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不轻不重地咬着,不让她拿走。
沾着卢琦香气的东西,不该流入吕施安的房间。
它不仅不吐,还准备吃下去,卢琦站起来,迅速一拉绳子,“走!”
她带着露露小跑起来,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小卢姐你去哪里?”田妙莹茫然跟上。
卢琦没有去哪里,两人两狗就在开了暖空调的走廊上反反复复往返跑。
椰椰很快热得不行,吐出舌头排汗。
三个来回结束,露露也忍不住张嘴。
它一张嘴,卢琦顺势弯腰从它嘴里抽出纸来。
露露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又中计了。
田妙莹叹为观止,“这招真好用!”
“是啊,”卢琦冲她笑笑,也热得扯领口,“露露得过细小,免疫力不好,容易拉稀呕吐,又总是喜欢捡地上的东西,咬住了就不松口。吐训练没做好之前,我就会这样拉着它小跑一段。”
露露不高兴地跺脚,那对金色的爪子来回磨蹭,表达自己的不满。
卢琦无法,只好放弃亲自写通知给吕施安,改让田妙莹代写了塞进去。
它这才开心了,亲昵地蹭卢琦的腿。
耗时半天的扫楼没有多少收获,两人回房,商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2603的时候,孟非芩已经回来了。
她一见她们,便笑道,“怎么样?顺利吗?”
田妙莹累倒在沙发上,“和之前一样。”
椰椰倒是活力四射地去和孟非芩打招呼,伸出舌头舔孟非芩的下巴。
露露不屑于它谄媚的模样,变回了人形。
“你不必为她们操心,”他抱着卢琦,睨视椰椰,吻了吻她的鬓角,“这里的女性都生活得很好。”
他跟那头地位低下的白狗不同,他甚至可以亲吻卢琦高贵的额头。
卢琦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和露露理论人类对生活好坏的定义。
“我今天碰到个特别的姑娘。”孟非芩撸着椰椰毛茸茸的脑袋,“之前好像没有见过她。”
“还有没见过的人?什么样的?”
“白白净净,穿着灰色的卫衣,个子不高。”
是那个少女!
卢琦立刻去看露露的反应,却没从他脸上看见什么异样。
他似乎并不知道那个少女,但早上卢琦问他有没有天敌时,他的反应可不像没有。
难道露露知道自己有敌人,只是不知道敌人具体长什么样?
“在哪里遇见的?”卢琦不动声色地问。
“出口那里。”
“您去了出口?”卢琦和田妙莹同时惊呼。
孟非芩哎呦了一声,“这么大声音,吓我一跳。”
“您才是吓死我了!”田妙莹瞪眼,“那里那么多变异狗,它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像你这样养一只不好吗,我也很好奇和狗融为一体的感受。”孟非芩笑着,抓了抓萨摩耶的耳朵,又从衣领里挑出一根项链。
细细的绳子上穿着一颗狼牙。
“再说,我戴着‘项圈’呢,它们压根就不理我。”
“那也不行,”田妙莹坚持,“太危险了。”
卢琦的关注点在少女身上,“她在那里做什么?”
露露嗅到了异样的情绪气味,他有所察觉,“卢琦,你认识她?”
卢琦意识到不妙,引开话题,“远远见过一次。我担心她被变异狗攻击。”
“那倒没有,”孟非芩说,“她应该也戴了项链,那些狗无视了她。但我看她好像打算直接迈过红线,就劝了下她。那孩子也奇怪,我话还没说呢,就跑走了。”
“是这样……”卢琦感受到了露露探究的目光。
果然,自己的反应让他起疑了。
按捺下复杂的心绪,卢琦回想着纸飞机上的话。
口头劝说到底缺乏力度,效果不容乐观;
可她自己也无力杀死二十几个人,更不能让露露攻击人类,助长他的嗜血性。
如果那个少女没有骗她、如果真的六天后会打开一扇门,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卢琦抿唇,就算真的有门,露露会允许人从门离开么?
六天、六天……
假设少女说的是真话,那她必须尽快准备起来,在门开的那一刻控制住露露。
卢琦扭头回望盯着她的青年。
不管少女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没有“门”,驯服露露也在计划上。
她得抓紧——不,立刻、现在!
卢琦解开露露脖子上的狗绳,“我和妙莹说一会儿话,你回房间待一会儿好吗?”
露露蹙眉,“我很乖,不会吵的。还是你要说一些我不能听的话?”
“只是女生间的一些话而已,你在这里,不太方便。”
只是女生?露露淡淡扫过黄振毅,“他也在这里。”
“露露……”卢琦沉下声来,“回去。”
露露喉结滚动,压住开始焦虑的情绪。
她越是不让他在场,他越是止不住的担心,担心卢琦又要逃走、担心那只粗野的萨摩耶碰到她,更担心卢琦不爱他。
“打断一下。”孟非芩旁观了全程,站起来,从卢琦手里拿过狗绳,“借用。”
她走去露露身前,将狗绳挂回choker,转身看向卢琦,“你想让他回去?”
卢琦愣怔着,点了下头。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狗当做人。”孟非芩强调,“孩子,他是狗,就算他长着六块腹肌,身高一米八五,他也还是狗。让狗回家不是这样的。”
她抓住绳子,“我再给你演示下,正常人类是怎么让狗回家的。”
孟非芩打开门,牵着绳子往外走。
露露定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卢琦,没有离开的想法。
孟非芩回身,脚尖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露露当即扭头,冰冷地凝望她。
就算她是女性,也不能将他从卢琦身边带走。
他的怒目对上了孟非芩漠然的双眼。
露露微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了,变成人以来,所有人类都仰视或平视他,唯有孟非芩的目光淡淡的。她告诉他,她在看一条狗——一个人类在看一条狗,她是人类,她天然凌驾于他之上。
露露退了半步。
基因里对人类的怯弱冒了芽,他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害怕孟非芩,可他竟不能直视她。
“去!”孟非芩发出警告轻呵,又拉了下狗绳。
露露迟疑地随她迈步。
她的能量冷静而果断,理所当然地支配他。
主人与狗,这天经地义的从属关系动摇了露露,他下意识跟随她稳健的步伐。
“开门。”孟非芩甚至要求狗自己打开门。
房间解锁,她把露露拉了进去,松掉了狗绳。
作为链接的绳子一断,露露当即回神,想要出去。
孟非芩挡在他面前。
室内的灯光将露露的阴影打在她身上,他的影子全然覆盖她,可她面不改色地挡在他前面,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勒令他坐下。
露露迟疑着没有轻举妄动。
他听说过孟非芩的能耐,不确定她还有什么手段。
见他安静下来,孟非芩转身离开,她一走,露露又蠢蠢欲动。
“嘁!”孟非芩当即转身,指着他、指着门,用眼神警告。
只要他试图出门,孟非芩就坚定逼退他。
她从头到脚镇静,连头发丝都不畏惧他。
同样的训练,孟非芩和卢琦风格截然不同。
卢琦的坚定,是在和露露较劲,她在犟,是“坚硬”而非“坚定”;
孟非芩的阅历、她的学识打磨了她的气场。
她将半个世纪以来,在七块大陆上所见所闻的各个犬群首领搬到露露面前,并融合人类的优越地位,向这只年仅十岁、没有离开过城市的小狗展示她深不可测的磅礴分量。
那双睿智冷静的女性眼眸后,是森冷的狼、是残忍的鬣狗、是凶恶的野犬、是狡猾的狐、是带领整个军犬团的军犬之首……无数经过厮杀浴血后淬炼出的犬科眼睛盯视着露露,盯着这只年轻的小家伙。
这些视线下,他根本没有动弹的胆量。
如此反复数次,约莫十几分钟,露露终于在门内定住。
老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以至于露露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错了?她才是对的?
