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与夜莺】·12
“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一个天天逃课的学生怎好意思说别人违反校规。
而自己是因为麻烦缠身的无奈,她不爱提这个, 于是没有细说。
林向月接着道, “你找我吃饭有什么事要谈?”
好端端的,她见程衡面色似酝酿暴风, 暗想这人怎么心情反复无常。
“没事。”他说的语气冷。
没事那便回家,再晚点爸妈会担心, 林向月对他情绪变化没好奇心,走出餐厅, 结账是程衡刷的卡, 对方身处这种场合自在熟练, 举止里虽一派轻骨的散漫,仍不经意露出矜贵的习性, 林向月总感觉他和希源里的学生不同。
账单一出,她顾不上打量程衡了, 因为想着回头还钱, 数字令她肉痛, 苦笑这贫富差距。
那一年电子付款未普及, 林向月将存储罐里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有零有整, 装进一个信封大小的纸袋,周末返校下晚自习课,她把钱递给程衡。
少年戴着口罩在用手机玩游戏,视线扫到雪白纸袋,“什么?”
林向月往前递, “吃饭AA,我的那份。”
唯恐欠程衡人情,放桌面上马上回自己座位。她看薛雨用小镜子照刘海,借过镜子里的倒映画面观察,坐最后斜排的程衡将那个信封当作空气般,只注意手机屏幕。
薛雨凑过脸跟着瞧镜子,“你最近和程衡闹矛盾?”
林向月摇头,“不算。”
薛雨:“你们两最近走得近。”
“有很近吗?”
“程衡在班上只和你讲话,他不理人的。”薛雨说话温吞,“总感觉他对你不一样。”
林向月对此可没感到高兴,“对我格外凶巴巴。”
薛雨幸灾乐祸地笑,“我不喜欢他。”
仅有几次接触无不令她遍体生寒,书上说有的人第一眼就使人警觉地认为危险。
这点两人达成共识。
次日早读,林向月从自己课桌肚里摸到熟悉的纸袋,那份AA制的钱程衡原封不动还回。
她真不愿欠这顿饭,直觉离程衡远点,然而钱他不收,未必将这钱放进眼里,再给回去的行为不免婆婆妈妈。
既然他请吃饭,林向月打算把钱折成同等价位的礼物,她一开始想送几套黄冈试卷,但怕依程衡的性格说不定此举结仇,误会她讽刺人,思考一番决定亲自去问程衡的喜好。
程衡日常逃课,有时候找他不容易,撞上市内举办高中生英语演讲比赛,参赛学生名单里头有林向月,上个月便定下,周五早上由老师领队坐大巴去赛地,她更见不到程衡的人影。
坐上大巴竟然见到学长郑行舟,温文尔雅的学长坐她旁边,这是郑行舟第两次参加比赛,和她分享经验。
两人曾约好感情方面为彼此挡牌,互相陪对方参加必不可少的同学聚会,日益练就出一份默契,其他人看他们一起说话聊天,都是好学生的阳□□质,外貌登对,领队的女老师忍不住将车内这个场面照片定格,发进全校高中部的大群,配文字:“希源征战的英雄们出发啦~”
本是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青春画面,老师等长辈们看来养眼,正值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们心中,点燃熊熊八卦火。
坐教室里爱趴桌子睡觉的程衡,被坐前面两个男生议论吵醒:
“据说是班长的男朋友,有次来我们教室送过班长东西。“
“艹!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吗!”
……
正呜呜假哭,两人校服的后衣领被提,传闻睡觉雷打不动的少年俯低身体,冷眸的光芒似寒刀,“谁是班长的男朋友?”
……
一心参赛的林向月没有多余精力关注这些,今年参赛的优秀学生过多,比赛呈现白热化,临时加入一场前六强互相口语对话环节,难度直线升级。
演讲稿可提前背熟,但是临时发挥的部分最为考验英语生活化运用能力。
带队的英语老师被临时环节打的措手不及,不得不服:“今年的学生太厉害。”
按后来的网络流行语说法,神仙打架。
林向月和郑行舟两人难得的优等选手,但一向不热衷市内教育局活动的海森高中,头一回参赛,直接包揽前三名。
回程的大巴上,所有人在讨论海森的学生。
从漂亮的校服到遐想贵族少爷小姐的国外度假日常,说得天花乱坠,林向月突然想到某次程衡和海森高中人走一起。
人以类聚,感觉他明显像有钱人,正好姓程,要真是那位,又怎么可能来我们学校读书?
