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策目光望向院中的老树, 缓缓道:“天下熙熙, 皆为 利来;天下攘攘,皆为 利往。平民百姓在君眼中所为 何?不过蝼蚁罢了。”
萧云湛闻言霍然起身,语气冰冷道:“宋先生,这便是你们私自修缮城墙, 拒交税银, 打造兵器的理由?”
宋策一笑 , 朗声道:“非也, 在我与王大人 看来,有 些东西 远比利益更重要,那便是你们眼中不值一提的百姓。为 官者 , 当思为 民服务。启州城抑或是天下百姓皆受苦已久,我与王大人 不过做了一些力所能 及的事情罢了。”
萧云湛看着宋策从容不迫的模样,袖中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皮肉。
“巧言令色!尔等自诩以民为 先,那t 将我大魏置于何地?将天子置于何地?”萧云湛冷笑 道。
宋策淡淡一笑 ,目光里带着萧云湛看不懂的神色,轻声道:“殿下自小难道没学 过圣人 之言?民为 贵,社稷次之,君为 轻。百姓心 里自有 杆秤,人 心 向背,一看便知。”
“先生慎言!大魏法度容不得你们践踏!私自修筑城墙,拒不交税,私铸兵器,桩桩件件都是谋逆大罪!”萧云湛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
“有 何不可?”宋策反问道。
“什么?”萧云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道。
“便是谋逆,有 何不可?”宋策笑 道。
宋策话音刚落,厅内空气瞬间凝固。连云和张若冲同时握住剑柄,准备随时动手。一旁的萧云湛却死死盯着宋策那张平静的脸,尤自不解道:“尔……尔乃我大魏子民,为 何要口出狂言?欲行谋逆之事?”
“殿下。”宋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家常:“你怕了吗?”
“怕?”萧云湛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咬牙道:“本殿下为 何要怕?”
“因为 你怕启州城内的生活大白于天下;怕大魏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父母官;怕他们看见启州孩童能 饱腹读书,而 自己的孩子却在邻州街头挨饿受冻;怕他们发现 这里城墙坚固,粮仓漫溢,文昌武盛,百姓安居乐业;怕那些被你们压榨、欺骗的平民一朝觉醒奋起反抗;更怕失去手中的权势,从此再无法肆意妄为 ,再不能 享荣华富贵。”宋策温声道。
“荒谬……”
宋策走到院中,望着衙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笑 问道:“殿下,这几日你们暗访启州,可曾见过哪个百姓说我们的不是?”
萧云湛一怔,继而 握紧双手,没有 说话。
“殿下。”宋策的声音轻轻自院中传来,“当年 你在奏折上写万民深感圣恩之时,可曾想过那些挨饿濒死的百姓,心 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向了萧云湛的心 中。在他年 幼时,萧家还未得国,父亲为 他们众兄弟请的夫子曾与他们说:“得民心 者 得天下”。那时他还天真的问夫子,怎样才算得民心 ?
彼时夫子捻着白须,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孩子,你记住,良田万顷,日食三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百姓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夜有 安眠矣。能 做到这些,便能 得民心 。”
现 在想来,民心 ,恐怕早就写在启州城的大街小巷中了。
“启州的百姓,当真如此安居乐业?”萧云湛喃喃问到。
宋策缓步走到他身边,从容道:“我启州时至今日,城中百姓已从八万人 口增至二 十万人口。他们中的人有 附近州城迁过来的,亦有 逃难至此的。殿下,你可知他们为 何愿意留在我启州?因为在这里,无论男女,他们皆能 吃饱饭,能 睡好觉,能 让孩子读书识字,能靠自己自力更生。”
萧云湛抬眸,语气已不复先前的强硬,低声问道:“就算启州城内百姓过得安稳,可尔等私自铸兵拒税之事一旦传开,其 他州府纷纷效仿,天下必将大乱!这难道是先生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殿下以为 ,你口中的天下大乱会因我启州而 起?”宋策转过身,目光如炬道:“三年 前济河沿岸共六州,唯有 启州百姓如今能 安居乐业。别州那些被饿死的百姓,那些卖儿 卖女的父母,他们的冤魂可曾让朝廷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 ?方才殿下说,大魏法度不容我等践踏,可法度若不能 护佑百姓,那法度存世的意义 何在?”
萧云湛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看自家主子如此丧气,连云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先生,您偏居启州小小一城,当真要与整个大魏为敌吗?若他日兵陈城下,先生该当如何?我等看来,启州城并不缺那一笔税银,不若足数交出,让启州城不至招天子猜忌,也让殿下对上有个交代,如何?”
宋策微微一笑 ,反问道:“阁下的意思是,我启州至此之后为 避免天子生疑,自当主动进献示弱,以求安好?”
连云略一点头,认真道:“自该如此!先生若执意与整个大魏作对 ,无异于以卵击石!大魏军力强盛,启州城纵然城墙稳固,又能 抵挡得了几时?”
宋策负手望向远处,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先生这是不愿?那王大人 呢?王大人 身为 启州父母官,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此人 在启州城内搅弄风雨?”连云问。
王肃守闻言抚须一笑 ,朗声道:“宋先生之意,即乃吾意。”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张若冲猛地拔剑出鞘,怒声道:“反贼,看剑!”
宋策淡淡一笑 ,手中突然多了一个他们曾在启州城门口处见到的怪异兵器。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粗长的圆筒便抵在张若冲的额头中间。
“阁下可要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在下的火枪快?”
张若冲握着剑的手丝毫未动,火枪冰冷的触感透过额头传递而 来,他心 中疑惑,模样如此怪异的兵器,到底有 何用处?此人 当真有 如此自信,这火枪能 挡住自己的快剑吗?
