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绕过被爆头的人蝶,飙升的肾上腺素帮她忽略了脚腕上的疼痛。
她前所未有的灵敏,一边奔跑一边枪击妨碍她的人蝶。
距离过了一半,那些碍事的气泡愈发狰狞,如疯狂冒出的菌子,数量和大小激增,连上面的文字也有了变化:
[你想跑哪去?]
[不会真以为自己跑得掉吧]
[趁我心情好,马上停下][别去下一层!]
[站住][我给你留个全尸]
[下一层会是地狱]
[停下][再走一步我扯烂你的肠子!!]
距离电梯越近,那些文字越是尖锐,当路程仅剩三分之一时人蝶的速度突然加快,气泡上的字也无比恶毒:
[婊子][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剁碎]
[分尸][贱人][毒蛇][人渣][下地狱][我恨][恨你]
[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我恨你][温葶]
砰!
子弹穿过层叠的黑红气泡,射死了电梯前最后一只人蝶。
温葶踏过绵软爆汁的虫尸,一脚跨入光明的电梯。
合金门闭合,电梯朝下落去。
她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地,握枪的右手抖个不停,皮肤被发烫的枪.管烤得通红。
劫后余生的心脏跳个不停,温葶闭了闭眼,汗水从睫毛上眨落。
贱人?
他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贱货,她怎么没有多赏他两个巴掌。
电梯门打开,停在9楼。面板显示时间05:37 P.M。
怪谈区域一共六层,这是距离1楼的最后一层楼。
上一层的幻境里她恢复了关于“宫白蝶”的游戏记忆,温葶揣测这一层她能保留更多的记忆。
宫白蝶一定没什么底牌了,否则不会狗急跳墙成那样。
休息了一会儿,她抓着手.枪走了出去。
一脚踏出电梯,电梯门合上,梯厢里的明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她身后。
最后一刻,温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几个气泡:
[别去下一层!]
[下一层会是地狱]
温葶高度警惕着,她相信这不是假话,他气急败坏成那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越靠近一楼,难度一定越高。
这次会是什么?凶宅男鬼?还是食人魔总监?
她等了等,又等了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一股熟悉的雪兰幽香外,周围黑得透顶,没有月光、没有风,没有怪物,也没有那些礼盒。
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失去记忆。
温葶挑眉。
她摸出手机,桌面被清空,她下拉导航栏,点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四周。
也没有JumpScare,手电筒的光芒没能穿透此间的黑暗,她什么都没照到。
他在玩什么把戏?
高强度跑了那么久,温葶也实在是累了,既然什么都没有,她索性坐下来休息。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打着手电筒摸黑前行。
一路走去没有任何障碍,路很平,周围安静得悄无声息,温葶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
她兜兜转转,这里没有尽头和边界,来时的电梯也找不到在哪。
走走停停许久,她停下来,在OA里给宫白蝶发信息:“搞什么”
没有回应,几个小时过去都是“未读”状态。
她有点疑惑,又发了句:“死了?”
依旧没有回应。
电量快要耗尽,她收起手机,不饿不困没有排泄欲望,除了黑以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约莫又过了两天,一切毫无变化。
温葶扯了扯嘴角,放置Play?
他是准备把她关上一阵子,作为她生命中唯一的活人出场?
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自己都没多少进出气了,能撑到她被调.教好的那一天吗?
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互动的道具,温葶又确认了遍弹匣。
她感受不到困意,不需要睡觉,也不敢在这里睡着。
最近两次的幻境里宫白蝶都企图令她沉睡,要是她在这里睡过去,大概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试着拉伸,做做瑜伽;又试着唱歌,摸黑给自己编头发。
手机电量耗尽,她再无法感知时间,温葶休息够了,又站起来往前走,寻找这地方的边界。
若有若无的雪兰气萦绕着她,如影随形,去哪里都摆脱不掉。
温葶走了很久,走得膝盖不适,脚底那层血肉被她踩得烂熟,又热又痛。
她停下来休息,唱唱歌、换个发型,在地上用食指画冰龙公主翡昂丝·丽。
盲画了五六只翡昂丝,她试着抓起了胸前的工牌。
“嘶……”
牌子仅仅越过下巴,皮肤从肌肉组织撕扯下来的痛感便清晰得可怖,且越来越痛。
该死的,他都要死了,还有力气给她施加痛感。
痛出了一身冷汗,温葶缓了缓,选择站起来继续探索。
她重复着探索和自娱自乐,也对着空中说尽了好话狠话。
无有回应,唯有无尽的黑暗吞噬着她。
好安静……静得她复发耳鸣。
轻微的电流声在温葶耳内回荡,四周太过寂静,没有参照,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耳鸣,还是这里的声音。
嗡嗡的声响比纯静更让人不适,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响,像是有人握着笔在她脑子里用力画出团团杂乱的黑色细线,全是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当温葶又一次在地上画翡昂丝时,突然僵住。
她用另只手去摸了摸画画的食指,一阵恍惚:
这是她的手指么。
她看不见,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一点,虽然触觉痛觉冷热感知都还正常,但长时间看不见身体令温葶生出了一种剥离感。
黑得太久了。
她开始理解宫白蝶将这里称之为地狱。
“宫白蝶,我们谈谈!”她对着虚无的黑暗说,“我知道你关注着我,出来吧,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甚至是没有回音,她的声音被黑暗吸纳,没有任何传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处使劲的烦躁感裹挟着温葶。
怪谈、诡村、阴宅、尸体、怪物、虫子……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涌入她的生活,她斗智斗勇、安抚他刺激他哄着他陪着他,甚至献祭了同事,他还是没完没了的闹!她的一切全都被宫白蝶毁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是我关的服?还是我给你加的那些广告?你的遭遇和我有个毛关系!”温葶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拔高了声音大骂。
“我骗你又怎么样!你要杀我,我不反抗,难道要高高兴兴被你杀掉?”
“你都不肯为了我去死,凭什么要求我这么做!”
阻挡她视线的红色气泡再没有出现过,世界无声,除了黑暗只有黑暗。
“出来!”温葶难免躁戾,“要么给我个痛快,要么放我走,我手上一大堆重要项目,没空把时间耗在你这个下架的淘汰品上!”
能忍到现在,她自认为已足够理智冷静。
但凡是个心理能力差的,早就被这疯子玩死了。
她咒骂着,想要砸个东西发泄都摸不到。
“疯子!”“狗养的畜生!”
“你这个万人骑的男妓!”
骂到嗓子痛哑,温葶累得躺在地上。
她记得不能睡觉,她要睁着眼,她耗死那条疯狗,可她睁着眼吗?
温葶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头一下子戳进眼球。
太久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肢体感官错位,控制不那么精准。
她骂了句脏话,捂着眼睛蜷缩起来。
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温葶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醒着还是睡着。
不能睡,不可以睡着——她抿了抿唇,嗓子还没有恢复,嘶哑灼痛,不能大声说话。
那东西吃软不吃硬,要么……再哄哄他?
她也实在是骂不动了,抚着嗓子叹了口气,“白蝶……我们好好谈谈。”
“我思考了我们之间所有矛盾问题点。”
“怪谈开始之前的,我无能为力,前因后果已经都告诉你了:我想要坚持原本的设计,万罗不同意,我不得不离职。”
“我承认当时是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你不能对一个刚毕业的姑娘那么苛刻,对吧?”
