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十七章 失落庄园
恶魔离开了, 被它附身的修女蚂蚁死了,庄园十个神职人员少了一个。
与此同时,受扇贝惊吓, 一直聚集在大厅的人群也鸟兽状各自奔逃。
他们知道了城堡并不安全, 再不敢在这里久留。
洗礼后的第四个晚上,没有人群可以抱团,四人只能先去三楼找了间客房。
非要选择一间房, 李雨菲自然是倾向于自己在七楼的婚房,奇怪的是, 宋晓娜和迪安无法进入其中。
为了查验原因,他们尝试了其他房间, 得到了条新发现。
不同的商品标价不同,吃面需要花费1个灰色信仰, 但想吃高级牛排则需扣除5个。
住酒店同样是一种消费,但进入房间并不会扣除信仰值, 它取决于金色信仰。
“我和迪安的信仰值只能进入第三层以下的房间。”宋晓娜看向李雨菲,“你和我们一样都不到20, 为什么也能进入七楼那间房?”
李雨菲眨眼,她怎么知道。
程煜舟接话:“我有个猜想,七楼那间房显然不是单人间,也许高信仰的人, 可以再携带一位伴侣进入。”
宋晓娜总结:“像是奴隶不能进入高级场所,但有贵族带着, 就能出入?”
程煜舟道,“用‘担保人’来比喻更贴切。”
宋晓娜看了程煜舟一眼。
“三楼的房间也不错了,”迪安没听出什么不对,“一个套间有两个卧室, 我们是一起在客厅打地铺,还是睡床上?”
“大家都累了,去床上睡吧。”程煜舟提议,“在大厅一起睡了四个晚上,也一直没出过什么事。两个房间相互挨着,不差这几步。”
聚众打地铺了那么久,晚上确实都没有任何异常。
宋晓娜不反对,只是追加了一句:“锁上窗户,开着门睡,用床头柜把门顶上。”
这一点大家也都赞成。三个小时前李雨菲才被关在过告解室里,门最好还是不要合上。
“我要第一个洗澡。”李雨菲站起来,被扇贝吞过的手还残留着海鲜黏液的触感,她忍到了现在,必须第一个洗。
程煜舟跟着起来,“我去找睡衣。”
两人一副准备洗洗睡了的架势,宋晓娜只得按捺下讨论恶魔的想法。
进入庄园以来的劳累在一场死里逃生后爆发,所有人都急需休息。即便是宋晓娜也需要喘口气。
李雨菲匆匆洗了澡,累倒在床上。
浴室里响着程煜舟洗澡的水声,听着沙沙的流水,今天晚上的一些细枝末节浮现而出。
情况紧急时李雨菲来不及细想,此刻独自躺在床上,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叫她无法忽视、无法不想。
她枕着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后脑。
面前的床头柜上,放着她从后脑头发里拆出的两根黑色发卡。
三天没洗头了,头发有点塌,李雨菲就用这两根暗卡撑持着头发。
水声渐停。
过了会儿,身后的被子微微掀开,李雨菲察觉到程煜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的动作过分小心,几乎是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躺下后和她隔着两个身位,只占床沿一小侧。
李雨菲迟迟没有等到他靠近。
她抿唇,心里乱糟糟的,最后自己翻了个身,滚去他身旁。
她发顶挨着他,程煜舟一僵。
他们从来没有睡过一张床。
李雨菲闭着眼等了好一会儿,这人都和僵尸似的直挺挺躺着。
她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
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忍住不抱她?他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郑建彬!”
程煜舟一颤,低头看她,“嗯?”
“睡了没?”她拍他胳膊。
程煜舟睁着眼看她:“……还没。”
“那我们聊会儿。”
李雨菲抬眸看他,“今天这事,你怎么想的?恶魔能附在人身上的话……鬼是不是也能?”
程煜舟眸光微凝,片刻,轻声道,“或许吧。”
“那被附身的人,又去了哪儿?”像那只蚂蚁一样,死了么……
“也许还在那具身体里,”程煜舟垂眸看向她浓长的眼睫,“也许他的游戏到此结束,被赶出这座庄园,回到了外面。”
那双美艳的狐狸眼霎时睁大,直勾勾盯着他:“真的吗?就这样回去了?”
“嗯,我是这么想的。”
他从她眼里看见了如释重负。
程煜舟很清楚,李雨菲想问的是什么。
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蔓开一点钝痛。
就算外貌塑造的一样,内里的灵魂不同,那也不再是她喜欢的模样。
「我说你很烦!」
「不,是我很烦!最近看见你总觉得像在看其他人一样。」
他就这么让她讨厌么……
已经死了六年的人再度回到身边,确实会让她感到惊悚混乱。
她提分手,是单纯不喜欢他这样的“郑建彬”;还是想要保护男友,认为和“郑建彬”分手,他就会从“郑建彬”的身体里离开?
涩然的苦中生出些许寡淡的歉意。
他太急躁了,早知道她那么在乎郑建彬,就不该杀了他,应该帮她调.教好那个男人才对。
现在郑建彬已经离开了怪谈,很难再主动回来,就算回来,连续两次穿越怪谈屏障,他的精神也会被冲垮,彻底变成傻子。
郑建彬已经不在了,就让他代替他陪在她身边,不行么……
“你,”衣袖一沉,程煜舟垂眸,瞥见李雨菲紧锁的眉心。
她看着他、深深凝望着他,显而易见地想要说些什么。
“你……”
那双狐狸眼里的挣扎如此明显,程煜舟呼吸微屏。
可最终,她移开视线,低低问他,“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程煜舟一怔,她眉宇间低落的愁绪无比眼熟,某一瞬间竟和方玉舟重叠;而他竟也下意识地想像程延东那样问她:
在这里不好吗?
杀死郑建彬那一刻的使命和荣誉感顷刻动摇。
开启怪谈至今,李雨菲无时不刻陷在惊惧之中。
程煜舟清楚这是暂时的,习惯了这套模式后人们很快就会麻木、会适应,但这些天她的食量和睡眠都减少了三分之一,今晚更是吓坏了。
这么做真的对么?