“若冲,退下!”萧云湛神色一凛,开口斥道。
“殿下!这反贼今日不杀,他日必成大患啊!”张若冲高声劝道。
萧云湛冷着脸挥了挥手,张若冲虽满心 不甘,却也只 能 乖乖将剑收回鞘中。宋策见状不慌不忙地收起火枪,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先生,你可下定 决心 了?”萧云湛冷肃道。
宋策一顿,轻言浅笑 道:“是,我们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回头了。”
“好,只 盼他日,先生不要后悔。”萧云湛冷哼一声,“连云,若冲,我们走。”
王肃守和宋策对 视一眼,皆朗笑 道:“恭送殿下。”
萧云湛心 中憋着一股郁气,回京路程仅用了九日。他甫一骑马飞奔过京城城门,也顾不上回府修整,马不停蹄地便递牌子进了宫。
文元帝穿着一身便服,听到太监总管全英躬身禀告道:“陛下,四殿下入宫求见。”
“老四?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快宣他进来。”
萧云湛大步踏入殿中,玄衣袍角带起一阵轻风。他面色沉凝,单膝跪地道:“儿 臣见过父皇。”
文元帝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老四,你此行可还顺利?”
萧云湛不敢有 丝毫隐瞒,将启州城内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细细道来。待文元帝听到宋策等人 私自铸兵,修缮城墙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些逆臣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行事!”
萧云湛看着文元帝震怒的模样,忙伏在地上以额触地,高呼父皇息怒。
文元帝怒拍龙案,“老四,你说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萧云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咬咬牙道:“儿 臣以为 ,父皇当……速速派兵镇压,以儆效尤。”
文元帝冷笑 一声,沉思片刻道:“此事事关重大,明日早朝之时,再与众臣商议。你先退下吧!”
“是,父皇。”
第二 日,朝堂之上气氛沉凝。众臣听闻启州叛反之事后,顿时议论不止。
大皇子萧云其 站出来言辞激烈道:“父皇!启州此举,分明是公然挑衅我大魏威严!若不能 及时镇压,我大魏江山恐将不稳!父皇!儿 臣愿往!请率五万精兵,定 将整个启州城踏平,扬我大魏国威!”
“万万不可!”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启州私自铸兵拒税,确属大罪。然,王肃守和那位宋策先生治理启州有 方,深得民心 ,若是贸然出兵,恐生民怨啊!臣以为 ,可先遣使者 前往劝诫,许以高官厚禄,令其 主动认罪返京,方为 上策。”
“一派胡言!”兵部侍郎跨步而 出,怒声道:“臣以为 ,启州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不以雷霆手段出击,他日必起祸患!陛下,臣愿领兵前往,为 陛下分忧!”
朝堂之上,群臣共分为 两派,他们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第127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十九) 将纯爱进行到……
文元帝揉着太阳穴, 看着台下各执一词的大臣,心中燥怒不 已。他瞥向一直沉默的宰相,沉声 问道:“周卿, 此 事你怎么看?”
周宰相微微躬身, 神 色平静道:“陛下, 那 宋策虽是一介白身, 可王肃守却是我 大魏官员。老臣以为, 陛下不t 妨派人往启州城发一道圣旨, 宣王肃守回京述职。若他乖乖回京, 那 咱们便能兵不 血刃解决此 事;若他抗旨不 尊,我 大魏兵临启州则名正言顺。”
文元帝点点头 , 心中已有计较:“好 , 那 就依卿所言。苏卿, 明日便辛苦你走上 一趟,前往启州宣朕旨意。老大, 此 次你随苏卿一同前往, 暗中留意启州动向, 防止生变。”
御史大夫闻言上 前一步,朗声 应道:“是,陛下。”
一旁的大皇子萧云其也躬身领旨:“儿臣定 不 负父皇嘱托。”
半月之后,苏大夫和萧云其一行人抵达启州。他看着眼前启州城高大坚固的城墙, 城外 平整干净的街道, 心里暗自一惊。他不 由看向一旁高大威猛纪律森严的城门护卫, 顿时就收起了心头 的轻视之心。
此 时启州城门大开, 来往百姓面色红润,一片和乐,与他去过的其他州府的破败景象形成 鲜明对比。他越是往城内细看, 心中越是震惊,这启州城短短几年,是如何发展到比京城还要开化的?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这启州城内绝不 简单。
就在这时,大皇子萧云其面带不 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轻笑道:“苏大夫,在本殿下看来,这启州城实 在言过其实 了。”
苏大夫:“……大殿下此 话何意?”
“苏大夫请看,这守城护卫仅有四人,这启州城能有多大能量?不 过以讹传讹罢了。”萧云其傲然道。
苏大夫:“……”
此 次他们一行人前来并未隐瞒身份,守卫统领不 敢擅自做主,示意属下迅速前往县衙请示宋先生和王大人。苏大夫见一个小小的守卫统领都敢将天子使臣拒于城门之外 ,顿时心下一沉。
萧云其作为皇室中备受宠爱的大皇子,身份尊贵,何曾有人敢这般轻慢于他?他猛地一拍轿中矮桌,发作道:“尔等好 大的胆子!本殿下有圣旨在身,你们长了几个脑袋竟敢拦路?信不 信本殿下即刻调兵,踏平你这启州小城!”
“大殿下息怒,咱们此 番前来是奉陛下旨意,宣王肃守进京述职。若是不 能传达圣意,只怕陛下会迁怒我 等。”苏大夫额头 沁出冷汗,忙劝道。
萧云其一顿,冷哼一声 ,倒是没有再开口。
不 多时,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王肃守和一青衣男子骑着快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二 人甫一下马,王肃守便对着萧云其和苏大夫略一行礼:“我 竟不 知大殿下和苏大人大驾光临,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大殿下和苏大人海涵。”
萧云其沉着脸,阴阳怪气道:“王大人,你真是好 大的架子!”
王肃守淡淡一笑,随口道:“大殿下您息怒。”
苏大夫上 前一步,拿出文元帝亲笔圣旨,恭恭敬敬抬高于头 顶,高声 道:“启州县令王肃守接旨!”
王肃守闻言先是看了宋策一眼,在看到他微微点头 后,他才略一躬身,朗声 道:“启州王肃守恭迎圣旨。”
注意到这一幕的苏大夫心中愈发惊疑,他定 了定 神 ,展开圣旨朗读道:“朕承天序,顺奉天时,今闻启州之治系于贤良,县令王肃守治下安民有方,政名远播,朕心甚慰。今特诏尔即日启程回京述职,限旬日之内,驰驿入朝,不 得迁延罔顾!特令苏大夫代朕宣之,望卿闻知。王大人,接旨吧。”
王肃守一顿,而后挺直腰板,没有动作。
萧云其见状重重拂袖,高声 斥道:“大胆王肃守,陛下明旨在此 ,还不 速速接旨?你是要抗旨吗?”