回班上,同学围上来恭喜林向月得奖。百位优秀选手里得第五名,为校争光。
面对夸赞和祝贺,她坐自己位置上清清浅浅的笑着,不骄傲不自怜,一贯泰然。
当一道视线落身上凝视得太久,有所感地转过头,人群外程衡倚靠后门门框,安静孤立。
她起身人群让条道,走到程衡面前说,“我有事找你。”
打算尽快还一顿饭的人情。
音乐教室无人,约里面谈话,林向月开门见山,“之前那顿饭我……”
“你男朋友叫郑行舟?”
一问先发制人。
她尚不明白问起这个的理由,一阵风吹合进来时半合的房门,一声咔擦,隔绝门外校园的喧嚣。
“你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
室内一静,突出声音里的不快。
“这和你无关。”
她说得淡然平和,没有怒气,仅陈述一件事实。
惹得程衡冷笑,“好样的。”
他目光怜惜,上下扫视眼前身材曼妙的少女,没有一丝爱欲的邪恶,只是欣赏一个物件般,“你属于我,没有资格谈恋爱,明白吗?”
林向月不喜地回,“我只需要一个挡箭牌,他做的挺好,我不用换人。”
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程衡兀自地打量,许久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少女怀春的悸动。
他确定她没开窍。
也好,他不需要林向月陷入情爱,感情太麻烦,他只要这个人,而任何人不能染指。
“没关系,”他说“这不用你来处理。”
语气不像说得平静。
林向月不懂他想些什么,她背着人情债,只顾着捡起自己的话题,“那顿饭谢谢你,你不肯收钱,我本来想问你喜欢什么,去市里比赛逛街看见有条手链适合你,擅自作主替你选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红色小礼盒,帮忙打开,“要我替你戴上吗?”
于挑剔的程衡看来林向月的审美不怎么样,这条银饰手链普普通通,坠有一对反向游的红鱼。
他有点嫌弃,看了几分钟。
“不要吗?”林向月是个心胸大度的人,“不要我送别的。”
一年到头总会有好友生日,礼物不怕浪费。
她的心思全写脸上,程衡刚缓和的低气压又冷冷地叠加,“除了我手链还打算送给谁?郑行舟?”
他怎么就和郑行舟较上劲,说女人心似海,她感觉男人的心思不遑多让。
程衡伸出白皙的右手腕,“愣着干嘛,戴。”
林向月:“……”
给他戴好,手指拨弄两条小鱼,“你看,和你多像。“
一鱼向左一鱼向右,等同和他反复无常极端的脾气,想想可乐,她不厚道的抿唇笑。
她抬起脸,笑意没收,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
一点坏趣味程衡一眼看破,换往日准冷嘲热讽,也许是她手指太烫,触碰到他手腕的肌肤处发麻,扰乱人心绪,他沉默无言。
铃声一响。
“上课了,我回教室,你跟后面别迟到。”林向月把盒子塞他手里,音乐教室离班级远,她赶着老师前面进。
不曾在乎学校纪律的程衡,原地看着手心艳红的盒子,收进校裤兜里,手腕一动链子细碎响,他身体蓦然僵硬,拿出盒子,走到垃圾桶边,静默瞬间,丢入。
贪图太多,易心软,而这最无用。
音乐室响起曲调轻快的钢琴声。
下午不再娇艳的阳光斜斜透过窗照进,地上窗户的倒影歪扭,帘子拂动,少年手指在钢琴键上舞动着,挺直的背,垂头脖颈和侧脸构成优美弧度,他仿佛趋势音乐,化身一群黑色天鹅在冰雪领域中滑翔旋转。
节奏渐快,快得舞步的踢踏声由一群变成无数群,漫山遍野回响,再嘎然停止。
他停手,约好的来人已经走进乐室。
可能太久没有碰钢琴,下意识脑海里勾出一些回忆。他身量未长成时,不及钢琴高的小孩,端坐琴前,每弹错一个音符,旁边的女人毫不犹豫朝着他的手背挥下戒尺。
戒尺撕裂冷风的赫赫声伴随磕磕绊绊的琴音,小男孩成长到琴高,乐器从钢琴换成提琴……
“为什么?”他想起当时还小的自己愤怒质问,“为什么我非得学着完美?”
