得冷硬威严,“何必独独对一个妖女如此执着!”

“父皇!莲儿绝非妖女!”伽珞燐急切地辩驳,“当日情形危急,她只是为求自保,才不慎出手过重……”

“不慎?好一个不慎!”伽奉天勃然大怒,厉声斥道,“她这一个‘不慎’,就轻易夺去了数名精锐的性命!今日她可如此狠辣,来日她是否就敢侵权夺朝了?!”

伽珞燐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父皇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一个无法掌控、拥有恐怖力量的“异类”,坐在未来的国母之位上,任何帝王都无法安心。

伽奉天走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朕,她到底是谁?究竟是什么来历?”

伽珞燐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迎接着父皇审视的目光,却终究选择了沉默。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向冷静自持的你,竟会陷得如此之深……”伽奉天的声音冷了下去,“看来,朕还真是小看了她的手腕了。”

伽珞燐只觉得胸腔被两种力量疯狂撕扯。一边是他们伽氏一族的江山社稷,是他要效忠的帝王,不可违逆的父皇;另一边,是他唯一倾心爱恋、誓要守护的女子。

理智如他,此刻也竟难以衡量孰轻孰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伏于地,声音坚定:“父皇!无论她是谁,来自何处,她都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妻子!”

“如此说来,这般妖女,朕还治不得她了?!”伽奉天猛地一挥袖袍,满面盛怒。

“父皇息怒!”伽珞燐深深叩首,“儿臣……儿臣并非此意……”那句恳求赦免的话在他喉间翻滚了千百遍,却沉重得难以说出口。

伽奉天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里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绝:“燐儿,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伽氏一族的江山,决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存在。

第37章 丧情

地牢深处,晦暗无光。

白莲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她不敢阖眼。

每一次闭目,过往种种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清晰得令人窒息。

儿时的父母与白府亲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一遍遍的被人伤害,一次次的在她面前倒下,如同一卷破败的影像,不断倒带不断重演。

最终她的能力还是没有护住任何人,只是加速了离别……

如今,她活着的意义仿佛只剩下等待最终的审判。

这样也好,那些她在乎的人,就不必再因她而受苦了。

她这样的“灾星”就不配好好活着。

青丝垂落,遮掩住白莲半边苍白的脸颊。

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早已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白莲猛地抬头,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她挣扎着站起身,扑到牢门边。

火光跃动,映照出一群人影。在摇曳的光线下,她看清了被推搡在前的那个身影——

“爹?!”

白墨渊抬起了头,他悲伤的向白莲看去。

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白莲清晰地看见父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又被他强行忍住。

经过她牢门时,白墨渊艰难地侧过头,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气声挤出几个字:“莲儿别怕……爹没事。”

“老东西,磨蹭什么!快走!”身后的狱卒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昔日权倾朝野的宰相,如今佝偻着身躯,踉跄着被粗暴地推进了隔壁的牢房,铁门哐当一声落下,锁死了最后一丝光亮。

一个狱吏吊儿郎当地晃到白莲牢门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狞笑:“上头开恩,给你们父女俩个‘优待’。”他朝隔壁撇撇嘴,“让这老东西挨着你,怎么样?还不谢谢爷?”

白莲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这漠然的态度显然激怒了狱吏,让他觉得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他啐了一口,掏出钥匙“嗬!还给老子摆谱?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王妃呢?!看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铁门被哐啷一声拉开。那狱吏一把抓住白莲的手臂,粗鲁地将她拽到牢房中央的火光下。

“呦呵,瞧瞧这细皮嫩肉的,”他粗糙的手捏住白莲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目光淫邪地扫过她的全身,“听说骨头硬得很,怎么身上倒没什么疤?是不是背地里使了什么好处,哄得那帮行刑的对你手下留情了?”

他的同僚们发出哄笑,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一道道恶心的目光黏腻的将白莲层层包裹。

“看着弱不禁风,说得有多厉害似的,不就是个娘们儿?”

“今天就让兄弟们开开荤,尝尝这贵人是个什么滋味!”