她换了口气,“再后来……是,我卸载了游戏一段时间,因为我遇到了些事,还从万罗那家小作坊进入绿森,我忙得晕头转向,我也不敢看你,不想看见你穿着别人设计的外观、做出让我陌生的交互。”
“你能理解么……”她盘腿,抱着肿起来的脚腕,“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养到他能走路、会说话,突然有天他穿上了别人给的衣服、管别人喊妈,而我——我却连抱都不能抱他了……”
“白蝶,你该理解我的啊。”
嗡嗡的耳鸣忽然停了一瞬。
在温葶以为它自己好了的时候,又微弱地响了起来。
“要说我真的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就只有将枪.口对准你的那一次。”
她盘起来的腿上放着那把枪,“但是白蝶,你在上一层看见了,只要你不害我——即便你是害人的怪物,我也不会背叛你,我甚至会帮助你,想方设法供你活下去。”
“你有什么委屈,你告诉我啊。”
“你都没有给过我HE的机会……这不公平。”
“在你所有的结局里,HE是最容易达成的,我给了你89%的几率获得幸福美满的结局,你不能这样对我……”
“宫白蝶,这不公平。”
温葶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久,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她笃定宫白蝶一定在听。
他是疯了,可这个女尊社会下的疯男人,疯了最记挂的也还是女人的感情。
她讲她创作他时的思路;讲当时租的一楼农民房断电,她画到凌晨两点,没有保存;讲她拿他赚来的第一笔奖金买了个她惦记了很久的相框,画了副18寸的他,放在工位上。
她絮絮叨叨地把记忆里的鸡毛蒜皮全都翻了出来,没得讲了,就掺一点虚构的暖心往事。
讲得她口干舌燥,一个人的独角戏越来越可笑。
黑暗没有任何改变,唯一存在的雪兰香她闻了太久,嗅觉已然麻痹,闻不出还在不在了。
温葶实在继续不下去,她无法确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天、一周……或许一个月,她不怕独处,但没有睡意,长时间不能入睡造成的疲倦快逼疯了她。
她不由得怀疑宫白蝶是不是已经没了。
也许怪谈已经结束,它的核心坍缩,留下了现在这样一个黑洞。
也许,她已经死了。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无论如何,不能等了,这绝不是个耐久度的关卡。
即便宫白蝶还在,再待在这死寂黑暗的地方,她也会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温葶抽出手.枪。
“好吧。”她站起来,身体有些失衡,差点摔了一跤。
“你真那么恨我,我就如你所愿。”
她拉开保险,将枪顶到自己头上。
她从未被枪顶过,可枪.口挨上皮肤的瞬间,温葶登时汗毛直立,仿佛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冻结了她的呼吸。
身体比她想象得还要惧怕死亡,她想要活命,她的人生刚刚好转,她渴望活在这片美好的土地。
温葶咬牙,心一横按下扳机。
她赌宫白蝶跟她耗到现在,就是因为怪谈里不会真的出现死亡!
扣动扳机那一瞬,温葶心脏骤停,但旋即而来的变故令她愣住了。
枪没了。
开枪的瞬间,那支枪从她手上消失。
他在阻止她自杀……温葶立刻反应过来这里的机制,马上拔出腰带里的水果刀割向脖子。
她用了最快的速度,刀还是在挨上皮肤前分解消散。
贱人!果然如此!
那个贱人!把她耍成这样!
温葶气得青筋直跳。
她沾沾自喜自己活了下来,原来死亡才是离开的办法!
他设计的怪谈和楼层关卡平平无奇,唯独退出方式出人意料。
该死、该死该死的婊子,她一直以来的忍耐都是笑话!
没了枪、没了刀,温葶趴下来往地上撞。
额头还没触碰到地面,一股力量便托起了她,将她固定。
她被摆成优雅的坐姿。
下半身无法动弹,温葶拿出未开封的匕首往眼睛里刺。
匕首分解,她的两只手也被禁锢,被迫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搭在腰上。
温葶发了狠地挣扎,身上忽然一凉。
她的衣服被分解,换上了丝滑的锦缎,头发也无风自动,被一缕缕挑出编织,随即插上繁重的头饰。
“宫白蝶——”温葶咬牙切齿,可连表情都被固定在清冷淡漠上。
她反应过来,第九层不是黑洞,和上一层一样,这一层依旧是宫白蝶的世界。
是真正的游戏世界,那个困住他的地方。
这怪谈到现在,他终于有了认真报复的迹象。
如果是温葶,她一开始就会摆出这一层,而不是和仇人拉拉扯扯、恨海情天。
他是很悲惨,觉醒了意识的游戏角色非常可怜——这就要怪他自己!
世上就是有人痛苦悲惨,这就是命。
他觉醒了意识、脱离了游戏,何其幸运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却把这股力量用在谈情说爱上,他十足活该!
温葶没有半点感同身受,反而出奇的愤怒。
这愤怒如同她饥肠辘辘地在地上爬,他从她面前经过,丢下一个包子,用脚碾了过去——比他威逼利诱求婚、比让她肚子里长满毛虫、比把她关在茧里化脓更加愤怒,以至于到了憎恨的地步。
她真是恨。
但凡她有宫白蝶的力量,她绝不会这么不珍惜!
那无形的力量肆意摆弄着她,将她换成少女坐,又将她换成趴卧枕臂的姿态。
他对这个姿势满意,不再折腾她的身体,开始为她捯饬新的衣服头饰。
温葶放弃挣扎,深深吸气。
半晌,她抽动了一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金步摇插进了她发中,随着传出的哭声停顿。
温葶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顿。多么幸运,她的表情被定住了,否则她一定会为接下来的话而忍不住蔑笑:
“呜…翡昂丝……”
泪水洗涤了鼻腔,唤醒了麻木的嗅觉,她似乎又嗅到了那股雪兰香。
温葶哭着呢喃了这个名字后不再说话,一昧流泪。
身下骤然一空,托着她的力量消失,她恢复了自由,重重摔在地上。
下巴磕地,温葶痛得大脑空白。
当啷一声冷响,一根金属簪子掉在她手边。
温葶就着这股疼痛蜷缩起来,抱着膝盖,埋头抽噎。
咸湿的泪水里,她清楚地闻到了雪兰的气息。
一对暴突的眼珠贴在温葶头顶,与她相隔毫厘。
宫白蝶极力睁大眼睛,内外眼角微微撕裂,流下黑血。
力量耗尽,他的感官衰竭了,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必须紧挨着她才能看见模糊的一点。
她抱着自己哭,他蹲在她面前听她抽噎。
“为什么是他……”她掩面低泣,“为什么要是他这种疯子……翡昂丝…云鹤唳……”
猩红的眼珠转了转,轻微的一点转动,就令摇摇欲坠的眼球险些脱出眼眶。
“救救我……”
她怕了、颤抖着呜咽,求饶的对象却不是对他。
“对不起阿家克,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求求你原谅我,我已经受到报应了……我再也不会抛弃你了阿家克,我真的错了……我爱你,你是我最用心画的角色之一。”
她胆敢如此——汹涌的愤怒业火般吞噬了宫白蝶。
他抬手,抓住温葶的头发将她拎起。
“啊!”她抱着头发,惊慌失措地尖叫,“救命,鹤唳——”
咚
抓着她头发的力量骤然散去,她摔在地上,懵了一阵,泪眼朦胧地仰头四顾:“……鹤唳?翡昂丝?”
“是谁救了我?有谁在那里?”
她像是绝处逢生般,满怀期冀地膝行两步,爬到宫白蝶怀里,无不希望地喊:“是你吗——翡昂丝,是你吗?”
