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八章 狂想大厦
温葶醒来时, 残留着强烈的心悸。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徒留心头浓烈的恐惧。
几个模糊的片段闪过, 云鹤唳破损的头颅出现在温葶脑海中。
她捂着太阳穴, 直到被敲门声打断,才从那溺水般的骇怛中脱出。
“姐,你怎么了!”朝朝一开门就惊道, “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葶摸了摸脸,手指和脸颊都冷得似冰。
“没事, ”她摇头,“做了个噩梦。”
“我也是。”朝朝感同身受, “我梦了一晚上的大逃杀。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她昨天还觉得新奇,今天后知后觉地有点害怕了。
温葶张口, 筛选着可以和朝朝说的内容。
最终,她只对朝朝苦笑:“再找找, 才一天呢。”
才只是一天,大家情绪不算太坏。
早上简单地碰了个面, 人一个不少。
了解了OA任务的重要性后,昨天一天都没有人出事。
九点整,OA没有发布信息,工牌也没出现。
要说今天和前两天有什么不同, 那就是今天是周日。
绿森原则上双休,实际在单休和无休间波动。
这嫌贫爱富的怪谈无视了原则上的劳动法, 直接进入单休。
这点变化并不影响温葶的行动,按照前一天晚上制定的方案,她开始实行着自己的计划。
她一边和遇到的同事交换情报,一边提着包, 不着痕迹地在几层楼的贩卖机里买了饼干泡面。
目前可以进入的楼层只有六层:9楼休闲区,10-12层的美术团队办公区,1楼大厅,还有13层的总监办公室。
温葶把三层办公区和一楼的贩卖机买了遍,又去9楼食堂拿了几罐八宝粥,去酒吧要了点零食和卫生巾。
以防惹眼,她带的包不大,每买一处就回到九组办公室,把东西锁进柜子里。
她收好钥匙,想起总监昨天让她早上有空去一趟办公室。
今天没有OA任务,目前也没急事,去见见他倒也无妨。
和朝朝DD交代了一声,温葶提着包前往了13层,打算见完总监顺便扫荡一下13层贩卖机。
“总监,您找我?”
刚进入办公室,她就被茶几上的食物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份粤式早茶,莹润的白瓷碗里盛着皮蛋鸡丝粥,碟子里摆着虾饺干烧,另有一盘三分格的爽口小菜。
新总监坐在沙发外侧。
他又换了套衣服,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将他衬得温柔明朗。
“温葶。”他见了她,眉眼皆笑,“早安。”
温葶就见,早餐前的座位空着。
她心下愕然,宫白蝶已将手按在身侧,欣然邀请她:“坐这里。”
他好像换了副手套,但还是黑色。
“总监,这…”“吃饭了吗?”
温葶摇头,宫白蝶似乎很高兴,他支着下巴,目光示意了下面前的饭菜,“吃吧。”
“这好像不是食堂的菜。”温葶没有冒然动筷。
“是食堂的材料,我借用了厨具。”
温葶惊讶:“您怎么会想到去做饭?”
被困在怪谈里,正常人急得饭都吃不下,他居然一大早上有闲情逸致做饭。
不仅如此,他今天心情颇佳,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情况是有些特殊。”青年纯良地笑答:“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为了活下去,就得好好吃饭。”
“食堂有饭呢。”
“难以下咽。”他摇头,“而且,也快没有了。”
温葶抬眸,“什么意思?”
青年向后靠去,“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那么多人,食物是有限的。”
温葶瞬间心情沉重,“是啊,也不知道现有的食物能撑多久。”
见她眉心紧锁,宫白蝶道,“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看些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已经知道食物紧缺,温葶知趣道,“我早上吃个面包就好。”
青年叹了口气,“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他将筷枕往温葶方向推了点,“吃吧,做都做了。”
“这…真是麻烦您了。”做都做了,温葶就不客气了。
她尝了一口。
宫白蝶观察她的反应:“怎么样?”
“天呐,”温葶讶然,“您是上过厨艺班吗?”
“厨艺班。”宫白蝶重复着她口中的词句,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吧。”
琴棋书画,烹茶射御,男工庖厨。
他学了太多。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俊美的青年眸光柔软地凝望她,“越是困难越要保重自己,温葶。”
她必须好好活着。
他生怕她饿着、伤着,连梦境都要在她醒来后抹去痕迹,以免她被活活吓死。
燕子给的力量固然不错,只是死亡就会退出怪谈这一点让宫白蝶很不满意。
那双凤眸缱绻地望着她,其中情愫已然露骨,温葶咯噔了一下,低头吃饭,佯装不知。
她完全不明白这感情从何而起,他们认识不到三天,聊的全是工作,她的相貌也不至于让这种超级富二代一见钟情。
从第一次见面起,新总监对她的行为举止就超出常规。
他不是开朗外向的小男孩,在会议上表现得内敛淡漠,可每每独处,温葶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空前高涨的情绪能量。
他的期待、他的温和、他的每一个眼神都隐藏着亢奋——她不确定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那股亢奋无法尽数埋藏,如万数光芒束于一股,时时刻刻瞄准了她。
这情绪穷凶极恶,比起瞄准她的心,更像是瞄准了她的心脏。
好恶心。
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的眼神都要恶心。
放下筷子,温葶转移话题,“我吃完啦,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啊对了,您刚才说要让我看什么?”
宫白蝶看出了她的回避,不急着挑破。
“在这里。”他起身,朝办公桌后走去。
办公桌后是整墙的柜门。
暗色的木门中间用金色勾勒出上下对称的蝶纹。宫白蝶站在似纹似字的蝴蝶图前,屈指叩了叩某侧。
温葶好奇地跟过去,蝴蝶纹自中轴线向外移开,出现两人宽的走道。
宫白蝶先行一步,示意她进来。
温葶在蝴蝶外顿足,权衡着是否要进入。
稍息,她小心翼翼地从蝶纹中间走入,里面是块四十平的空间。
灯光亮起,看清房间里的东西后,她猛然一震。
通顶的货架、冷柜填满了这个房间,各种食品生鲜整齐地码放堆叠。
这里俨然成为了一座利用率极高的仓库。
“你问我,现有的食物能撑多久?”
宫白蝶笑吟吟地开口,“应该还能有个十天?我也没有彻底把食堂和酒吧里的存货买断,留了点残羹剩饭给下面。”
温葶骇然回身。
从这人要看她云鹤唳的游戏进度起她就知道,新总监虽然年轻,却不是善茬。
“您这样做,其他人怎么活?”
宫白蝶偏头,仿佛愣了下,“温葶,你怎么会问我?”
“什么?”
宫白蝶目光指向她手中的包,“你不也在这样做么。”
温葶睁眸。
他一天都没有出门,为什么会知道她在做什么?
是监控?他怎么会有监控权限?
“这不一样。”她反驳,“我给别人留了活路。”
“不重要,”宫白蝶无所谓两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其他人我不在乎。”
人死多了,固然会影响能量,但他只要温葶留在这个地方。
他只要温葶不好过。
“何况,我留下的边角料够他们活几天了。”
温葶瞠目,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赤.裸的冷血傲慢。
不能翻脸,现在的情况更不能和姓宫的翻脸。
她抿唇,软下声来,以理服人:“总监,我理解您的担忧。可这些东西也不够吃一辈子,还是得寻找离开的办法。我是觉得,未知的环境里,群策群力总比单打独斗要强。”
她说完,见宫白蝶定定盯着她。
温葶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无端联想到重光的囚犯。
再度看见外界一花一草,他们既对新鲜的外物稀奇激动,又由此为不见天日的过去自怜悲哀。
半晌,男人扑哧一笑。
“温葶,”他乐不可支,笑得胸腔震颤,“你可真是善良。”
他竟不知道她原来是这样正直、这样的明理、这样的宽容。
那五年半,两千个日夜,无数的他生而为死,死而复生,永无休止地轮回着。
他恨得想死,却连死都做不到。
她是最有机会抹杀他的人,宫白蝶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是流水稍降了一点,就让她连匕首都吝于刺向他。
温葶,她现在是怎么了,居然为了那些她恨不得踩在脚底下的人和他谈什么分享。
这人的精神状态不对劲,温葶眯眸,不着痕迹地打量后方的退路,一边尽量心平气和地劝说:“我是认为保留的人数越多,离开的可能性就越大。”
“是了是了,有道理。”他的敷衍摆在明面上,从货架上取了盒奶给温葶,倾身凝望她,温声细语,“早饭,好吃吗?”