苏大夫心道不 好 ,连忙将萧云其拽到自己身后,沉声 道:“王肃守,尔私自铸兵,修缮城墙,拒交税银,本应严惩。然陛下念尔治理启州有功,便未治尔之罪。若你能即刻前往京城,陛下可既往不 咎,并……”
不 等苏大夫说完,王肃守便抬手打断他的话,不 卑不 亢道:“苏大人,启州修缮城墙乃是为抵御山匪流寇,铸兵亦是保境安民所需。至于税银一事,并非我 有心拒交,实 在是启州工田不 振,甲兵老旧,城内所需银钱甚巨,实 在无力上 交。”
萧云其从 苏大夫身后探出身子,冷笑一声 :“狡辩推诿之词!分明是你大逆不 道,意图不 轨!父皇念你几分薄面,你却不 识好 歹!王大人,你欲何为?”
“我 欲何为?”王肃守一顿,讶然道:“难道四皇子归京之时并未与陛下和群臣详说?”
“你!”
一旁的苏大夫见场面僵持,连忙打圆场道:“王大人,陛下此 次宣召,实 是一片爱才之心。若王大人能进京面圣,将启州治理之法与君详述,说不 定 陛下龙颜大悦,还会重重嘉奖于你啊!”
王肃守再行一礼:“还请大人回禀陛下,待来日得闲,我 定 会进京参拜陛下。”
“得闲?你当陛下的圣旨是儿戏不 成 ?”萧云其怒声 道:“你这分明是抗旨不 遵!”
苏大夫闻言也皱起眉头,淡淡道:“王大人,陛下旨意不 可违抗,还望三思。”
王肃守再行一礼,“启州城如今情况特殊,还请上差体谅。若因一时之气,伤了大魏与启州城的和气,实在得不偿失啊!”
苏大夫脸色一沉:“王大人此言不 妥,启州乃是我 大魏疆土,有何特殊之处?”
王肃守摇摇头 ,目光看向一旁的宋策。
苏大夫见状自然也跟着看了过去,他略一顿,对着宋策拱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宋策先生吧!久仰大名。”
宋策看向神 色各异的一行人,随即朗声 道:“大魏朝不 顾启州民生之艰,执意要启州城上 交赋税,自今日起,启州城脱离大魏的统治,自立一城!”
萧云其被宋策的话惊得后退半步,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脸云淡风轻的青衣男子,眼底升腾起熊熊怒火:“尔敢!启州城不 过是大魏治下的弹丸之地,你当真以为小小启州能与整个大魏抗衡?”
苏大夫闻言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颤着双手将圣旨卷回木匣。他在来之前从 未想过,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竟敢公然宣布脱离朝廷统治!四皇子所言原来竟没有丝毫夸大的成 分!
这启州城要翻天了!
苏大夫喉结上 下滚动了半天,才从 齿缝中挤出一句:“宋策先生,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实 乃谋逆大罪?”
“我 启州城才过天灾,朝廷便急不 可耐地派人来催缴赋税,居心何在?难道真要我 这一城之人饿着肚子等死不 成 ?”宋策语气平静道。
此 话一出,城门周围来来往往的启州百姓看他们的眼神 顿时就变了。
萧云其突然冷笑一声 ,怒道:“就凭你们?明日我 便飞鸽传书,请父皇派大军前来,定 要杀尽你这一城反贼!”
王肃守闻言上 前一步,语气中没有半分退让:“上 差,还请带大殿下速速离开。若尔等执意逗留,可莫怪我 启州枪炮无眼。”
萧云其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再说几句,却被苏大夫拽着往后退了几步。
苏大夫将圣旨高举头 顶,朗声 道:“诸位,今日之事,本官自会如实 回禀陛下!尔等好 自为之吧!”说罢,苏大夫一甩衣袖,带着萧云其等人直接掉头 离开了启州城。
疾驰半个时辰后,萧云其在马车中高声 叱骂道:“一群没用 的东西!给本殿下停下!苏大夫!苏大夫!”
苏大夫闻言脸上 闪过一抹厌烦之色,最终他摆了摆手,躬身上 前道:“大殿下,您有何吩咐?”
萧云其将手中茶杯狠狠甩在苏大夫身上 ,一脸怒气道:“苏天时!这王肃守分明是抗旨不 尊,妄图谋反!为何不 派人即刻将他拿下?你居心何在?”
苏大夫轻叹一声 ,回道:“大殿下,启州城民心归附,百姓一心。若我 们强行拿人,恐生民变。况且咱们此 行前来,并未带多少人马。二 百之数,如何与启州一城之人抗衡?”
萧云其咬牙切齿道:“懦夫行径!难道我 们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当然不 是。”苏大夫目光幽深,冷声 道:“咱们先回京复命,陛下自有明断。”
“罢了,罢了,为今也只有如此 了。”
十日后,京城,皇宫内。
文元帝将萧云其呈递的奏报重重摔在龙案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蒲伏屈膝跪在地上 ,无一人敢上 前。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小小的启州城,竟敢公然与我 大魏叫板!还妄图自立!真是荒唐至极!”
说罢,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见他们默不 作声 的模t 样,心中怒意更 甚,“平日里让你们出谋划策,个个都说得头 头 是道,如今大魏出了这等逆臣贼子,你们倒都成 了闷葫芦!”
“陛下息怒。”户部尚书小心翼翼上 前一步:“臣以为,不 若先去派精兵暗中打探打探启州虚实 ,再做定 夺也不 迟。”
“打探虚实 ?”文元帝冷笑一声 ,怒斥道:“那 宋策和王肃守都已公然谋反,还有什么可打探的?朕要的是即刻出兵,荡平启州!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忤逆大魏者,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如今我 大魏国库并不 充裕,若是贸然出兵,粮草军备皆是难题。再有,我 军长途奔袭,启州以逸待劳,如此 一来,恐难取胜。臣以为,应当……”
不 等户部尚书说完,文元帝便高声 打断他的话:“你给朕住口!难道要朕眼睁睁地放任启州自立不 成 ?”