污言秽语充斥牢笼,几只脏手迫不及待地伸向她,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衫。

“你们放开她!!不许碰她!!”白墨渊疯狂摇晃着铁栏,发出绝望哀嚎。

这时,只听得“咔!咔!”两声刺耳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哀嚎,两名狱吏的手腕已是被生生折断。

白莲手上的镣铐如毒蛇般迅猛缠上另一名狱吏的脖颈,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其重重砸向地面。

待铁链松开的刹那,那狱吏已以一种奇异的扭曲姿态,瘫软倒在血泊之中。

余下的几名狱吏早已被这电光石火间的残酷杀戮吓破了胆,他们颤抖着攥紧手中兵器,语无伦次地喊着:“别……别过来……”

白莲宛若来自地狱的使者,冰冷的镣铐垂在她的身侧,淋漓的鲜血沿着铁链缓缓滴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忽然,她像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望向身后的牢房。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轻轻说道:

“爹爹,闭上眼睛。”-

东宫寝殿,夜凉如水。

伽珞燐又一次自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梦里的那片海,无边无际,被一种近乎永恒的漆黑夜幕所笼罩,没有星光,没有月华,死寂得令人窒息,仿佛万物都要在此终结。

他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被抛入这片死地,本能地走向一个伫立在海边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及腰长发的女子,一身素白的长裙裹住纤细的身姿,裙摆上,大朵的墨莲在虚无中无声绽放,妖异而孤寂。

他一步步地靠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牵引与疑惑。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那飘飞的衣带时,她蓦然回眸——

可她的面容,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朦胧雾气,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

他看见她的朱唇微微开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唯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又是这个梦。

这些时日,这个梦境周而复始地纠缠着他,每一次都终结于那片悲伤的海。

那无法触及的面容……是否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

伽珞燐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眼神茫然看着黑暗中摇曳的帐幔。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

“睡醒了?”来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伽珞燐剑眉紧锁,眼中骤然凝聚起被冒犯的怒意:“谁许你进来的?滚!”

东宫寝殿,岂容他人如入无人之境?尤其还是在他如此心神脆弱之时。

影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语调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火气别这么大嘛,我只是好心来告诉你一声,就在刚才,天牢那边出大事了。白莲带着她的父亲白墨渊,杀出重围,成功越狱了。”

伽珞燐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影很满意看到他这个反应,又说道:“负责押送的那批狱吏下场有点惨,已经是一具具五具四分五裂的尸体了……哦,对了,郑重声明,不是皇上派我来的哦。”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继续欣赏着伽珞燐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浅笑,转身作势欲走。

“你等等!”伽珞燐几乎是踉跄着从榻上跃起,一把死死抓住影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她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越狱?手刃狱吏?她竟被逼到了如此地步?他简直不敢想象她是如何带着自己的父亲杀出那龙潭虎穴的!

影甩了甩手,语气依旧事不关己:“殿下,我没有读心术,也没有千里眼,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此刻的位置?不过,总归是在逃亡的路上咯。”

这个答案让伽珞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影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句:“不过呢,边逃边打,还得时刻照顾着自己爹……即便是她那样身手不凡,恐怕……也撑不了太多时日吧。朝廷的海捕文书,此刻怕是已经飞传各州府了。”

话音落下,影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中。

伽珞燐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刚才的那些字眼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潮,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莲儿,正在外面亡命天涯,生死未卜,而他,却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东宫之中,无能为力!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等着!他必须赶紧做点什么!

自打白莲被打入天牢,伽珞燐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周旋,原以为还有一些的时间和余地,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快速得恶化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更换寝衣,脑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去找父皇!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一路疾行,宫人内侍们惊惶地跪伏一地,他却视而不见。当他猛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时,才发现自己已站在了锦阳宫冰冷的大殿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高踞龙椅之上的伽奉天,难耐的盛怒如暴雨欲来,冷冷地俯视着他失魂落魄的儿子。

“如何?”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伽珞燐的心上,“还需要朕再多给你些时间去考虑吗?”

伽珞燐猛地抬头,对上伽奉天那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目光。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影的到来,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个个圈套!

伽奉天逼他前来,也逼他做出选择——一个在他踏入殿门前或许还心存侥幸,但现在已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选择。

白莲悍然越狱,杀伤狱吏,已是罪同谋逆。朝廷颜面扫地,伽奉天绝不可能容忍。任何求情,不仅无用,只会加速她的毁灭。

而此刻下达的这个指令,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能换取她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了。

伽珞燐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一边是正在亡命天涯、危在旦夕的心爱之人,一边是至高无上、不容违逆的皇权。

一时间无数情绪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旦听父皇吩咐!”