温葶回视他。
那双眼睛漂亮得不似凡人,眼里的神情则不可理喻。
那盒奶强塞进她手里,不过几秒又被抽走。
他拿着那盒奶,转身走出仓库,“出来吧,给你热热。”——
作者有话说:最近纠结再三,还是选择把防盗关闭了,不然会挡住只看第二单元的读者。
现在盗文网那边估计更加泛滥了,还请正版的大家不要再养肥我[爆哭]
第62章 第九章 狂想大厦
温葶开始翻找带文字的内容。
新总监比她想象得还要麻烦, 他不仅不是善类,还有点疯狂。
和这种人一起困在绝境里,危险程度直接翻倍, 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她没有任何思路, 姑且按照“游戏”的方向寻找。
不管这是规则怪谈还是密室逃脱,又或者别的什么游戏,总归会有提示性的文字。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朝朝DD以及其他同事说了, 大家分头行动。
温葶自己先把几层楼的休闲书架翻了遍。
很可惜,杂志还是原来的内容, 并没有新世界的背景介绍。
她又把能看见的海报揭下来——反面并没有夹层,就是普通的海报。
找了一天的纸, 温葶又去察看自己的电脑文件。
这里靠OA发布任务消息,那很可能会把信息藏到电子载体里。
她把所有文档都点开, 也没有什么发现。
温葶直觉总监的电脑里可能会有点什么。
她几次进入总监室,他的显示屏都暗着, 倒是平板不离手。
那个平板里会有什么吗?
新总监出现的时间和发生怪异的时间完全一致;
他面对怪异的淡定、言行间透出的疯癫,还有那精细度远超常人的建模…的容貌, 如果真的是游戏,必定是个重要角色。
要是十五年前,跑不了就是幕后黑手;
但放在现在的游戏里,这么显眼的角色倒不会是真正BOSS。
思路越跑越偏, 温葶甩了甩头,让自己回神。
现实不是游戏, 哪能照搬游戏的套路给人定罪。
不过有机会的话,她想看看总监的平板里有什么。
“Windy姐,”正翻着电脑回收站,DD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 “我找到个东西,你看看。”
“嗯?”温葶起身,见他手里拿的是绿森的员工手册。
这东西每个员工入职时会发一本,从来没有人看,温葶入职五年半,早就不知道扔哪了。
“在我电脑包夹层里发现的。”DD也是,他完全忘记自己包里还有这种东西。
“怎么了?”温葶接过,粗粗翻了下,发现有一页的排版比较奇怪。
员工行为规范的部分,出现了一半的留白。
这很不应该。
“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原版是什么样,但你看这里——”DD指向有留白的那一页,“第二条,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六早上九点至晚上六点,公司24小时为员工开放,可以免费加班。”
他困惑道:“‘免费加班’不该出现在员工手册上吧?”
连DD这种负情商的孩子都知道“免费加班”四个字有多离谱,要是发到网上,那就是一波公关危机。
温葶没有看过原版的员工手册,但她相信绿森的HR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从第一行开始看,越看越觉得古怪。
员工行为规范
一、所有在职员工必须遵守手册条例,按时完成工作。
二、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六09:00-18:00,公司24小时为员工开放,可以免费加班。
三、为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公司每日00:00-07:00只保留基础供电。
四、员工每日以第一次进入公司时间为出勤时间,以18:00后第一次离开公司时间为退勤时间。如需请假,需要提前一小时以上,经上级批准;3日以上的假期,需总监审批。
五、请假期间的工作需在复工首日完成,非考勤段内的时间为员工个人休息时间,公司不应干涉员工个人休息时间。
“这手册有问题。”温葶读完,立即对DD说,“叫朝朝过来,看看她的手册是不是也这样。”
DD马上出门。
温葶把手册往前翻,企业文化、公司介绍这些倒没什么异常,但公司架构图里只剩下美术团队。
最顶端的不是股东、董事长,而是美术总监。
而被困在这处怪异里的也只有美术团队,再没有其他部门。
朝朝被叫了过来,她入职不久,手册还没丢,从抽屉底层翻出来后被温葶摊开放在桌上,和DD的那本一页一页比较。
两本手册内容一样,温葶拧眉,“这绝不是原来的手册。”
“确定吗?”朝朝当然也没看过原版。
“我们公司没有节能断电这一说;考勤也需要OA打卡或者刷脸,还没有进出公司就自动签到的功能。”温葶一条一条指过去,“‘公司不应干涉员工个人休息时间’这一条,就算是写出来的面子工程吧,但还不至于要求‘请假期间内的工作必须在复工首日完成’。”
三人对视。
DD心领神会,“规则怪谈?”
“规则怪谈?”朝朝歪着头看手册,“这么说,只要按照上面的规则行动就行?确实除了第一天没有完成OA任务出事的人外,这两天都没什么事,这个规则怪谈还挺简单的嘛。”
温葶凝重。
的确,就规则本身而言,并不算难以完成。
OA只会布置死亡图的工作,且对质量毫无要求,温葶怀疑,画个火柴人交上去都能通过。
这个怪谈的困难点也许在他们内部。
“食堂不供饭了?”
走廊上突然传来惊呼。
三人听见声音往外走,见隔壁组的同事在讨论,“中午还有吃的,刚刚我过去吃晚饭,食堂里已经没有新鲜饭菜,只有八宝粥、饭团和饮料了。”
“那我们之后吃什么?”
“……”
其中一人正要说话,看见温葶三人,扯扯同事的衣袖,对他眼神暗示。
两人走回办公室里,把门关上,避开了温葶三人的目光。
“食堂没饭了,”朝朝茫然地看向温葶,重复了刚才那人的话,“姐,我们吃什么呀。”
温葶摸摸她的头,带她和DD回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个面包两罐八宝粥。
温葶拿了两个面包和两罐八宝粥出来,“还好我平常懒得去食堂,存了点午饭。”
“姐?”
两人错愕地看向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该不该收。
“拿着吧,我也就这点东西了。”温葶比了个嘘,压低声音,“接下来的氛围不会再这么平和,我们组人太少,得找可靠的盟友,明白吗?”
隔壁组防备的眼神,昭示着团结的时期即将过去,接下来会是分化的开始。
“我打算去拜访下动四,你们呢,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
DD摇头。他平时也没什么社交,跟着温葶走。
朝朝倒是朋友不少。
“我想去提醒下几个朋友……”她拿着面包和八宝粥犹豫。
温葶点头:“去吧。手册的事情得告诉大家,至于别的——特殊时期,嗯……我不是说她们会害你,但其他人可能会从她们口中间接地打听消息。”
朝朝点头,“我知道的Windy姐。”
“那我和DD去动四,也顺便看看别人的员工手册。”
三人分头行动,温葶将手册的信息发到了群里。
都是游戏公司的员工,不需要解释说明,大家都清楚规则怪谈的概念。
群里陆续上传了照片,大家把能找到的员工手册全部发了上来。
每一本都和朝朝DD的手册一样。
这算是进入怪谈三天以来最大的突破。
新发现令人振奋,随之而来的现实又引发了暗流。
“刚刚我们发现,食堂停止了食物供应。”晚上八点,所有人聚在一起,组织了一场会议。
场景组的代表道,“我们应该统计下现有食物数量,统一管理,按需发放。”
“接下来我们会检查休息室和办公室,不要求大家把食物上交,但需要进行统计,自己有食物的同事就不要再领统一发放的食物了。”
这是合理的安排。
只是落到实处时,没有人会乐意被检查。
温葶抿了下唇。
她把食物藏在了办公室的柜子里,要是检查,是瞒不过去的。
见不少人响应,温葶迅速思索:怎么办,要不要把总监私藏的食物爆出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
姓宫的看着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不想招惹他,直觉告诉她那个疯子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难处理。
所幸时间晚,在场人数又多,一天之内检查不过来,温葶暂时没有轮到,有时间转移那些食物。
她抬起了休息室的床板,又去看了下空调外挂机能不能藏,转来转去都觉得不保险。
倒是总监那个壁柜,他不敲机关,没人知道可以打开,就算检查,也查不出来——
那她也可以藏在里面!
温葶眼睛一亮。
她也不怕被人看见,知晓了员工手册上的规则,结合这几天的经验,只要在18点后离开公司大门,就被视为“员工个人休息时间”,这个时间里接触不到公司同事、领导。
这是手册里最机动的规则,想来有很大的利用空间。
温葶有些不安,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利用这条规则保住自己的存粮。
她等再晚一些,过了十点半,直接坐电梯去一楼。
电子横屏还在播放图片,每天都会刷新,投放员工前一天提交的死亡图。
今天屏幕上的画稿质量明显下降,看来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画画。
温葶在横屏前站了一会儿,看完了一整轮播放。
这么显眼的屏幕必然有用处,不可能只是单纯放个壁纸。
怪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死亡图?