孟非芩在卢琦和田妙莹惊叹中回到房间。
她甚至没有把2602的门关上,就那样敞开着,露露也只是站在门内,没有外出。
“真是聪明又固执的狗。”孟非芩笑道,“很少有狗能耗我这么久。”
“您是怎么做到的,”卢琦急切地求教,“我训练露露的时候没有那么顺利,总是会出现对抗,好不容易成功后又要表扬很久,不然下一次他就不肯做了。”
“每次都这样?”
卢琦不好意思地点头,“他力气大,又聪明,我很难驾驭他。”
“这不是根本原因。”孟非芩挑眉,“一提起训狗,你就告诉我训狗是‘不顺利’‘会出现对抗’‘不哄他他就不干了’。你不仅给自己预设了训练的结果,还为自己找了充分的理由去支撑——‘他力气大又聪明’‘我只是个女生,我驾驭不了他’。”
“这不对,小卢,”她摇头,“你还没有做,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失败了。”
“你嘴上说着‘坐下’,心里想的是‘他肯定不会坐下’。”
“动物听不懂话,它们靠感知,它感知到的不是你说的中文,而是你心里给出的指令。”
孟非芩指了指门后的露露,“那当然不会顺利了,他收到的指令是你心里想的‘不要坐下’。他很配合你,很乖很听话的照做了,你还不满意,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了。”
卢琦愕然。
这同样是她很早就学过的知识,可放在自己身上,总是很难控制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露露刚抓到她的时候,非要给她拴铁链,后来为什么没有拴了?
她当时是做了什么?
她回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露露主动摘下了她脖子上的铁链,想来想去都没有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生病卧床时,被铁链硌得难受,想要把它摘下。
她没有为露露下达指令,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心想要把它摘下。
她绝不会容许自己戴着狗链生活,戴狗项圈这件事上,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露露于是明白了,她很坚定的不愿意,他听懂了。
拨云见雾,卢琦忽然清晰明确了什么。
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转身往2602走去。
“露露。”她站在门外喊他,露露亮着眼,立刻跑去了她身边。
卢琦摸了摸他的头,又指向门后,“回去,待着。”
露露可怜地蹙眉,“卢琦……”
“回去。”卢琦看着他,模仿孟非芩的神态表情,平和而坚定。
她又重复了一遍,确保心里和嘴上的说辞一致:“回去。”
露露顿了下。
他不甘心地站着,反复确认卢琦有没有改口的可能。
良久,他没有等到卢琦松口。
露露恹恹地点了下头,“好吧,我回去等你。”
他回到门后,卢琦则回到2603。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孟教授问她:“怎么样?”
“很难、很累。”只是这么简单的命令,她却感觉用尽了全副力气,“我很难不对他心软,感觉自己最后还是有点动摇。”
她的语气劫后余生一般,眼里却闪动着成功的喜悦振奋。
很难、很累,但她成功了!她做到了!
强烈的成就感蓬勃而出,她只是控制了自己的狗,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她再没有想“她的力气不占优势”、“她没办法撂倒露露”、“她没办法马上变成一个充满领导力的人”。
她不再想着自己会失败、自己不能做到什么,仅仅只是确保内心和嘴上说出来的话语一致而已。
孟教授笑了两声,“这需要练习。你有很多机会。别忘了让他释放能量,他的能量越平静,你在控制他时需要付出的能量就越少。”
“我会的,”卢琦点头,“昨天散步了很久,今天下午准备带他去趟泳池。”
“不错,”孟非芩赞同,“游泳对大型犬的关节更友好。”
卢琦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还是第一次带露露去公共场合游泳。
说是公共场合,现在也没有人用,只有他们有心情光顾。
没有客人,但酒店的室内泳池还是进行了日常维护,它被打理得很好,温度适宜,水质干净。
卢琦带了沙滩球和浮板过来。
失去记忆的卢琦忘记了骗露露去海上钓鱼这件事,在她现有的印象中,露露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深的水域,足有两米。
在此之前,露露游过最深的水池是二十厘米。
卢琦把球和浮板送进泳池,自己也先滑进水中。
她转身对着岸上的露露举起双手,“下来吧宝贝,别怕,水里很舒服,我会拉着你。”
一抹阴影罩住了卢琦。
视线之内,一双肌理分明的长腿出现在她面前。
卢琦抬头,就见青年站在池沿,反手脱去上衣。
随着脱衣的动作,他胸腹收缩,手臂肌群浅浅隆起。
宛如雕像般完美健硕的身体展露在她面前,令那句“宝宝别害怕”卡在了卢琦喉咙里。
他对她扬唇微笑,“好的卢琦,请你拉住我。”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疯犬酒店
卢琦告诉自己, 和狗相处要镇定、果断、冷静。
她也知道,不论露露变成什么样子,他始终只是狗。
狗就是狗, 有毛、没毛、比人高、比猫小的都是狗。
但六块腹肌、泳池男大形状的狗, 还是太过火了一点。
卢琦沉下水,把脸浸进水里降温。
露露抓着她的手,把她往上提, “卢琦,鼻子要在水上。你会不能呼吸。”
他一动作, 肌肉就发力隆起,卢琦尴尬得不知道要看哪里。
“你不需要我拉着, ”她别过头,眼神飘忽, “自己去游吧。”
“可我想和你一起。”露露蹙眉。
卢琦回过目光,一下子看见他脖子上那根choker。
暗红色的天鹅绒吸了水, 颜色更深了些,被微突的喉结拦在下方。
项圈为界, 上面是喉结,下面是优雅的锁骨,再往下…卢琦又把脸浸到了水里。
露露眯眸,水影响了他的嗅觉, 他不能很清晰地嗅出卢琦的情绪。
他像是失去眼镜的近视者,眯眸判断了好一会儿, 才忽然笑了起来。
小狗和男大学生特有的笑容,清爽又烂漫。
“卢琦,你又想摸我了?”他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正好,我也很想被你摸了。”
卢琦呛了口水。
她听过几次,已经能够免疫前半句了,突然创新的后半句又让她羞耻得往水里钻。
露露觉得,她是喜欢的,可一个劲儿地在抽手。
他不确定地问:“你不想摸我了吗卢琦,我不好摸?”