第38章 逃亡

白墨渊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他向窗外望去,那座恢弘的城已离自己越来越远,消失成了辽阔土地上的一个墨点。

他瞬时愣了神,呆坐了一会儿才晓得掀开门帘往前看,在驭马驰骋的,正是自己的女儿白莲。

此时的她俨然一副男儿装扮,除了身段还是过于纤细,乍一看就好像一个真正的马夫。

“爹?你醒啦!”白莲挥舞着马鞭适时回头,“前方应该会有驿站,我们马上就能休息,你先把车里的衣服换上。”

当马车停下脚步,天色业已昏暗,他们来到了一个被废弃的村庄,似是多年前遭遇过战争的洗礼,早已荒无人烟。

白莲搀扶着白墨渊来到一处破败的屋子,“此处尚能遮风挡雨。”白莲边想着,边为白墨渊找来稻草厚厚铺好,一顿收拾后才放心让白墨渊倚着墙坐下。

“爹,我们今晚得先在这里先歇歇脚,等会我去寻些柴来生个火就能舒服些。”白莲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也先休息一会儿吧,你的伤咋样了?”两次*亲眼目睹了白莲杀出重围的白墨渊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还是挂心女儿的伤势。

“我能有啥事,我是个怪物嘛。”白莲自嘲地笑笑,伤口在逃亡的路上早就愈合了,这瘆人的天赋如今倒像是一种祝福,至少让她能暂时保住家人的平安。

“对了,母亲和哥哥呢?”在大牢里也只见到了父亲……

“皇上心疼自己的女儿,就没有牵连到她和子缘。”白墨渊叹了口气,“我被抓走的时候把你母亲藏了起来,眼下子缘应该已经接应上她了吧。”

“那就好。”白莲松了口气,“爹,往后女儿保护你,我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总有个活法!”

白墨渊看着眼前的白莲,说着话的她眼神闪闪发亮,白皙的脸上虽沾染泥污,身上也只是裹着粗布陋衫,但她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女将军般英姿勃发。

在这样的劫难面前,他小小的女儿居然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白墨渊的眼眶湿润了,这些年,他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女儿,也把自己全部的遗憾与爱都倾注在她身上,他不在意她真正的出身与背负的秘密,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他与娆儿便无遗憾了。

被抓进大牢前他还想着,要是能以自己的命换回白莲的命就好了。可如今这际遇,即便前路未卜,也已让他心满意足。

“爹,我们可能需要在此处避几日,等你身子好一些了再出发,明天我去看看周围的地形。”

白莲说着便走回到马车旁,从包裹里摸出一些干粮,发现里面居然还藏着一些基础的药品和一些银两。

这些应急物资连同这辆马车,在她背着白墨渊破宫门而出的时候,就这么静静地停在门外,好似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白莲想起伽珞燐,她入狱的几日失去了他的消息,但她大致也能猜到他的处境,以及身为储君的身不由己,只是……往后的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都跨越了两个时代了,还是留不住……”白莲默默想着,抬手拭去泪水,有点感慨自己的儿女情长。以前她总是回避感情,因为这会让自己这柄利刃变得不够锋利。可扮演白家女儿的那几年,因为记忆的缺失,让她卸下了心中的包袱,拾起了少女原本的心性。

当这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融化了她冰山般的棱角,让她懂得睁开眼用心去感受自己枕边人的心声。感情于她,不再那么艰涩了。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赶紧想办法让父母兄长团聚,她要护得他们周全,这一次,定不让悲剧重演!

阵阵铁蹄声划破洛阳城宁静的天空,伽珞燐奉旨率领羽林军捉拿白氏余孽。

太子领兵出发当日,坊间也是传言四起,百姓们一边疑惑着捉拿逃犯居然要动用精锐部队,一边又感慨当今圣上真是杀人诛心,尽让一对夫妻自相残杀。

“原本那太子和太子妃可是话本里都难有的人物啊!”城中庆春酒楼的王掌柜跟自家跑堂伙计感慨着。

“说这太子妃成了妖?好好的人咋能说变就变呢!”

“我看就是得罪了那天上人咯,不想让他们白氏一族好活!”

“白家老爷是多好的人呐,出了名的廉洁,还乐善好施,他能犯啥错啊?”

“哎你少说两句吧,这悬赏令贴得满城都是了,不怕隔墙有耳啊!”

店中的食客纷纷加入了这场讨论,对曾经他们心中的神仙眷侣以及大家族的没落表达了惋惜之情。

不远处戴着帷帽,身着黑衣的男子听罢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看来还挺得民心?又多了一个活不了的理由。”他兀自想着,嘴角上扬,如同一道黑影消失在街道中。

坊间的闲言碎语不多几日便平息了下去,因为太子率领的羽林军迟迟没有进展:白氏余孽的踪迹比想象中难寻。

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只因凤舞城位于首府洛阳的核心区域,但出城的道路很有限,更不必说皆是有重兵把守。