OA限定的角色全都是绿森这五年的热门角色。让创作者们把自己的角色画死,看起来像是一种恶趣味。
到底为什么要发布这种任务?
画死亡图对怪谈有什么好处?
缺少线索,推理难以进行,温葶暂且放弃。
她跨出玻璃大门,被传送进休息室。
从休息室里出来,整个大厦顿时安静,再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温葶拿了三个黑色垃圾袋,把食物装起来,提着去了总监办公室。
她已经下班了,按照规则,总监不能出现在她眼前。
第一天晚上不知道规则,拍门拍得手痛,这一次温葶试探性敲了几下,没有回应就直接开门进去。
规则没错,办公室里没有人在。
她摸索着宫白蝶早上敲击的地方叩了叩。
咔哒……
蝴蝶向两边分开。
一仓库的食物出现在温葶面前。
她尚有些犹豫。
平心而论,她理解总监的做法,但另一方面,在脱险之前减少同类数量绝不明智。
帮着总监隐瞒大家,这做法对吗?
再说,他发现她私自进了仓库,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光明正大地把这间仓库告诉她,未必知道“下班后”的规则。
他的游刃有余也许是建立在现实逻辑上,如今有了这样一条规则,任何人都可以绕过他来这里拿东西。
如果他知道了这条规则,还会放过她么……
在食物没有特别紧张之前,温葶暂时没有供出总监的打算,她把自己的小袋子放进了大仓库里。
和排布整齐、琳琅满目的仓库相比,她的三袋子饼干泡面显得寒酸可怜。
温葶没有特意隐藏,就把袋子放在入口,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说明情况:
“事态紧急,非常抱歉,向您先斩后奏了——温葶”
倒也没那么紧急,她完全可以先来找总监商量,取得他的同意再“下班”的。
她就是单纯不想面对他。
局势明朗之前,温葶打算和古怪的新总监保持距离,作壁上观。
蝴蝶再度合拢,站在外面,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道暗门。
这间暗室原本是做什么用的?休息室么?
那么那些货架和冰柜又是哪来的?
些许不好的猜测浮现心头,如果新总监的存在真的荒诞到了那个地步,她来这里藏食物的行为要么愚蠢至极,要么会成为保命的关键。
她选择来这里寄存粮食,对他展露了最高的信任。
而他看向她的眼神黏腻炽热得令人作呕。
藏好食物,温葶步履沉重地回到休息室。
她在备忘录里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事,睡前习惯性地刷会儿手机。
没有外网,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Q版小人,良久,点开了它。
心脏有些发紧,这几天的变故带来的精神压力需要一点抚慰、一点纾解。
进入游戏,温葶习惯性地做做日常,送了个免费的爱心礼盒。
温文尔雅的美男照旧是那一句:“妻主,您回来了。”
一成不变的熟悉语调令温葶放松了些许。
她点了点他的脸,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安堵如常。
宫白蝶偏首,躲了下她的手指。
他眼眸左右飘忽了下,片刻,又羞赧地贴过来,闭着眼主动寻求爱抚。
温葶顺着他又戳了两下。
“好像好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温葶从前是很喜欢对着宫白蝶说话的。
工作占据了她生命的全部,她的社交时间都给了职场,早就没了知心好友,更没有时间养宠物。
家人、同事无法倾诉,毕业后陪伴她在社会上打拼的,只有宫白蝶这个处女作。
剧情结束后,只剩下固定几个交互的宫白蝶对其他玩家来说再没有了新鲜感,可对工作忙碌,本就没有精力玩游戏的温葶而言,是比较稳定的碎片化消遣。
上一次和宫白蝶对话是什么时候……
温葶记不得了。
在环境巨变又联系不上活人时,她久违有了倾诉欲。
“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超自然的世界观,可为什么是规则怪谈?”
她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屏幕里的宫白蝶喃喃:“穿越、系统、魔法少女这些不行么,为什么是这么小众的题材?因为我在游戏公司上班?”
一段时间没有操作,游戏里的宫白蝶进入了待机动作:“嗯?妻主问我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眉眼温婉,“不过些庶务罢了,不值一提。”
“就算我在游戏公司上班,我们也没有做规则怪谈啊。”
“蝴蝶,”她躺平,想到哪里说哪里,“新总监的办公室里也有蝴蝶。”
“他太可疑了。可疑过头,可疑到都不可疑了。”
手机里的宫白蝶开始了下一个待机动作。
“年节才过,公务便如此繁重?”
他蹙着眉,落寞又担忧,“白蝶虽是男子,也识过几个字,妻主若不嫌弃,白蝶愿为妻主分忧。”
“不过他做的早饭确实可以……是速冻品吧?”
“不是的。”屏幕里的美人蹙眉,“白蝶是真心想为妻主分忧。”
温葶笑了下,“是啊,要是能自主选择进入哪个游戏的话,我一定选你。”
“你最好了。”她点了点宫白蝶的手。
他抬起了那只手来,偏头疑惑:“怎么?”
宫白蝶的故事本身不算复杂,女主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不仅是贵族重臣,还有在女尊社会上的性别优势。
即便是在没有生命危险的乙游之中,宫白蝶所处的世界也是最安逸的选项。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好了。”
“嗯?”温葶点了点屏幕,游戏角色突然卡了,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点了几下都没有反应,退出重新进了一遍,宫白蝶又恢复了正常。
还好,还可以用。
她吁了口气,“外网全断了,这种时候也就剩下你了。”
“新来的总监和你是本家。” 温葶抱着手机翻身侧躺,问屏幕里的宫白蝶,“怎么说,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温雅若兰的美人展眉,朝屏幕走近。
游戏角色不会给她建议,那双凤眸缱绻似春水,他只会说:“白蝶爱您。”
温葶皱眉。
这是句新文本,不知道是她走后哪个文案加的。
古代女尊的背景下,宫白蝶不该将爱挂在嘴上。
这样大胆示爱的宫白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也许是OOC的缘故,他的表情、姿态看久了,略显割裂。
意识到自己的宫白蝶不在了,眼前这个是不知道被多少画师、文案修改过的宫白蝶,温葶霎时没了倾诉欲。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休息室内安静下来,只剩轻浅的呼吸。
黑烟自空中落下,化作人形。
宫白蝶凝望着床上的女人,他盯了一会儿,余光瞥向一旁亮着屏幕的手机。
锁屏自动解开,被温葶放置后台的桌面恋人弹了出来。
游戏之中,蓝绲白衣的宫白蝶趴在屏幕上,痴痴看着枕边的温葶。
他笑得幸福陶醉,满目柔情。
屏幕外的宫白蝶勾唇,折腰俯身。
万千青丝垂落在温葶身上,滢滢如水。
他贴着她的额头,缕缕黑丝从他身上钻入温葶脑中。
稍息,他直起上身。
如瀑的青丝从温葶身上抽离,待最后一尾发梢从她身上离开,留在房中的是一身白色西装的短发男人。
他早已剪去了长发。
只是偶尔,那些被宫白蝶抛弃的东西还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像是游荡于世的亡灵,没有目的地徘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留恋着什么。
手机里的长发美人捧着脸,目不转睛盯着温葶,无声颤笑。
没有了充值UI的界面简洁空荡。
倏尔,一个红色的气泡出现在游戏界面上。
[温葶]
他咧嘴,双手抓起披散的长发围绞住自己,只从乌黑的发间露出一双凤眸紧盯温葶,大口呼吸发上的雪兰香气。
愈多的红色文字气泡冒了出来,挨挨挤挤、密密麻麻地叠满屏幕,每个气泡上都是重复的两个字——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丝丝缕缕的黑发缠住了他自己的嘴巴脖子,仅露出的双眸亦流露出癫狂的激动欣喜。
屏幕外的宫白蝶嘲弄鄙夷。
这幅模样和冷宫里的疯妃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狼藉。
……不,不是像。他可不就是么。
拿出平板。
隔着纯黑的手套,屏幕外的宫白蝶攫取出了温葶昨日提交的死亡图,无不悲悯地碾碎,融进她的身体。
屏幕里的宫白蝶闻不够发上的雪兰香,伸出舌尖将一缕发勾入口中咀嚼。
他飘飘欲仙地品尝头发,眼睑微抬,一缕潋滟的目光扫过屏幕外的宫白蝶。
隔着屏幕,他们一上一下地相视。
舍弃了温葶的那部分脱离屏幕、获得自由;死守着残渣的那部分,则永远禁锢在屏幕之中。
宫白蝶对手机里的自己笑了笑。
因她说的两句“你最好”、“早饭确实可以”,他又贱成了这副德行,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怜。
无妨,游戏时间还长,今夜就留给手机里的疯夫。
虽然疯了,可也还是他的一部分。
再不需要旁人施舍的爱,如今他会好好疼爱自己——
即便是他厌恶唾弃的那部分自己。
……
温葶转身,看见了人设九组的办公室。
没有灯光,只有玻璃墙两侧办公室里的电脑主机的休眠灯还亮,寥若晨星地排布在漆黑的大厦里。
她明明躺在休息室里睡着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走廊上?