那个薄情的女人学着温柔地去搂住他小小的肩膀,“因为你叫程衡。”
程,背负海城顶级豪门程家。衡,无往不利的制衡。
……
真无趣啊,连学个乐器都只能是满分。
室内活动的曲风留下的轻快一扫而空,他活动活动手腕,看向来人。
对方像褪掉一张脉脉温情的套壳,显出里面带几分危险狂野的桀骜,笑眯眼睛,笑意却不深,“程少,我一个准高考生,逃课赴约,对你简直满瞒的诚意。”
但不见程衡感动:“林向月不是你该动的人。“
“我和林学妹清清白白,你话里有歧义,别冤枉好学长。”
他说得万分真诚,可表情轻佻,程衡不屑地笑,“演了两年三好学生还真演上瘾。”
郑行舟收起虚伪的笑意,“和你又热衷把自己扮演成一无是处的坏学生一样,有意思。”
程衡翻着乐谱,“和她分手。”
郑行舟道:“你不喜欢她,为何不让给我。”
他看到程衡腕上的手链。
认出是比赛后大家逛街林向月当时进饰品店购买。有片刻的出神。
程衡神色冷漠:“我不是和你商量。”
“我知道了。”郑行舟一副苦恼的模样,“有点不舍呢,多好的小学妹,漂亮温柔,善解人意。”
看见程衡皱眉,担心惹恼人,他见好就收,“今天我会和她说清楚,”
那细白手腕手链上的双鱼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不曾见程衡戴娘们兮兮的便宜东西,收回视线,“朋友一场,给你提个醒。”
程衡将乐谱放回原位。
郑行舟:“别动真感情。”
最初单纯对程衡感兴趣的人好奇,接近后原是有点旖旎想法,然而那人的纯白像面镜子,照得内心深处的阴暗无所遁形,只能走向极端。
好似演好学生太久,不习惯耽搁上课,郑行舟说完话离开,乐室又只剩下一人。
真感情?程衡戳弄手腕的装饰,两条雕刻笨拙的小鱼鱼嘴上扬,像在无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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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玫瑰与夜莺】·13
林向月睡前收到郑行舟解散两人合作的短信,她感到惊讶, 想回复询问解散的理由, 却没有点发送,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 担心自己给对方带来困扰,她最终只简短地感谢对方这段日子的诸多照顾。
她的态度太洒脱, 收到这个消息的郑行舟倒是盯着手机静默,一会后无声地笑叹, 果然是她的风格。
宿舍到熄灯的时间, 室友们全部躺上床, 外面偶有路过的脚步声,他放下手机, 闭上眼回忆和林向月短暂的合作:音乐室的初见,站队列里明眸清秀的少女;听过的关于她的那些传闻;雨中举伞并肩的漫步;比赛场上她的自信从容……任何一面, 美不胜收。
像活在人人尖笑癫狂的灰色世界, 突如一道亮色安静站在十字路口的正前方, 让你一眼便知她的与众不同, 不由自主靠近。
到后面只剩下这道亮光吸引你,再看不见其他任何的人。这个过程既满足得让人幸福, 又是致命的可怕。
陷得太深,之前有多幸福,得不到便会千百倍的反噬。他这么放手,肯定自己哪天会感到后悔,可这个决定却无疑正确。
于现实, 他不可能和程衡作对;于感情,和林向月交往对于他这种人等于堕入深渊。
“她是镜子啊。“这句郑行舟说出声送给自己做警告。
……
没有郑行舟这张好用的挡箭牌,没一个月林向月的身边陆续出现新的追求者。
无论下晚自习走的时候有多晚,早上来教室有多早,她的抽屉里总出现一些古怪的东西。
不正常带血的情书、看不懂意义的物品比如形状奇特的石头、开封过的口红……给林向月带来不小的困扰。
“别人送零食送早餐的,为什么班长运气咋这么差,追你的都些什么人啊。”同桌薛雨帮着清理这些东西时,直肠子地感慨。
林向月无话可说。
“那个叫郑行舟的学长真的和你分手了吗?”薛雨见林向月没流露出失恋的伤心情绪,问得毫无压力。
林向月点头。
薛雨手肘撞了下她,笑道:“那以后班长就是我的啦。”
林向月被逗得弯唇。
两人把东西全部收进刚装过早餐的塑料袋,林向月提着袋子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经过程衡的座位,少年摘掉左边的白色耳机,瞥了眼鼓鼓囊囊的白色透明袋,“装的什么?”
听她随口回答道:“一些无关紧张的东西。”
袋子里纸张上明显有暗红的痕迹,程衡抓住她的手腕,“给我看看。”
教室里有不少同学,林向月不想和他闹出事端,好脾气地道:“反正要丢掉,没什么好看的。”
面对程衡犀利的眼神她丝毫不示弱地对视,默了几秒,腕上的力道松开,她连忙将袋子丢进垃圾桶,再经过程衡的座位,空空如也,人刚从后门离开。
马上要上课,他是去哪,林向月皱起眉,第一节课上,年级查班级出勤的老师来记录应到的学生人数,唯独缺席程衡。
“又是他”,薛雨抱怨,“我们的班级分因为他快被扣光了。”
林向月没搭话,但身为班长对这事不可能不在意。
课间休息,她去洗手间,男女虽分开,洗手池却是设在外面公共使用,从洗手间出来她碰巧遇到程衡站洗手池边弯腰洗手。
晨间的阳光没那么强烈,温温和和,给迎着光的少年轮廓镀上一道金边,自然画面处理得恰到好处。
水声哗啦作响,他仔仔细细搓洗节骨分明的手指,皮肤冷白。
林向月打开旁边的水龙头,也洗着手,道:“上节课你去哪里了?”