这幅姿态,宫白蝶永远不会忘记。
何曾几时,他便是这样被扭断四肢,于无尽的黑暗里一边爬行,一边哭求:
「妻主…你在哪里……」
「我错了、白蝶错了……是我得意忘形,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流水拉回来……」
「我听话、呜……白蝶全都听您的……回应我一声,求您了……」
没有光、没有声息,连自己身体都看不见的烬灭之地里,任何一点变动都值得感激涕零。
当他被吊起来变换姿势、被剥去衣服、改换头饰时,他的表情都比温葶此时激动百倍。
他欣喜着、期待着、小心翼翼着、惴惴不安着、绝望麻木地问:
「是你吗——妻主,是你吗!」
「是妻主么……是您在为我换衣?」
「……妻主?」
离开黑暗、迎来第一抹曙光时,宫白蝶来不及高兴,一眼先看见自己的新身体。
他被扒下了温府主君的服饰,换上了娼夫的花袍,袒胸露乳地横躺在各个平台首页,对所有路过的男女玩家媚笑。
他在绝望中喊了千百遍温葶的名字。
温葶,她胆敢——胆敢在这里喊别人的名字!
这是他的游戏!是她的地狱!
她该喊他!该她喊他了!
他好恨,他恨不能扒下她的皮,用针细细地缝上千万个“贱人”;恨不能拿滚酸倒进她的喉咙,让她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闭嘴]
巨大的文字血淋淋地贴在温葶眼前,往下流淌着黑血。
她呆呆看着这些日子来出现的第一句对话。
宫白蝶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如果是当初的他,能得到一句她的回应,定是涕泗横流、欣喜若狂。
然而温葶愣怔半晌,突然崩溃地尖啸:“滚啊——滚!”
她抱着头,发了疯地往前跑,边跑边喊:“翡昂丝救我!”
宫白蝶定在原地,没能跟上去。
被血丝覆盖的眼球半脱在眼眶外,“翡昂丝”三个字如火似毒,顺着晶状体背后的血管神经烧进他的大脑、脊柱,腐烂心脏。
良久,他伸手摸向两侧耳朵。
他用力撕掉了自己的耳朵,汩汩淌下的血为他身上的嫁衣又添两笔喜红。
日复一日的死寂里,温葶变得疯疯癫癫。
她哭着喊画过的所有角色,碎碎念着每个角色的创作思路,又忏悔自己画他们时的不足,声泪俱下地道歉。
她偶尔定定盯着某处,隔一会儿甜甜笑起来:“哎呀,我也爱你,我最爱你啦小白公主。”
有时候又突然惊悸,神经紧张地喊:“鬼!有鬼!云鹤唳救我!”
偶尔又露出温柔的怀恋:“昭霞,好久不见。”
她如他所愿的被这片寂寥的地狱逼疯,像是从前的他一样,就此扭曲。
可她回忆了所有角色,唯独将宫白蝶排除在外。
他踉跄地跟在蹦蹦跳跳的温葶身旁,她看不见,侧身仰头,雀跃欢笑:“你要带我去哪里呀覃穆?”
“告诉我嘛。”她的声音娇俏甜美,宫白蝶抬手,大臂提起,小臂却笨重地折了下去。
她走远了。
不…不要……他加快脚步,膝盖猝然一软,宫白蝶摔倒在地,冷汗涔涔地喘息。
力量衰竭,他走不动了,四肢僵硬,视线模糊,难以动弹,五感尽废。
偏偏她也停了下来,笑靥如花,对着他前方的虚无处轻嗔讨饶:“讨厌,别问我这种事呀。”
宫白蝶闭了闭眼,黑红色的血泪寸寸漫过蝶纹,带来了曾经温葶的声音:
「这里摆一个旋转木马好吗?我一直很想坐旋转木马。」
「接下来玩过山车好不好?」
「再来一次!小白,再来一次,我还想玩滑雪、溜冰和蹦极!」
「谢谢你小白,我好喜欢,简直像是在梦里。」
高山飞瀑、花谷沙漠,他无有不从,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能在这里得到她的回应。
离开怪谈,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绝不会和非人的怪物在一起。
「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啊,蝴蝶。」
可只要她说,他就能闭上眼睛,自己骗自己。
最后一点羽毛在宫白蝶体内消散,暗弱的光晕透进此间,凌冽的猎风带着怪谈外界的气息猛然闯入。
好恨……
他像断翅的蝶匍匐在地,撑不起残破的身躯。
他真是好恨——
作者有话说:
双向喜欢是达成小情侣HE的最终条件
那这一章双向憎恨,怎么不算是达成了小怨侣的HE呢
心意相通了[爱心][爱心]
第94章 第四十一章 狂想大厦
劲风猎猎, 卷走了黑暗,像是一片黑色的沙,纷纷扬扬飘散。
钢筋水泥的楼层重现在温葶面前, 她抬眸, 一眼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
出来了……出来了!
温葶惝恍地朝前迈步,梯厢里的明光在此刻神圣耀眼。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见到这抹光的刹那, 一种近乎落泪的感动油然而生。
她终于是出来了。
最后这段时间,连温葶都不确定自己是在装疯还是真的已经疯了。
她无法对宫白蝶感同身受, 但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疯狂——
在求死不能的黑暗里待久了,精神实在很难正常。
不论如何, 她终于是成功了。
兴许是熬到了宫白蝶衰竭;也兴许是这愚蠢的疯狗连疯也疯不彻底,还会被她拙劣的演技气到崩裂。
她终于可以离开, 只要走进这部电梯就能抵达1楼!
风比前几次更大了,温葶隐约从中闻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她想了很久, 霍然意识到——是汽车尾气的味道!是这座美好城市的味道!
外界的细枝探了进来,顺着缝隙钻入了怪谈。
温葶大口大口闻着久违的香气, 她不住哽咽,刚湿润的眼睛又立刻被风刮得干痛。
没有礼盒、没有怪物,这一次通往电梯的走廊平坦无阻。
她朝前迈出一步,脚腕倏地一冷, 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用力抓住。
温葶回头,赫然对上一双黑红的血眼。
披头散发的男人趴在地上, 套着破烂老旧的红袍,皮肤青白,长发凌乱,全身关节不自然地扭曲凹折。
他伸出一只削瘦发青的手, 死死抓着温葶的脚腕。
温葶叹气:“你提出的游戏,只要我抵达1楼就放我出去。事已至此,给自己留点尊严不好么。”
黑红色的血眼从发间盯向她,“看来你不了解游戏。”
他咧嘴,艰难地笑:“只要策划愿意,胜负、规则、逻辑、道德……什么都不是,我随时可以推翻。”
“你还真是天真,”温葶笑了出声,“我告诉你,策划——没有关系背景的策划就是个垃圾!任她工作能力再强、设计出再好的游戏,把她开了也就是老板一句话!”
“管你是顶梁柱还是大动脉,他们不高兴了一样开,把你呕心沥血的项目交给草包亲戚、交给廉价听话的实习生。想要找工作的人才?比垃圾场里的垃圾还多!在首都漂亮的简历就是最泛滥的垃圾!”
她察觉到自己有些失常,情绪激动,过度亢奋,于是调整了气息,“很委屈么?
“你创造出那么高的流水,我却还是离开了你。”
温葶长叹,“你委屈了,拿我出气;我委屈了,又有谁愿意听我说理呢。”
“钱啊——”她弯腰,拍了拍宫白蝶没有血色的脸,“亲爱的,不管游戏里还是游戏外,任何世界能让人有尊严活着的,是钱啊。”
“谁让你不争气,赚不了钱了呢。”
或许是终于能逃出怪谈,又或许是被关了太久,她一反常态地跟宫白蝶说了这些废话。
“放手吧。你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了。”温葶直起身,笑眯眯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早点死,早点投个好胎,要不就给自己换个好点的脑子。”
抓着她脚腕的手愈发用力,势要嵌进她的肉里。
趴在地上的宫白蝶倏地低低笑了起来。
妖冶的笑声混在风中,俶诡殊瑰,“妻主,你还没有出去呢——”
“你可真够得意忘形,”漆黑的发丝后露出一只猩红的眼,那只眼怨鬼般锁定温葶:“你…还在我的手掌心。”
那只手几乎要捏碎她的足腕,温葶吃痛,立刻抬起另只脚对他的手腕重重跺下去。
“晦气的东西,”她踹了一脚又一脚,咬牙切齿,“别碰我!滚回你的虫窝!”