“不、不是。”卢琦扭着身,支支吾吾。
她快要来月经,正是躁动的时候,不提露露的身材,他身上还散发出要命的狗狗荷尔蒙。
卢琦的气味温温热热。作为狗,特别是公狗,露露缺失“害羞”的情绪,他无法理解这种细腻的感情,只觉得疑惑。
“摸摸我,卢琦。”他以为是自己表现得还不够,嗓音愈发温柔,牵着她的手触碰胸腹腰肢,“我爱你、我喜欢被你抚摸,卢琦,你是喜欢摸我的,还是说,你也想被我抚摸?”
他说着,另只手就自水下触上了卢琦的腿。
对狗来说,这是个相对礼貌的位置,他没有直接碰她的身体,先从四肢开始。
“等…”卢琦蓦地退开,像是被碰到的鱼,惊起一片水花。
她羞赧地抓着被碰到的大腿,对上露露茫然又受伤的目光。
不能再这么近了……卢琦的理智摇摇欲坠。
“我生理期快到了,不方便待在水下。”她胡乱扯了个理由,往岸上退去,“露露,我们换种玩法,我扔球给你好么。”
露露惦记着她不肯被他摸的事,和她提条件,“要有奖励。”
卢琦急着去岸上,仓促答应了下来。
离开漂浮不定的水,坐在坚实的瓷砖上,她的心绪稍微踏实了些。
她让自己别想入非非,今天来是为了让露露运动、消耗他过剩的精力,得赶紧做正事。
卢琦双手抱住沙滩球,对着露露说,“准备好哦。”
露露在水中侧着身,一半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太专心地嗯了一声。
她送球出去,露露和球一并窜出,卢琦还没看清他是不是狗刨,一颗金色的脑袋就从水下破出,顶起了即将落水的球。
露露推着球游回来,把球交给坐在池子上的卢琦,撸起湿透的金发对她笑。
大背头的经典发型,令那份欧洲血统愈发明显。
“好狗狗,”卢琦接过球,用狗狗两个字让自己静心,“真是了不起的狗狗。”
“我把球捡回来了,”露露胳膊搭着池岸,仰头提醒她,“卢琦,你该给我奖励了。”
卢琦问他,“你要什么?还是要抱抱吗?”
露露权衡了一下,“那也不错,但我现在更想抚摸你。”
那条搭在岸上的胳膊刻意和卢琦保持了两公分距离,他彬彬有礼地请求,“我可以爱抚你么,卢琦。”
他说着近乎下流的话,表情却纯然真挚。
这巨大的反差令卢琦愈感糟糕。
她没想到他还在在意自己刚才的反应,看来短时间内是很难糊弄过去。
“三十秒。”她红着脸应了下来,免得他一直惦记,然后误会她的心意,“只有三十秒哦。”
露露开心地弯眸,“谢谢你。”
他带着对这个机会的珍惜,轻柔地按上了卢琦的大腿。
细腻的皮肤微微下陷,沾了水的湿冷手指在皮肤上摩挲,一点冰凉的酥麻感自尾椎窜上头皮,卢琦咬紧嘴唇,从头羞耻到脚趾。
“你真美,卢琦。”露露赞叹着,“你的肤色、肤质都恰到好处,连痣都长得如此完美,这就是世上最美的身体么?能摸到你,我十分荣幸。”
卢琦不止脸烫,连大脑都开始发烫了。
可一如既往的,她没什么立场去教训露露。
和她从前摸露露的手法相比,露露矜持又文雅,远没有她那么放荡不羁。
“好、好好了!”卢琦不管时间有没有到,一把推开露露的手,匆忙起立,彻底离开水池。
“可以了,开始下一局!”
露露愣了下,他觉得时间还没有到。
但卢琦说到了——她是最聪明最完美的女孩,也许时间真的到了。
“好的,”他点头,“我准备好把球带给你了。”
卢琦一直认为自己是直球,她不会迂回婉转、拐弯抹角。
但此刻面对露露,她陡然发现:她不是直球,她只是单纯不善言辞,她根本接不住直球。
坐着不好发力,这一次卢琦站着发球。
露露需要通过运动发泄能量,可要是一直被他赢,她也实在吃不消。
不能让他赢,不能再让他赢了!
卢琦不仅站着,她还把球抛了起来,正儿八经的排球发球法发了出去。
露露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态度转变,他立即拿出倍数的认真,双眼锁定那颗抛起的球,一头扎入水中。
十几秒后,他推着被顶到的球回来,笑吟吟望着她。
卢琦诧异,“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超能力?”怎么快得像瞬移!
“这说不太清,”露露思考了下,“我的身体本就是由‘超能力’组成的。”
“……”他还挺严谨,真像个医学生似的。
“好吧,”卢琦愿赌服输,“你要什么?”
露露望着她,“我想要亲亲你。”
卢琦有点意外,看露露刚才意犹未尽的样子,她还以为他会要求继续摸她。
“这倒没什么问题。”她坐下来,俯身对他扬起一侧的脸颊。
脸颊没有感受到预计的轻吻,下一瞬,破水声响起。
露露撑着池岸,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卢琦睁眸。
她坐在池上,看见露露撑起身体的双臂。
啊……
卢琦眼睫颤了颤,将腰往下弯了些许。
他本可以抓住她的下巴,也可以把她带到水里。
她该害羞、手足无措,但看着那肌肉紧绷的胳膊、看着他努力向上的姿态,卢琦升起了点点难以言述的安心。
很久之前它也是这样,用着两条前爪支撑,拖着整个身体朝她爬来。
宽慰、动容和安宁……种种如露露毛色般温和恬淡的情绪包裹着她,给了卢琦从容的底气。
她勾起滴水的碎发,俯身低头,朝露露贴近。
这点动作微不可察,可他弯起了眼睛,仿佛洞察了卢琦的体贴般,眼里盈满笑意。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双黑碌碌的眼睛,卢琦脑内都能响起他的声音——
他说,我爱你,卢琦。
卢琦瞌眸,轻轻搭上了他有力的小臂。
她也爱他,她当然也是爱他的。
如果六天后没有出现门,她会想办法将怪谈里的幸存者全部杀死。
这件事由她来做,她不能让露露习惯杀人。
窗外的阳光灿烂灼目,将泳池铺上浅色的金光。球一落,整个池子都波光粼粼,晃人眼睛。
露露不知第几次地将球带回来,他笑着递出,“卢琦,给你。”
卢琦坐在池边,眼角眉梢也是笑意,“好么,又要什么奖励?”