这里城墙高耸,固若金汤,他们的开国君王为将帝王之气汇聚于此,从地理位置的选择到建筑的布局,都下足了功夫。

而想走出外围的洛阳城更不容易,此城称得上是个龙蟠虎踞的形胜之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同天然屏障般将其包裹,让一国的心脏易守难攻。

走山路易迷失,走水路又来不及脱身,逃犯往往不多时日便会被追捕归案。还从未有人像白莲白墨渊这般,消失的不留痕迹。

她果然不负期待。

伽珞燐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几日,他明面上依旧率兵追捕逃犯,暗地里却派出探子,率先寻得白子缘一家的踪迹,更是单独去见了纾缡。

此时的纾缡已怀了身孕,她看见伽珞燐,再也没有了妹妹见到哥哥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惶恐的神色:“我们在这里是父皇他应允的!你不能进去!”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死死挡着房门。

他的妹妹长大了,成为了一位勇敢的母亲,更像是一位守卫自己家园的战士。

伽珞燐心中五味陈杂,为了避免纾缡紧张,他刻意拉开了些距离,缓缓说道:“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也不会带谁走。”

“我不知道白莲的下落,我和子缘就想在此地安稳度日,请你……”

“我知道她会来。”伽珞燐打断了纾缡的话,他相信以白莲的能耐,不出数日定能让她的家人们团聚。

“只是到那时,我希望你可以让她好好想想,凭她一己之力,如何能护得白氏全家老小一世的周全。”伽珞燐的话掷地有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纾缡的肚子,让她慌了神。

只要能借纾缡之口,让白莲主动归降,他就有办法让她活,若真是走投无路了,他也能帮她死遁……让她落在自己手里,总好过被这个帝国的军队像对待怪物般永无止境的追捕,诛杀。

这个坏人,必须由他来做。只是他们的缘分,可能也再无以后了。

就如伽珞燐所料,白莲不仅行动迅速,反侦察能力也十分强悍,她抹去了他们逃亡路上的行进痕迹,更是在不久之后,又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洛阳—他们的故土,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这一日,白莲与白墨渊乔装打扮进入一家客栈,她匆匆安顿好父亲,便出门寻找翠竹。原本以为要费些功夫,结果大老远就看见个宛若大福的丫头在街口的包子铺逗留,嘴里咬着一个,手上还提着两屉……

接连几日的逃亡,纵使强悍如白莲,也早已身心俱疲。可如今,翠竹的出现,就像一个小太阳,把她颓败的道路照的亮亮堂堂。

白莲夺过翠竹手中的包子,转身就跑。

“有没有搞错啊!”翠竹大喊着奋起直追,气喘吁吁的追进了一条小巷,才发现眼前的“抢包贼”尽是自己日思夜想的……

“小姐啊~~~~~~”

“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咋能穿这些衣服啊。”翠竹说着便带上了哭腔。

白府遭难的那一日,夫人提前将自己支走,后又得绿柳营救,让她能回到大少爷一家人身旁伺候,已是千恩万谢。

她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失了踪迹,她一个婢女却苟全着性命,这坊间的消息又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白莲见翠竹脸上五味杂陈,不忍多说,轻轻唤道:“翠竹,带我去见哥哥!”

白子缘的居所隐蔽在洛阳城外的一处竹林里。

原本接应上了长孙娆儿,他想陪母亲回到江南老宅修养,远离纷争。

但一想到父亲和白莲……他总抱有一丝侥幸地期望着他们能活着寻回来,于是便坚持守在此地。

在这段时间里,母亲身体的伤情已大有好转,纾璃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这个家偶尔也会洋溢起温馨的氛围,让白子缘错觉好像又能回到从前的光景,但也只是错觉罢了。

每每午夜梦回,他都辗转难眠,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连父亲和妹妹都保全不了,也恨这天下,恨这王朝毁了他心中最珍视的部分。

一侧的纾璃也经常夜不成寐,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自结婚以来,她与白子缘相敬如宾,他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哪怕他的心里没有她……这样的日子继续过下去,等宝宝出生,或许能让她的夫君重新快乐起来。

第39章 从军

一个一如往常般平静的上午,纾璃推开窗户,她很疑惑翠竹一早出门买菜怎么还未归来,便向窗外张望,此时就看见大院的门忽得被推开了。

“夫人!少爷!老爷小姐回来了。”翠竹站在院中刚想扯开嗓子大喊,又有所顾忌,赶紧压低声音说道。

白子缘闻声几乎是触电般的弹起,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院中走去,只见白墨渊在白莲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两人均是一副农夫装扮,神色憔悴了不少。