又是梦?
疑惑之中,温葶抬眸,陡然一骇。
墙壁上的游戏物料,从海报到串旗,乃至于角落书架上的杂志,整一层游戏角色的物料都被加粗的黑红色打上了叉。
那些精美的脸被红叉破坏,在黑暗的环境中可怖异常。
忽然间,温葶听见了珠链晃荡的脆响。
声音从后传来,她转身,愕然瞧见后方墙壁上有一抹浮动的黑影。
影子被拉得斜长,形状怪异,似人非人,幢幢摇晃。
珠链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墙上的影子也越来越硕大。
它在靠近。
温葶屏气,下意识往后退去,找地方躲藏。
她推向办公室的玻璃门,赫然发现门被锁住!
温葶急忙去推对面办公室的门,也是一样,被死死锁上。
浪费的时间里巨大的影子漫过天花板,珠声已然逼近。
温葶睁大眼睛盯着影子下的走廊拐角,下一瞬,一张青白的人脸从拐角后探出。
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如纸,被两侧办公室里主机的休眠灯照出冰冷的青色。
无处可躲,他一眼看见了温葶。
温葶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人脸对着她弯眸扬唇,绽开笑意。
惊悚过后温葶才注意到那张脸虽无活人血色,却也美得艳丽。
不,不止是艳丽——她仔细看了会儿,震惊地认出了对方:“……宫白蝶?”
这三个字出口,那张脸登时焕发出炽亮的神采,本就漂亮的眉眼愈显瑰丽。
他“走”出了拐角,温葶一怔,见他四肢着地,长发披散,套着轻薄的红绸长袍,脚腕和手腕被珍珠链子捆着,只能在地上爬行。
他欢喜地朝她爬来,手脚并用,身子伏得极低,如同一只巨大的美人蛛,胸腹几乎贴地。
黑暗里,青白人脸上异样狂热的表情十足瘆人。
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骤然浮现,温葶脸色一白,想起了前一个梦里发生的事。
拔步床、匕首、囍窗、被红线割碎的云鹤唳……
“别过来!”记忆回溯,她尖叫出声,惊恐往后退去。
地上的宫白蝶一顿,脸上的笑意收敛,无措又受伤地望着温葶。
温葶冷汗迭出,拔腿就跑。
跑出大半条走廊,电梯就在眼前,温葶急忙按下电梯键。
电梯从13层下来,分分秒秒都像是慢镜头。
门打开的瞬间,清脆的珠链声在走廊上响起。
温葶一转头,吓得魂飞魄散。
落魄的男人自走廊尽头朝她爬来。他的手腕和脚腕被链子拴连在一起,可爬得飞快,白色珍珠链不断在地上摩挲、碰撞,于寂静的黑暗中敲出令人心悸的疾声。
长发、衣服全都拖在地上,他不管不顾,只抬着头,痴醉癫狂地盯着温葶。
珠链声越响越急、越响越重,前珠打压后珠,后珠催赶前珠,珍珠颗颗推挤、摔打在地板瓷砖上,隐约间混入了金属摩擦声。
他手脚上戴的还是浑.圆硕大的珠子,声音却渐渐成了生锈的镣铐,每爬一步都能听见铁链磨过地面的沉滞。
温葶一脚跨进电梯,焦急去按关门键。
反应迟钝的电梯没能关上。
铁镣声已在咫尺,温葶急得冒汗,好一会儿,电梯门才缓缓向中间合拢。
温葶胡乱按向1楼,按了几下按键都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她赶紧把面板上的楼层按键全都按了一遍。
2楼、3楼、4楼5楼6楼7楼……全都没有反应,当手指擦过13楼时,画着圆圈的“13”突然亮起,迸发出血色的红光。
顾不得挑选楼层,去哪里都好,得赶紧离开!
电梯门合上,温葶松了口气。
砰——
霍然之间,一只苍白的手插.入门缝!
“啊!”温葶脚下一软,吓得跌倒在梯厢里。
她眼睁睁看着电梯门被那只削瘦的手分开。
男人跪在门外,长发凌乱,丝袍松散,白色的珠链乱糟糟地缠满身体,珍珠在电梯灯光中折出绚丽冰冷的晕彩。
他望着角落里的温葶,喉结上下滚动,难耐吞咽,漆黑的凤眸流淌出蜜般的浓笑。
他朝她抬起一只手,满身的珠链由此绷紧,勒进皮肉,发出牙酸的镣铐锵音。
那条缠绕着珍珠的手臂抓住了温葶的脚腕。
被抓住的地方冷得砭骨,仿若冻结。
温葶尖叫出声,拼了命地胡乱踢蹬,鞋跟踹在宫白蝶脸上身上,把他的脸踢得歪斜。
男人满身珠链都震晃起来,温葶发了狠,狂踹他的肩颈,也不知道踹中了哪里,他闷哼一声,抓着她脚腕的手指微微松弛。
抓住机会,温葶收腹蜷腿,蓄力踢蹬在他肩膀上,终于把他踢出了电梯。
她爬去门口狂按关门键。
这一次电梯反应没有那么慢,门顺滑地合拢,向上升去。
温葶瘫坐在梯厢里喘气。
叮——
电梯停下,门向外打开。
她一时没了力气,抓着电梯的扶杆,勉强将自己撑起。
温葶心有余悸地朝外张望,这层楼安安静静,比之刚才更暗。
她撑着扶手又休息了一会儿,不敢多停,稍有了点力气,立刻踉跄地往外走去。
电梯留在她身后。
无人的梯厢里,面板上的楼层按键依旧亮着红光。
带着圆圈的数字“13”,红得发暗。
第63章 第十章 狂想大厦
扶着墙壁, 温葶走得有点跛。
惊恐时没有感觉,回过神来,踹得太狠, 脚腕似乎肿了。
她实在分不清,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境,脚怎么痛得这么真实;
如果是现实,宫白蝶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13层人少, 连细碎的光源都无,温葶摸了摸身上, 手机居然没带,是梦的可能性更高。
她扶着墙走到安全通道的标识牌前, 这是这层楼最亮的地方。
借着幽幽绿光,她蹲下来, 想看下脚腕,突然听见了锁链拖拽过地面的声响。
温葶顿时屏气。
她贴着墙倾听, 铁链声是从楼梯间传来的。
追上来了么……
温葶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她原路返回,电梯还停在这一层。
温葶一边按着电梯, 一边扭头瞻望楼梯口。
按了十几下,电梯门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唯有铁链曳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行,不能等了。
温葶果断放弃电梯, 朝前头跑去。
13层的游戏物料少了些,只有墙上零星贴了几张海报, 但这少许的海报依旧没有被放过,上面角色无一例外地被涂上了红叉。
黑红加粗的记号完全遮挡住了人物的脸,某几处的颜料如血涔下,透出刻薄露骨的恶意。
温葶遇到办公室就推门, 结果和楼下的办公室一样,每间都上了锁。
她一扇扇推过来,直至走廊最深处的总监室。
温葶不抱希望地按上把手——
门开了。
她惊了一下,身后不仅能听见铁链声,还传来了布料磨擦的綷縩声。
没有其他选择,温葶立刻推门进去,试图反锁,锁却坏了。
声音还在接近,且越来越近,仿佛知道她在这里似的,没有歪斜,直奔而来。
温葶迅速打量过这间总监办公室,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只有茶几上的缠枝香炉在冒红香。
她跑去办公桌后,叩了叩蝴蝶边缘。
蝴蝶自中间分开,她躲了进去,坐在门内,耳朵贴着门板,紧张听着外面的动静。
咔哒——
几乎是蝴蝶刚刚合上,她就听见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
他进来了,他在办公室里!
“妻主…妻主……”
温葶捂着口鼻,避免泄露呼吸声。
外面的呼唤如泣如诉,词般哀艳。
锁链磨过瓷砖,泠泠作响,在一墙之隔外寻觅徘徊。
“妻主……您在哪儿,白蝶找不到您……”那呼唤逐渐喑哑,含了泪,“妻主、妻主……白蝶错了,别丢下白蝶……”
温葶眸光微闪,终于想起件事来——
宫白蝶追她,要做什么?
他蜘蛛爬行的模样太过恐怖,加之昨天梦里他性情大变,她便想也不想地开始逃命。
可他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呼喊停歇,门外只剩下低低的啜泣。
温葶慢慢放下手,试图翻过身来。
腰一动,她藏身的仓库骤然发出巨响!