“陛下。”周宰相顿了顿,上 前道:“启州不 过弹丸之地,陛下可先断启州商路,下旨封锁周边州府与启州的往来。待启州物 资匮乏、人心浮动之时再出兵讨伐,自可事半功倍。”
文元帝听 了周宰相的谏言,神 色稍缓。他重重“哼”了一声 ,冷然道:“你即刻拟旨,速给附近各州县传令,封锁启州商路!禁止各州县与启州通商往来!”
“是!陛下!”
第128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 将纯爱进行到……
“夫君, 这两日我听 下人们说要 屯些米粮,咱们启州城是要 与朝廷开战吗?”柳婉瑶给宋策夹了一筷青菜,忧心道。
宋策闻言放下手中筷子, 伸手替柳婉瑶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温柔道:“启州城已做好万全 之策, 万事有我, 娘子不 必忧心。”
“我自是相信夫君你 的。”柳婉瑶柔柔一笑 , 回握住宋策的手。
次日一早, 王肃守便派县衙衙役召集城中百姓于县衙堂院, 不 过短短一个时辰,县衙堂院便挤满了启州百姓。
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微寒意, 却吹不 散启州百姓眼中的崇敬。王肃守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之上 , 声音洪亮地向全 启州百姓宣读大魏国之苛政以及济河泛滥成灾之时赈灾银的真相。
“诸位!三年前济河发大水, 大魏朝廷说给咱们拨了十万赈灾银,可到头来咱们启州拿到多 少?不 过两千两!剩下的银子, 全 都进了各路贪官的口袋!如 此这般还不 够, 皇帝老儿竟给咱们启州涨了定额税银!这分明是不 给我们留活路!”
话音一落, 台下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难怪!当 年咱们启州饿死那么多 人!”
“原来朝廷的狗官根本 没把咱们当 人!”
“若不 是有宋先生和王大人在,咱们启州如 今与旁边的丹州何异?”
眼见着这把火烧起来了,王肃守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高声道:“若我启州无宋先生智囊, 如 今卖儿鬻女的便是咱们了!宋先生与我商议多 日, 在此, 我们向乡亲们保证, 定会带着大家闯出一条活路来!”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如 雷般的欢呼之声。有人高举着拳头喊道:“王大人!宋先生!咱们跟大魏朝廷拼了!”“对 !绝不 能再受他们欺负!”“不 就是一条命吗?拼了就是!”
此起彼伏的声浪中,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挤到前排,哽咽喊道:“算我老婆子一个!我那可怜的孙子, 就是在洪水那年活活饿死的……我的南儿啊!”
老妇的哭诉宛如 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启州百姓们的愤怒也愈发高涨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护卫前锋跌跌撞撞冲进堂院,嘶吼道:“报!魏军大军已到启州城南三十里!”
王肃守脸色一变,下意识朝着宋策看去。只见宋策自台后快步走上 台,他看着台下目露慌乱之色的百姓,镇定道:“按计划行事!老弱妇孺先行归家闭户,青壮男子随我上 城!”
“是!宋先生!”
启州的城墙才经修缮,已然十分坚固。宋策看着远方 黑压压的魏军,又看了看城墙下手持武器青壮百姓,高声喝道:“各位父老!各位乡亲!我启州城今日已告急!大魏朝廷已派重兵前来!护卫队的儿郎们已守在前方 ,随时准备与魏军开战!今日我站在这里,唯有四字!死战不 退!若魏军想进启州城,那么必定要 先踏过我宋策的尸-首!”
“宋先生大义!!”城下众人皆红了眼,高声吼道。
宋策:“知道我为何如 此吗?因为在我身后,在我们的身后!是启州城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他们中,有生我们养我们的爹娘!有相伴一生的妻子!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你 们说,我们能退让吗?”
“不 能!不 能!死战不 退!”
宋策:“我们中有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被合为启州的大成、玉林、清河三县!可以说!咱们祖辈先魂都葬在这里!今日启州有难,你 们说,我们能屈从吗?”
“不 屈从!不 退让!死战不 退!”
见众人已经开始自发拿起武器,宋策欣慰一笑 ,走上 城墙最高处,与王肃守并肩而立。
“宋先生,您说,这一仗我们能打赢吗?”王肃守转身看向城墙下的百姓,颤声问道。
宋策看着他淡淡一笑 ,随后指了指被运送到城墙之上 的神秘战车,只说了一个字:“能!”
一个时辰后,大魏军的号角响彻长空,八万大军已列阵于启州城南开阔之地。大皇子萧云其坐于战车之内,他望着启州城墙最高处飘扬着的素色战旗,不 由冷笑 一声。
待全 体军队列阵完毕,萧云其站起身来,对 着身后的将士们高声喊道:“我大魏国的勇士们!一起随本 殿下出征!踏平反城启州!生擒这群乌合之众!”
“启州必亡!大魏万年!启州必亡!大魏万年!”所有大魏士兵齐声喊道。
大魏战鼓激昂,前锋军整齐有素,快步朝着启州城奔袭而来。城墙上 ,王肃守紧紧盯着魏军的动向,额头上缓缓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先生,他们攻过来了!”
宋策当 即扬手,示意候在神秘战车旁的士兵们点燃手中火把。
王肃守这才发现,宋策研究的这十二架模样怪异的战车上,通体竟然裹着铁甲,战车最前端伸出一根粗长的青铜火管,管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放!”随着宋策一声令下,战车之上 的引线被点燃。紧接着,十二道火光以雷霆之势冲天而起!
“怎……怎么可能!”
萧云其死死盯着城墙上 那些不 断喷射火舌的怪物,瞠目结舌道:“我大魏境内,何时有了这般杀人火器?”一旁的副将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他面色惊惶地看向萧云其,失声道:“大……大皇子!那是什么?”