露露绅士地请求:“我想舔你可爱的脚,卢琦。”
砰——
球被砸回他脸上。
卢琦蜷起腿,红着脸远离水池,恼羞成怒:“不可以!”
“为什么卢琦?你都亲过我的…”“不要说不要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
他们在泳池闹了整个下午,不论露露消耗了多少堆积的能量,反正卢琦是耗空了。
她只负责站着扔球,却也累得两条手臂都要脱臼。
卢琦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露露洗了澡,头顶一块毛巾,跪坐在旁边帮她按摩手臂。
他的发梢还有潮气,陷在柔软的床和温暖的气息里,卢琦看着他给她按摩的手法,看着看着,升起困意。
睡着之前,她问:“露露,今天开心吗?”
“开心。”露露俯身,腻着她的后颈磨蹭,“卢琦开心,我就开心。”
“我开心?”卢琦半闭着眼,运动的疲倦令她思维迟钝,净是困意。
“嗯。”她听到露露低语,“卢琦,你很少这么开心。”
这之后,卢琦隐约又听见一句更轻的话语——
他说,“……卢琦,求求你一直开心。”
她半梦半醒,撑着最后一抹精神,喃喃自语:“必须离开。露露,让大家离开我才能开心……”
话出口,卢琦睡了过去,也没能听见回应。
露露跪坐在她身侧,五官匿在垂下的毛巾里。
……
卢琦往返于户外和孟非芩身边,她从孟非芩身上受益良多。
作为宠物医生,卢琦和动物行为专家的接触基本停留在最终环节,轻则是让她开镇定类药物,重则通知她安乐死无法矫正的动物。
孟非芩不是训犬师,可比大多数训犬师更了解狗,最难得的是,她极具耐心,身为犬医学界的泰斗,却并不依赖用药物控制狗。
哪怕露露制造出这样的怪谈、在里面杀了人,卢琦都没有一次从孟非芩口中听到“他必须安乐死”这样的常用话术。
她既感佩又歉疚,同时又生出了憧憬。
“您…和传统的兽医不太一样。”她措着辞,“我平常接触的医生,无论是宠物医生还是兽医站里的兽医,很少有人这么了解行为语言,会有人说您……不务正业吗?”
“我得纠正你孩子,那些不是‘传统的兽医’,而是‘普通的兽医’。”孟非芩明白她想说什么。
她自豪骄傲地展现自己,“我和他们不同,因为我卓越不凡、因为我热爱犬类,爱的不仅是它们的器官身躯,我也爱它们的灵魂。”
“我忘记曾经是不是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我对人语不是很有印象,比起人类,我更爱听狗说话。”她一指站在门外安静等待的露露,“比如现在,他正眨巴着眼睛喊‘我爱你’;那边那个白色毛球正在喊‘我要偷偷叼走这包薯片’——放下!就算你没有汪汪叫,我也听见你在说什么了!”
椰椰一僵,薯片袋子从它嘴里啪嗒掉在地上。
孟非芩热烈而极具自信的回答,将卢琦那点迷惘犹疑焚烧殆尽,连带着将她的内心烧得通红炽热。
在向孟非芩求教的过程中,卢琦听了很多她外出考察研究的故事。
卢琦从来没有去过野外,她甚至没有去过自然保护区,至多只是研究生期间下乡为家畜看诊。
露露死后,她对非必要的事务不感兴趣,只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治疗动物。
可露露回来了,他就在她身边。
一辈子囿于城市,从没有见过大自然的狗,太可怜。
她也一样,一辈子没有接触过野生动物的兽医,太狭隘了。
她想带着露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您下一站会去哪里?”卢琦问。
孟非芩说,“我前年在非洲遇到了一个野狗家族,有幸见证了女王生育五只小狗的过程。我打算3月份左右回去,看看那些小家伙们长得怎么样了。”
卢琦腼腆地问:“我能和您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孟非芩有些惊讶,“可往返非洲要不少时间,你医院容易请假吗?”
卢琦自嘲,“现在我连自己的狗都管不好,哪有资格去料理别人的宠物。我需要学的真的还有很多。”
“你想要进修么?”孟非芩听出了她的意思,“我起码还能再干个六七年,可以带带你。”
“我没有想好要不要读博……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离开怪谈。”卢琦冲她笑了下,提起精神,“再说出去后,您也不会记得我了。”
孟非芩失笑,“不要紧,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所以就算没有记忆,我们也会被彼此吸引。”
露露没有在这里,可隔着几堵墙,他一样能够听清卢琦的话语。
她想要出去。
她说得很开心。
有什么改变了。
在这之前,卢琦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毫无所谓地拿自己的命给其他人试验规则;现在她却开始和别人聊她未来的规划。
原来的卢琦,从没有未来的规划。
卢琦和孟非芩不仅聊专业上的内容,孟非芩也邀请她去健身房。
她说她太瘦,卢琦也的确在训练露露时感觉到自身的孱弱无力。
六天时间练不出什么,但她饭量立竿见影大了不少。
能动能吃,是最好不过的事情。露露对此大力支持。
他从小就只跟在卢琦身边,见她所见,闻她所闻,对健身没有接触。
他对这项增加卢琦食欲的活动很好奇,围着卢琦绕来绕去。
“卢琦,你在做什么?”
卢琦在卧推。
她从第四个开始手臂发抖,无暇回应露露的话。
露露很习惯卢琦不回答他,在他还是狗的时候,他有很多疑问,卢琦不会每个都和他讲,何况她讲了他也听不懂。
他习惯性自己观察了一会儿,一手握住了她的杠铃杆。
卢琦示意他,“我没事,你去旁边玩。”
“你都在发抖。”露露目露不忍,“你太可怜了卢琦。”
“多练就不会抖了。”卢琦说。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露露抓着那根杠铃,配合她的动作放下、提起,不要卢琦费一点力气。
“那你帮我辅助。手托在杠铃下面,不要用力,如果我没力气了,你再帮我抓住。”卢琦让露露有点参与感。
“好的,卢琦。”露露答应。
卢琦接着往下做,一个、两个……
她抬眼,看着死死抓着杠铃的露露。
露露无辜眨眼,“卢琦,我忍不住想要帮你。”
平衡球上的孟非芩实在看不下去,她扬声提醒:“哦呦呦小卢啊,你要不是在打情骂俏,最好采取行动了。他不是猫咪,不受控制的大型犬好心也能闯大祸。”
中大型犬的力量摆在那里,同样的动作,小猫咪跳到主人腿上没什么关系,露露这样七八十斤的狗蹦到主人身上,能轻易造成骨折,要是前爪碰巧踩在卢琦腹部,黄体都有破裂风险。
小狗还有骄纵的余地,中大型犬更需要克制,尤其是卢琦需要提高自己对露露的掌控力。
她腾不出手,用眼神示意,“露露!退后!”