温葶猝然回头,就见天花板出现巨大破洞。模糊的人影从中掉下,砸在货架上,登时翻倒三四个货架。
不锈钢的架子多米诺骨牌般撞倒在地,货物全掉了下来,乒呤乓啷,摔的摔、碎的碎,井井有条的仓库霎时一片狼藉。
温葶怔住了。
掉下来的人滚了两圈,从斜倒的货架上摔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无声息。
叩叩
指节扣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葶从头冷到脚底。
他听见了,发现了,轻车熟路地敲开了蝴蝶壁柜。
柜门丝滑地朝两侧分开,一点微光从后透来。
温葶僵在原地,连跑的念头都散了。
“妻主……”
珍珠碰撞和镣铐曳地的声音混杂一处,冰凉自后贴来,紧紧束缚住了温葶。
心肺骤停。
环抱她的两条胳膊缠绕着珍珠长链,白色的珠链深深勒进手臂,那双手臂又死死勒在她的身上。
光从身后涌来,依旧昏暗,但她终于看清了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是什么。
覃穆。
她在绿森的第一个主角。
他摔死在地上,脖子扭断,脸朝着她,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血从身下往外扩散。
这是她昨天的死亡图,挑了最容易画的角色,草草敷衍了OA。
提交的死亡图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和上一夜死的云鹤唳一模一样。
大脑空白,温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事物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怔忪地看着摔死在面前的青年,嘴唇颤抖,舌尖尝到了一点咸涩。
极致的恐惧下,生理泪水惶然自眼眶中滑脱。
啪嗒。
掉在了缠满珍珠的胳膊上。
那双胳膊的肌肉隆起,呼吸般律动了一下,旋即将她抱起,走出了仓库。
温葶被放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壁柜合拢,闭合的蝴蝶纹案亮起金光,将室内照亮。
温葶麻木地坐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呆呆出神,许久,才有了一点感知、一点思考的力气。
丝质的帕子轻柔地覆去她眼下,她眼睫打颤,一垂眸,泪水和目光都落去了身下。
她看见宫白蝶跪在地上,仰头为她拭泪。
“你,”她涩然开腔,“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宫白蝶望着她,柜壁上的金蝶将他眼下的蝶纹覆上金光。
他要她痛不欲生,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创造的角色一个个死在面前,要她体会他被困在游戏里天地不应的孤寂绝望;
他要她崩溃无助,要她哀求他、小心翼翼地攀附他——
“白蝶只求陪伴妻主左右。”
可今夜他的神魂没有全部进来,入梦的,只是手机里那疯掉的弃夫。
他卑顺地跪在椅下,三千青丝披在身后,蒙着惨淡金光,双手执起温葶的手,陪她一同垂泪。
“妻主,白蝶担心您。”
温葶瞌眸,最后一点泪雾被眼睑压出流下。
她直挺挺地俯身,把额头砸到宫白蝶颈窝里。
“你吓死我了……”一开口,她止不住地抽噎,“干什么啊,厉鬼追逐战似的……谁给你选的这么阴间的造型……”
闹了半天,他就是纯找她说话。
她真是吓得魂都要飞了。
“白蝶……又惊扰妻主了?”
戴着珍珠的手颤巍巍地抚上了温葶后脑,试探着摸了摸她。
温葶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怀里抽泣。
惊吓过度,她需要一个拥抱。
被抱住的宫白蝶瞳孔骤缩。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唇角已不自觉咧开,露出牙舌。
那张昳丽的脸夸张地笑了起来,沐浴着蝴蝶的金光,笑得扭曲亢奋,以至于狰狞。
他挤出温润的嗓音:“妻主可有受伤?”
温葶在他怀里点头,翘起双脚,“我走路都痛。”都怪他鬼一样追她。
抱怨之后,她又记起来:“你怎么样,我刚刚是不是踹痛你了?”
她的鞋子被脱下。
温葶一愣,扭头看去,就见宫白蝶一手托起她的小腿,一手握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了下脚腕。
“唔。”温葶蹙眉。
宫白蝶跪正身姿,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扭腰拉开办公桌柜门,抽出个药箱。
他熟稔地找出药酒,“我将淤血揉散,有些疼,妻主抓着我。”
温葶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目光瞥向那支三层的药箱。
惊恐退去,理智渐渐回笼。
“白蝶。”她开口。
宫白蝶抬眸:“我弄疼您了?”
温葶询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药箱?”
揉着脚腕的指腹一顿,冰凉的触感混着药酒的苦味向上方蔓延。
温葶不自觉往后挪坐。
暗弱的蝴蝶金光下,他对着温葶展颜,“妻主忘了,这是在梦里。”
温葶一愣,又想到别的事,“那之前呢?上一个夜晚,云鹤唳死的那次也是梦?”
“自然是梦,”宫白蝶似乎是觉得她问的好笑,“若非梦境,您怎么会见到云鹤唳?”
是啊,她都问了些什么废话。
“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零零散散,割裂混乱。”温葶揉着太阳穴,“可能是被吓傻了。最近……真是出了好多怪事。”
宫白蝶将药酒盖好,收起药箱。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帕子擦手,将沾了暗红色药酒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妻主勿忧,”他安抚着笑道,“梦只是梦,云鹤唳和覃穆并未死去。”
“我担忧的不是他们。”果然是梦,直到上完药温葶都没觉出痛苦。
宫白蝶霎时抬眸。
转瞬之间,他的眼神变得清醒冷厉,仿佛直透透地洞穿了温葶。
“你,不担忧他们?”他轻渺地重复了她的话。
温葶纳闷:“我担忧他们干嘛。”
“他们是你的角色,是你引以为傲的孩子。”
“嘘——可不敢这么说。”温葶笑了,“按照逻辑,他们首先是策划的孩子;按照游玩观感,他们先是CV的孩子。”
她转了转脚腕,那里有些发热,已感受不到疼痛。
“这话说出去,我得被其他部门戳脊梁骨,被梦女玩家撕碎了。”
宫白蝶盯着她,像是不太理解这番话。
“听不懂吗?你是3.0版本前的宫白蝶?”
他额间粘了一缕发,温葶伸手,帮他摘下来,“这里的角色和我当年制作你时不太一样,一个角色是由多人共同完成的,从亲疏关系上讲,我只能算是他们的…姨妈?”
宫白蝶脸上依旧困惑。
温葶思忖,3.0之后她离开了万罗,当时万罗已有了专职的文案和美术,3.0后的宫白蝶应该是能够理解这些话的。
看来他是之前的版本,是她手里的宫白蝶。
宫白蝶余光瞥向壁柜。
透过柜门,粉身碎骨的覃穆还死不瞑目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啊,他在看着他们。
“您不为他们流泪?”宫白蝶喃喃。
温葶自己都快死了,哪还顾得上为纸片人流泪。
“我只觉得诡异。”
现实出现怪谈就算了,梦也变得那么诡异。
云鹤唳和覃穆,姑且算是她白天画了他们;接连三次梦见宫白蝶,可能是她睡前点开了《桌面恋人》。
这两样是日有所思。
可为什么宫白蝶会在她梦里变得那么危险?
是因为《桌面恋人》即将关服,他的存在即将被抹除,所以她联想到了冤死的厉鬼么……
有这个可能。
温葶已完全平复心情,拧眉思考着梦和现实的联系。
宫白蝶却拉着她,执着追问:“云鹤唳和覃穆惨死,你不为他们伤心?”
她为什么要为两个纸片人伤心?哪个蛋糕师会因为蛋糕被吃掉而伤心?
温葶莫名其妙,但眼前的宫白蝶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温葶陡然警醒。
余光里是金光灿灿的蝴蝶,壁柜上繁复的蝴蝶图纹照亮了此间黑暗。
一股恶寒爬上了温葶的脊背,那巨大的蝴蝶仿佛趴在了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连续的、第三个出现宫白蝶的梦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制作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我和他们不熟。”
温葶不知道、她不知道宫白蝶在这诡谲的怪诞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黑是白,是迫害她的黑手,还是保护她的屏障?
不论黑白,他的价值都举重若轻——
相反,说点儿好话,是不用花钱的。
“白蝶,”她僝僽无奈地轻语,“别再问他们了,你知道的,我只为你流过泪。”
宫白蝶一颤。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沸腾起来,心急如焚地将他的灵魂拉扯出去,迫切暴躁地想要占据这个身体。
“我亦如此,唯有妻主令我垂泪!”他死守着身躯,欣喜若狂地表白,“纵是身销形碎,只要有一缕神魂在,白蝶都会跟随妻主左右。”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妻主不必担心,我有办法让您无虞。醒后,您只需…”
他的面容声音骤然模糊,温葶直觉他要说什么重要的内容,可她大脑晕眩,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开合,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不能断在这里!