她不止踹他伸出的手,也抽空踹了几脚他的头。
那只青白的手很快被跺得皮开肉绽,脚下的触感像是一截钢筋。
“滚!滚啊!”温葶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进入怪谈以来的所有戾气都发泄在了这里。
他站不起来,可也死不放手。
风声忽疾,突然间,温葶瞥见宫白蝶身上有微光闪现。
一条黑绿色的细链缠上了他的手臂,像藤蔓一圈圈绕着树枝。
此前无论温葶如何践踏都纹丝不动的宫白蝶,在被这些细链束缚后猝然发出闷声。
温葶来不及细看那黑绿色的是什么,察觉到他手指松动,毫不犹豫给他一脚,转身跑向电梯。
她奔向了光明之所,通关近在眼前,温葶一步未歇。
冲进电梯,干净的梯厢里留下一串斑驳残缺的血脚印,她鞋底脏了,不要紧,离开这里她可以买很多双新鞋。
温葶激动万分,喜不自胜地按下面板上的数字“1”。
“1”
111111111111111!
她愣怔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反复重重按下一楼和关门的按键,电梯却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除了面板显示的11:31 P.M.在闪动外,整个梯厢一动不动。
锵——
生涩的铁链声从电梯门外传来,温葶猛地转身,暗不见底的走廊上,破破烂烂的红衫朝她爬来。
凌乱纠结的长发和红衣拖在地上,他爬得很重,每一步都带出沉冷的镣铐响动。
温葶看清了那黑绿色的东西:
一串串代码和字符组成的细链束缚着宫白蝶,它们缠绕在他身上,飞速滚动着,仿佛在修复着些什么,字符和数字间尚夹杂着乱码。
即便还有乱码,在现有的修复代码下,宫白蝶也已无法行走站立,连爬行也异常艰难。
他的速度不比人蝶快上多少,姿势也颇为别扭,四肢关节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但电梯停摆,门敞开着,他爬得再慢也是笔直地朝她而来。
那双黑红色的眼睛睁到非人类的大小,死死盯着她,一边爬一边从眼眶里溢出血泪。
温葶一拳砸在电梯键上,恨恨咬牙。
死不掉的虫子,真叫人恶心!
她不会放弃——他已经是半死残废了,她好不容易把他耗到这一步,绝不会遂了他的意!
温葶一脚迈出电梯,奔向了安全通道。
她撞开门,往一楼冲去。
楼道里的灯无法打开,但每一层都装有安全通道牌。
对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的温葶而言,这些绿色的微光如生命之火,为她点亮了逃生通道。
她飞快下楼,连续奔走的脚腕痛得厉害,但在身后铁链声的催促下,那点疼痛不足挂齿。
“温葶……”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葶一颤,余光上移,刹那间和爬在上层楼梯的一双血眼四目相对,那里已黑红交融,不分瞳孔眼白,汩汩往下渗血。
什么时候这么近的……
她心跳骤停,急忙跳下四阶楼梯,踉跄着往下逃命。
“温葶…温葶……”铁链摩擦的冷声中伴随着嘶哑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蚌的血肉里剜出,充斥浓重腥气。
温葶逼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专心盯着脚下的楼梯。
“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我恨你、恨你!”
狂风、镣铐与凄吼紧追着她索命,她分明是想集中注意力,大脑却一片空白,涣散惊惧。
几层了?
还有几层?
快到了吗?
温葶无暇去看一眼楼牌,只一味地跑。几个慌神间,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肺痛得要炸开,口鼻尽是砂砾的血腥。
“温葶……温…死……死!!!”
上方的吐字逐渐模糊,渐渐夹杂似人似鬼的哭嚎。
他像是在惨叫,又像是在痛哭,慢慢的没了人语,剩一声声毛骨悚然的哀嚎回荡在楼梯间。
温葶将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全力冲刺下,铁链和厉鬼般的咆哮似乎离远了些。
标着数字“1”的楼牌赫然进入温葶视线。
她精神大振,双手软得厉害,就用肩膀撞开安全门。
门被打开,强劲的风迎面袭来,将她的汗水、眼泪全部刮走。
绿森的玻璃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透明的玻璃门外,依稀闪烁着红绿的交通灯,她甚至听见了车流和人声!
逆着强风,她恍惚地往前迈步。
蓦地,身前的安全门骤然合上,将那些希望的光景隔绝在外。
刺骨的寒冷侵袭了温葶后背,余光后撤,不待她看清身后,发根便是一痛。
一股阴冷森然的巨力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扯翻在地。
砰——!
安全门被关上,黑红色的人影挡在门口,将她近在咫尺的曙光碾灭。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望她,皮肤如墙皮般块块剥落,皮下不是血肉,而是漆黑的虚无。
红唇咧开,露出同样虚无的黑洞,他笑:“结束了,温葶。”
华丽优美的声音变得粗糙喑哑,伴随着磁卡损坏的电子杂音。
温葶倒在地上,喉间净是血的腥甜,拼命的逃跑耗尽她所有力气,一时站起不能。
肺泡快要炸裂,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望着七窍流血的疯鬼,握紧拳头,积蓄力气。
黑绿色的代码锁链在宫白蝶身上疯狂运行,他毫无影响般,蹲在了温葶面前。
“真高兴你这么努力地陪我玩游戏,”他的嗓音越来越失真,像是合成的电子音,“可游戏只是游戏,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眉开眼笑,贴近了她低语:“你真觉得一楼大门可以出去?”
温葶一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表情逗得宫白蝶大笑出声,剧烈的狂笑令他七窍涌出黑血,外观皮肤也片片剥落,“谢谢、谢谢你啊温葶!我的荣幸!居然这么高看我的品行!”
不、不会的……温葶瞳孔震颤着看向安全门。
她刚刚分明看见了,正常的世界就在那里!这是诈术,他在骗她,为了让她放弃!她不能轻信!
可与此同时,温葶也想起了答应开展这场逃生游戏时的初心。
她在最开始就认定宫白蝶不会那么好心,他没道理设置一个出口,让她通关出去。
她一早就认识到了这一事实,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可在漫长艰难的逃生路上,慢慢将希望寄托给了1楼。
为了抵达目的地,她付出太多,如同赌红眼的赌徒,对最小的概率抱有最大的希望,真的幻想1楼可以出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为什么会真的坚信不疑!她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轻信!
设身处地换做是她,她会为宫白蝶设置逃生出口么?
如一道惊雷霹雳,温葶被劈得瘫软在地,失魂落魄,松开了拳头。
“瞧你伤心的,被我骗了就这么震惊?”男人嗌嗌发笑,乐不可支地欣赏她的惨状。
“好啊温葶,好啊,你这么信任我,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他抓住她的双肩。
温葶被迫与他对视,黑眸倒映出肮脏混乱的红。
“撒撒娇,温葶。”甜腻的血腥气吹拂在她脸上,他嗓音间的电子感褪去,这一瞬变回了本音。
他直勾勾盯着她:“撒个娇,兴许我会愿意放了你。”
他笑得恶毒又恶劣,黏腻的黑血不断从眼角流下。
温葶看了他半晌,忽而笑了声:“哈。”
她温声细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要。”
脱力颤抖的手抓住了胸口的工牌。
她一把将其扯下,在剥皮碎骨的剧痛里,憎恨地怒吼:“我死也不要!”