露露还没动作,孟教授先发出了高扬的鼻音:“嗯?”
卢琦连忙改口:“退后!”
孟教授语调肯定:“嗯。”
卢琦知道下禁令时不该叫狗的名字,可说话的习惯不太容易改变,总还是会不小心。
“可是卢琦…”露露蹙眉,楚楚可怜,眼里尽是疼惜。
“退后。”卢琦冷面无情,也累得没力气作出什么表情。
她察觉了,有时候露露会故意扮作可怜。
他非常擅长运用为人类进化出的那对内眉肌。
露露抿唇。
平衡球上的孟非芩睁开一只眼睛,睨向两个年轻人。
身体发力的情况下,人的语气、神态自然会收紧。
做力量训练时,卢琦的语调由此变得强势。
不久,那漂亮的青年服从了,本就温顺的气质更加温和,乖乖站在一米外,用担忧的目光黏着卢琦,卢琦的肌肉颤抖一下,他的呼吸就要滞涩一下,在旁边跟着她一起用力。
等卢琦结束一组,从卧推器上下来时,露露立刻上前抱起了她。
他舔吻着她脸上的汗,孟非芩还在,卢琦急忙推他,通红的手一抬起来,又抖得像帕金森一样。
“别,”她羞耻地扭头躲避,“都是汗。”
“是的。”露露吮吸她潮湿的额角,“甜美极了,卢琦,你像是融化的冰激凌一样湿润绵软、惹人怜爱。”
卢琦慌乱地捂露露嘴巴,余光瞄向不远处的孟非芩,撸铁时的脸都没能这么红。
孟非芩闭着眼保持平衡,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个食物链,她训练露露,孟非芩训练她。
田妙莹时不时也会加入,她的地位和露露一级,同时被孟非芩和卢琦两人训练,很快受不了跑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门打开的时限越来越近。
卢琦起先是焦躁的,但每日充实的活动转移了她大部分注意力,她渐渐释然。
这次能将人送走固然好,要是不能,也不可惜,总归她已经知道了离开的方法。
提刀杀人可能很有难度,在食物里“下毒”可行性还是很高的;
再不济,找个借口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房门锁上,她搬把椅子斗殴闹事,将[保安]引过来,大家一锅端。
方法很多,总是能出去的。
她再没有见到那个神奇的少女,时间就到了第七天早上。
卢琦没有和任何人说起“门”的事情,她穿上鞋,捏捏用露露的毛搓成的毛球珠子项链,打算自己先去出口处看一眼。
要是真的开了门,她就回来广播通知所有人,自己负责拦住露露;
要是没有门,就再等等。
她放平了心态,是真是假都坦然接受,平和得连露露都没有察觉异常之处。
“早上好卢琦。”他端着三明治和热牛奶去桌上,亲了口卢琦的眼尾,嗅闻她的发香,“又是美好的一天,你光彩照人极了。今天要做点什么?泳池还是健身房?”
卢琦扭头回吻他的唇角,“早上好。今天我打算去外面散散步。”
“好,”露露颔首,“天气很好,是个外出散步的好天气。”
提起天气,卢琦有些疑惑,“进入怪谈以来,我好像就没有见过不好的天气。”
露露笑道,“因为你在这里,蓝天白云和太阳都爱你。”
卢琦多少免疫了这种程度的情话,挑眉反问:“雨和雪不爱我吗?”
“当然,”露露马上说,“没有什么是不爱你的宝宝!雨雪现在就想要来见你,它们被堵在路上了,一会儿就会到。”
卢琦失笑,“改天吧,我今天不是很想见它们。”
吃完露露做的早饭,她给露露挂上狗绳,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盘算着怎么自然而然地去出口。
露露温顺地贴着她走着,卢琦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拐弯抹角——正如孟非芩所说,正常人遛狗散步时,想要去哪里,是不用征得狗的同意的。
她直接去就行。
思及此,卢琦转身就往园区的方向而去。
露露果然没有阻拦,他并不觉得卢琦突然改变方向有什么不对,然而下一刻,明媚的天空突然变色。
喀拉……
露露耳尖一颤。
一丝细小的破碎声钻入他耳中,像是蛋壳出现了一道裂纹。
卢琦没有听见这么微小的声音,可她看见了暗沉下来的天空。
天色诡谲,不是大片阴云过境,而是白云间涌入了几缕黑云。
线状的黑云,如同拉开的长糖丝,自南方吹入晴空,纤长尖细。
卢琦还在疑惑这奇怪的云形,身旁的露露骤然振身,朝着黑云吹来的南方跑了过去。
他的脸色差到极点,卢琦没有拉住他,甚至没来得及喊话,他便消失不见。
南方——
卢琦望向露露离开的方向,陡然一惊,那里正是酒店出口方向!
她以为“门”打开得悄无声息,原来有这么大的动静!
快!得赶紧!
卢琦朝前跑了两步,想到了什么,急转跑回酒店。
她直奔前台,对着双眼漆黑、机械微笑的接待说:“麻烦帮我广播寻人。”
前台颔首,“好的,请…”
“我是2602的卢琦,找‘所有人’。”卢琦来不及等前台说完话,急声交代,“我要离开酒店了,请所有人带上行李和项链,马上到园区出口和我汇合,紧急抓紧,过时不候!”——
作者有话说:当露露卧在地上,歪头舔咬自己的爪子。
卢琦的反应一:“露露、露露,你把爪爪舔得那么干净做什么?是在勾引我,想让我亲你的脚脚吗?”
卢琦的反应二:伸出手:“宝贝,也帮我清理一下吧……哎呀!你真好心,你是一只乐于助人的慷慨小狗!”
当露露开始主动:“我想舔你可爱的脚,卢琦。”
“不可以!!!”
卢琦,不讲道理的双标猫系女友,只能她主动。
第50章 第五十章 疯犬酒店
“好的, 您别着急,马上为您广播。”前台拿起电话。
卢琦焦急地等待着,确认广播播出, 她匆匆说了声谢谢, 拔腿就往出口处跑。
广播的余音散去,整座酒店喧闹起来。
二十几名幸存者自窗户探头,看见纤瘦的女人朝出口拼命奔去。
诱饵?陷阱?还是崩溃发疯?