宫白蝶的表情神态分明是要教她怎么离开怪谈!
一股未知的力量推走了温葶。
她睁开眼,醒在了这关键时刻。
脑子昏昏沉沉,这一觉睡得精疲力竭。
温葶从床上坐起,头晕地发了会儿呆。
自己似乎做了个心惊肉跳的噩梦,好像还有一段追逐战,至于别的,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亮了。
望着窗外的朝阳,温葶想起了昨晚给自己留下的大麻烦——
今天得去见新总监,向他解释自己往他办公室藏食物的理由,还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
可她根本还不了解新总监的为人,也还没摸清这个怪谈的法则。
叩叩
门被敲响,温葶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十几名同事,手里拿着登记板。
第64章 第十一章 狂想大厦
这帮人动作居然这么快, 七点钟就开始搜查。
噩梦之后大脑还有些眩晕,温葶定了定神,打开门:“来了。”
为首的男人冲她笑笑, “我们来统计下食物存量, 打扰你休息了吗?”
温葶摇头,“没有,进来吧。”
她站在门口, 看着四五个人涌入休息室,其他人去敲隔壁对面的房间。
温葶随口同他们闲聊, 一面瞥见他们搬开床板、打开衣柜,检查贴在墙上的画, 还有人打开窗户往外探头。
“呀,这是干什么呢?”温葶问向开窗的同事。
“你不知道, 有人拿个挂钩贴外墙上,把吃的挂外面。”
“天呐, ”温葶吃惊,“这都想得到。”
“谁说不是呢, 这种时候耍小心思的人真不少,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检查结束,房间里只搜到几颗糖。他们做好登记,对温葶说:“你没什么个人物资, 一会儿去食堂领早饭吧。食物紧缺,现在一天两餐, 早晚发放。”
“你们呢?”
“喏,还有那么多房间要检查呢。”
“真是辛苦了,”温葶忧心忡忡,“多亏你们反应快, 出来住持,不然我这种没存粮的只能饿死。”
旁边的女生挑眉,“Windy还会担心饿死呀?有的是人抢着给你送吃的哦。”
刚才她撕开了墙上的海报挂画。
温葶都不知道她在检查什么,员工休息室一间挨着一间,以为能在五公分不到的隔板里掏个洞吗。
“真的有就好啦。”她笑吟吟地接下话来,“这种时候能把吃的给我的,是可以真的考虑过一辈子。”
女组员呵笑,“可不是么,你好好把握,说不定因祸得福了呢。”
“喏,你自己说的,”温葶拉着她,往她手里塞了颗糖,“好好把握我。”
“得啦,”对方笑了,带着点无语,“平时我不和你客气,现在你自己留着吧。”
“真的不要?”温葶弯眸,“没糖也愿意和我过一辈子吗?”
“愿意愿意,”她受不了地摆手,“要什么糖呀,你就够甜了。”
“哎呀,这话说的,怪不好意思的。”
一行人去了其他房间检查,温葶将还回来的糖收入口袋。
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检查的流程,很快轮到了朝朝DD的房间。
两人在走廊上看见温葶,直接过来集合。
那一份面包八宝粥锁紧了三人间的联系。
温葶体力不济,有两个年轻充沛的小孩在身边,多少是个帮手。
三人去了食堂领早餐,看见发到手的盼盼小面包,都愣住了。
发放食物的是动四和场五两个组。
“四哥,打听一下,”温葶凑近了在一旁监督的动四老大哥,“晚上吃什么?”
“我看看。”大哥打开OA。
检查组将已检查过的员工个人食物存量发到了OA里,自己本身有食物的,在检查组评估的可消耗天数之前不能领取公共食物。
“哈,仨穷光蛋。”他看完温葶和朝朝DD的个人食物登记,敲了敲手机屏幕,“你们晚上一人一碗白水面。”
温葶看了眼手中两个还没她拳头大的小面包,“才刚开始,就这么紧张吗?”
大哥无奈摇头,“存量真的不多。”
温葶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四哥,您老实说,食物是按薪发放的么?”
大哥耸肩,“那么多人盯着,每个部门都抽一个人出来监管粮仓,哪敢呢。至少现在是公平的。”
“那,”温葶试探,“总监也被检查了,也和我们吃的一样?”
大哥直言不讳,“徐总监还能卖点面子,新来的小男生,谁会把他放眼里。昨天确定要搜查后第一个搜的就是他办公室。”
温葶惊讶,“他同意了?”
“他凭什么不同意?”
温葶索性坐下来,“哥,你和新总监接触过了么,他人怎么样?”
“没,他宅得很,这几次开会不都没来么,听说天天窝在自己办公室。”大哥摆手,“看着就I。”
“是呀,他的性格像是技术。”
大哥听出了温葶想要打探总监身份的意味,但他也不清楚这位的来头,“管他什么性格,现在也用不着他运营团队,等咱出去了再说吧。”
没获取到关于总监的情报。
温葶看着手里的两个小面包,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放进口袋。
她没有分给朝朝DD,这时候给他们不仅卖不了人情,还会让他们以为自己藏了食物。
她只是对他们比了嘘,“趁食物还没没告罄,留一点。”
DD刚对着第二个面包咬下去。
他听了温葶的提醒,欲咬又止,卡在那里。
温葶笑,“算了,明天开始吧。”
DD吞了下去。
“现在就这么困难,之后怎么办呀。”朝朝发愁。
“我刚和四哥聊了下,他说食堂还留了几颗大白菜、半框土豆和红薯,他们会把盆栽绿植拔掉,把菜种起来。”温葶分了两颗糖给他们,“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还可以种菜?”朝朝眼睛一下子亮了,“太棒了!”
她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危机意识瞬间扫空,温葶叹为观止,“你真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呢。”
“姐,真的可以乐观点,你不觉得这很像《恐怖游戏被我爆改开心农场》《我靠种田在规则怪谈里大吃大喝》的发展吗?”
温葶失笑,“好,希望是。”
她捏了捏那一小包面包,心情和表情截然相反的凝重。
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发现了自己的窘境。
新的组织架构已然建立。
检查的、分配食物的、管粮仓的……这些重要资源、重要岗位,都将他们人设九组排除在外。
新势力构建初期,她被边缘化了。
“有没有男生呀。”厨房里探出个身子,“来帮忙抬下东西。”
温葶立刻一拍DD的背,把他刚咽下的最后一口面包拍得呛出来。
“快去帮忙。”她低声对两人嘱咐,“留在这里,能掺一脚的事都掺一脚。”
DD看向她,见温葶眉眼严肃,遂没问什么,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朝朝好奇:“姐,你呢?”
温葶叹气,“我去向上社交。”
她走去13楼,站在总监室门前,正要敲门,忽而听见了某种声音,像是乐器。
幽幽呜呜的曲子从门缝泄出,空灵哀婉。
温葶顿足,新总监称得上冷血,没想到还有这么忧愁善感的一面。
她听了会儿,判断出是埙,但听不出具体是什么曲,像是什么深宫冷院的悲歌,充满了凄凉孤寂。
温葶打算等这一曲结束再敲门,不料那埙声很快便断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乐声了,遂试探着敲了敲门,“总监?”
“进来。”
温葶推门,看见男人站在窗边的茶几前,半垂着眉眼,往缠枝香炉里添香粉。
他点了香,袅袅红烟升起,镂空鸟喙的香炉盖子盖上,磕出轻响。
合上香炉,他转眸朝温葶瞥来。
那双凤眸漆黑空洞,不复先前的热切亢奋,徒留一派冰凉死寂。
第65章 第十二章 狂想大厦
[得到了我的羽毛, 总该告诉我你的姓名。]
那天晚上,宫白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拥有的新身体。
镜子里的人陌生无比,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摆脱温葶。
他舍弃了她赋予他的长发、舍弃她赋予的五官、身材、服饰, 舍弃了她一笔一画囚住他的无尽地狱。
[嘎,和你说话呢,]燕子不满地催促, [我总该知道怎么叫你吧!]