他需要和她谈谈,了解她的想法。
灰黑色的烟雾自程煜舟身上涌动,攀至门口,将这间房封住,形成密闭的空间。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李雨菲,程煜舟开口:“菲菲……”
李雨菲随口嗯了一声。
“被爱人束缚,会让你觉得痛苦么?”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
年少时,李雨菲反驳他,认为彼此深爱的人们根本无暇在乎外界,只会想着对方。
这么多年过去,程煜舟不确定她有没有改变想法。
李雨菲蹙眉,“什么怪问题?”
程煜舟沉吟:“比如,你的爱人无法离开医院,他要求你也留在医院陪他。”
“有时间就陪着呗。”
“不,他不许你离开医院半步。”
“为什么?我偶尔出去不行吗,还能给他买点吃的用的,给他拍点外面的照片视频。”
“情况…比较特殊,你要是离开了,再回来时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病成这样时日不多了吧,那就陪陪他好了。”
“可要是他一直没有死,一直这样苟延残喘着……”
李雨菲狐疑,“干嘛问这种问题?你得绝症了?”
程煜舟回望她,“我想要了解你的想法。”
他眼底又亮起了那奇异的黑芒。
偶尔几次和程煜舟对视,他的眼睛又沉又亮,让她挪不开目光。
李雨菲恍惚了一瞬,说出了心里话:“一开始肯定不会拒绝,能坚持多久……看有多爱吧。”
程煜舟微讶。
她向来都是骄傲的,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程煜舟不是没有想过曾经那些话只是童言无忌,是她年少时的无知轻狂。
“菲菲,你真的愿意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生活?”他没有料到她至今还会这样想。
“你以为我乐意的吗。”李雨菲浮现出一抹懊恼,“‘不用管别人,自己活得快乐最重要’这种话说得轻松,实际根本不是这样。”
“把性命垂危的前男友丢在医院,你以为有那么容易吗!”
“有点儿良心的人都没法心安理得生活,以后每次吃喝玩乐都会想到他,想到相同的年纪,自己这么潇洒,他却只能在医院等死,说不定这会儿自己喝酒的时候,他正在抢救;说不定自己和新男友上床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攥紧了程煜舟的衣袖,“永远愧疚不安、永远被良心折磨,连梦里都不会放过我,怎么可能快乐生活。”
那双美眸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倏尔垂头低骂,“烦死了…真是烦死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总被男人甩,被他们骂控制狂。
她才不在乎他们是出轨还是干嘛,她只是想确保他们不在她手上出什么意外死掉!
有时候李雨菲真想让那些男的统统滚蛋,但她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陷在程煜舟的阴影里,在他死后作出一副不近男色、为他守寡的姿态。
她才不要这样,她不要在他死后惺惺作态!
“对不起!”程煜舟慌乱震惊,“对不起菲菲…我不知道、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么辛苦。”
他害得她生活不宁,可比起自责歉疚,程煜舟竟从密密匝匝的涩意中生出了卑劣的惊喜。
原来她一直想着他,她从没有忘记他……
啊,他对她竟有那么重要。
“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李雨菲闷声说,“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拿不起放不下。”
奇怪,她干嘛把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在指责他一样。
“和你没关系”
程煜舟一顿,半敛眼睑。
刚刚滋生出的隐秘欢喜霎时败谢。
未婚夫在婚前意外死亡,她当然会留下阴影。
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所以,你会选择留在医院?”他总结了她的话。
“算是吧,待到我不爱他为止,那时候离开就不会愧疚了。”
要是程煜舟能出个轨或者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就好了,李雨菲想,那她就不会煎熬至今,总是想他。
“我明白了。”程煜舟松了口气,笑了笑,“菲菲,谢谢你。”
李雨菲看了他一眼,隐含担忧,“干嘛问这么晦气的问题?”
“菲菲。”程煜舟轻柔地理顺她的发丝,“现在看着我,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能是什…”对上他眼睛的刹那,李雨菲不由得放松下来,语速松弛变缓,“不知道……乱糟糟的,又高兴,又生气。”
她一定察觉了什么。程煜舟眸色愈暗,五指轻轻插.入她发间,“为什么要生气?我们是恋人啊,是相爱的人,不应该置气,要解决让你生气的问题。”
李雨菲陷在他眸中,喃喃开口:“怎么解决……”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
想到接下来的话,程煜舟耳朵充血滚烫,他努力□□呼吸,保持镇定,“以后你对我有任何不满,不用忍耐,可以当场动手解决。”
“每一次触碰,都会消去你心中的负面情绪。”
“每一次触碰,你都会淡忘从前的郑建彬;”
“每一次触碰,你都会加强对新‘我’的…记忆。”
失去焦点的狐狸眼流露出些许困惑。
“不太理解吗?我们直接试一下。”
程煜舟执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去。
细腻的皮肤拂过,末端的美甲轻轻划过他的脸,是他自己主张的动作,却令程煜舟心悸。
“感觉好点儿了么?”喉结滚动,他压下震耳的心跳,“不用有任何顾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我身上发泄一切负面情绪。
“我们是最亲密的关系,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你会感觉很舒畅,我们的关系也会更加稳固、健康。”
“有点奇怪……”大脑接受了程煜舟的提议,但李雨菲不太确定这么做好不好。
“不奇怪,这很好。多做几次就会习惯的。”程煜舟再次引导着她,将她的手覆上自己胸口,“比起把情绪憋在心里,当场抒发解决才是正确的做法。”
是很有道理。
“那你过来。”李雨菲接受了。
程煜舟从善如流地凑近,他注意到李雨菲朝他头部抬手,于是低头,主动把脸送到她面前。
下一刻,发根一紧,他被她扯住了头发往下压。
馥郁的馨香涌入程煜舟口鼻,没有疼痛,她吻上了他。
并不温柔,这是个暴躁的吻。
如他所说的那样,她纯粹在发泄情绪,撕咬他的嘴唇,顶入他的口中,用力吮吸他的舌根,迷惘混乱又粗暴。
“呼……”李雨菲撸起自己披散的一侧垂发,双眸尚有涣散,她盯着程煜舟的嘴唇自言自语,“好像,确实畅快了一点儿?”
目光上移,她撞进程煜舟震惊失神的眼眸。
他的神态表情无一不在惊愕,惊愕她为什么要亲他。
李雨菲困惑,“不是你说的吗,你干嘛那么惊讶?”