程衡洗手的动作顿住。
两人同一时间关上各自的水龙头,站直身。
他戴着口罩,林向月只能通过他的眉眼看出情绪,“不要说什么我没权利过问,身为班级的一员,你不爱学习也好,不爱参与班级活动也行,前提是你别影响班级的集体荣誉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程衡从外套兜里拿出手帕擦手。
仍旧是蓝色的帕子,依然那么不紧不慢的优雅着,林向月看这柔软的手帕抚上程衡每根漂亮修长的手指,水珠浸湿颜色变暗,她眼前浮现几个月前,对方也如这般擦拭手上的血迹。
她为自己刚刚的一幕举动觉得可笑,她居然去说服一个敢行凶的人去在乎班级荣誉分,真钢丝上跳舞。
她站原地失神片刻,程衡已经将手帕叠正塞回口袋,和她擦肩而过前俯身低声笑说:“以后学校没有人再敢给你送那些东西。”
林向月不解:“什么意思?”
“可爱的好班长,”靠得太近,她闻到程衡身上清浅的香气,“觊觎你的坏人我会帮你一一处理干净。”
那放慢的语速透着邪恶,让林向月警觉地后退一步,而程衡双眼弯弯,心情极为不错的感觉,“班长像只受惊的小鹿,真可爱啊。”
林向月别开脸,没有女孩子受夸赞后的娇羞,“你别转移话题,我说了荣……”
“嗯,”程衡将有点下滑的口罩拉正,貌似随意地应付,“知道了。”人懒散地双手插兜,晃悠悠地朝前走远。
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林向月对此抱有怀疑。
倒是再没收到那些稀奇古怪的表白礼物,她课桌恢复正常的使用,甚至有时候去食堂路上碰见曾经追求过她的男生,对方老远绕道走。
林向月乐见其成,同行的几个室友大眼对小眼,各自震惊。
室友一说:“追的时候六亲不认,现在恨不得此生不见。”
室友二摇摇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两个还好说,几乎所有都这样。”
其他人纷纷赞同这点。
林向月照常排队打饭,然后端食盘找空位坐下,“总之对我来说是好事,管它什么原因。”
当事人不深究,室友们因而没再继续讨论。
转眼天气变热,离每年全国高考的日子只剩下一个月左右时间,学校各处公告栏贴满激励高三学子的标语,高三的学姐学长们很少出来走动,近乎全天待在教室,低年级莫名地受到这股紧张的气氛感染。
女寝里有人带头聊,猜测今年哪个高校的重点大学通过率得第一。
“这种问题交给校领导担心,”林向月坐床上笑着道,“离这次月考可只剩下两天,英语单词背了没?语文诗词背了没?数学题型公式背了没?”
这话差点惹来一群室友的群攻,直喊林向月魔鬼。
好不容易等这群人安静,查过寝后,宿舍熄灯,她拿起手机踌躇片刻,终是编辑一条短信发送给郑行舟。
“学长,高考加油哦,祝学习顺利。”
简单官方的鼓励而已,她发送完没多想,仅当对朋友的一丝牵挂。
然而收到她消息的郑行舟,久久未回。
高三的寝室获得学校准许,熄灯时间延迟一个小时,林向月躺床上闭目养神的时候,郑行舟和室友们正在抓紧复习。
每人支着一张折叠桌放床中央,桌上堆着试卷,只听见刷刷的写字声。
突有一人起头问:“你们的话,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问到郑行舟。
“我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来着?”
“S市。”
那问的人注意力放题上,没去斟酌语气,“S市更大,你干嘛来海城读书?”