“本 殿下怎会知晓?探军呢?探军何在!如 此紧要 军情为何没能探听 出来!废物!一群废物!”萧云其握紧拳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大殿下息怒……”副将心里发苦,但还是高声劝谏道:“如 今启州城内竟有如 此武器,依属下看,咱们还是先撤兵吧!大魏士兵的血肉之躯,如 何能与启州城天外流火相抗衡?”
“你 住嘴!”萧云其猛地拔出佩剑,直接一剑结果了副将的性命。
“两军阵前,尔不 思如 何拿下叛城,反而在我军面前妖言惑众,是何居心?众将听 令!这群逆民竟敢反抗!给本 殿冲!全 力攻城!”萧云其嘶吼道。
“冲!冲!冲!”
大魏军得到军令,士气 大振。他们迅速列阵,不 顾一切朝着启州城内冲去。
接下来的三日,启州城与大魏军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大魏军凭借人数优势,不 断发起潮水般的攻城,却很 快被启州城的神秘战车一次次逼退。
此次一战,每当 大魏军集结攻城时,必有火炮呼啸而至,陆续连发炸得大魏军阵脚大乱。短短七八日功夫,大魏军伤亡极为惨重。
萧云其望着这地狱般的场景,心中蓦的涌起一阵寒意。启州城内,到底有何神人在此鼎力相助?他也想过临阵脱逃,可他身为大魏国大皇子,怎能弃军不 顾?
不 可!不 可!万万不 可!
萧云其望着台下惊惧惶然的大军士兵,咬牙道:“传令下去!停止正面进攻!改用蚁附攻城!今夜子时,全 军缒城而上 !本 殿下就不 信,区区一个启州城,他们的天外流火难道取之不 尽不 成?”
“是,大殿下!”
待夜幕降临,启州城头灯火渐次熄灭。大魏将士们屏住呼吸,借着夜色手持绳索t ,悄然攀爬而至。就在第一个士兵即将翻越之际,城墙之上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霎时间,城墙之上 火把齐明,启州守城军人人手持一种短柄火器——若四皇子萧云湛在此处,定会一眼认出此物就是他初来启州之时,启州守卫所佩戴的武器!
“射!”
随着一声令下,启州守城军手中的火枪对 准魏军,一阵扣响齐射!
震耳欲聋的火枪响在夜色中回荡,大魏士兵们如 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宋策身披大氅站在城楼之上 ,看着下方 横七竖八的魏军,他对 身旁的王肃守轻声道:“咱们退敌即可,切勿追击。”
“是,先生。”
大魏将士们再悍不 畏死,也抵不 住杀伤力如 此巨大的武器。当 大魏军终于乱步退走时,宋策望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叹声道:“将他们拖进来吧。”
王肃守不 由偏头看向身旁青年人的侧脸,心中暗叹:“宋先生的心肠还是太软了些。”原来,那火枪之中配备的并非瞬间取人性命的特制铁弹,而是令人在短时间内失去知觉的麻药针。
就这样 ,启州城共获大魏俘虏一千二百余人。
这场战事共历时一月有余,启州以不 足万人之兵大败大魏国,消息传至京城时,文元帝将他珍爱的那只茶盏摔了个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我大魏国八万精兵,一整月都拿不 下一个小小的启州城!自我大魏建国以来,还未在战事上 有过如 此败绩!”
文元帝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声道:“老大呢?他为何还不 速速回京向朕请罪?”
“回……回陛下,大殿下被流弹所伤,如 今身子正弱着,不 ……不 适合长途奔袭。”殿下士兵哆哆嗦嗦地回话道。
“好!好得很 !老四!你 说!那宋策究竟是何方 神圣?今日我大魏败仗,可系此人一人之力?”文元帝怒吼道。
萧云湛上 前一步,神色复杂道:“父皇,宋策此人并非单纯的谋逆之徒。他在启州推行新政、兴办义学、改善民生……桩桩件件皆是利民之举。儿臣以为,此人在启州深得民心,不 若以怀柔……”
不 等他说完,文元帝便粗暴地打断他:“够了!让朕出兵的是你 ,如 今吃了败仗说以怀柔抚慰的也是你 !民心?在朕心里,朕大魏的万里江山才是最重要 的!传令下去!速速集结二十万大军!此次,朕要 御驾亲征,亲自督战!启州小城,朕倒要 看看尔还能撑多 久!”
文元帝想不 明白,启州城这地势开阔,无险可守的边陲之地,究竟是如 何将他精心训练的虎狼之师折于城下的?
正思索间,殿下大臣乌压压跪了一地,口中高呼:“陛下!御驾亲征万万不 可!还请陛下三思!”
“众臣不 必再劝,朕意已决。”
此次,他要 以帝王尊躯亲自出马,前往阵前与启州城决战!
第129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一) 将纯爱进行……
对于此次大魏开国皇帝文元帝的御驾亲征, 史书 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文元九年 ,帝至启州,亲临督战, 士卒感泣。然, 天命不佑, 帝身中两 矢, 溃围而走, 夜匿农家, 乘牛车遁归京, 大军尽逃。”
仓皇回京的文元帝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在半梦半醒间, 他仿佛回到启州之战的战场, 看到了大魏将士们倒在敌人的流火之下, 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和周围的呐喊。他想冲上前 去指挥战斗,却发现 自 己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魏的战旗倒在地上, 被车轮缓缓碾过。
他, 败了。
战后,宋策站在城墙上,望着大魏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柳婉瑶轻轻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轻声道:“夫君, 一切都过去了。”
宋策闻言转头看向妻子, 苦笑道:“娘子, 确是过去了。可此战虽胜,但死伤无数。近些日子我时常在想,有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既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又不用战-争流血牺-牲?”