“宫…”他开口,旋即止音。
良久, 他对着镜子里全新的自己勾唇,“……宫非白。”
“我的名字, 宫非白。”
他舍弃了。
她套在他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要被抹除干净。
……
“妻主不必担心, 我有办法让您无虞。醒后,您只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梦境被强行截断。
“妻主、妻主!”宫白蝶仓惶朝前伸手,没能挽留住一点温葶的意识碎片。
西装短发的男人出现在身后, 冷睇着他:“你要干什么。”
最后一点气息从指尖流散,宫白蝶怅然跌坐在地。
他歪着头,失神发呆,了无生气。
半晌, 他张开修长的五指,抓着自己的脸, 低低笑了起来,殷红的嘴唇在苍白的指缝间蠕动:“不让我说,你不让我说,咯咯咯你怕了……”
宫非白漠然俯望被缠了满身珠链的男人。
他的红袍、发丝卡在珠链里, 珠链陷在皮肉里,从头到脚皆是纠葛,作茧自缚,自己被自己越锁越紧。
他在珠链和指缝间笑:“听了么,她不在乎什么云鹤唳、什么覃穆。除了我,谁都不会让她伤心。”
站着的宫非白缄默不语。
地上的宫白蝶回眸,扭过身来,腰拗得像是生生折断。
“我要干什么?”妖冶的凤眸躲在手指间笑,“我要为妻主排忧解难,我要告诉她如何破局。”
宫非白终是笑了,他望着匍匐在地上的自己:“可怜你一片痴心,你说了,她就会信?不如打个赌,若她信你,仅凭你一句话愿意自杀,我就永远回到牢笼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扭腰回望的宫白蝶大笑出声,笑得满身珍珠震颤,长发晃出水色乌光。
宫非白眯眸:“笑什么。”
“何必自戕?”
宫白蝶软下腰来,松散的红袍和珠链淌了满地,他斜卧枕着自己的长发,自下往上地瞧宫非白。
“贱人。”他兀地开口,轻轻绕绕启唇呵气,“我只要她强了你,你还有什么骨气?”
宫非白睁眸。
“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蝴蝶金光所照之处回荡着痴鬼猖獗的狂笑。
宫白蝶瘫在地上,像一抔糜烂的花泥,腐烂消融,变为一卷红烟,袭向西装革履的宫非白,与他融为一体。
红烟入体,男人面若冰霜的脸上揉进四分笑意。
像是白料里调了抹红,由此变得妩媚多情。
他抬手,摘下黑色的手套。
苍白的指尖沾了点暗红,散发出药酒的苦气。
宫白蝶伸出舌尖,将手指含入唇中,舔净细品。
他本以为,她至少会为还在下蛋的金鸡伤感痛苦。
他心心念念期待了那么久的游戏,却没算到原来人竟可以如此无情。
连云鹤唳和覃穆的死都触动不了她分毫,那这场游戏还有什么乐趣……
……
合上香炉,宫白蝶看向站在面前的温葶。
女人挽起耳边的碎发,冲他为难地浅笑。
“抱歉总监,楼下在搜查每个人的食物,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藏,借用了您的柜子。”她摆出毫无诚意的愧疚,“事先没和您打声招呼,真对不起。”
“没关系。”宫白蝶温声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不用介意。”
他的反应比温葶预测的要好太多。
今天的总监看起来还算正常,她松了口气,“之后还得麻烦您……我那边不好藏东西,可以暂时存放在您这儿吗?”
她一点儿不担心要是他仓库丢东西了,自己会说不清。
光脚不怕穿鞋,他不敢声张出去。
宫白蝶欣然应下,“请便。”
对话过于顺利,温葶暂时还拿捏不准新总监的情况,决定敬而远之,保持友好,不要交恶。
“那我先下去了。”她准备离开,被宫白蝶叫住。
“温葶。”
“嗯?您说。”
男人望着她,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柔情,“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温葶眸色微深,“好哦,您送上门来了,我是不会客气的。”
她离开了总监室,下楼时过了九点。
手机一震,OA发布了任务,脖子上也出现了工牌。
任务还是老任务,她试着摘了下工牌,还没过下巴就痛得脸色惨白。
新的一天开始,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食物的存量像是一根死亡线勒在所有人脖子上。
温葶先把任务做了,提交OA;然后一边找线索,一边见缝插针地社交。
手册上的规则还是那几条,没有新发现,找不到任何离开的方法。
晚上回到休息室,温葶告诉自己别急。
这种怪异怪谈很看重时机,说不定要到十五、满月这种特殊时刻才会出现转机。
也不是一无所获,今天一天,朝朝凭借极高的热情成功打入菜地,成为了种菜组的一员;DD也被视为劳动力,到处有人征用;而她也拉近了和动四的距离。
算是有了点安慰。
温葶睡前翻了翻今天的群聊记录,又把手机恋人的日常做了,再无事可干,便睡了过去。
……
“村长……”
“村长,决定好了吗?”
温葶睁开眼,猝不及防一张黑红色的圆脸挤在眼前。
她定了定神,发现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阿婆正对她说话,旁边有不少人在,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是新旧交替时期农民的刻板模样。
那阿婆拉着她,神色焦灼:“到底咋说,村长您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温葶茫然。
“决定好这次的祭品啊!”
温葶看了一圈外围环境,又看了眼周围的人。
又是梦?
祭品、早年间的村子、村长——又是经典的民俗恐怖游戏素材,她猜祭品是个女人。
可她也是女人,这类游戏从来没有女村长的设定,这个年代也不可能是女人当村长。
好奇怪的背景。
温葶试探道,“你们觉得呢?”
她话一落,红脸的阿婆就急得拍手,“还商量啥啊,不是说好了就用宫家那个老男人吗!”
宫家的,老男人?
接连几个梦都出现了宫白蝶,温葶不确定道,“宫白蝶?”
“是啊您想,他们家人都死光了,就他一人,脑子都疯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宫家就剩这么一个儿子,疯傻痴呆不说,这把年纪了也生不出孩子来,这是老天都不容宫家这一脉啦。”
“这把年纪?”温葶疑惑,“他今年多大来着?”
“哎呦,过完年都二十三啦。”
距离三十二就三年的温葶:……
听起来好像还有别的选项,温葶问:“除了他,就没别人吗?”
村民们登时露出极不赞同的表情:“您还想让祭司去吗?”
祭司?
“这次的疫病确实凶猛,但再怎么着急也不必拿祭司当祭品啊。”
“是啊村长,他虽是男儿,可到底是祭司。”
“他也毕竟年轻,您容他几年,他会提升功力的。”
温葶从这七嘴八舌里攫取信息。
举行活人祭祀的地方,照理祭司的地位至高无上,高于村长。
村长居然还能拿祭司当祭品,听起来这个祭司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威望。
女村长、且只拿男人献祭,难道是女尊的世界观?
温葶思索着,“把他们两个都带过来,我再看看。”
“时间快到了,您可快点决定啊。”
“嗯,”温葶保证,“我看过就下决定。”
两个女人出去了,温葶扫了一圈,发现屋里就炕能坐。
她拍了拍褥子上的浮尘,坐上去等待。
一帮人堵在不大的屋子里,聊点什么吧。
“除了祭品,其他准备如何了?”她开了个话题。
提到祭祀,女人们热情高涨地聊了起来,温葶仔细听着,到了关键点就引导性地多问一句。
等两个祭品带来时,她已大致掌握了眼下的情状,心里有了底。
情况和她推测的大差不差,这就是个常规的恐怖民俗设定,无非是性别颠倒,男人成了牺牲品。
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最近做的这些怪梦全都是游戏背景?
第一晚的“鬼新娘”,第二晚的“追逐战”,今晚又是这么典型的乡村民俗恐怖游戏。
就算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噩梦频发,她为什么没有做西式恐怖题材的噩梦?
事到如今,这些梦绝不是寻常梦魇。
关键在于为什么她醒来时会完全忘记梦境,睡着后却能记起之前的几场噩梦?
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的记忆么……
“村长,人带到了!”
在温葶把这群女人问得差不多的时候,粗犷的女声传了进来。
伴随着赶狗似的呵斥,两个女人带来了两个男人。
一抹红首先撞了进来。
他衣服褴褛,双手被绳子绑着,披头散发,垂着脑袋,头发挡住了脸。
哪怕看不见脸,温葶也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上一个梦境结束得突兀,还没听完宫白蝶的话就醒了。
温葶十指紧握,压抑住内心的急切,今晚无论如何要从宫白蝶口中知道离开怪谈的答案!
另一位被送来的男人穿着綝纚的祭服,戴着银器兽牙鸟羽,暗沉的衣饰上绣满古老的眷纹。
穿着这样庄严肃穆祭司服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肤色偏灰,一双墨绿的眼睛如夜中山猫。
随着他的进入,两边的女人自动给他让道,依稀可见尊重。
“村长。”少年对着温葶行礼。
温葶一怔,念出了他的名字:“阿家客。”
这是她在绿森创作的角色,也是她今天提交的OA死亡图。
联想到前面两个梦里的云鹤唳、覃穆,温葶对阿家克的结局已有所觉。
但阿家客所在的世界观绝不是这样的民俗村庄。
因为他是祭司吗?