说者无意,郑行舟却没答,等那人意识气氛不对想要补救时,郑行舟放枕头旁边的手机震动,他随手解锁手机界面点开——
“学长,高考加油哦,祝学习顺利。”
这是他唯一收到的祝福短信,那些爱慕他的女生,得不到他便人走茶凉,他接触的交际圈子只为铺好自己前途的路,来往皆为利。
于是除了朝夕相伴三年的室友们,竟没有人会暖心注意他的处境。
单纯回复谢谢似乎太轻飘飘,他将短信截图保存,对那个还在找着措辞解释的室友笑回:“我喜欢海城。”
室友当然不会再犯傻,傻缺地回复一句“你再回去干嘛。”
相反涌起本地人的骄傲之情,连说海城确实哪些方面好。
郑行舟只是听,不插话。
室友们从大学的城市聊到大学里的专业,又有人把问题抛给郑行舟。
“我啊,学医。”
一般人眼中,学医要么学得精,要么有背景,不然熬到毕业难,就业更难。
郑行舟补充:“我爷爷和爸爸是医生。”
大家懂了,难怪三年来大家有个头痛脑热,郑行舟能随口报出药名,以前仅仅只当他学霸脑子好记的东西多。
☆、【黑玫瑰与夜莺】·14
没目标羡慕有目标的人,有室友苦恼不知道自己对什么专业感兴趣, 惹来旁人安慰:“考进学校再去想, 何必找麻烦。”
说得大家重新投入题海中,宿舍熄灯, 一阵收拾后入梦乡前,郑行舟想起刚刚的短信, 配上林向月恬静的脸,莫名压制住胸中对回到S市浮起的烦闷, 一夜好眠。
海城连续五年高考当天下暴雨, 这次高三的学生惯例提前购买雨具用品。
月底放假, 陈若雪和林向月走往公交路上,看见小超市门口学生排队拿着雨具结账, 林向月奇怪,“怎么看见好些高一的学生也在买?”
陈若雪知道她和郑行舟合作过的事, 挤眉弄眼地说:“有些是买了送给关系好的学长学姐, 你要不要送学长一个防水袋?”
林向月掐她胳膊道:“我和他的关系很纯洁好不。”
陈若雪跳远半步, “哎呀你这人, 我有说你们不纯洁吗。”
林向月拿她的嬉皮笑脸没法,进到超市挑选了一个黑色的防水袋结账, 对一旁用眼神揶揄的陈若雪解释,“表达谢意的毕业礼物。”
“哦~我明白,我明白。”陈若雪一脸【我绝不会多想】的态度眨眼。
林向月:“……”
等放完假回学校,星期一早上结束升旗仪式,林向月拿着礼物上教学楼四楼, 整个楼层都十分安静,不见有人在走廊上活动,教室里各个埋头刷题。
她没敢打扰,轻手轻脚找到郑行舟的教室,将东西递给靠窗的学长帮忙转交,很快下楼。
路过高二的楼层,楼梯上和萧芫碰面,对方还是一副不正经穿校服的样子,裤腿改窄卷了两层边,短袖衬衫扣到半胸口,近看脸上涂有粉底,描有口红。
看见她,萧芫打招呼:“哟,高三的纪律都归你管了?”
身后的两个女跟班看热闹似地笑。
林向月道:“我哪有那么大权利,刚上去给我一个朋友送东西。”
心里有些纳闷,平日萧芫遇见她没多少热情来着。
“你倒认识不少人。”萧芫对她端详,隔这么近也看不到林向月素颜皮肤的瑕疵,如白瓷好得叫人艳羡,“据说有人罩你。”
林向月不懂,“谁罩我?”
萧芫一脸讥笑,“还装。”
林向月直接要走人,被萧芫拽住,“气性挺大啊,和你说着玩。”
看她放下身段,林向月更是抱有怀疑地不说话,好在对方习惯直来直往,开门见山道:“圈子里私下传,有个老大罩你了,现在没人敢惹你。”
“哪个老大?”
萧芫狐疑,“你真不知?”
林向月摇头。
楼梯上同学人来人往,萧芫招手让她一起走到角落,低声说:“我听了点风声,谁得罪你,自有人出面收拾,收拾了好几个,罩你的人像是上次销烟背后的老大,。”
林向月不信,“没人得罪我,而且这听起来很魔幻,整的学校跟黑社会似的。”
萧芫看她确实完全不知情,有些泄气,“原本还想从你这边打听点什么。”
她一直想结识那位神秘的校园人物,用尽所有人脉打听,得到的仅仅说那人来历不简单。
终于听说那位有新动静,却不敢肯定是不是他。
在林向月这儿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萧芫恢复不冷不热的语气,随意聊了两句便上楼。
林向月因这一出弄的满头雾水,回教室坐位置上琢磨萧芫的话,越想越和不久前那些情书联系在一起。
该不说的程衡?她转头往后面程衡的座位望,少年在低头翻阅书本,只是不知是不是和教材有关。
她神色复杂地叹气,被薛雨听见,造成误会,“程衡他这几天没逃课,我替你留意着呢。”
林向月撑着额角说,“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坏吧,确实坏,校外喝酒打架,校内拉团伙贩烟,几乎无效可救。
可这样的人,却暗地帮她处理烦恼。
薛雨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睛,歪头想了想,“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可怕的,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可怜。”
“可怜?”