“我…”嘴唇一动,肿痛的触感细细密密地扎进皮下。
程煜舟迅速移开目光,脸颊和嘴唇一并透红,“不、不是的,菲菲,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昂?”
他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小声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打我,打完你就不会再生我的气了。”
“我一直这样啊。”李雨菲不明所以,“这还要你来特地告诉我?”
她反应过来,不可置信,“你说的‘触碰’不是这个,真是单纯打架啊?”
程煜舟耳垂红得滴血,捂着充血的嘴巴点头。
他怎敢亵渎她、用这种方式让她喜欢他。
程煜舟从没想过自己和李雨菲的初吻会是这样。
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脑子里是乱窜的烟火,呼吸都在发抖,分不出一丝理智去辨别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高大的男人活生生成了从盒子上探出脑袋的猫,遮挡着身体,惊疑不定,只用放大的瞳孔怯怯盯着她。
他们接吻了……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在她眼里的到底是郑建彬,还是他……
“说得那么暧昧,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李雨菲拍拍他,“放心吧,不用你说,你惹毛我的时候我肯定会揍你的。”
“好了,过来点儿,离我那么远干嘛。”
她强行把他捂嘴的手掰了下来,拉进自己怀里充当抱枕。
房间安静了下去。
该睡觉了,但李雨菲横竖睡不着。
一个姿势躺累了,她把怀里程煜舟的胳膊一扔,换了个方向背对他躺,躺了会儿又转过来。
“……郑建彬。”
“嗯?”同样睡不着的程煜舟马上回应,声音过疾,有些破音。
他湿漉漉地看着她,怵惕紧张,还陷在那个突然的初吻里,提心吊胆仿佛她随时又会亲一次他。
“你…”看了他这个样子,李雨菲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是他吗……
她可以问吗?
他到底……
“你……”她几度张口,最终背过身去,闷闷道,“你吻技真烂。”
程煜舟如遭雷击。
他霍然坐起来,“我没有准备、我会改进的。”
“你们男的只会这一个理由吗。”
“不,我…”他还想解释,李雨菲生怕他看出什么来,强硬打断他,“好了躺下,睡觉,别说话!”
程煜舟睁着眼,愣愣躺了一晚上,唇齿之间净是那一刻的湿软芬芳,和她烦躁的那句——
“你吻技真烂”
这句话一遍遍地回响。
……真的很烂么。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程煜舟小心翼翼侧身,望着李雨菲熟睡的脸。
月明星稀,银色的辉光朦胧如纱,她闭上眼睛安睡的模样和矗立在庄园各处的女神像丝毫无差。
不,她身上充满了雕像所没有的鲜活生气,比之死寂的雕像,她耀眼胜阳。
菲菲……
程煜舟无声呢喃,仅仅是在心里默念着两个字,便无可抑制地心潮澎湃。
被程延东拖进暗室里的那些岁月、孤身一人的日子里,他靠在脑中一遍遍回想这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曾撼动的明光,为自己坚定方向。
今晚的对话,让程煜舟动摇的信仰彻底夯实。
思路没有错。
在“外面的世界”和“爱人身边”之间,她明确选择了后者。
她是那样正义、善良,他绝不会辜负她的选择。
这个世界还太小,如果能再大一点儿、更大一点儿——若它能扩张为足够广袤的天地,那她就不必在“自由”和“爱人”间做二选一的难题。
他会努力成为她的“爱人”,也会将自由献给她。
为此,他需要更多的负面情绪、更多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嗯,这就是“雀”为爱做“笼”时刻。
正常情况他当雀时,笼子300平方米左右就行(再小的话,雀会很不安,觉得环境太过贫瘠,不适合跟伴侣居住安巢)
但现在反过来去笼另一个笼,就至少需要3000平方公里了(半个上海)。
强行让雀当笼,真的很浪费(各种资源)。
第117章 第十八章 失落庄园
清晨七点的礼拜堂里, 李雨菲昏昏欲睡。
蚂蚁神父的念经声堪比一整盒褪黑素。李雨菲进来的时候清醒警惕,现在意识已经快要断片。
这十年,除了赶飞机、参加活动等特殊情况, 她起得最早时也不过是大学上早八。
那也是早八, 不是早七!
蚂蚁的声音仿佛飘在远天,李雨菲偶尔昏过去几十秒,惊醒后强打起精神, 几十秒后又精神涣散,陷入半昏迷。
她维持着岌岌可危的意识, 旁边的程煜舟还在她耳边恶魔低吟:“没关系的菲菲,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弥撒非常自由, 没有任何约束,可以来, 可以不来,可以中途离开, 宽容的女神当然也允许信徒当堂睡觉。
不止是弥撒,整个庄园的教规教条都十分松散。
李雨菲熬不住了, 她一头栽到程煜舟肩膀上,咕噜一句:“老师来了叫我。”
“‘老师’都出来了。”迪安笑了下,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他睡眼朦胧地对宋晓娜逞强,“晓娜, 你要歇会儿吗,一会儿蚂蚁下来了我叫你。”
“不需要。”旁边的宋晓娜肩开腰直, 两眼清明地端坐着,散发出强大的早会气场。
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五天加起来,她一共也只睡了十个小时出头,平均一天不到三小时。
迪安肃然起敬。
这不是女强人, 是女超人。
宋晓娜正在统计今日参加弥撒的人。
这几天她虽然没有找到离开的方法,但把有所游客的基本信息整理了一份。
六十五人,从名字、年龄、城市到从事的行业。
宋晓娜不错过任何一场处刑和弥撒,通过确认到场游客和直接询问,可以大致得出每个人的信仰值。
昨天和恶魔一战,如果他们身上焕发出的红芒就是信仰值的话,那提升信仰值非常必要。
郑建彬的信仰值异常高,和他一起行动的李雨菲却处于中游。
他没有带她提升信仰值的想法,一直在纵容她偷懒——这一点非常可疑。
他明知道信仰值很重要,可今早如果不是她催着李雨菲来弥撒,郑建彬是想留李雨菲在屋里睡觉的。
上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错过了和李雨菲的谈话时机,她得尽快找个机会,和李雨菲聊聊关于郑建彬的异常。
台上的蚂蚁神父已经读到了《圣约》第四条,“[赐予灵魂光明的女神,将在第七天时将陷入休憩,恶魔趁虚而入,信徒须全力守卫女神的领地,直至女神苏醒。]”
随后便是《圣约》第五条:“[五、《圣约》将记录信徒的信仰,对女神的信仰是信徒赖以存活的根本。]”
这五条规则,蚂蚁神父反复诵读。托它的福,绝大部分旅游都把规则记住了。
弥撒结束,一走出礼拜堂,李雨菲立刻清醒,容光焕发。
那没出息的样子,和她以前上学一样。宋晓娜都懒得说她。
四人回房,宋晓娜关了门,把手中的资料放桌上。
她拉开桌子,“说说昨天的事吧。已经确认了,今天城堡里的修女确实少了一位,其他蚂蚁也都承认了它被恶魔附身的事实。”
李雨菲惊讶,“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在你昏死过去的时候。”
“我没死在告解室里已经是奇迹了,出来昏死一会儿也正常。”李雨菲理直气壮。
“先吃饭吧。”程煜舟挂念着最重要的事情,“菲菲,早上想吃什么?”