柳婉瑶靠在宋策肩头,宽慰道:“夫君,不管怎样,启州与大魏终有一战。如今启州城保住了,日后,咱们城内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但愿如此。”
经此一役,启州城声名远扬,周边州县的百姓们纷纷举家前 来投靠,王肃守除了忙着修缮城墙,还要 安顿流民,帮助他们在启州扎根。而大魏朝经此大败,元气大伤,文元帝也因此一病不起 。
众臣看着龙椅之上的文元帝用帕子捂着嘴,时而轻咳出声,惴惴不敢语。
“启州护……护城军训练有素,以我大魏当前 军力,恐……恐不能敌。若……哪位爱卿能将启州城完完整整地收复回来,朕……在此立誓,定会给这位爱卿异性 王尊位,享……十世荣华。”
说到这,文元帝的目光又投向最前 方的大皇子萧云其、三皇子萧云山和四皇子萧云湛,重重咳了两 声,才道:“老大,老三,老四。若你们三人谁能将那反贼宋策和逆臣王肃守活捉,这太子之位,便是谁的。”
三人闻言猛地抬起 头,尤其是萧云其,一脸不可置信。
原因无他,若文元帝不立太子,待父皇百年 之后,皇位自 然就是他的。可如今,文元帝放出这等话来,摆明了要 让老三老四与他竞争啊!
萧云其想上前 说点什么,不料却被周宰相 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是,儿臣谨遵父皇明旨。”三人齐声道。
散朝之后,苏天时边叹气边往宫外走。
“苏大夫留步!”四皇子萧云湛从殿中快步走出,叫住了苏天时。
“见 过四皇子。”苏天时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萧云湛亲手扶起 他,语气熟稔道:“本 殿下在西 园集会曾见 你与一气质斐然的白衣公子谈笑风生,不知今日天时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四殿下是说林公子?”苏天时问。
“本 殿下并 不知晓他是何身份,只是觉得此人能在西 园集会上大放异彩,引无数文人折腰,定有大才。日后,说不得能为我大魏朝所用。”萧云湛爽朗道。
苏天时再行一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四殿下,那林公子生性 闲散,不喜卷入朝堂之事。前 些日子是他偶然听闻下官祖籍清河,这才上前 与我相 谈几句。”
“哦?却是为何?”萧云湛问。
“这位林公子乃清河人士,早年 与胞妹失散,遍寻清河未果。听说下官前 些日子刚从启州城回来,便来与我打探其妹的消息。”苏天时道。
“原是如此。”萧云湛一顿,正要 说些什么,不料却被人打断了。
“四弟,苏大夫,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竟如此投机?”萧云其带了两 名宫人款款而来,朗声问道。
“见 过大皇子。”“见 过大皇兄。”二人齐齐行礼。
“快快起 身,不必多礼。”萧云其眼中带着一丝冷意 ,故作平和道:“难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事?”
“并 非如此,大皇兄莫要 多想。”
苏天时看着兄弟两 人之间的机锋,犹豫片刻,终是实话实说道:“四殿下求贤若渴,想让下官为其引荐一白身文人。”
听到白身二字,萧云其忍不住浑身一抖。若他没记错,启州城那位杀伐果断的煞星,就是一介白身。
“哦?此人有何过人之处,竟得四弟如此看重?”萧云其眯起 眼睛,看似随意 地发问道。
萧云湛笑着迎上萧云其审视的目光,潇洒一笑:“弟弟不过是在西园集会偶然见 过此人,这才有了几分兴趣。大皇兄若是也对此人感兴趣,不若咱们兄弟一同去见见这位林公子便是。”
萧云其闻言折扇轻敲掌心,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四弟,咱们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大魏的皇子殿下。如此自 降身份去见 区区一介白身,传出去岂不让全天下人耻笑?我大魏皇家颜面何存?况且,这林公子来历不明,万一他居心叵测,借机算计于你,岂不是因小失大?父皇如今病重,你与其在这等闲人身上浪费心思,不如多想想如何收复启州才是正事。”萧云其说完,便转身带着宫人兀自 离去了。
“四皇子,您看?”苏天时额角沁出细汗,行礼问道。
“罢了,本 殿下尚有要 务,你自 去吧!”萧云湛冷笑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东篱客栈内。
林西 t 棠捏着一封薄薄的书 信,皱眉看着眼前 一脸憨厚的行商,缓缓问道:“你是说,一月之前 ,启州城有人要 你将这封信送到东篱天字三号房?”
“是,林公子。”行商道。
“可我五日之前 才入住此地,你确定自 己没有送错?”林西 棠问。
“这……您可是林西 棠林公子?”行商犹豫问道。
“是我。”
“那就对了。”行商长舒一口气,憨笑道:“那小的便没送错,这封信就是给您的。”
林西 棠:“……”
打发走行商后,林西 棠连中饭都没吃,径自 回了房中。
待他看完这封薄薄的书 信后霍然起 身,草草收拾完包袱就朝着客栈外走去。
“哎!林公子,您这是要 到何处去呀?”跑堂儿笑问道。
林西 棠摇摇头,将一锭银放在柜台之上,快步离开了东篱客栈。
……
如今启州城刚刚击退大魏军,正是全城同庆之时。此时,启州城吉庆街一处气派的宅院之中,红绸高挂,喜乐奏响,好一派热闹景象。
“哎,你听说了吗?今日成 亲的这位公子可大有来头哩!”最外层一位中年 男子神秘兮兮的说道。
“你快别卖关子了!与我们说说,他有什么来头?”附近挑担赶过来的货郎上前 问道。
“我听说啊,这位公子原先是个小乞儿,昔年 得宋先生看中,此后便跟在宋先生身边做事!如今呐,他更是跟了宋先生的姓,现 在咱们启州城见 了他,谁不得尊一句小宋公子啊!”中年 男子低声道。
“这果真是各人有各命,一个乞儿如今也能有如此能耐,真是羡煞旁人了!”那货郎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这位小宋公子今日迎娶的夫人,你们可知晓是谁家闺秀?”中年 男子再次卖起 了关子。
周围的人自 是一气奉承他,叫他快快说来。
“听说小宋公子的夫人原先是被宋先生买回家中伺候夫人的婢女,后来求学上进,当了咱们启州县义务学堂的女先生!宋夫人见 此情景干脆放了她 的契,让她 恢复了本 家姓氏,给她 一个体面的身份!这不,一来二去的,小宋公子和陈先生就互相 瞧对眼了……”中年 男子神在在道。
“这位老爷,你家祖上是说书 的罢?这故事讲得真真好极了!”那货郎趁机吆喝周围百姓卖了几样货,稍得空闲时,不由调笑道。
“你这厮,倒会噎人得紧!”中年 男子一拂袖,干脆不理 他了。
“哎,老爷莫怪,老爷莫怪!”那货郎从担中拿出一对红头绳,“这头绳兹当我给老爷赔罪了,这小宋公子大喜的日子,让老爷家的姑娘也跟着喜庆喜庆!”