“嗯,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独来独往的。”
“是他交的朋友和我们不同,”林向月整理语文课本,翻到等会上课要讲的内容,“他……”
她正打算说自己看见和他当朋友的都是些问题学生,但为什么她从不见那些人来教室找他。
偶尔食堂看见程衡,对方孑然一身坐着用餐,身边来往热闹,他却是道隔绝寂静世界的影子。
就连那次醉酒,只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酒吧的沙发上昏睡,说不定正是无处可去,才心血来潮跟她上图书馆。
于是突然想说的话变得有点刻薄,林向月又叹了口气。
薛雨追问:“他怎么了?”
正应了那句老话,林向月苦笑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下午数学课,老师把月考的卷子随意交给几人发放下去,其中有林向月,卷子发到程衡的座位,她瞟了一眼,红字大写的六分。
选择题全部选C也不至于这么低,她都替卷子委屈。
各科老师似乎对放弃教育程衡,将他当成班级吉祥物,考什么分数都是见怪不怪,逼得被罚抄题目百遍的倒数第二名嫉恨不已。
晚上寝室八卦聊天,大嘴巴的室友崔莺莺点评说:“绝对校长亲儿子。”
林向月提醒:“我们校长姓王。”
崔莺莺:“那就是老王的私生子,随妈姓。”
“……”
这次月考,没考好的同学哪个不是被罚得愁眉苦脸,程衡的若无其事,每天来也潇洒去也自由的姿态,惹出的仇恨值近乎凝结成实体黑雾,满教室弥漫。
女寝提到他的次数渐多,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缺喜欢这款,认为他独特神秘的。
这个女生睡林向月的隔壁上铺,两人头对头的方向之间只隔两层蚊帐,夜深人静时,对方忍不住拉她讨论程衡,说少年口罩下的长相,孤傲冷漠的性格等等。
林向月没谈过恋爱,着手现实地问:“你不在乎他逃课抽烟,这次年级倒数的成绩?”
夜晚的顾禾洺声音清甜:“为什么要在乎?逃课吸烟又不犯法,而且不能光用成绩去评判一个人。”
她人娇小长得可爱,符合后来网络上流行的软妹子标准,林向月觉得顾禾洺这样的小白兔对程衡感兴趣,无疑自己挖坑埋自己,所以她说话故意尖酸,想点醒顾禾明,“考个位数不叫成绩差,这和智商有关,智商会影响下一代,容易生出个低能儿,回回分数考零蛋,天天留堂罚抄作业什么的。”
说着描述起画面,“那么单薄的小人儿,酷暑里,抄得汗流浃背,寒冬天,抄得五指生疮,无论多么努力,回回还是考个大鸭蛋,终有一天孩子受不了的跑回家,扑进你怀里嚎啕大哭,质问你这个老母亲,为什么把他生的那么蠢。”
噗哧——
这笑声当然不是陷入单相思的顾禾洺,是下铺的薛雨不小心听见,耿直的笑出来。
顾禾洺羞恼:“笑什么笑,林向月,不许你乱讲,你说谁蠢,我以后生的孩子肯定比你考的还好。”
林向月怕将人惹生气,哄着说,“比我好,比我好,我的错,是我乱说,。”
同处几个月,两人关系尚可,顾禾洺没真的动怒,假意示威地哼了声,换了个舒服的躺姿闭眼,装作气呼呼地不理人。
第二天早起,去教室路上薛雨单独问林向月:“顾禾洺是不是喜欢程衡?”
林向月疑惑:“你昨晚全听见了?”
薛雨点头。
糟糕,“其他人呢?”
薛雨实话实说:“寝室很安静,你们两说的声音不小,估计离你们床近的都听见了。”
“……”
爸爸说得对,不能背后议人是非,一晚上而已,她就开始无比后悔,心里发虚。
中午午休时间,林向月刚要走出教室去食堂,一堵肉墙挡在面前,她往左,对方往左,往右,跟着站右。
林向月抬起头,看清是谁,批评的话顿时卡喉咙。
她身后的男同学不满:“喂喂,到底走不走啊。”
程衡冷言:“走后门。”
“凭什么……”那男生被程衡阴冷的眼神警告,瞬间如大炮哑火。
还是林向月有自知之明,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让出路,对等她的室友们说,“你们先去吧。”
教室随之很快没有其他人在场,她表面镇定,呼吸其实乱了节拍,翻着一本课外选读的名著掩饰。
程衡单手撑着桌边,弓腰看着她手里的书,“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呵,”程衡一声冷笑,“你的书拿反了。”
她慌忙把书调头,结果这次是真颠倒。
“心虚啊~”程衡拉长语调,“昨晚说的不挺欢乐。”
已经打开天窗不妨说亮话,林向月问:“是谁告密?”