幸福来的太突然,白子缘先是愣在原地,后又赶紧冲上前搀扶。见此状,纾璃也转身回屋去搀扶长孙娆儿起身。

这一家五口的团聚来之不易,一时间,大家皆是喜极而泣着。

九月的天开始渐凉,但这一晚,暖意却袭上了白家每一个人的心头,“本以为吃不上这口团圆饭了……”上官娆儿含着泪不住的往白莲碗里夹菜。

白墨渊举起酒杯,颤巍巍的站起身,“这一杯我要敬我最好的女儿白莲!”若不是她拼出一身本事,又神机妙算,他们一家是绝无活路的。

“爹,你这身子尚未恢复,还不宜喝酒。”白莲叹着气,眼下能家人团聚,已是最好的安排了,只是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她心中有些想法,还未能定夺。

白子缘深深的注视着白莲,不一会又克制的转过头去,这一切都被纾璃看在眼里。

入夜,纾璃扣响了白莲的房门,她袖中的手帕被她紧紧攥着,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嫂嫂,这么晚了,还不睡啊。”白莲请纾璃进屋,她仍是一身常服,似是没有睡觉的打算。

“姐姐你还是叫我纾璃吧……我来,是有事想找你。”纾璃欲言又止。

白莲定定的看着纾璃,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见着哥哥了。”

白莲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幽深无波澜。

“所以,他是想让你来劝我归降?”

“姐姐,我只是……”纾璃慌乱起来,她没料到白莲早已未卜先知。

白莲好不容易逃亡归来,救了白家那么多人的性命,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我能理解你。”白莲平静的说道,“无论真相是什么,圣上都会忌惮有我这样的怪物存在,交出我一个人,或许能护得全家的安宁。”

“哥哥会有办法的!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想保伽氏一族长盛不衰,他要为这皇权铲除异己,他没有错。

白莲心中那朵名为爱情的小花,正悄悄的凋零着。这样珍贵的情感,或许像她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

“你让他来带我走吧。”

在纾璃走后,白莲关上了门,连同自己最后的念想,也一并关了起来-

伽珞燐来的很快,风尘仆仆赶来,一人骑着马,没带任何随从。

白莲站在门外,似是在迎接他,她的脸上无喜无忧,只是平静的注视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来,然后把自己深深搂进怀里。

“我真的很想你。”伽珞燐抚摸着白莲长长的发,嗅着她身上那股独特冷冽的香气,让他幸福得好似身处在梦境。

“太子陛下,民女戴罪之身,这样不合适。”白莲轻轻出声,陌生的称呼让伽珞燐如坠冰窟,他默默松开手。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跟我走,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伽珞燐匆匆牵过白莲的手,就想让她上马。

“住手!你不能带走她!”伽珞燐一回头,看见的是白子缘怒气冲冲的脸,“要抓就抓我吧!”

“子缘!”纾璃流泪哭喊着,想去阻止,白墨渊与长孙娆儿此时也出现在门口,悲伤的看着门外的场景,他们都无力改变什么。

“岳父岳母大人”伽珞燐沉默道,“请你们相信我。”

“爹,娘,哥哥,嫂嫂”白莲面向家人,郑重的行长揖礼,

“白莲愿为族砥柱,以一己之身,换白家喘息之机。”

多说无益,这场家人之间的惜别很短暂,伽珞燐与白莲翻身上马,向着凤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这是她第三次离开家,这次怕是很难再回去了,念及此,白莲闭上了双眼-

锦阳宫中,白莲双手被缚于身后,在羽林军的羁押下,重重跪地。

伽奉天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子,记得上次她的惊艳亮相,还是在麒儿的选妃日上,那首琵琶曲惊艳了现场的每一个人。

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却差点杀光了自己的精锐部队。

“说吧,你可以怎么死。”伽奉天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做起了最残忍的审判,“朕听说你刀枪不入?”

一侧的伽珞燐抿紧双唇,他一遍遍在脑中考量着自己计划的细枝末节,很怕一个闪失,就真的会亲手把爱人送上刑场。

白莲沉默了一会儿,昂起头挺直腰身,脸上毫无惧色,缓缓道:

“民女认为,民女可以不必死。”

“大胆!”

“陛下请息怒,民女的能力有目共睹,只要陛下稍加利用,民女可以是陛下最锋利的剑。”白莲直视伽奉天的双眼,“到那时,陛下再让民女死,也不迟。”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伽奉天沉默的凝视着白莲,好似在审视一块稀世的璞玉,在思考是将它雕琢成传国玉玺,还是砸碎了作为龙椅的垫脚石。

白莲知道,凤朝眼下正是最动荡的时候,前有数个皇子陨落,后有几大氏族没落,帝王精力不济,北狄又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时。

“可朕怎么信任你?”伽奉天眯起双眼,不错,她的能力他是很欣赏,但也有所忌惮。

“民女有要誓死守护之人!”白莲以额触地,深深叩首,“恳求陛下允准,为白墨渊官复原职,助白氏一族沉冤昭雪!民女愿披甲执锐,为国效忠,此生此命,悉听陛下调遣!”