出口前草坪上, 那些穿着衣服的狗全是血的教训,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突然之间,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顺着走廊一扇扇砸过来。有女人在门外疾声高喊:“走啊!出去看看!戴上项链去看看!”
明显不自然的天色带出了异样的气氛,谁都看得出来, 似乎有什么变化正在催生。
“去看下?”
“这天好像漏气了一样,万一真的是……”
“先去看看吧。”
去看看。
田妙莹挨户拍门, 心里也打鼓,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卢琦从来没和她们讲过会发生这种事, 但孟非芩让她喊大家出去。孟非芩的神态很笃定,田妙莹决定听话照办。
“吕哥、吕哥!”她跑到0218门前, “吕哥你在吗!只有我,没有别人!”
门后静默无声。
田妙莹又拍又叫了好一会儿,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心急如焚,根本不知道吕施安藏在哪里。
“你找人?”焦头烂额之际, 从安全通道下来一名三十出头的少妇。
田妙莹认识她,急忙跑过去, “姐,你老公呢?”
女人目光躲闪了下,田妙莹知道她的顾虑,疾声道, “要不你去帮我通知他们,这天色变了,说不定是出去的机会,别错过了啊!”
“嗳。”女人点头,她正是要去找她老公的。
她应承下来,没有直接走,紧盯着田妙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出去!”田妙莹当着她的面离开,没有任何要跟踪她找到那几个男人据点的想法。
她在大门口和孟非芩汇合,孟非芩把自己能叫动的人叫了下来。
清冷多日的酒店难得出现这么多人,大家惶惶不安地聚在一起,焦躁紧张,又有着点点期待。
“都小心。”孟非芩扫视过愿意跟随她的几个人,都是培训剩下的医生。
她严厉地要求,“不要跑,千万不要当着狗的面轻易逃跑。”
这个道理同行都懂,他们艰涩点头,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发虚。
这一边,孟非芩和田妙莹组织人前往出口,另一边的卢琦早已抵达。
尚未靠近,她被猛烈的罡风刮得脚下发飘,险些跌到。
土砾草叶被风卷来,眼睛进了沙子,卢琦抬手遮挡迎面撞来的沙尘,自胳膊的缝隙间,模糊看见出口红线处站着两人。
背对她站着的露露,以及红线之上的少女。
露露守在红线内,即便只是背影,卢琦都看出了他的暴怒和紧崩。
和露露相反,少女站在线前,神形自然,是掠食动物们最拿捏不准的淡定姿态。
风愈大了,自红线外而来,卢琦甚至觉得,那风就是从少女身后某个破口里吹出来的。
过疾的狂风令她难以呼吸,向前的每一步都沉重困难。
卢琦扑向一旁路灯,抱住灯柱稳定身形。
她听不见露露和少女说了什么,看见露露重心前移,卢琦暗道不好,张嘴欲喊,发出半个音节就被风加倍堵了回去。
卢琦猛地转身,背对风向,低头弯腰,捂住口鼻避风,重重呼吸。
她没能喊出完整的字句,仅那一点声响,也已引起了红线处的注意。
露露迅速转身,在看见被风逼得无法呼吸的卢琦时,漆黑的瞳孔几度收缩,似乎在抉择什么。
少女也看见了卢琦,她没有任何犹豫,朝卢琦的方向冲了过去。
并非人类的奔跑,她宛如低空飞行的轻燕,双腿似羽尾,贴地留下丝滑的残影。
她一动,露露立刻追逐。
他落后于少女,眼见少女已至卢琦身前,露露正要吠吼,却见少女生硬地停在卢琦两米之外。
她停了下来,低着头,兜帽遮着脸,伸出手对卢琦指了指红线外。
卢琦茫然。
吼——!
露露自侧翼猛冲上前,一把抱住卢琦,往后滑出数十米,呲牙皱鼻,对少女发出闷沉的咆哮。
不再是防卫、警告式的高亢吠吼,他十指弹出半透明的锥甲,犬齿外露,滴下黏腻的涎水,凶恶狰狞。
他要杀了她,他要把她撕扯碎片。
看见卢琦被领主拖走,少女慌乱了一瞬。
她自兜帽下抬头,娇小的脸上亦是凶光毕露,扬手对着露露掷出了什么。
一点寒光顺风射来,有劲风相助。
噗嗤轻响,卢琦感受到抱着她的怀抱一紧,露露的低吼旋即愈发恼怒。
她自风中回头,呼吸一滞,看见抹暗红。
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整刀没入露露的肩膀,只有黑色的握柄留在外面。
疼痛刺激了他,他本能向前冲袭,倾身之际,触到了怀前的卢琦。
某个瞬间,卢琦和露露目光接触。
他的眼睛已完全漆黑,没有一丝眼白,没有任何光亮。
何曾几时,这情景陌生又熟悉。
卢琦从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里,看见了类似惶恐的情绪。
露露不再吼叫,他紧紧抱住卢琦,朝酒店深处奔去。
几步之间,他体表扭曲变形,逐渐化为一团黑红色的黏雾,将卢琦整个包裹起来。
卢琦尚未搞清状况,不明白为什么本要战斗的狗突然选择了逃避。
被黏雾包裹没什么特别感觉,她自雾中扭头,看见少女跟了上来。
她“飞”了一段,即将触碰到卢琦时,又忌惮什么般停下脚步,放他们离开。
距离越来越远,本就娇小的少女越来越小,直至变成灰色的小竖线,看着竟有些怯生生的可怜。
卢琦很快顾不上观察少女,她发现自己开始腾空。
一开始只有一米、两米,随后骤然拔高,冲上天际。
她惊叫出声。好在露露没有真的带她上天,只是去了酒店天台。
落在房顶,黏雾裂开口子,放卢琦出去。
她一踏上实地,露露立即变回人形。
“咳……”青年化形的瞬间踉跄跪地,他捂住流血的肩膀,呼吸微疾。
这是典型疼痛导致的腹式呼吸,卢琦连忙扶住露露,“孟教授那里有碘酒纱布,我去取!”
“不需要。”露露扭头,憎恶地盯着插.在肩上的小刀。
他张开嘴,牙齿咬住黑色的刀柄,甩头一拔——
哐当。
刀落在地上,溅落几颗血星。
青年闷哼,额上渗出冷汗,全身肌肉都在颤栗。
他脱下外套,白色的打底衫红了一大片。
隔着衣服的破口,露露敷衍地舔了舔伤处,眼神依旧凶狠,满是对少女的怒意。
他一副要再战的架势,被卢琦按住胸口。
“别动!”她大喊,把杀气腾腾的露露喊得愣怔,眼神都恢复了清澈。
白色打底上的那团红,刺得卢琦眼晕。
她捡起露露丢在地上的风衣,用力扯了扯、扯了扯——无事发生,她抓住一侧,伸到露露嘴边,“撕!”