难怪她整个上午心神不宁。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程衡抽走她手里的《巴黎圣母院》,翻页,然后指着中间一段,“我记得班主任弄了个一带一的帮帮小组,正好咱两是一对,这段,林班长,我想知道用英文怎么翻译?”
“程衡……”她想说不要无理取闹。
而程衡用流利的英文朗读截住她的话,他的发音和语句至少林向月没能听出任何毛病。
对方念完这段,挑衅地松手,书滑落桌面,硬纸壳的书角砸出凹印,林向月来不及心疼,因为程衡接着找出她放桌上的数学书,抽出里面夹着的月考试卷,卷子上面错误的地方她早写上了正确答案的笔记。
程衡却在旁边用另外的公式,完全不同的步骤,推出正确的答案,写的试卷密密麻麻。
做到这步程衡仍旧没有停,他依次翻出化学物理等所有的月考卷子,极快的速度用他的方法写完准确答案。
他合上笔筒的那刻,林向月从他眼里只看见两个字:“狂妄”。
她看出程衡心情特别差,诡异地想着对方如此幼稚地演示,完全是被她惹恼到极点的缘故。
她拿卷子自欺欺人地挡脸,卷子被程衡拿开,站对面双手俯撑桌子,目光凌厉,“智商有问题?低能儿?”
“对不起……”
她抿紧唇,尴尬和难堪令她脸颊发热,躲避起对方的视线。
程衡离开后她的脸色迟迟没恢复,人到食堂,室友们给她留了座位,帮她打的一份饭也放她面前。
顾禾洺急着问:“程衡找你聊什么?”
旁边的室友拉她袖子使眼色,顾禾洺不解,“怎么啦?”
“向月,你脸色不太好。”薛雨说完,顾禾洺总算注意到林向月的不对劲。
林向月把刚才教室发生的事说出,所有人吃惊,学神装学渣打脸的小说套路,竟然活生生现实里上演。
薛雨:“四十分钟六套卷子?!”
崔莺莺:“他到底什么人?”
林向月没什么食欲地放下筷子:“我有个问题。”
她看向大家,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表情,“是谁告密?”
崔莺莺弱弱地举手,“应该是我。”
她嘴里把不住秘密,昨晚林向月说得好笑,她当作笑话给男同桌讲了,她同桌也是个不靠谱的,转头说给别人,这几天考倒数的学生被程衡虐得够惨,干脆拿这件事当玩笑来找心理平衡。
更何况话出自林向月,全班男生公认的女神,少年们让喜欢的女神骂上一句都会难受的一晚睡不着,林向月的话比他们的话更有杀伤力。
经由男生一遍一遍去重复,伤口上撒盐莫过于如此。
崔莺莺说了之后,室友们轮番教训她的大嘴行为,她理亏,自觉地不争辩。
而林向月彻底吃不下饭,程衡帮她解决疯狂的追求者,自己倒恩将仇报,几句话程衡因她当成笑话奚落。
☆、【黑玫瑰与夜莺】·15
下午,室外体育课。
海城的夏天高温, 太阳底下站一会能闻到自己身上咕噜噜冒汗水的味道。课上一半, 体育老师大发慈悲地特许大家进树阴下休息。
女生们坐操场的红色塑胶地上,各个晒红脸, 用手扇风缓解。
炎炎酷热难熬,体胖易出汗的一位女生感慨, “我能像程衡那样翘课多好。”
这个鬼天气上室外体育课要人命了都。
“他逃体育课了?”
听见是林向月问,女生爽快地回:“是啊, 排队形的时候我后面李锋说的, 特羡慕来着。”
经常不运动, 难怪看着阴沉的不阳光,林向月有所思考。
女生见状道:“你别担心, 体育课没老师来查人数,不会扣分。”
全班知晓林班长非常看重班级荣誉分。
林向月对她的安慰客气地笑了笑, 提起放一边的蓝色水杯喝水, 旁边有点远的顾禾洺不知和其他人小声说了些什么, 几人连连咋呼。
林向月奇怪地看过去, 顾禾洺抱着她的胳膊高兴道:,“你快讲讲今天中午发生的事, 就是那个试卷的事。”
刚咋呼的女生们围上来,追着问程衡学神附体的操作是不是真的。
林向月诚实地点头,顾禾洺与有荣焉的和那几个女生开始讨论,围绕各种夸赞程衡的词汇,俨然女友粉。
林向月嫌聒噪, 默默离她们坐远些。
晚些时候这个消息传遍了全班,传到班主任刘怀安耳中,为求实还找她要走程衡做过的卷子。
班上没人再背后提低能儿的梗,但是程衡从那天中午开始一直没有来上课。
“说是请了病假。”自从全寝室的人知道顾禾洺的心思,顾禾洺干脆常常把程衡两字挂嘴边,“你们知道他住哪吗?”