“哎,罢了罢了……”
此时,端坐在喜床之上的陈双姑娘,悄悄掀起 盖头一角,打量着喜房内的环境。
宋山无疑是将她 放在心上的,屋内一应陈设皆是按照她 的喜好布置。一想到那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即将成 为自 己的夫君,陈双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
临她 出嫁前 ,夫人特意 将她 叫到房中,给了她 一整匣子沉甸甸的嫁妆。她 伸手抚过木匣上的精美的暗纹,眼眶也微微发热。
夫人和先生的大恩,叫她 如何能报?
喜烛摇曳,陈双轻轻放下盖头,满心都是对日后生活的期盼。
不知何时,屋外的喜乐声渐渐小了,陈双端坐了许久,久到她 的意 识有些模糊。很快,她 就靠着床柱慢慢睡着了。
“好双儿,日后我会对你好的。”
断断续续的男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双儿一愣,发现 与她 执手之人竟然是——宋策先生?
“来,你与我喝了这交杯酒,日后便能做长久夫妻了。”眼前 的宋先生温柔说道。
长久夫妻?宋先生与夫人恩爱相 偕,她 与宋先生成 的是哪门子夫妻?况且,自 她 被宋先生买回家后,夫人从未苛待过她 ,一直把她 当做亲妹妹那般看待。夫人待她 那样好,她 怎能做出对不起 夫人的事?
不,不要 !
陈双一惊,双手紧紧抓住锦被,猛地睁开了眼睛。
“娘子,你今日可是累了?”宋山的大手紧紧贴着床柱,防止陈双磕碰着额头,温和问道。
“我……无事,做了个梦罢了。”
还好,是梦。
只是个梦。
第130章 宠妾灭妻的秀才(二十二) 将纯爱进行……
京城街道上热闹非凡, 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林西 棠却 无心欣赏,满脑子 都是那 封信的内容。信上字迹洒脱大气, 却 字字如雷, 一瞧便知是男子 所书。
“寻踪云岭外, 寄梦月窗纱。待得春风至, 同看故里花。”
这首没头没尾的五言诗, 恰巧说 中了他心中最为焦心忧虑之事。
林西 棠与自家 妹妹失散的前 一日, 自家 院外的黄花地丁才堪堪冒头。当年 , 尚且年 幼的妹妹靠在他怀里,抬着头软软的问:“哥哥, 黄花地丁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
那 时林西 棠不过十来岁, 他摸着妹妹的头温柔笑道:“月儿, 等春风一吹,黄花地丁就都开花啦!”谁能想到, 第二日代国残军路过此地, 强行将他征兵带走, 从此他与妹妹被迫分离,天各一方。
等到代国国灭,他一朝重获自由,便马不停蹄地往家 赶, 还给妹妹带了她心念已久的红色发带。可是, 等他回了家 , 却 发现 自家 屋内早已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 像是许久都没住人了……
他一脸惊惶地站在院中,等到身后有人喊他,他才猛地回过头。
“棠小子 ?是你?你还活着?”来人一脸惊喜地问。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原来对他和妹妹一直颇为照顾的钱大嫂。
“钱大嫂,敢问我妹妹月儿呢?她去了哪里?”林西 棠急切地问。
钱大嫂闻言叹了口气,一脸同情地说 :“棠小子 ,自你走后,你妹妹就去跟着你二叔一家 生活了。三个月前 ,我听 邻居说 ,你婶娘偷偷把你妹妹卖掉啦!拢共从人牙子 手里换了两袋谷米。”
“什么……”林西 棠捏紧拳头,疾步便朝着林二叔家 中走去。
“棠小子 !哎呀!你二叔他们生怕你活着回来找,卖完月儿后,他们一家 就搬走了!”钱大嫂跟着跑过来,大喊道。
“那 ……他们把月儿卖去了何处?”林西 棠停住脚步,一脸惊痛道。
钱大嫂望着林西 棠苍白如纸的脸,叹声道:“这我就不知晓了,不过我听 别人说 ,那 人牙子 好像专做京城的买卖。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也不知那 人牙子 还活着没有……哎。”说 完这话,钱大嫂就将背篓中的糙饼塞进林西 棠怀里,摇摇头离开了。
想到这儿,林西 棠眼睛倏的红了。
枣红色的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四蹄飞奔疾驰在官道上。一路上,一人一马风尘仆仆,丝毫不敢停歇。饿了,他就草草啃几口干粮;累了,便在路边稍作休息。数日后,林西 棠终于远远望见了启州城的巍峨城墙。
城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举家 前 来的周边百姓。守城护卫仔细一一盘查着过往行人,林西 棠虽然 心中焦急,但也翻身下马排在队伍后方,随着人流慢慢前 行。
越是到了此刻,越不能急躁。
“好,你进去吧!下一个——”
林西 棠递上自己的身份路引,守城护卫打 开瞧了一眼:“林西 棠,原清河人士,年 二十五,父母双亡,有一胞妹失散,来启州……求学?”