她一急,出口便是明确的命令。
露露下意识照做,臼齿咬住衣服甩头,成功撕下一条袖子。
卢琦把外侧的灰尘也给抖掉,快速地为伤口包扎。
压住了血,她才担忧地询问露露,“她是谁?”
露露偏头,“你不认识她?”
卢琦如实道,“我是见过她两次,你不知道她是谁么?”
短短十几分钟,湛蓝的晴空已被涌入的黑云霸占了三分之一。
露露半垂眼睑,“[世界的爪牙]。”
“什么意思?”卢琦没听明白。
“[世界的善意]很早就入侵了这里,”露露淡淡道,“我只知道,她是[世界的爪牙],要夺回属于[世界]的子民。”
这话还是有些抽象,卢琦只懵懂地意识到,“门”的存在大概是真的。
余光扫过楼下,卢琦看见了几道人影。
有人从酒店里出来,朝出口跑去。
少女没有骗她,门是真的,真的有和平离开的办法,卢琦庆幸地松了口气,抓紧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那她会对你……”
露露没有回答。
昏暗诡谲的天色下,那头柔软的浅色金发被风拨得凌乱,他伸出舌尖,舔去粘在唇上的血。
“卢琦,对不起。”他轻轻开口,眉宇间流露哀伤,“你可以闭上眼睛休息。”
卢琦不理解露露这话的含义,下一刻,半黑半白的天空蓦地变暗。
她抬头,并非黑云完全入侵所致的暗,而是黑夜降临。
这是个无月无星的夜幕,园区的灯光悉数亮了起来,璀璨胜星。
失忆后的卢琦虽然看过规则,也听田妙莹描述过夜间吃人的巨犬,但这些都只停留在字面上,她未曾领略过实景。
现在,她终于是看见了。
灯光所不及的暗处升起黑烟,烟落地则化犬。
巨大的黑狗从暗处走出,每一头都有着超越巨型阿拉斯加的体型。它们目的明确地朝人类扑去。
卢琦眼见一头灰黑相间的巨犬追上了朝出口跑去的女人,将她按在爪下,一口咬下了女人的头颅。
无头的尸体躺在通往出口的唯一道路上,成为最有力的震慑。
前面的人对着满嘴鲜血的巨犬瘫坐在地,后面的人为尸体所惧,再不敢迈步上前。
“你在做什么!”卢琦回身震怒,“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便知道死亡就能离开,这种极端的做法也令她侧目。
露露摇头,眼神依旧是卢琦难以理解的悲伤和惶恐,“卢琦,我需要力量。”
亲眼见证了杀戮,人们立刻生出恐惧、绝望和愤怒,这些负面情绪汇入露露体内,他肩膀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闭合。
卢琦看不见他衣服下的变化,可也感觉到露露的气息变得不同了。
他体魄更加健壮、目光里的恐惧稍退,周遭萦绕起阴沉的力量感。
他充满了力量,却是是悲伤的。
怪谈里的都是他喜欢的人类,是他一贯热爱的女性。
一声浑厚的破空声响,涌入露露的能量骤然巨减。
红线方向,一柄宽背砍刀凌空射出,笔直没入巨犬额心。
砍刀之后,纤巧的灰影追来,少女握住刀柄,向后抽刀。
轰然一声,刀尖抽离头颅,硕大的黑狗化作飞灰,悉数涌入少女口中。
她吸走了所有黑灰,鼓着腮帮子嚼了嚼。
周围的女人震惊地看着这神奇的少女,纷纷往旁边躲避。
少女也没有和她们打交道的意思,伸手指向红线,随后沉默地朝下一头黑犬袭去。
她走了,女人们对视一眼,迈开腿往红线狂跑。
露露呲出犬齿,英俊的脸被扭曲得阴鸷狞厉。
他要将红线处的人赶回来,身形一动,脖子倏地被拽住。
他是散步途中跑来的,那根狗绳还没解除。
卢琦眼疾手快地拉住狗绳,在手上绕了两圈,严厉地呵斥:“站住!”
露露回眸,看了眼牵制他的细绳,以及瘦弱的女人。
他沉声:“听话,乖。”
卢琦愈发用力。
她意识到,这是极为重要的节点,她需要做出什么——
做出什么?
她实在是不知道怪谈是什么、那个少女又是什么,她甚至不清楚露露现在到底是什么。
一切都是超自然的怪诞,脱离现实,无本可依。
她迟迟不松手,露露转身,面朝向她,“松手,我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卢琦亦正视他。
她不理解这个古怪的世界到底依据什么逻辑运行,这里有太多超出她认知外的事,但无论怎么变幻、无论哪个世界,卢琦都能清楚地确定一件事——
“露露,我知道、我知道的,”她说,“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绳子一点一点绷紧,另一头的力量远超卢琦。
七年前,她没能拉住。
“我养了你,我会对你负责到底,如果你只愿意在这里生活,我也可以留下来陪你。但是露露,其他人没有义务迁就我们。”
卢琦将狗绳又绕了一圈,开口,“放他们出去。”
高空的风撕扯着天云。
第一批幸存者已然到达红线。
猩红的线条令她们踟蹰不前。
停在红线内,几人很快发现草坪上那些穿着衣服的狗已全部消失不见。
“它们去哪了?”有人惴惴不安地问。
“出去了吗?它们是出去了吗!”
“外面真的是原来的世界么,说不定是骗我们的,那些狗都被骗出去了!”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女孩双眼通红,她咬牙,顶着劲风朝前迈步。
“等一下!”身边的女人叫道,“还不确定,不要冒险!”
女孩哭着嘶喊:“我要回家!”
那一步,踏出了红线。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女孩走出线外。
天台上的露露皱鼻,急欲下去将人逼退。
他转个身的力气,就超出了卢琦的控制。
她被绳子拉着往前走,她的力量不可能胜过露露,也不能和他拔河。
向后拉扯狗绳,只会强化狗当下的行为,脖子上的绳子越紧,狗越是本能地想要前冲。
她在露露转身的瞬间抬脚踢上他的大腿。
露露微愠回头,发出低吼:“不要阻拦我!”
卢琦眯眸,“你在吼我?”
和人类不同,狗的低吼具有更沉重的意义。露露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舔嘴甩头打哈欠,给自己也给卢琦释放安定讯号。
“你是在吼我吗?”可卢琦不放过他,往前一步,“你对我发出这样的低吼,你想要攻击我?我们现在是敌人了么?”