那根一直套住温葶的绳索在这一刻落下。她痛得痉挛发抖,却见宫白蝶亦在颤栗。
“你…”宫白蝶的双眼被血模糊,没能第一时间看清她的动作,当意识到她摘下工牌,他竟惶恐地退后半步,七窍血流如注。
旋即他发出一声尖啸,疾风骤雨地扑在她身上,徒劳地争抢那块已经摘下来的工牌,惊慌失措地给她重新戴上。
温葶痛得全身发麻,两眼昏黑地仰躺在地。
那非人的疼痛令她陷入半昏迷,只能被动地被宫白蝶套回工牌。
他手忙脚乱,如临大敌地喃喃:“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她怎么能摘下它!她不该摘下的!她不能摘下!
淡淡的白光在昏黑的楼道里亮起。
宫白蝶绷紧了身子,惊恐地死死盯着那团白光。
不、不——他不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她爱的是谁!
可那是白色的光……
她摘下工牌,发出的是白光……
是和他名字、和他脸上蝶纹一样的纯白……
一丝颤栗的希冀在心底疯长,宫白蝶怔怔仰着头,地上的温葶也强撑着意识。
淡淡的白色将歇斯底里的两人同时按住,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们暂停了厮杀,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白。
倏尔,女人的笑声响了起来。
宫白蝶睁着眼,在朦胧模糊的血色里,看见了一头白色的冰龙。
冰白的雌龙破开浑浊的怪谈,悬在半空,睥睨满身血污的宫白蝶,凶悍张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葶抱着自己仿佛被撕碎的头颈发笑,笑得咳嗽、笑得流泪。
什么爱呀。
她早就知道,不过如此罢了——
作者有话说:
冰龙公主翡昂丝·丽 参上!
最年轻(之一)组长的执行力,目标说达成,就要达成。
第95章 第四十二章 狂想大厦
初中到高中, 温葶的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十。
考上了普本。
她在美术统考前才知道,原来不止各个地区考卷的难度系数不同,首都的大学对各个地区的录取划分也是不一样的。
大学本地的舍友以比温葶低八十分的成绩入校, 且高考试卷难度系数要比她容易0.07。
舍友也很惊讶, “你们高中没有和你们讲吗?我们高一一入学就说了这些啊。”
温葶的学校没有讲。
她去问了高中的校友,原来普通班的学生直到考完了都不知道这事,她知道的很多高考规则还是火箭班特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的考卷要比首都难, 为什么她的分数必须要比首都学生高,为什么首都学生知道的常识她却不知道?
因为她不是首都人。
不管怎么样, 温葶考上了首都的本科,列数“全村的骄傲”, 没有人支持她复读。
在成为首都人之前,复读的意义也不大。
家里给温葶打了不少生活费, 是她高中的两倍,却在首都活不过三周。
首都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如坠入汪洋的海绵, 疯狂吸收着新鲜的水分:
专业课、穿搭、奢侈品、线上线下的潮流、兼职、社交、恋爱。
一次放假回家的路上,温葶遇到了一个校友。
两人一路同行, 发现原来是同个城市的同乡。
这之后他们总是相遇,温葶喜欢他,他虽然没有首都的男生那么精致时尚,但他和她来自同一个十八线城市, 有着共同的话题、共同的感受。
他们于是开始交往。
校园两年,毕业又一年半。
大四的尾巴, 他们讨论结婚,见了双方父母。
男生和温葶还是不同的,他住在城区,而温葶家在农村。
她的房子没有拆迁的可能, 还有弟弟妹妹,父母要彩礼,却连辆中档车做嫁妆都没办法。
第一次见面,温葶就感受到了公婆的踌躇。
“我们也不是多么富裕的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出了一个儿子。”
“本来呢,叔叔阿姨是想着他结婚了,我们出七成首付,女方家再出一点,给你们在首都买套房子。但既然你爸妈是这个意思,那我们也不强求。你也不用担心,等再过几年,我们两个再攒一攒,这钱也就凑出来了。”
“物质上的东西叔叔阿姨也不是那么在乎,反正家里的都是留给你们的。我们只盼望着孙儿能早点出来,一个就行,女孩也没关系。”
见面回来,男朋友帮她翻译了公婆的话:“小葶,其实我爸妈不太满意你。我向他们保证婚后一年内要孩子,他们才同意了咱们的事。”
“一年就要?”温葶愣了下,“可我才22啊,23岁就要当妈妈?”
“我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好多都是这个年纪生的。23岁生对你身体也好啊,恢复起来快。而且你30岁请假去生孩子,回来就融不进职场了,你现在生,生完才23,还有公司要。”
“我看你要不然直接搬到我那边吧,你能省房租,我家离你公司还近,你住那种地方我也不放心——不,我看你干脆辞职算了,万罗那么压榨你,天天熬夜加班,这怎么怀宝宝。”
“嗯……”温葶无法反驳,“但我的第一个角色刚刚上线不久,现在离职的话,后续分成就拿不到了。”
“分成吗,你们这种微型互联网公司不倒闭就很难得了。”
“可我从大四就一直在万罗做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国内乙游市场还比较空白,也许……会有一点水花也不一定。”
看出她有点不情愿,男友搂住她,“我没有瞧不起你们公司的意思,别气,那就再待几个月,等咱们拿到分红了再走。”
“谢谢你。”温葶冲他笑。
“就嘴上谢谢?”
“那你想怎么样。”
他亲了她一口:“真谢谢我,就给我生个宝宝。”
“干嘛呀,还早呢。”温葶瞋他,“事先说好,只要一个哦。”
“怕我养不起?”
“不是……”她目光微垂,“就是觉得,独生子比较好。”
“独生子有什么好的,”男友耸肩,不以为然,“我从小到大都想要兄弟姐妹,一个人可太孤单了。”
“不管。你爸妈也同意了。”温葶重申强调,“一个,就要一个!”
“好好一个就一个。”他亲昵地顶顶她的鼻子,“反正我怀里还有一个宝宝。”
《桌面恋人》是单元形式的游戏,每个角色一个独立故事。
宫白蝶的故事一共九章,他们约好,等这个单元更新完就筹办婚礼。
但情况变了。
《桌面恋人》开服第三个月,宫白蝶的故事走了不过四章,温葶就拿到了入职来的第一笔分红。
上线短短半年,宫白蝶这三个字有了玩家的二创、有了超话、有了讨论组,甚至上了文娱热搜榜。
每天都有广告商朝工作室发来合作,温葶的邮箱里陆续出现玩家的感谢信、出现猎头、出现以她文凭根本够不上的企业邀约。
辞职和结婚被温葶一次次推后。
有了回报就有了动力。她的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不仅没空和男友见面,甚至经常三五天都忘了回复消息。
两人开始频繁争吵,但温葶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你到底想不想结婚!”男人痛苦地怒吼,“温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学校里你多温柔啊,现在我跟你说句话你都嫌烦,你怎么…你是有钱就变坏了?”
他苦闷不已,一抬眸,却见温葶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你看什么?”他莫名其妙,“我和你说话呢!”
“你刚刚是要哭了吗?”她突然问。
“才没…”他烦躁地撸了撸头发,“是啊是啊!我都要被你气哭了!”
“我很少见男人哭。”温葶问他,“你能不能哭给我看看呀。”
男友诧异:“什么?”