“是。”林西 棠略行一礼,低声道。
“行了,进去吧!”守城护卫将身份路引递给林西 棠,对着城内摆了摆手。
进了城,林西 棠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不远处街边飘来热闹的喜乐声。他隐约听 见启州城内的居民 讨论 着:“今日成亲的这位公子 可大有来头哩……”
他无心再听 这些热闹,只紧紧盯着路边每个经过的姑娘,盼着能从人群中突然 瞧见妹妹的影子 。
在路过一家 布庄时,林西 棠摸了摸袖袋中的发带,忍不住驻足片刻。他透过半开的店门往里张望,店里伙计见他一身风尘,也没多做招呼,只低着头整理一匹新到的锦缎。
林西 棠刚要 转身离开,却 听 见两名妇人坐在角落里闲聊。
“听 说 今日成亲的宋小公子 ,他新婚妻子 原是宋夫人身边伺候的丫头呢!前 些日子 宋夫人来过咱们铺子 ,正巧见了那 丫头一面,模t 样水灵得很呢!”灰裙妇人低声道。
另一位妇人感叹道:“要 不说 这姑娘运道好,碰上宋家 这样宽厚的主家 。”
“上个月我当家 的与孙中人吃酒,听 他说 啊,这丫头还是宋先生将她买回去的呢!当时他在村里买这丫头时不过用了几袋糙粮,来城里一转手就卖了八两银子 哩!”灰裙妇人道。
“哎?我可是听 说 孙中人一直做的是京中贵人的买卖,怎地舍了京中那 块宝地回来启州了?”
“这年 头,京中贵人的生意哪是那 般好做的?指不定他得罪了哪位贵人,被赶回来了吧……”灰裙妇人掩唇嗤笑道。
听 到此处,林西 棠的心猛地一紧,“几袋糙米”“京中贵人”“买卖”几个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顾不上许多,翻身上马,朝着喜乐奏响的方向疾驰而去。
吉庆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的宅院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和绸缎,好不喜庆。林西 棠将马拴在附近客栈的木桩上,整了整衣襟就往里走去。
他刚跨进门槛,就有一名穿着喜庆的下人迎上前 来,笑着问道:“贵客,您快请进。”
林西 棠心中暗忖,想来今日来访客人颇多,这下人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于是他端出在京中的气质,略一点头便大跨步往里走去。
随着启州城近年 来女子 地位的提升,成亲风俗也较之几年 前 开化了许多。如今新婚男女成亲之日,新娘不必再以盖头覆面,反而可以大大方方直面众位宾客。陈双到底是个传统女子 ,所以她选择遵循旧制,仍盖着盖头与宋山拜堂成亲。
林西 棠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厅,一直在关注着此事的宋策见到他的身影,不由紧紧握住柳婉瑶的手,微微一笑。
“夫君,怎么了?”柳婉瑶柔声问道。
“娘子 ,去年 我曾听 你无意提起 ,你可是有一胞兄,早年 与他失散了?”宋策问。
柳婉瑶闻言一愣,眼神微暗道:“确有此事,只是……我却 不大记得哥哥是何模样了。”
宋策喉头滚动,目光锁定厅角林西 棠渐渐走近的身影,低声道:“娘子 ,你瞧,我恍惚间 竟觉得这位白衣公子 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
柳婉瑶呼吸一滞,猛地抬眼望向林西 棠的方向。温暖的阳光在那 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这张脸……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 悄然 重叠了。
此时,站在厅角的林西 棠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跳如擂鼓,只盼能在人群中寻到妹妹年 幼的影子 。
正厅梁上垂着缕缕红绸,映得满堂红。林西 棠的目光被厅前 一位做妇人打 扮的蓝衣女子 吸引,那 背影,竟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他屏住呼吸,刚要 抬脚上前 ,却 听 一旁的喜婆高声唱道:“新人到!”
林西 棠被骤然 涌来的人群挤得踉跄一步,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只见宋山身着喜服,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缓缓朝厅中走来。
他死死盯着新娘清瘦的身影,心中默念着妹妹月儿的名字,神色间 难掩激动。当新娘走过他身前 时,一阵微风恰巧掀起 盖头的一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那 脖颈处,似有一块陈年 旧伤。林西 棠隐约记得,妹妹年 幼玩耍时曾磕伤此处,也留下了类似的疤痕!
想到这儿,林西 棠的呼吸瞬间 停滞,再也顾不上礼数,冲上前 去。他眼眶微热,伸手拽住新娘的衣袖,轻声唤出妹妹的名字:“月儿!”
林西 棠这一堪称冒犯的举动,使得厅中众人皆愣在原地。
一旁的新郎官宋山脸色一沉,将陈双拉到自己身旁,怒喝道:“你是何人?竟在我成婚之日如此放肆?”
林西 棠却 不管不顾,径直上前 掀开了新娘的盖头。红绸飘落,露出了一张娇艳但却 全然 陌生的脸。陈双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你……你是谁?”
林西 棠愣在原地,满心的期待瞬间 化作失望。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脚步虚浮便要 往外走。
宋山示意下人将林西 棠紧紧抓住,随即冷哼道:“这位公子 ,你今日闯我喜堂,坏我大婚吉时,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故意来此找茬?”
林西 棠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方才自己竟昏了头,举止莽撞坏了人家 喜事。他看着满堂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瞬间 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
须臾,林西 棠拱了拱手,艰难开口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在下……我认错人了。”
“认错?”宋山语气中满是怒意,“这偌大的喜堂,你偏偏掀了我娘子 的盖头说 是认错了人?你且问问,在座的诸位谁信?”
周围宾客见状也开始窃窃私语,与宋山交好的郎君们自然 看不惯林西 棠如此冒犯,高声道:“对啊?谁信?你若说 不出个所以然 来,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林西 棠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他努力平复着心中情绪,对着新婚夫妇深深行了一礼,羞赧道:“实在对不住公子 ,我胞妹多年 前 与我失散,我寻她许久。方才见尊夫人似与我妹颇为相像,一时心急,这才……还望公子 莫怪,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
他说 得诚恳,眼中亦满无奈。
宋山看着林西 棠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想到今日是自己与双儿的大喜之日,宋先生和夫人又在前 排观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示意下人放开林西 棠,冷声道:“罢了,今日大喜,便饶你这一次。”
“公子 胸襟,西 棠平生罕见。”林西 棠再一行礼,说 了两句场面话,便快步离开了。
此时,坐在前 排的柳婉瑶紧紧绞着手中锦帕,见林西 棠从厅中离开,霍然 站起 身。她的衣袖扫过身旁的矮几,茶盏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娘子 ,走吧!我陪你去。”宋策伸手扶住柳婉瑶,对着宋山略一点头,便牵着柳婉瑶的手离开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