“不、不,”露露示弱后退,“我只是想帮你,卢琦。”
“我不是狗,叼咬、压制和驱逐用不到我身上,”卢琦余光注意着红线处的情状,一边拖延,“狗对人类的帮助里,从来不包括吠吼。狗只对坏人吼。”
“不是的卢琦!我只是、我只是……”人语不是露露的母语,他解释不清,焦急得袒露心意,“我爱你、你要在这里,我爱你卢琦,你很脆弱,我要保护你。”
卢琦勾起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用触碰让他从一团乱麻的语言回神清醒。
“坐下。”她用简洁的指令截断他混乱的情绪。
露露抿唇,他不再说话了,可也没有照做。
青年收敛下颌,黑眸里流露出点点和她相似的犟。
那眼神,和长辈们眼中的卢琦一模一样。
迈过红线的女孩彻底消失,她再没有回来。
红线内的女人们不安地伸头探望,时间一点点流逝,仅仅只是半分钟而已,却漫长得让人心焦。
她没有回来,也没有变成穿衣服的狗,是出去了吗?还是彻底死了?
没有人告诉她们明确的答案。
等待的焦灼比直接死亡更让人难捱,很快有人熬不住头悬利剑的煎熬,自暴自弃地往前冲:“不管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见又有人离开,露露急得脚尖一动,卢琦立即拉扯狗绳,盯着他:“坐下!”
青年长着锐甲的五指动了动,那双黑眸里不仅有倔犟,也流露出哀伤。
露露不想和卢琦起冲突,他当然可以当一只“乖狗狗”,无条件地服从她。
可之后呢?
他在这里讨好了她,让她高兴一下,接下来的日子又该怎么办?
没有人类、没有足够的负面情绪,怪谈就会凋零崩塌。
外面的世界危机重重,男性超过半数,他们极不稳定,地雷一般密布四周,看见弱者就肆意爆炸。
那个酒气血腥交织的雪夜、这些年对卢琦蛮横无理的男客户在露露脑中回放。
卢琦恐惧到发抖的身体、她的尖叫、她逃回家中彻夜的哭泣声勒住了露露的脖子。
她需要帮助。
她需要一个充满规则和秩序的世界。
一切不稳定的因子都必须驱逐。
黑红的黏雾在露露身上翻滚、沸腾,他钉在原地,没有动作,卢琦却察觉出他准备做些什么。
“停下!”她必须在狗产生想法的瞬间就制止他,等到行为发生,制止的难度就会翻倍。
可即便只是想法阶段,露露都不打算停下。
他抓住卢琦的缠着狗绳的手,“松开。”
卢琦抬眸,“你也可以自己解开。”
露露呼吸一沉。
“不想被我抓着,你就自己解开。”
卢琦目光微移,瞥向楼下的巨狗,轻飘飘地呢喃,“它们可真大,真威猛。”
“汪唔!”露露气得发出狗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要她的眼睛只看他。
卢琦把狗绳往露露面前一抬,摊开五指:“你试试看。”
露露浑身发抖,几度皱鼻,恨得在她脖子前空咬警告。
利齿咬合的声音不但没有唬住卢琦,反而让她犟了起来。
她直接撸下缠在手上的狗绳,扬起下巴露出脖子,送到他嘴前,“试试看啊!”
“汪唔!”露露又急又气又害怕,拼命甩头,甩开过分饱胀的情绪,逼自己冷静。
卢琦盯着他,他深深吸气,几次甩头后,终于是垂下眉眼。
在卢琦严厉的目光下,露露耷拉着脑袋,缓缓触上她缠着狗绳的手。
他一点一点地,将卢琦摊开的手掌蜷起来,让她握紧他的绳子。
“我只有你,卢琦。”露露喑哑开腔,眼角泛红,“……你不能再有别的狗。”
卢琦顺着他可怜的力度,重新抓住狗绳。
她不能心软,要坚持到底:“坐下。”
露露抿唇,余光扫过她握着狗绳的手。
他慢慢低下头,再是俯身,再是屈膝,仿佛一块硬铁,被液压器勉强压了下去。
他的身体战栗发抖,半身都是暗红色的血。
卢琦屏气,露露很少会抖得这样厉害,只有脊髓空洞症病发时才会这样抖动。
她几乎是立刻就眼鼻发酸,想要抱抱他、安抚他。
理智勒住了她。
她明白,这是狗从支配型转换到服从型的必然过程,这种颤抖只是生理反应,是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并不会痛苦。
她的心软和溺爱已经害死过他一次,她必须坚持到底,她必须控制住他。
露露跪坐在卢琦面前,仰头看向她。
卢琦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后背一片黏腻。
用精神控制狗,比体力更加费劲。
她看不见露露的耳朵和尾巴,从姿态上来看,露露似乎是服从了。
卢琦忽而皱眉,她发现自己还没有胜利,露露的眼神并没有屈服,闪动着极有主见的光彩。
在她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股股雾气从露露身上窜出。
它们冲向高空,分为数股,弛往酒店各处。
黏雾触地,变成新的巨犬。
四五头巨犬落在红线上,腰身一横,扭头冲试图离开的女人咆哮。
“啊!”差一步就能出去的女人被吓退回来。
被恶犬包围,她们刚生起的勇气在巨犬的爪牙下粉碎,几人方寸大乱,转身逃跑。
“不要动!”
豁然之间,中期十足的女声自后方如令箭传来。
惊慌的幸存者们睁眸,见高梳华发的女性阔步走来,身后跟随八.九名青壮年。
她脚下生风,自慌乱的幸存者们中间穿过,径直朝红线走,对那些巨犬视若无物。
“汪!”
守着红线的四头巨犬高声厉吼,一声高过一声,黑色的嘴唇旁泛起白沫。
“别动。”孟非芩停在巨犬三米外,侧身对身后几人抬手,再度嘱咐,“我们不比它们矮,数量也比它们多。准备好,保持呼吸,不要目光接触、不要说话、不要害怕被咬,专注于那条红线,其他一切都交给我。”
正紧张得屏气的田妙莹听了,赶紧开始呼吸。
她抓住脖子上的血线,拉着黄振毅,感受到主人紧张情绪的黄振毅张口就要叫,被田妙莹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嘴筒。
其他幸存者对孟非芩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但几名兽医都信任地照做。
孟非芩这三个字金光闪闪。
他们从前在学业上跟随她,而今亦在生死线上跟随她的脚步。
“汪汪汪——吼——”
警告无用,高亢的吠吼逐渐低沉,巨犬们的上身渐渐下俯,展露出雄壮可怖的背部肌肉。
“让开。”孟非芩平淡地回应它们的示威。
她拄着纤细的登山杖,下颚微抬,沉肃间夹杂着些许轻蔑,“别挡我的道,小黑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