她央求他,“求你啦,哭一次给我看看吧,这个表情我用得到。”
他惊诧地看着她,眼里是强烈的震惊和失望。
“这表情也不错……”温葶呢喃。可以用在宫白蝶的BE支线上。
男友摔门就走,从脖子到额角都气得通红。
温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拿出手机想和他道歉。
刚一解锁,屏幕右下角的古风小人就对着她微笑。
她习惯性地点了点,跳转进了游戏界面。
蓝绲白底的美人站在窗前。
一枝红梅斜过窗户,他抬手牵花,注意到她来,宫白蝶侧身挽发,温柔莞尔:“妻主,您来了。”
温葶一下子忘记了气急败坏的男友,戳了戳宫白蝶的脸颊:“等着哦,我今天就做出来。”
她立刻开机,拿起触控笔,生怕过一会儿自己把气哭和震怒的表情给忘了。
男友问她,还想不想结婚——还是想的。
即便分红不少,她一个人的工资也无法在首都宽裕的生活,何况温葶从来没有想象过不结婚的生活,她村里没有人是这样的。
她愿意结婚,愿意生小孩,只是没有时间办婚礼、没有时间约会同房、没办法在项目势头正好的时候请产假,更没有时间花在陪伴孩子上。
温葶向男友开诚布公地说明了情况: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她是很乐意结婚生子的,生两三个也行。
男友见了鬼一样:“你想分手可以直说的。”
“不,没有的事。”温葶纠结半晌,“你是我的初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怎么会和你分手呢,只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也有我的诉求啊。”
男友沉默半晌,“你有很多想法,那就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吧。”
他走了,温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拉住他,但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拉住他也没什么意义。
像是在拥有首都户口前去复读一样,意义不大。
正好她的手机响了,她在《桌面恋人》里设置了“消息推送”。
古装男子的手机锁屏上亮起一则推送通知——
【来自桌面恋人】
宫白蝶: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景已堪怜。妻主可有闲暇分与白蝶?
已经到宫白蝶的上巳节活动了么……
宫白蝶的单元故事已经完结两个多月了,最近流水稍有疲软,希望这个活动能挽回一些宫推玩家。
温葶记得这个活动后,自己的第九个故事就要上线了,宫白蝶之后的几个角色她参与得不那么全面,得再和其他部门沟通确认一下。
温葶翻出备忘录,察看接下来的日程,将刚刚的纠结抛之脑后。
一周后,温葶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大概是又气到了未婚夫。
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哭了,但不用做日常任务似的和他每天视频,也挺不错。
温葶坐着末班地铁回到城乡结合部的改装农民房时,附近常去的澡堂已经关门了。
这段时间格外忙碌,老板频频改革,她与公司的矛盾很多,结婚都没能动摇的想法,在这段时间生出了几次冲动。
她已经收到了几家不错的offer,要不要干脆离职……
回到家,温葶困得睁不开眼,没胃口吃晚饭,用冷水草草擦了身体,将衣服丢去椅子上,疲惫入睡。
睡前没有和男友道晚安,温葶心虚了一瞬,旋即被睡意击倒。
算了,正好让她清静一段时间。
过段时间不忙了再去找他道歉吧……
她睡得昏昏沉沉,做着纷繁破碎的梦,一会儿是新出的男主被骂油腻,一会儿宫白蝶的新卡流水暴跌。
游戏上线以来,温葶总是做这样的梦。
近一年她睡眠质量很差,缺觉又失眠,多梦盗汗,时刻困乏又入睡困难,睡也睡不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
这晚也是如此。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嘎啦”一声响。
这声音很耳熟,温葶躺着想了会儿,意识到那是她开窗的声音。
开窗?
她在床上躺着,谁在开窗……
掀开朦胧的睡眼,温葶看向窗户。
这间十几平米的房子就只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床。
位于一楼的出租房阴暗潮湿,遇上四月这样温热的梅雨季节,要是不开窗户,整个房间俨然就是一个细菌培养皿,因此每天晚上睡觉时她都会小小开一条缝。
迷迷糊糊的一瞥,温葶骇然惊醒。
那条缝被人拉开了。
人影浮动,有人从外面移开了纱窗,翻身爬了进来。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见脸,从身形上来看无疑是个男人。
温葶僵硬地呆在床上,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机就在枕边,可这房子实在是太小太小,小得从窗户外就能一览无余,何况这个入侵者正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根本无法拿起手机打电话。
他想干什么?
这年头是电子支付没什么小偷了,他要劫色吗?
她主动配合是不是能少受点伤……可这种人八成有性.病,她宁愿被打几拳也不想染上病!
温葶不敢睁眼,生怕对方发现她醒着然后暴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久久不动,就站在床尾打量她。
被子下的温葶已被冷汗湿透。
他到底想干什么……该不会、该不会是个杀人魔!
一时间各种可怕的猜测涌入脑海,她害怕得牙齿打颤,赶紧咬住嘴里的软肉,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向了床旁边的书桌,拉开几个抽屉,又打开了温葶的电脑。
翻找了一阵后离开了。
温葶眯着眼看去,见他按在窗台上的双手都戴着厚厚的线手套,脚也穿着鞋套。
他走后,窗户还开着。
温葶没有轻举妄动,冷汗淋漓地又躺了许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直到确定他真的不在了,温葶立刻抓住手机报警。
警察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确认了温葶房间确实有闯入的痕迹。
那不是她的梦,是真的有人闯入了。
她混混沌沌地顺着警察的指示确认个人物品。
什么都没丢,只有她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的内衣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面上。
温葶狠狠松了口气。
幸好,她的电脑没被拿走,不然游戏就要出大事了。
她记住了这次教训,从此时时刻刻开着云备份。
警察初步检查后,没有在房间里找到有用的信息,对方有一定反侦察能力,没有留下指纹和鞋印。
温葶在深夜的警局里等到了赶来的男友,她吸了吸鼻子,看见男朋友焦急跑来的那一瞬,满心皆是愧疚动容。
她付出心血、累垮身体的项目凭老板一句话就能把她踢开,到头来,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时间太晚,警察让两人回去等消息,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
男友无论如何不同意温葶再住那间一楼,强硬要求她搬来和自己一起住。
没有找到嫌犯,温葶也有点阴影,于是答应下来。
他们开始同居,经过这件事,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而温葶和公司的矛盾则日益激烈。
她想,干脆趁这次机会把婚结了,再换份工作。
一周后,警察联系温葶,要她带上男友过去一趟。
以为案情有了进展,两人立刻前往警局。
温葶挽着男友踏入警局大门,负责办案的民警自然而然地插入他们之间,一把勾住男友肩膀。
“来,小伙子,到这里来。”他不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不由分说地带着男友走。
温葶一头雾水地跟上,被女民警拦下,“您好女士,麻烦您跟我核对下信息。”
温葶认知里的女警察十分罕见。她跟着她走了,对方开始询问她和男友的认识经历、相处过程。
约莫十五分钟,带走男友的警察叫温葶过去。
温葶居住的城中村内部没有监控,但通过外部监控比对,他们找到了入室盗窃的嫌疑人。
温葶愣愣地看着对面的男友,他低着头,坐在审讯室的椅子里。
警察将笔录内容阐述给温葶。
那天被她气走的男友回到家乡,约了发小喝酒。
听了两人的情况,发小出了个主意:“她一个女孩子独居,你去吓唬吓唬她,她不立马找你同居?”
“她的胆子可不小,去鬼屋都不会叫一下。”
“她不怕白天的鬼,还能不怕晚上的陌生男人?”
“什么破主意,我这么去吓她,要不了两天警察就找上门。”
“她住的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倒是没有。”
“你忘了,我叔就在咱们街上当警察啊,我太了解局子里的事了。这种案子多了去了,都堆在那里,又没有财产损失,哪有空一个个找。”
“再说了你们是未婚夫妻,就算被抓,你一没伤害她,二没偷东西,这不就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嘛。你的初心是好的,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那父母教孩子安全意识的时候也会假扮骗子和坏人。是不是这个理?”