“嗯……大肉面吧,再给我杯咖啡。”
迪安诧异,“我以为你是只会吃轻食沙拉的人。”
“纯节食减下来的是瘦胖子,我要的是体型又不是体重,才不搞那一套,白白降低我的基代。”
迪安疑惑:“我之前刷到你做的21天减肥食谱,里面可没有大肉面。”
“那是麦片的商单。”李雨菲抱胸,“我要是和她们说一天撸铁有氧至少仨小时,谁会看我视频。减肥教程想要让人点进来,运动时间绝对不能超过半小时。”
“哦吼,我还以为你是很实在的博主,不屑于说假话的。”
“工作是工作,我也要赚钱吃饭的嘛。”
她需要自己赚钱了……
程煜舟蹙眉,“菲菲,你现在每个月需要多少商单?”
“商单当然越多越好,怎么,你有大单子可以介绍给我吗?”李雨菲问。
“够了!这是茶话会吗!”宋晓娜一拍《圣约》,“本来昨天就该开的会,体谅你让你去睡觉了,今天就该自觉点儿,抓紧把进度补上!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们、尤其是你李雨菲!你怎么敢这么悠闲的!”
“凶什么!你能摊上我心态这么好的就该感恩!”李雨菲也拍桌子,“睡觉吃饭还不应该了?死里逃生不好好休息,还开会,把人逼成神经病,举着刀追你,你就该高兴了。”
“别吵别吵!”迪安头大,“我的我的,是我不该多话,两位美女消消气。”
这五天,迪安劝的架比他这辈子加起来还多。
自己成熟优雅的女朋友到底为什么一遇到李雨菲就跟斗鸡似的凶悍?
迪安其实察觉到,有时候挑事的并不是李雨菲。
但这话他也不敢说。
“我理解这种时候大家容易上火。”程煜舟直接起身,“但总是这样隔三差五的吵,太耗费精力。我看我们还是分开行动比较好。”
“没错!”李雨菲跟着站起来。
宋晓娜抬眸,看向揽住李雨菲肩膀的程煜舟。
“等一下!”她开口。
“还干嘛!”李雨菲回头,就听宋晓娜说,“……抱歉,是我太急躁了。”
李雨菲惊愕。
她没听错吧,宋晓娜,居然和她道歉?
“昨天告解室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雨菲,我们需要你的情报。”她平心气和、恳切地叹息,“拜托了。”
李雨菲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样,我去买早饭。”宋晓娜甚至主动帮她带饭,“你在这儿坐着,别走开。”
她走了,李雨菲就不好再走了。
等宋晓娜和迪安回来,两人打包了四碗面,再次坐回餐桌。
有了第一次“圣食”的警告,如今人们吃饭前都会念一句“感恩女神”。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这句感恩,但谁也不敢冒犯,一定念了之后才拿起筷子开动。
“感恩女神。”迪安抽出一次性筷子,感叹,“感觉我和真的信徒没什么两样了。”
“真倒霉啊普绪克。”李雨菲道,“好端端的突然被一群……利用。”
不需要别人捂嘴,她自己都会在关键词上消音了。
她也被这破神教腌入味了。
“现在说说吧,”宋晓娜挑起面条,“告解室里都发生了什么。”
李雨菲咬了口肉,描述了遍告解室里发生的事,宋晓娜和迪安提问了些细节。
宋晓娜思索:“我整理人员名册时,发现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的资料放到中间,“六十五张洗礼神牌,什么神都有,唯独少了一位有名的主神——阿芙洛狄忒。”
“厄洛斯他妈?”迪安问。
阿芙洛狄忒嫉妒普绪克的美貌,于是派儿子厄洛斯刺杀普绪克。
看了五天圣约,庄园里的人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普绪克和厄洛斯的故事里,阿芙洛狄忒是厄洛斯他妈。但最原始的版本里,厄洛斯是初代神,而阿芙洛狄忒,也就是维纳斯,她是第四代了。”
李雨菲费解,“什么意思?她是厄洛斯他妈,也是厄洛斯他曾孙女?”
“这不重要,希腊罗马神话版本太多,本来就矛盾混乱,没必要去理顺逻辑。”宋晓娜道,“重要的是,这么出名的主神,却没有神牌。”
“按照规律,只要洗礼时说‘我长得不够好看’‘我的感情生活不太顺利’这类忏悔,应该就能拿到她的牌。”
“那拿不到不是很正常?大庭广众之下,谁会忏悔自己‘不够美丽’啊。”李雨菲说。
对面两人看向了她。
“你。”
“什么?”
“你忏悔时不是说了么,说自己不够美丽。”
“我那是…”糟糕,她确实是说了,李雨菲立马扭头瞪向程煜舟,“都怪你,害我说那种话!”
“抱歉,菲菲,不过应该没有人会相信的。”
“那当然,我这都算是在神面前撒谎了。”
宋晓娜把话题拉回来,“原本我还不确定是因为没人按她司掌的内容去忏悔,还是别的什么因素,但昨天发生的事让我有了个猜测。”
“恶魔的象征有很多,可扇贝——这太冷门小众了,用章鱼还勉强贴切。”
“扇贝要和恶魔扯上关系十分牵强,与此同时,扇贝却是从海洋诞生的阿芙洛狄忒的象征之一。”
程煜舟沉默片刻,“难道对这片庄园来说,阿芙洛狄忒就是恶魔?”