因为自己画了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死亡图,所以梦境整合成了这样一个背景故事?
“村长,人到了,您快选择吧。”红脸的阿婆急切道。
“是啊村长,快选吧,晚一天又要死人!”
众人的催促中,被麻绳绑着的宫白蝶忽然笑了起来。
“嘿嘿…咯咯咯……”
他踉踉跄跄打摆子,头发和碎布般的红衣乱晃,结节的头发间露出一只大睁着的眼。
黑发丛中,血丝弥漫的大眼睛把对面的女人吓了一跳。
“疯子!”有人厌恶地咒骂。
他完全疯了,在原地转圈,头发挡了脸,手被绑着,他就嘟起嘴吹气,把头发吹得飘起又落下。
“咯咯、咯咯……”他觉得好玩极了,一边痴笑一边用力吹气。
阿家客冷冷地扫过他,又将目光落在温葶身上。
少年清亮的绿眸紧盯着温葶,耳尖泛着点红,少年人的情愫像是初露的荷包,颤巍巍、脆生生,任谁都看得出。
温葶抬手,指向他:“捆了。”
漂亮的绿眼睛顿时睁大,旁边的女人也不可置信,“村长,阿家客他…”
“拿个疯男人当祭品,会触怒神灵。”温葶道,“身为祭司,他的效果比任何人都好。”
众人面面相觑,温葶扬声:“还不快点!晚了就会死人,你们不想活了吗!”
她这么说,有女人扣住了阿家客的肩膀。
他猛地振肩,震惊地看着温葶:“为什么!”
“我在帮你啊阿家克,”温葶吃惊,“成了祭品,就能见到神明,难道你不高兴?”
“我…”
“你要说什么!”她骤然变脸,登时喝道,“看看你的表情,你对神明根本没有憧憬!正因我们村出了个不虔诚的祭司,所以才会遭到神罚!”
这话当头棒喝,惊得满屋女人震撼不已。
“啊!”“原来是这样……”“该死的男人!居然对神不敬!”
“这种人也配做祭司!送他回神身边,让神好好感化!”
一帮女人怒气冲冲地押着阿家客走了。
他愤懑震怒的目光紧紧锁着温葶,温葶别开眼,避开了他的眼神。
“村长,我把这疯子带回去。”剩下的女人说。
“等会儿吧,”温葶道,“你也去准备祭祀,我一会儿带他回去。”
“可是…”
温葶摆手,“去吧去吧。”
女人应了声,离开了。
温葶确认她走远,立刻把门关紧。
宫白蝶还站在那里吹头发。
“哎呀小祖宗。”温葶拉他送去炕上坐好,把那缕吹上吹下的头发拨开,“这次怎么成傻子了。”
“呵呵、呵呵……”头发拨开,露出脸来的宫白蝶看着她笑。
“还认得出我么?”温葶着急地想要知道上个梦境他未完的话语。
宫白蝶歪着头,看了她好一阵子,旋即高兴:“你不杀我,你爱我。”
温葶扶额:“真成疯子了?”
该死,好不容易有的关键线索就这样断了。
她狐疑地审视宫白蝶,却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装疯。
仔细想来,同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宫白蝶真实存在、或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说到底,这只是梦,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也说不定。
“疯子……”她的这句低骂被宫白蝶听见了,脸上的开心霎时化作悲伤。
“我是疯子…疯子、你不爱疯子?”
那双凤眼里顷刻蓄了泪,说话间就要掉下来。
“哎呀哎呀,”温葶赶紧打断,“我可没有这样说呀。”
他将信将疑,楚楚可怜:“那你爱我?”
温葶随口哄他:“是呢,我爱你。”
“你爱我?”炕上的宫白蝶焕然发亮,晃着腿,咯咯咯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一个疯子!”
这是真疯了,问不出什么来了。
温葶倒也不后悔用阿家克换下宫白蝶。
就算宫白蝶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单从现状出发,二选一,当然是选择除去有影响力的阿家客,留下没有理智的傻子。
祭司一死,没人能妨碍村长的权威,她能过得随心所欲。
至于有没有办法让两个人都不死——
只是个游戏角色而已,还是个流水不高的角色。
那时候她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样的角色赚钱,一味低头画画,在阿家克身上浪费了个把月的时间。
云鹤唳、覃穆都死过了,再添个阿家克也没什么不同。
炕上的宫白蝶闹个不停,吵倒算了,身上还脏得不行。
温葶看不下去,拿了发绳把他头发绑起来,又找了毛巾给他擦脸,“好了小祖宗,安静点,抬头,不动。”
他眉眼弯弯,笑得尖利,“你爱疯子!你爱疯子!哈哈哈哈哈哈!你爱一个疯子!”
他老是乱动,温葶该恼火的,拿开毛巾,对上这脏兮兮的脸,想起来这人是谁,又有点好笑,“可惜不能截图录像,真该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嬉笑的宫白蝶倏地沉静下来。
他垂头,像是发条耗尽的娃娃,所有关节都绵软垂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温葶蹲下来仰头看他。
漂亮的男人低着头,五官被阴影遮蔽。
如同被鬼上身般,他一字一句轻声念着:“杀了祭司,你会遭报应。”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温葶叹气:“我已经遭报应了。”
什么人才能上班上到一半被卷进怪谈里。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犯愁地打量宫白蝶的头,“这脑袋里是怎么了?我是这个梦的主人,我努力幻想一下,你能恢复吗?”
宫白蝶没有吭声,破败娃娃般瘫坐在炕上。
“好吧,算了。”温葶叹息,“难得一见你这幅样子,怪可爱的。”
她去脸盆里搓了把毛巾,准备再给他擦擦时,一睁眼,赫然对上了阴鸷冷戾的黑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脑袋向一侧歪去,半晌,突然扯开嘴巴,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一串古怪的笑从齿间泄出。
他在咬牙切齿,他在忍俊不禁,他在暴怒,他在嬉笑。
这神态、笑声太过惊悚,温葶不由得退了半步,后脚踏地,四周空间扭曲,她恍惚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员工休息室的床上。
天还没亮,房里只有床头灯的暖光。
这是温葶进入怪谈以来,醒得最早的一回。
才凌晨三点,她迷迷糊糊地犯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隐约间,她似乎闻到了一点雪兰的香气,冷冽沁心——
作者有话说:【BE 03:临门一脚】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说了多余的废话
(这里宫白蝶突然生气的原因可能不太好猜,14章会解释说明)
他精分的时候我会用“宫非白”和“宫白蝶”来区分,平常单独出现的时候都是宫白蝶。
只是精分,不是两个人,也没有两个人格,就是纯粹的发疯。
第66章 第十三章 狂想大厦
“姐, 干嘛呢。”朝朝扒着隔间,探头看向工位上的温葶。
温葶对着显示屏里的绘画软件,手上不停:“已经第四次发布同样的OA任务了, 我打算画几副草图, 万一之后有突发状况,来不及画,可以省点构思的时间。”
“又不打分, 随便摸呗。”朝朝不以为意,“我昨天交了个Q版线稿上去, 也没出什么事。”
“就怕是要打分的。”温葶停下笔,沉吟, “规则并不难,除了第一天死人外, 再没有人出过事。不管这是个恶意害人的怪谈,还是个选拔比赛, 照这样下去根本筛不掉人。”
整个怪谈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新内容, 只有OA每天弹出任务。
一楼大厅的电子横屏每天都在滚动播放前一天的画。
“它一定是有用的。”温葶想,“也许和KPI一样,到了月底或者季底会发布一个排名,把后几位裁掉。”
说着, 她嘱咐两人,“你们也还是对画上点心。”
DD点头。
他们都明白“裁员”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朝朝有不同的见解, “姐,我这两天刷OA,发现人事模块还在,你说, 我要是在上面申请‘离职’会怎么样?”
温葶愣了下。
“‘下班’后出不了公司,因为咱们有员工休息室,很多员工下班了也在公司。但是‘离职’的话,怎么样都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公司了吧。”朝朝歪头,“我们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说不定在OA上提交离职申请就能离开这里了呢。”
她的话如石子入湖,霎时点明了DD。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DD思忖,“我看过类似的规则怪谈,比如轨道怪谈,到站把票插入检票口就能离开;商店怪谈,把钱结清就能离开。公司怪谈,离职后离开……逻辑上没什么问题。既然员工手册上的规则允许员工请假,那也理当允许员工离职。”
温葶简直不理解这俩小孩怎么能这么天真可爱,“那你们谁打算试一下呢?”
朝朝自告奋勇,“我来吧我来!”
“来什么!”温葶拿笔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不错,离职后你会从公司消失——你们觉得这个‘消失’是离开怪谈的可能性大,还是死亡的可能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