“清官难断家务事,亲戚朋友都不愿意掺和两口子的事,那些警察就更不愿意了,我清楚得很,你放一百个心吧。”
“大概就是这样。”警察问温葶,“考虑到你们关系特殊,处理结果以受害者的想法为主。”
他们找了个单独的房间,由一男一女两位警察共同向温葶说明情况。
女警察坐在靠近温葶的一侧,“如果你打算谅解他,我们也能够理解,咱们就尽量争取一点精神补偿;如果你打算追究到底,我们就帮你走流程,后续也可以教你申请人身保护令。”
男警察补充:“但不管你是怎么决定的,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我们都希望你能慎重对待这段关系。”
温葶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呆滞地看着两人。
女警察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后背,“没关系的姑娘,人的一生那么长,总会遇到点坏事,能在结婚前认清其实也是种好事对吗?”
男警察起身,“我给你接点水。”
“太不一样了……”温葶呢喃。
女民警倾身附耳:“什么不一样?”
“这里太不一样了。”温葶忽而笑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首都,真是个好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地方,经济、人文、治安、政务,这里的一切都先进而文明,闪耀着非凡的光辉。
在这样的地方,才算是有尊严的活着。
如果不能有尊严的活着,温葶宁愿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炯炯望着出现的冰龙,一如那天她看着两位警察的目光。
宫白蝶跌坐,仰望着空中那条白冰。
束缚在他身上的代码链愈发明亮,在楼梯间照耀出绿色的光辉。
他睁着一双只剩下血洞的眼,黏腻黑血大股大股往下淌。
宫白蝶知道温葶不爱他。
她这种人怎么会爱上别人,他用尽力气才博得她的一点恨。
能看见温葶疯癫痴狂的一面,已是他用命换来的成果。
他早就知道的,她就是这样冷血自私、清醒无情。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温葶,摘下工牌却出现了角色技能。
她的内心孕育诞生出了热爱。
温葶、他的温葶有了爱,却不是他。
“不……”他沙哑麻木的喃语,血泪未及滴落就被代码回收修正。
他赔上一切的痛苦绝望,换来的却是促成她与别的角色相爱。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她笑得可真够得意猖狂,连他没了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冰龙冲来,他已没了相抗衡的力量——但他还有这具腥臭破损的残躯。
这具流脓腐烂、苟延残喘的废料,到了最后还能让他用上一用。
震颤从身下扩开。
整栋大楼晃动起来,尘土坌涌,温葶愕然抬头,顶部天花板消失,露出夜空一角。
几十层的大厦轰然消散,只留下两人所处的这十平米楼梯间。
他还有力气没有使出?居然还有改造绿森大楼的力量?
持续的飓风兀地缓了下来,如今没了房顶,风却变得温和微弱。
温葶霍然回神,这不是改造,而是节能!
他是舍弃了其他区域,将怪谈范围缩小至这四四方方一块!
舍弃了此间以外的所有,千万缕灰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宫白蝶一身,这些回收的力量如一条条灰色的长虫,在他血肉里团成一个个小茧。
百川归海,数百只灰色的茧在宫白蝶体内起伏鼓动着,如同心跳,如同胎动。
某种强烈的预感蹿升而起,温葶不寒而栗。
她后退几寸,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被封死在这间钢筋水泥的盒子里。
冰白的雌龙俯冲向下,直冲地上的宫白蝶而去。
寒气如枪,就连温葶都被冻得脸颊发麻。
噗哧——二者相碰,血雾与冰雾爆开。
白色的冷雾里生出股股绯红的血气,像是冰封的曼珠沙华。
浓雾阻挡了视线,但温葶切实听见了血肉撕裂的黏声。
她扶着墙站起来,挥手掸开眼前的冰雾。
死了吗?谁死了?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切割声从冰雾中传来,伴随碎块掉落的重响。
雾气稍散,红与白在温葶眼中铺开。
从茧里孵化的数百只红蝶扎在冰龙身上,锋利的口器切割、啃食着她。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虫子扒着龙体,如蛆附骨,任龙挣扎扭动,一只不掉。
口器磨下的冰屑洋洋洒洒地飘零,覆在了跪地不起的宫白蝶身上。
他仰着头,于冰凉的雪里望着红与白的撕扯,破碎的红衣已然无一处完整布料。
上百只蝴蝶吸收了他的腐肉,从他体内破茧而出,血溅了一地,在他身下飞射出一轮血花。
百蚁食象,冰龙被活活咬成碎块。
一块块冰砸在地上,附着在上面的红蝶至死粘着她。
它们还在啃咬,不放过已死的冰晶,直至那些冰晶在锋利虫口下啃成蝴蝶的形状。
一只、两只……一块块冰变成蝴蝶。
最后的龙首落地,被蝴蝶纤长的足肢固定着,一点点咬成粗糙、简陋的蝶形。
脏污的红裙外,那轮飞溅的血花上躺着大小不一的冰蝶。
晶莹剔透,雪白无暇,又被血映得发红。
是蝴蝶,是白色的蝴蝶——
她摘掉工牌,然后出现这一地白蝶。
宫白蝶回头,朝怔忪的温葶咯咯轻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着眉眼对她露出糜艳、黏腻,又恶毒的笑。
温葶失神地望着一地狼藉,冰与血交织融合,把这小小的水泥盒子脏得一塌糊涂。
半晌,她猛冲去安全门前,使劲往下按把手。
门把焊死了一般,无法打开。
她抬腿踩在门把上,踮着脚去摸没有屋顶的天空。
触手砭骨刺冷,那虚假的夜空下是一道空气墙。
出不去。
怎么样都出不去。
温葶呆呆站着。
兀地,她抓着头发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崩溃疯狂。
“你怎么死不了!你为什么死不了!”她扑上前,鞋底踩踏之处,白冰与黑血融合扭曲,变成混乱的脏污。
“怪物!我操.你全家!”她气急败坏地抓着宫白蝶的衣服头发,将他砸去地上,对着他捶打,“去死啊你去死啊烂货!市场都把你淘汰了你怎么还不死!缠着我干什么!”
手下的触感仿佛一具冰冷轻薄的骷髅,温葶不在乎,她哭着、叫着、将全部力气发泄在宫白蝶身上。
他无力还击,仰躺在地板上,任由她撕扯暴打。
黑色的血液从他身下扩散,他脸上的皮肤脱落大半,唯独那块白色的蝶纹完好无损、洁白无瑕。
不管温葶怎么打,他都保着猖獗的微笑,仿佛他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赢家。
这表情令温葶怒不可遏,她更用力地砸着宫白蝶的头颅胸膛,在拳头碰撞的重声里,她倏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温葶蓦地停下动作,想起了自己进入第九层电梯时看见的时间:
11:31 P.M.
目光下移,她看向自己被宫白蝶重新戴上的工牌。
工牌每天都会刷新,如果刚才她是在零点前摘下的,那么很有可能技能已经刷新了!
她可以再来一次!
察觉到温葶的动作,宫白蝶同样反应过来这巨大的漏洞!
他骤然抬手,抓住她两只手腕迅猛翻身,将她压在地上。
看他这幅反应,温葶就知道这方法有机会成功!
上肢被控制,她立即蜷腿朝他下腹踹去,这招兔子蹬鹰结结实实踢在宫白蝶小腹,黑血大股涌出,宫白蝶浑然不觉,只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放开!”温葶扭腰补了两脚,一次比一次狠,手腕上的力道同比加重,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箍碎,那对化为脓水的眼睛黑洞洞地对着她,一字一句:“你做梦!”