“没错。普绪克的故事不管哪个版本,即便是《圣约》里的这个版本,嫉妒普绪克美貌的阿芙洛狄忒都是不折不扣的反派。”宋晓娜总结,“她先是派儿子刺杀普绪克,后又设立了三个刁难的考验,将普绪克害死。普绪克的信徒把她视作恶魔,非常合理。”
“怪不得这里的神职人员都是蚂蚁——”李雨菲恍然大悟。
广为流传的版本里,普绪克为了找回厄洛斯,去求见了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给了她三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一个就是让她把混在罂粟花里的谷子挑出来。
这个任务中,是一群路过的蚂蚁帮助了普绪克。
虽然在《圣约》的版本里,这个任务交给了厄洛斯,不过蚂蚁的出场并未改变。
听了李雨菲的话,迪安大为震惊。
都参加了那么多场弥撒,听蚂蚁讲了那么多遍这个故事了,这姐姐居然现在才意识到神职人员为什么是蚂蚁的形象?
看来她确实,嗯,没有他女朋友那么聪明。
“那我有一个疑惑。”迪安举手,“我是第一次听说扇贝还是维纳斯的象征的,她深入人心的象征不该是玫瑰吗?这庄园里那么多玫瑰,连神职人员和圣骑士铠甲上都有玫瑰花纹。维纳斯要是恶魔,这里为什么到处都是象征她的玫瑰花?”
“对啊。”李雨菲看向宋晓娜,要她给一个解释。
三双眼睛都落在了宋晓娜身上,宋晓娜睨了眼迪安,语气微凉,“我推测庄园里的玫瑰,可能跟猎人挂在墙上的兽头兽皮一样,是一种荣誉展示,每杀死一个恶魔,花园里就多一朵玫瑰。”
“哇,那确实能把维纳斯气得够呛。”
“恶魔的身份暂时讨论到这儿。接下来是重点。”宋晓娜合上打包盒盖子,凝重道,“按照《圣约》所说,每六天女神就会休憩一天,恶魔会趁虚而入。今天已经是第五日,是倒数第二天了。”
“关于后天的‘圣战’,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几人心下一沉。
急着寻找出路,他们一时忘了,如果两天内无法离开,那将会有一场形式未知的恶战。
程煜舟叹息,“首先,我反对继续猎杀蚂蚁。杀死神职人员固然可能让我们有机会逃离这个庄园,但在恶魔来袭时,神职人员数量减少,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宋晓娜看向他,这是他第二次反对灭掉蚂蚁了,但他给出的理由倒也算是合理。
“这我不反对。”她认可,“第一次圣战前,可以暂停去告解室刷恶魔的行为。等摸清楚蚂蚁的作用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杀死它们。”
“除了暂停猎杀神职人员外,《圣约》和蚂蚁都明确提到信仰力的重要性,”程煜舟说,“圣战之前努力提高信仰值吧。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提到信仰值,迪安心有余悸,“昨天多亏了这个信仰力才把那只扇贝烧死了。”
“它是怎么起作用的?”李雨菲疑惑,“站在那里就自己出来了吗?”
“好像是,和被动一样。”迪安挠头,“还有那个神牌,说里面有女神的赐福——这玩意儿要怎么用啊?”
他们拿出各自的神牌研究了一会儿,缺少实验的恶魔,看不出什么名堂。
“只能到时候遇见恶魔,把它丢出去看看了。”
“抛开玄幻的部分,熟悉一下地形如何?”宋晓娜提议,“就算是逃跑,也能跑得准确点儿,避免发生昨天那样的慌不择路。”
又被点名的李雨菲不服气,“我能跑出来就不错了,你要是被那只扇贝咬过手,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宋晓娜道,“我不否认你的勇武。”
这话好像有点嘲讽,又好像没有。
李雨菲咂摸了一会儿,最后确认,宋晓娜没有怼她。
她居然没有怼她!
今天的宋晓娜奇怪得可怕,比起死去的蚂蚁,她才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样。
“那就暂时这样吧。”程煜舟对李雨菲说,“菲菲,我们到处走走,把地形熟悉一下。”
“好吧,就当饭后消食了。”李雨菲站起来,宋晓娜把自己吃完的外卖盒放回袋子里,塞给她,“顺便帮我带出去扔了。”
“你自己没…手啊。”
“反正你也要出去。”
“行吧行吧。”李雨菲攥着塑料桶的提手,“真给你脸了宋晓娜,让我帮你丢垃圾。”
“我来拿吧。”程煜舟伸手,宋晓娜直接把迪安的放去他伸来的手上,“那迪安的你也帮忙扔了吧。”
程煜舟抬眸与她相对。
李雨菲已朝门走去,他抬步跟上,没说什么,带走了迪安的垃圾。
从他向李雨菲保证不和宋晓娜讲话后,这些天确实没有直接与宋晓娜对话过一句。
目送两人离开,宋晓娜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迪安道,“那我们也去探探地形?其他都好说,就后面那块玫瑰迷宫,我们只走过一次…”“我累了,今天就在房里休息了。”宋晓娜转身,进了卧室。
迪安愣了愣,随即点头,理解她:“你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好好休息,是该睡一觉了。”
“你不用守着我,去探地形吧。”宋晓娜道,“白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不要紧,我晚点再去。”
“随便你。”宋晓娜回到房间,除了午间弥撒外,她今天再没有出房门半步。
待在房间里,她时不时看一眼表,一直等到下午一点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午睡一半的迪安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谁啊?”
他还没下床,另一侧的宋晓娜三步并两步地冲向房门。
她拉开门,露出一身睡衣的李雨菲。
四目相对,李雨菲神色慌张,她还没说来意,宋晓娜就拽着她的手腕进来,扭头对床上的迪安道,“你出去一下,我们要做个全身保湿。”
“啊?”迪安彻底清醒了,惊愕地在两人身上打量,“你们俩?这么突然?”