好一个誓死守护!伽奉天许久未闻此等铿锵之言。

此女不凡,重情重义,更有孤勇。予她一个机会,于国于朝,皆是一步好棋。

“朕允了!即日起,褫夺你太子妃之位,从戍边卒做起。你若真能如你所言,建功立业,朕绝不吝啬爵赏!”伽奉天郑重下旨:“朕成全你忠义之心,亦愿予白氏一族重生之机,你便入白氏为养女吧。”

“民女,叩谢天恩!”

凤舞城的喧嚣似乎告一段落,太子妃白莲被废黜,白家也少了一位嫡长女,百姓们都在感慨,怎得这白氏一族得以平反最后是靠献祭了自家大小姐?

至此,那名冠洛阳的白莲,便如朝露遁入尘寰,在坊间传闻中悄然隐没-

东宫近日来被笼罩在一股愁云惨淡的氛围中,

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已经连续过了一周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因为他们的主子自打从锦阳宫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淡沁殿中。

这也直接导致了这些侍从们的工作量急剧下降。

“你说太子这样还得多久啊,我最近觉都睡不踏实。”

“你丢了媳妇你能开心得起来啊?”

“要说那前太子妃也太神了,说是已经奏请从军了?”

“哇!那么好看的人居然还那么能打啊~”

太监宫女甚至还有一些侍卫叽叽喳喳的凑成一团,哎,得亏还能聊八卦解解闷。

“都干嘛呢!搁这瞎聊!”韩绿柳叉着腰,掐着嗓子大喊一声,“一个个的,都嫌自己命长了是吗?”

瞬间鸟兽散。

韩绿柳长叹一口气,他的好兄弟可比他们八卦的惨多了。

伽珞燐一人闷坐在殿中,那么多天了,杂乱的思绪还是无从理起。

事情的发展都跃过了他的计划,朝着他根本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而去。

虽然他的爱人如他所愿的活了下来,但他好像也彻底失去了她。

此时,韩绿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启禀太子殿下,皇上宣殿下锦阳宫南书房觐见。”-

南书房内,伽奉天正批阅着奏折,近日来他了结了一些心头大患,神情也温和不少。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此次朕宣你来,想必你也能猜到所为何事吧?”

伽珞燐心中自是知晓,只是他不愿面对。

伽奉天见其沉默,又接着说:“朕知你心绪未平,可皇室开枝散叶亦是重任。太子妃之位不宜空悬太久,朕准备择日命礼部为你甄选新太子妃。”

伽珞燐听罢,当即跪伏于地,坚定的说道:

“父皇圣明,时时为儿臣考量,儿臣感激涕零。然当下外患未平,北境军务亦吃紧,儿臣日夜忧思,实不愿因私废公,让选妃之事分散心神,恳请父皇允准。”

伽珞燐这一番为国分忧的说辞,有理有据,令伽奉天也不便拒绝,只得挥挥手,便只好从长计议了。

回宫的路上,伽珞燐让马车调转了方向,朝着韩府驶去-

韩府中,兵部尚书韩庆全正命人奉茶,太子大驾光临,令他有几分惶恐。

彼时,其女韩琉玥应选入宫,受封才人,总算不负韩家所托,为门楣添了一份恩荣。

但时逢陛下龙体欠安,又逢皇后凤驾突然薨逝,中宫虚悬无人主事。

六宫暗流涌动,各世家送入宫中的贵女皆心思浮动、跃跃欲试,而陛下却久不临幸,嫔妃一概不见。

韩尚书眼见女儿深居宫中,前程未卜,担心她韶华空逝,更害怕韩家自此失了内廷之援。他本也思量再三,犹豫着该向哪位贵人开口求援。

“我此行前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家女儿。”伽珞燐唇角微扬,心中计策已定,“我很关心韩才人的近况,亦愿助她早日得沐天恩。”

韩琉玥虽封才人,却困于深宫,恰如一枚搁浅的棋子,而这,正可为他所用。

若能助韩才人得宠晋位,既可施恩于韩家,将其一派收归己用,又能将父皇的视线引向后宫新宠,自然便能淡了他催促东宫选妃的念头。

第40章 立威

白莲从军后的第一站是北疆,北狄蠢蠢欲动,驻扎边疆的部队急需新鲜血液的注入。

她还未获得帝王的信任,也没有军功,自然也没有军衔。

下派部队时,被层层推脱,最终划拨到了张千总麾下,成了一名夜不收,负责给部队打头阵,需要深入敌境侦察,是主帅的“眼睛和耳朵”。

白莲欣然接受,风险大收益高,这跟自己从前当“杀手”也没什么差别。

不过张千总却有些接受无能,发什么疯?宫里的“关系户”也敢往他们边防部队里塞!?