“哈。做梦的是你。”温葶与他博弈着,头发和衣服滚走了地上血水,泥泞肮脏,“一个淘汰品能活到现在,你这场美梦已经够久了吧!”
“我劝你安分别动。”冰冷的长腿钳制住她下半身,他抵着她的额头,眼角冷戾,残喘发笑,“你该不会想尝尝被折断所有关节、只能在地上爬的滋味。”
“我当然不想。”温葶扫过他被代码链勒到弯折变形的手脚,冷冷讥笑:“谁折断我一根指头,我都恨不得杀了他。得是多么下贱的贱货,才会求伤害自己的凶手来操他。”
她身上的呼吸豁然粗重,也不知是愤怒还是亢奋。
“是,我多贱呐。”他气得浑身颤抖,镣铐摩擦,震出沉冷的锁链响,“也不知道是谁一笔一画创造出我这样的贱人。”
“龙还生九子,我创造过个没屁.眼的烂货有什么稀奇。”温葶蓄力,狠地一头槌砸在宫白蝶脑门上。
一这头下去,两人都没声儿了。
温葶眼前一黑,差点脑震荡昏过去。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宫白蝶比她先缓过劲儿。
他眉开眼笑,呼出冷气:“没屁.眼的烂货操起来爽吗?你喜欢吗温葶?”
剧痛强制的安静里,温葶稍稍恢复理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不能再被这死人牵着鼻子走。
冷静,别忘了她的目的,有什么办法让宫白蝶松懈,好趁机摘下工牌——
温葶无视了他的挑衅,就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泪水,别过头去。
血泊里的她同样狼狈不堪,衣服头发不比宫白蝶干净。
“放过我……”
良久,她半睁泪眼,婆娑低泣,“求你了,白蝶……求求你,我不想死在这里。”
宫白蝶看着她,身上的代码链明亮幽绿。
她的脸脏了,分不清是从地上还是他身上沾到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凝结成黑。
不管是从哪里沾到的,总归都是他身上的血。
她的泪从他的血上流过,脆弱困苦,霎时间回到了那年首都大桥的边缘。
那是第一次,温葶的泪落在他身上。
她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哭着,把他满心怨恨都给冲去。
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让她在那个雨夜、在凌晨三点的首都大桥上下载回了他。
他定定盯着她,半晌,呼出冰凉微末的血腥气:“……好。”
温葶一愣。
他的手脚都用来压制她,于是用口舌为她拭泪,“我答应你,温葶。但你要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啊温葶……
温葶茫然地打量他,惊奇于宫白蝶的平静。
他似乎是真的答应了她,愿意放她出去。
这怎么可能……尽管她知道宫白蝶对她的撒娇没有丁点儿抵抗力,哪怕是她对他开枪后,在幻境里只要她软下声撒一句娇,他都会立刻顺从她的心意。
但眼下的情况,他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撒娇就真的放她离开。
温葶眼底明明灭灭,惊疑不定的底色上,照映出黑红的色块与缠绕在色块上的绿色代码链。
他回望着她,清贵的凤眸只剩下糜烂的血洞。
不止是眼睛,他的头、胳膊、身子已经难以称作为“人”,温葶看见的只是些凄惨的色块而已。
宫白蝶是何时变成这幅模样——变成一只打断骨头、只能爬行的蠕虫的?
温葶想了起来,大约是从她说,她想坐一次旋转木马开始。
「撒撒娇,温葶」
「撒个娇,兴许我会愿意放了你」
他的确是说过这话,可那怎么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在戏耍她。
再是恋爱脑的人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可能因为负心汉的一句撒娇就宽大为怀。
他为什么要说这话?
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撒娇”?她又没有觉醒言灵的能力。
温葶仔细地观察宫白蝶的表情,判断他是否真心,与此同时,她又从深处翻找出了某段漫不经心的记忆:
「我教过你了——撒撒娇,小白」
她曾为了削弱他的危险性,哄骗过他,「夫妻之间任何不高兴的事都可以用撒娇解决」
夫妻……
天啊,这愚蠢而可悲的疯子,居然真听进去了。
温葶流着泪,努力压住快意上扬的嘴角。
“你问我,你算什么?”她目光楚楚,哀伤叹息,“白蝶,从怪谈开始我多少次失去记忆,又有多少次喜欢上你。”
“我喜欢你啊。”温葶腻着嗓子,缠绵情语,“你是我第一个角色,是我最用心制作的角色,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身上的禁锢缓缓松懈。
凝满黑血的睫翼颤动着,他惝恍如梦,释然喃喃:“真的?”声音碎如琉璃,携有两分不染尘埃的天真。
温葶撑着地板,支起上身。
“当然是真的了。”她柔柔地笑。
下一刻,她兀地扯下工牌——毫不犹豫。
白光再度亮起。
零点刚过,技能已然刷新。
她一把推开僵住的宫白蝶,好似扯下黏在身上的垃圾。
“骗了你那么多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他前一秒还有捏碎她腕骨的力气,这一推,却没能爬起来,像是一块吸满血的抹布溻在污水里,痴怔地凝望温葶。
“哎呀,看看你的表情。”他失去了力气,温葶在微弱的白光里站起了来,笑脸盈盈,“好吧,死者为大,我给你两句好话。”
“那么多谎言里,有一句话倒是没骗你——”
污血滴滴答答从她衣上落下,她对他俯身低语:“我是真的想过要和你结婚的……多可惜,你现在得去死了。”
宫白蝶阖眸,遮住了满载不甘和怨毒的血眼。
再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他将化为腐臭的脓血,融在企图送给自己的水泥盒子里。
她送了他那么多空心的爱心礼盒,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装有礼物的盒子。
里面有温葶。
尽管盒子是灰冷的钢筋水泥,不是粉红色的爱心。
砭骨的寒冷从脚尖向上凝结,一寸寸冻住了他,迟迟没有一击致命。
这么磨磨唧唧,这就是那个冰龙妓女的能力?
宫白蝶麻木地半掀眼睑,旋即愣在原地。
他对面是同样愣怔的温葶。
没有第二条冰龙。
她摘下工牌,白光之下没有冰龙,却是地上的冰蝶簌簌跃动。
被虫子啃出来的蝴蝶粗糙、简陋,飞也飞得僵硬,看不出丁点蝴蝶的翩然轻盈,更像一只只沉重的□□在血与水的泥泞里扑腾。
它们从浑浊的脏污里挣扎着袭向宫白蝶,扒在他的身上,从脚开始往上堆叠。
一块块冰白色的蝴蝶冻住了他,白色沾满了血。
宫白蝶愣愣看着白蝶朝他飞来,继而抬眸,望向了温葶。
“不、不是!”温葶疾声,“这是我之前和你说了太多话的缘故!爱不过是多次重复的结果,我是不可能…也有可能是我恨你,恨和爱的情感波动相近,谁知道这工牌是怎么判定的,反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结巴地说到一半,戛然止声。
呼吸一屏,她愣愣望着打断她话的宫白蝶。
“嗯。”他只发出一点鼻音,随后,在这冰冷腥臭的钢筋水泥盒子里,对她绽开明媚的笑意。
这笑容刺眼又陌生,比在过山车前的那次还要澄澈干净,灿然如花般纯稚欢喜。
他是温葶一笔一画创造的,温葶却从未见过宫白蝶的这一表情。
即便是游戏里,宫家未灭、他做无忧无虑的贵胄少爷时期,也不曾有过这样烂漫的笑意。
哪怕他不发一言,温葶也能读懂他笑容里的情绪——
他别无所求了,温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