宋晓娜催促,“你和郑建彬又不懂,我们还能找谁?快出去,要是郑建彬来了就喊我们一声。”
“行吧行吧。”迪安一脸莫名其妙。
他出了门,宋晓娜立即将门反锁。
李雨菲摊开一路紧握的拳头,里面是指甲盖大小的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来我房间谈谈,CYZ”
这是今天早上宋晓娜连着垃圾一起塞给她的。
这几天来宋晓娜一直试图和李雨菲单独对话,却一直没有找到她落单的时候。
她很确定,“郑建彬”有意在隔开李雨菲和其他人。
“你知道了什么!”李雨菲迫切凝视她。
她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宋晓娜抱胸,“不错么,对自己的枕边人,你倒也没那么迟钝。”
“废话,一个三十岁老油条,一个二十三处男,这能感觉不出来吗。”
“你早就发现了?”
李雨菲点头,“嗯,昨天睡觉前!”
“……那你不是才刚发现吗!”
“他之前说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嘛!有改变很正常。”
“认真的?”宋晓娜震惊,“我都在第二天觉得不对劲了。”
李雨菲蹙眉,扶着太阳穴。
是啊,她为什么会那么迟钝……
不说别的,光是“郑建彬”身上那熟悉的玫瑰冷香,那是程煜舟找人专门定制的,可她居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她没有怀疑过吗?
脑子里绵软犯困,一深想程煜舟和郑建彬的关系,她便集中不了注意力。
仔细想来,对“郑建彬”的怀疑似乎一直都在,可直到昨天晚上李雨菲才恍然确定。
她和每一任男友都说过不要随意碰她的头发,里面可能藏了发卡,但只有程煜舟会乖乖遵守;
逃命时他托举她,她交往的男友里只有程煜舟和她一起学了舞蹈,郑建彬根本就不可能用那种姿势抱她。
也只有程煜舟纯情得像只小白兔,睡一张床上都不敢碰到她。
证据绝不止这些,她一直觉得郑建彬身上有强烈的既视感。
她为什么没有想过,那也许不是既视感,那就是程煜舟附在了郑建彬身上?
“你管我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李雨菲想不通,反过来质问宋晓娜,“你和他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比我还早发现!”
宋晓娜简直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拜托拜托,不管是三十岁老油条,还是二十三岁的男bitch,我全都不感兴趣。我比你早发现,纯粹是因为我有脑子。不要再用你那娇妻思维揣测我了,OK?”
“你干嘛总说他是bitch!”
“哈。”提到这个问题,宋晓娜气到发笑,“我问你,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是狗屎。”
“那他在我眼里就是bitch of bitch。并且我已经说得够客气了。”
她绞尽脑汁来找宋晓娜,结果自己和程煜舟都莫名其妙挨了顿骂,李雨菲生气:“我可没有多少时间,他马上回来了,你有屁就放,没别的要说我就回去了!”
“他现在在哪?”
“我说我受不了三楼的房间,要去七楼那间午睡,睡前想吃个冰沙和鸡蛋仔,他去帮我买了。”李雨菲拿出手机,紧张道,“他是13:26出发的。”
“OK现在是13:31。不错的选择,冰沙和鸡蛋仔都必须现做,两家店隔得也比较远。我们至少有18分钟。”
“是吧,我聪明吧!”
“我来说下我的判断。你知道普绪克除了被叫做心灵、灵魂女神外,还叫什么吗?”
“……”不夸就算了,她也不想被她夸,李雨菲没好气道,“叫什么!”
“蝴蝶女神。”
宋晓娜皱眉,“但整个庄园没有一处蝴蝶的纹样,反而是阿芙洛狄忒象征的玫瑰到处都是。”
这是方才迪安提到的问题,宋晓娜当时随便糊弄了一下,马上转移了话题。
现在她沉沉看向李雨菲,再度提起了这个异常:“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李雨菲眨眼:“为什么?”
宋晓娜快被她蠢崩溃了,她一把抓起李雨菲的左手,使劲抖了抖那爪子上仅剩的三只玫瑰美甲,“因为某人害怕虫子!因为某人就爱俗气巴拉的玫瑰花!”
李雨菲倒吸一口凉气,豁然开朗。
“你以为那些蚂蚁为什么长得那么可爱那么Q?明明做成仿真的样子更贴合这里的气氛。”宋晓娜松开她的手,“都是因为你啊,李雨菲。”
“还记得第一次处决吗,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些圣骑士要做什么,他却那么巧得把你带走了,让你避开了那个场景。”
“一个主宰这座庄园、以恋人身份出现在你身边,还那么照顾你的非人类存在,除了他,还能是谁。”
以及那个宋晓娜万分熟悉的、离间李雨菲和她的语气,除了程煜舟,再不会有第二个男的那么恶心。
与其顺了程煜舟的意,不如向李雨菲低头道歉。
正因如此宋晓娜才会在早餐时一改态度。
现在李雨菲太重要了,她必须留住她。
“李雨菲,我就直接问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报复社会?看不得别人活着?”
“我不知道啊!”她要是知道了就好了。
“你问啊。”
“我怎么问啊!”
“直接问啊,‘程煜舟,我知道是你了,你想要干什么’。”
“不行!”李雨菲倏地打断。
她否定得很坚定,满脸为难,宋晓娜不解,“你不想摊牌?为什么?”
李雨菲抿唇,没有言语。
“李雨菲,我不明白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宋晓娜严肃道,“那么多人在担惊受怕,甚至已经有人死了!你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爱你,他唯一不会伤害的就是你,现在只有你能破局,你自己也不想被困在这里吧?”
“我知道,你说的我早就想过了。”李雨菲烦躁地踱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宋晓娜实在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李雨菲焦虑地在房间里转圈圈,她被宋晓娜无法理解的焦躁支配着,狐狸眼中充斥着煎熬。
一连转了七八圈,李雨菲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圣约》。
“宋晓娜,你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眼熟吗?”
“什么?”
她道,“这个庄园、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以普绪克的故事为脚本的。”
宋晓娜尝试理解她的话,“可以这么说。”
李雨菲把第二页怼到她面前:“那你觉得,现在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幕,像是什么?”