他对白莲并不了解,远在帝都发生的事情传不到他的耳朵里,而且白莲的武力值高的过于玄幻了,一般人若非亲眼目睹,很难信服,以至于她被送来北疆时,奉命前来的官兵也说不清楚,大致给了这么几个关键词:“前太子妃”、“白丞相之女”、“想戴罪立功”、“据说还挺能打的”

每一个关键词连同白莲这个人都跟这边防要塞格格不入,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什么玩意啊!张千总看着眼前这个“弱女子”,无语的想着,上头说要看看她的能力,那死了他可不负责!

白莲的到来给这个萧瑟的军营带来了春天般的气息,边防的将士们做梦都想不到,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会出现在他们这种地方,甚至还要跟他们一同训练,一同执行任务??

他们平日里只晓得练功打仗,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都是大老爷们,懒得收拾自己。结果白莲一来,早上抢着去洗脸的人都变多了……

至少把自己捯饬干净些,这样看见白莲时也敢打个招呼嘛……大家内心深处那久违的少男心思,都有些无处遁形。

军心涣散!张千总看着自己部下们细微的变化,感觉更生气了,他急于想摆脱白莲这个累赘,于是便把眼下最凶险的一个任务派给了她—直接深入北狄军营打探情报。

近日来,北狄派出了一支精锐部队,竟在离张千总的驻地很近的地方安营扎寨,远远超出了两国约定的安全距离。似是有意的试探,狼子野心呼之欲出。

张千总觉得白莲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他也只是想让她因此“殉职”而已,于是派出了多名夜不收一同行动,且嘱咐先由白莲打头阵,其他人晚一点再去支援。

塞外的夜,冰冷刺骨,寒风如北狄淬毒的匕首,刮过荒芜的戈壁。一轮孤月悬于夜空,惨白的月光冷冷洒下,映照得连绵的丘壑如同巨兽的坟冢。

白莲无声地匍匐在一处断崖之上,她此行的目标,是北狄营地里那个被重重守卫,不断有传令兵进出的牛皮大帐。她需要摸清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部队的主将身份和兵力配置。

观察了近半个时辰,白莲已大致知晓了岗哨的位置,趁着巡逻队的换岗间隙,她如一片落叶悄然滑下断崖,身形在暗影里快速移动,极速靠近大账。

一名北狄的巡逻兵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刚转头望向黑暗,白莲已如鬼魅般贴至其身后,左手捂其口鼻,右手的短刃精准地掠过甲胄缝隙,瞬间切断了哨兵的喉管。她将尸体轻轻放倒,拖入阴影,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三五个巡逻兵被白莲轻松放倒。她越过外围防线,发现核心区域的守卫更加严密,正面潜入已无可能。

白莲目光一扫,攀上一辆堆满草料的辎重车,继而一个轻巧的翻腾,单手挂住了支撑大帐的一根副梁,整个身体便紧贴帐顶,侧耳倾听,呼吸压得极低。

帐内,北狄将领粗犷的争论声清晰可闻,而正当她凝神窃听之际,一队巡逻兵恰好从帐下经过。

一名北狄士兵似乎觉得帐顶的阴影有些突兀,下意识地抬头—“敌袭!”士兵的惊呼才喊出一半,白莲手中扣着的两枚暗器已精准射出,精准地打翻了大帐左右两侧的火把,大帐瞬间被点燃了。

白莲撞入慌乱的人群,刀光乍起,她封喉、刺膝、斩马腿,招式狠辣刁钻,一时间惨叫声和战马的惊嘶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北狄营地顿时大乱。

前来支援的几名夜不收埋伏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震惊不已!他们慌忙跑向营地,而白莲此时已进入了最后的收尾时刻,她挟持着一名北狄将领从火光中走来,见同伴们出现,便将这名已被她捆缚的俘虏推到了他们身侧。

一伙人回去复命,几个夜不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算是推出一人状着胆子向张千总汇报,是白莲一人毁了北狄精锐部队的大营,同时还俘获了敌方将领。