宋晓娜微微睁眸。
此时房间里发生的这一幕,俨然就是普绪克的姐姐撺掇普绪克去揭晓厄洛斯真面目的那一节。
“你想到了,对吧?”李雨菲语气微疾,“如果我按照这个剧情走下去,他就会离开!”
她昨天晚上不是没想过直接质问程煜舟,可话到了嘴边,李雨菲犹豫了。
“万一呢,万一他们那边有什么禁忌规则,不能让活人认出他们之类的——像普绪克和厄洛斯的一样,一旦我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他很有可能就会消失。”
“厄洛斯是神,他又不是,他只是个普通的小鬼,我真的担心他的‘离开’就是魂飞魄散,或者受到什么伤害。”
听完她的分析,宋晓娜沉吟,“这个,我倒是确实没有考虑过。”
脑袋空空的李雨菲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令宋晓娜颇为意外。
“你会不会太悲观了,”她又问,“说不定厄洛斯的‘离开’对应他是‘往生’‘轮回’之类的,又或者根本不会出什么事。”
“厄洛斯的‘离开’是去养伤,这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李雨菲反对,“而且抛开这个故事,其他故事里,捅破了秘密的主角,哪个有好下场的?蓝胡子、潘多拉……全都是悲剧收场。”
“OK,我不否认你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的情况确实跟普绪克的剧情走向一模一样,过于巧合。”宋晓娜道,“可即便你的推测都正确,为了一个男人、还是已经死去的男人,你就要牺牲我们那么多活人吗?”
“我…我才没这么说!”李雨菲脑袋里一团乱麻,“你总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多久?后天恶魔就要入.侵了,我们…”宋晓娜的话戛然而止。
开门声穿过客厅,卧室外响起了迪安的说话:“建彬你来了啊。”
“对,她俩在里面做什么全身保湿呢。”他记得宋晓娜的嘱咐,扬声道,“雨菲,你老公来咯。”
两人脸色骤变,李雨菲慌张地抓住宋晓娜的手。
怎么办怎么办!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她的美甲抠进了宋晓娜肉里,宋晓娜想叫又不能出声,痛得脸色扭曲,给了李雨菲一脚,这虎妞不知道自己劲儿多大吗!
废物,白长得那么轻浮放浪,骗个男人都做不到。
笃笃笃
卧室的门被敲响,简直像敲在了李雨菲脊椎骨上。
“菲菲,”温和的声音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凉意,“我把东西买回来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程煜舟:不要问妻子为什么支开自己去了别人房间,她愿意回家就好。
【“普绪克除了被叫做心灵、灵魂女神外,还叫蝴蝶女神。”
“但这个庄园,没有一处蝴蝶纹样。”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因为和上个故事的元素重叠了。
写上个的时候没料到下个要写普绪克,不然我指定让宫白蝶改名宫青蜓、宫黄蜂。
第118章 第十九章 失落庄园
年少轻狂时, 李雨菲打过不少架。
她不在乎被报复,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出手向来有充足的理由, 不一定完全正义, 但都很有必要,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但现在,她心虚。
笃笃、笃笃笃……
鬼在敲门。
“慌什么, 丢人!”宋晓娜无声怒骂,把紧抓着自己不放的两只手撕开, 小臂上留下了八个深深的指甲印。
感谢吞掉两只美甲的扇贝,不然就是十个了。
宋晓娜抽出手来, 拍了拍李雨菲,让她说话。
李雨菲一个劲儿往宋晓娜身后缩, 转着圈圈找洞钻。
瞧她那不成器的样子,宋晓娜瞪了她一眼, 扬声开口:“她刚涂完身体乳,还要等20分钟, 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她自己回房。”
门外沉默片刻,“好。”
脚步声走远,听见关门声, 李雨菲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用得着这么害怕吗。”宋晓娜不解,“他还能吃了你?”
“他现在吃人有什么奇怪!”
“他又不会吃你。”
“他为什么不会吃我?”李雨菲揪着美甲的断面, “说不定他死后成为怨鬼都是因为我,他就是奔着报复我回来的。”
宋晓娜愣住:“你认真的?程煜舟报复你?”
“不然呢!”
“这不摆明是他人鬼情未了么。”
“你认真的?”李雨菲诧异地强反问回去,“都出人命了宋晓娜,你也太恋爱脑了吧!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宋晓娜一口气没上来, 这辈子没想过被李雨菲这种人骂恋爱脑。
“你清醒一点,”李雨菲教训起她来,“你想想看,我从前是怎么对他的。就算我再漂亮,换做是你,你死了会想和我谈吗?”
“我活着的时候也不想。”宋晓娜拧眉,“那真正的郑建彬在哪儿?”
“他…应该没事。”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借着那只死掉的蚂蚁去问他,人被附身会怎么样。他说什么‘也许还在那具身体里;也许游戏结束,他被赶出了这座庄园,回到了外面’。”
这话有点奇怪,宋晓娜皱眉:“他说你就信?”
李雨菲撇嘴,绕着头发,“我觉得他不像在骗我。”
程煜舟给出的回答耐人寻味,宋晓娜琢磨了一阵,品出些不寻常。
如果程煜舟是在哄李雨菲,那他不需要给两个答案,要么说郑建彬还在身体里,要么说回到了外面,随便编一个安抚李雨菲就好。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难道有多种不同的附身?根据附身方法的不同,宿体会有不同的结果?
如此推算,难道真的存在郑建彬无伤不死的可能性?
程煜舟已经疯狂到虐杀无辜者,又怎么会放过郑建彬这个情敌?
等等——宋晓娜震惊于自己麻木的思想。
才在这里待了几天,她居然已将“杀人”视作稀松平常。
疯的不是程煜舟,连她也疯了吗,正常人怎么可能因为嫉妒就把人杀了。
程煜舟生前是个安分的守法公民,除爱情以外,他的其他三观比她和李雨菲加起来都要正。
他会那么随意地杀人么……
一个守法了一辈子的人,会突然毫无心理负担,轻易剥夺他人的生命?
杀人,真的有那么容易么。
宋晓娜自问不是被道德和感情束缚的人,可要她亲手恶意杀人,她目前还做不到。
再者,杀死郑建彬尚且说得过去,可困住那么多不相干的无辜者,对程煜舟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真是为了创宗立派,组一个普绪克教?
呵,他绝不是真正的普绪克信徒,谁家信徒会把自己卧室建在七楼,却把教堂建在一楼。
把众神踩在脚下的男人,怎么可能对神有信仰。
普绪克不过是个代指,他真正狂热追崇的东西路人皆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外人困在他和李雨菲的婚房,让他们打扰他?
有点不对劲。
“我得赶紧洗个澡了。”李雨菲起身,“借你的浴室用一下。”
“这时候洗澡?”
“他可不是郑建彬,”李雨菲脱下衣服,“你都说了我涂了身体乳,一会儿回去他闻我身上没沐浴露的味道,马上知道我在说谎。”
“如果他真是来报复你的,你还在乎这些干嘛?比起被他玩死,不如挑明了痛快。”
“我只是觉得正常人是该来报复我的,可万一就像你说的,他恋爱脑呢。”李雨菲抿了抿唇,“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一般的恋爱脑。”
“李雨菲。”
“嗯?”她扎起头发,回头看她。
宋晓娜讥笑,“这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还是你吗。”
“关你…”还真关她的事。
“我会抓紧的,别老催。”李雨菲瞋她一眼,进了浴室,“这里又不是只有我认识他,你等不及就自己去和他掰头。”
如果宋晓娜和程煜舟的关系能称得上“熟人”,那宋晓娜早就自己去找程煜舟对峙了,哪还会指望李雨菲。
可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恶劣,宋晓娜有自知之明,她不但不能去找程煜舟,还必须努力避免和他独处。
程煜舟向来憎恶她,如情敌般仇视她,绝不会放过她。
李雨菲借宋晓娜的浴室洗了澡出来,宋晓娜丢给她一块浴巾,“下午门口集合,关于后天的‘圣战’,我有了点想法。”
“什么想法?”
“等人齐,省得我说两遍。”
“行吧。”李雨菲披着浴巾回到七楼。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视野之内无人,却有电视的声音。
电视机屏幕亮着,在放什么节目,李雨菲没看见人,松了口气,反身将门关上。
“你回来了。”
“嗬!”她猛地转身,前一刻无人的身后陡然出现了郑建彬。
高瘦的男人离她不过二十公分,李雨菲膝盖一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怎么没看到?”
“我在沙发那里看电视,”程煜舟后退半步,“吓到你了吗?”
“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了。”李雨菲抚着胸口,从他面前绕过。
程煜舟跟在她后面,“冰沙我放冰箱了。鸡蛋仔有点凉了,我用烤箱热一下?”
“啊?啊…”还有这回事呢,李雨菲支吾着点头,“行。”
她去了沙发坐下,电视被暂停了,她扫了一眼,霎时睁眸,“这不是我的视频吗!”
李雨菲蓦地扭身,问向厨房里的程煜舟,“电视有网了?”
“不,还没有。”程煜舟蹲下来打开烤箱,“这是本地下载的视频。我也是刚刚等你时才发现,这么巧有人在这台电视里下载了你的频道。”
说什么“这么巧”,不就是他自己么。
李雨菲撇撇嘴拿起遥控板,调出小菜单扫了两眼,旋即顿住。
整个软件的大部分功能都被缓存,在这之中,截止来庄园之前,她所有发布的视频都被离线下载了下来,并非只是六年前的那些。
李雨菲滑动着选集。
每一个视频视频下面,点赞、收藏和爱心都被点亮。
她不停按着遥控键,向前滑动,又向后。
无论翻了几页,都找不出一个灰色的点赞或是收藏键。
从她九年前发布的第一个视频,到一周前最新一期,整整四百二十八期,每一个按键都被涂成了红色。
整齐划一的红心排列在李雨菲眼前,无一例外,无一漏缺。
她霍然想起重逢的那天早上,他假扮成郑建彬,对她说:
「昨天晚上惹你生气,想买点什么补偿你,就去看了你的视频。」
「随便看了几个。」
骗子…大骗子。
满屏的点赞和爱心,她无法想象这六年来程煜舟是如何一个人坐在空寂的婚房里,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
他那么体贴细心,做的还是事业部的工作,所以一定会注意到她有段时间数据低迷。
他发现了,就不可能只是给她点个赞而已,他会试图给她打赏,然后发现——
他所有资金账户全部被注销。
程煜舟这三个字,除了短暂的在财经新闻上出现过两次后便被世界抹除了痕迹。
他会在这里,在她的视频前再一次清楚地体会到死亡的含义。
与此同时,她也在焦头烂额地变卖他送给她的东西,把他的痕迹从身边一点一点主动擦去。
叮——
烤箱发出清吟。
浓郁甜美的鸡蛋香飘散出来,程煜舟拿着鸡蛋仔和冰沙走过来,李雨菲匆忙按下返回键,回到他刚刚暂停的界面。
“我怕你快到生理期,冰沙就只买了小份。”程煜舟把东西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早知道你去见宋小姐,我该给他们也带一份的。”
李雨菲接过来,用声音掩饰着情绪,“你是我男朋友,你给她带东西干嘛!”
“你们都互相涂身体乳了。”程煜舟笑道,“其实,你们的关系还是挺亲密的。”
“亲密个…”宋晓娜想的这破理由!
她还不好反对,要是反对了,就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去找宋晓娜。
李雨菲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重重挖了勺冰沙,靠冰沙把它顺下去。
狗屎宋晓娜,搞得她像个傲娇一样!
程煜舟还在旁边揶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单独相处,没吵架吧?”
“呵,”李雨菲面无表情,“没有男人在旁边,单独挑衅我就是找死,她有这个自知之明。”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程煜舟随口问道,旋即反应过来,“抱歉,是女孩儿之间的话题吧。”
“她天天出差,倒时差倒得都更年期了,还女孩儿呢,真恶心。”李雨菲嫌恶地摇晃着勺子,“我们能聊什么?说得还不就是那些正事,后天的圣战了、之后怎么办了。我才不想和她说话,她从小到大都不懂得尊重人,每次我稍微问点什么,就要阴阳怪气说我蠢。”
程煜舟皱眉,“她真这么说?”
“是啊!旁边没有人的时候,她整一个原形毕露、变本加厉。那女人两面三刀婊得要死。”李雨菲又来气了,刚刚宋晓娜骂她的时候,她忙着心虚,都忘了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