张千总不可置信的看向白莲,白莲面无表情,脸上还残留着厮杀留下的血迹—她抹都懒得抹,仿佛早就司空见惯了。

没人能抢走她的功劳,敌军所有的情报都在白莲脑中,被俘的北狄将领看见白莲更是瑟瑟发抖……张千总不得不承认,白莲出色得完成了这不可能的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莲在北疆屡建奇功,她的威名传遍了整片军营,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敬佩又带着些畏惧。

张千总终是不敢再怠慢,命人将一封密函快马加鞭送去了镇北大将军范武的手里。

这如同战神附体的女子可是千年难遇的将才,万不可埋没在他的营中啊-

深夜东宫,烛火通明,伽珞燐指节轻叩案几,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浪涛翻涌。

他一直派韩绿柳在暗中密切注意着北疆那边的动静,纵使白莲身负奇功,他也想尽他所能的去保护她。

但韩绿柳这次回来向他汇报,还是跟上次一样的话:“你媳妇又立了个军功。”

“又立功了?”他嗓音低沉,似在确认,又似自语。

在短短半年时间里,白莲如同天降奇兵,令北狄派出的精锐部队损失惨重,终是停下了向凤国进犯的脚步。

因白莲战功赫赫,实在卓越,镇北大将军范武一纸调令,将其调往北庭都护府,出任北疆副统领,作为大将军的副手,协助指挥全军。

起初伽珞燐听闻密报后是倍感欣慰的,后来军功多到让他惊讶,到如今,已生出几分隐忧来。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神色。他自是为她骄傲的,那个曾在他府中执意要与她比剑的少女,如同金丝雀跳出了皇室的囚笼,在沙场上绽放出如此耀眼的光芒。这份天资与魄力,远超他的预期。

然而,朝堂绝非沙场那般简单。功高易招妒,位重更惹眼。

北疆副统领之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一跃而上,背后岂会无人眼红、无人非议?父皇虽眼下赏识,可天威难测,今日之功,未必不会成为明日之祸。

更何况……他眸光微凝。北狄虽暂退,但其贼心不死,范武既将此重担交与她,是赏识,却也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绿柳”伽珞燐倏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加派几名暗卫,要最顶尖的好手,潜入北庭都护府。不要惊扰到她,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若有任何异动,速报于我。”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案上的军事舆图,看着北疆区域,又补充道:“另,设法将我们的人,安排几个进范武的亲兵营,要能接触到核心军情。北狄此番恐有后招,她初次领兵,绝不能在她眼皮底下出任何纰漏。”

韩绿柳领命正欲退下,又被伽珞燐唤住:“还有……寻些上好的金疮药和御寒之物,以……匿名的方式送过去。边关苦寒,刀剑无眼。”

“可是殿下,娘娘她不是……”韩绿柳感到无语,你家媳妇砍都砍不死,你还给她寄金疮药?却被伽珞燐一记眼风扫去,他乖乖闭上嘴,退了出去。

殿内重回寂静,伽珞燐沉思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奈又宠溺。

她总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将他原定的节奏全打乱了。

不过,这样也好。

只是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在一旁看着她横冲直撞。既然她选择了这条烽火路,他便要为她铺平后途,扫清忧患。

看来,他的计划也得加快进行了,这样才能在她归来时,有足够的实力护住她,也护住他们共同的未来-

景阳宫内,伽奉天高座朝堂之上,听兵部尚书汇报近期军情,白莲这个名字被不止一次地提起:奇袭敌营、固守孤城、练兵有方……

这女子,倒真是将她外祖父的将才继承了个十成十。

伽奉天听着颇为满意,他缓缓道:“白爱卿”

“臣在!”白墨渊应声出列,躬身垂首。

自白莲远赴边关,他虽官复原职,却愈发沉默寡言,敛起了曾经锋芒,谨小慎微,生怕有一丝差错便会再引波澜。

“白莲戍边有功,朕心甚慰,朕欲在洛阳城中赐她一所宅邸,你看如何?”

伽奉天目光掠过殿下恭敬的白墨渊,心中早有谋算:赐她宅邸,令其自立门户,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洛阳,也好彻底断了自己儿子的妄念;待她班师回朝,再给个一官半职,名正言顺地为他凤国所用。一举两得。

白墨渊闻言,即刻伏身谢恩,声音平稳无波:“臣,替小女谢陛下赏赐!”

帝王心术,从来都不只是赏功那么简单,白墨渊深知这恩赏背后的权衡与机锋,只是他们的莲儿,已一步步走入皇权的棋局中央,怕是福祸难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