寝室快熄灯了,崔莺莺洗澡回来听见这句,搭话:“班上会有人知道?”
独行侠的称号不是白取的。
顾禾洺失落地倒床上用脸埋枕头,哀叹一声。
睡前她用食指戳戳林向月的头顶,小小声问:“向月,你说程衡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林向月:“……早点睡,别多想。”
两人聊天明显不在一个频道,顾禾洺自顾自往下说:“他那么独特,爸妈肯定也很有个性。“
声音里透着憧憬说:“他们会不会是艺术家?住一个不大不小的温暖房子,外面挂着爬山虎,阳台上会种着蔷薇。”
林向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打了个哈欠,“你凭空想象的吗?”
顾禾洺义正言辞:“当然是根据程衡本人形象想出来的。”
本人形象?林向月几笔改掉她说出的画面,“住悬崖边的哥特风别墅里,和吸血蝙蝠相伴更合适吧。”
“你这是偏见!”
“真心的。”
“程衡人很温暖的,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我上个月放假和闺蜜逛街,一个人回去太晚经过酒吧门口,被两个喝醉的男人拦路……”
她永远忘记不了那个场景,细雨霏霏,路人目不斜视的麻木面孔,入夏的季,她却只觉浑身置于冰窖,撑着雨伞害怕得快哭,凭一份倔强不去显出柔弱。
穿透明雨衣的少年瞥见这一幕,她听见少年随行的五个同伴们说不要管,恶意讽刺着说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少年依然朝她走来,她看见少年惊艳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身上沾有雨水的凉意。
“快哭的样子有点像她。”
少年说的没头没尾,她发愣一瞬,转而惊慌地扯住少年的袖子,“帮帮我。”
对方似乎不喜陌生人触碰,皱眉紧盯她的手,她赶紧松开,拦住她的两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拳头撞向少年。
她惊得后退,少年主动迎击,几招后醉酒的两个男人倒地上泥水里捂住肚子翻滚,成两只狼狈的落水狗。
她痛快地拍手,转过身看见少年背对他走向同伴,她高声喊道谢谢。
少年恍若未闻,她听见对方的同伴之一笑说着:“程衡,程大少,英雄救美啊这是。”
程衡……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少女时期的喜欢,一个刹那的心动足以刮起感情的台风,这阵风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占据她的心越演越烈。
“就是程衡帮我解的围。”其中发生的细节她不愿和任何一人分享。
林向月关心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们只是拦我的路,说些难听的话而已。”
“以后早点回家。”
“重点不在这!”
“……”
“我总感觉程衡在你眼里印象特别差。”
“……”
那是因为我想象不到程衡热心助人的模样,林向月心里暗道。
即便如此,她却欠了程衡一个人情。受父亲刚正不阿的教育影响,她素来不喜欠人什么,这种亏欠,总令她不由自主在意程衡的动向。
后面顾禾洺说了些什么,困得迷迷糊糊的林向月记不太清。
……
期末考试前,画室的美术老师宣布组织大家暑假去外地写生,活动为期一个月。
美术群里整天在讨论这件事,因为备考的原因,林向月有半个多月没踏进画室,等进画室收拾画具,突然看见教同学画画的老师换了一个人。
新来的这位老师年轻得有些过分,戴着一副银色细边眼镜,一张脸柔和却不失棱角,见之亲切,人高且清瘦,穿着短袖的衬衫和浅米色的西裤,坐画架前演示一张人物肖像画。
若有所感,他偏过头,看见林向月,点头微笑示意。
现在正在上课林向月不好贸然收拾,她端把椅子坐画架后面,看着老师画画,低声问身边的陈若雪:“何老师呢?”
何老师便是之前主要负责他们学习的美术老师。
陈若雪道:“也在,刚出去了。”
主动给她解释,眼前在画画的是著名某美术院还没的大三学生,叫肖临,比他们高五届的大前辈,何老师请来的助理老师,只负责教暑假写生的那一个月。
肖临画如其人,风格细腻优美,不千篇一律,有其画风的特色。
陈若雪佩服地问林向月:“是不是很强?”
她点头。
画完了,充当临时模特的那位女同学急着把画收走,不忘要肖老师签名落款。
陈若雪眼巴巴地看着,艳羡道:“我好想要肖老师给我画一幅啊。”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恰恰只肖临听见,青年抬起的视线落向她的方向,轻轻拂过,定在她身侧林向月的身上。
“肖老师,”林向月被陈若雪拉着上前,“她就是林向月。”
画室的同学们都在,大家善意地笑着插话,你一言我一语,解开林向月的困惑。
原来她不在的期间,墙上挂着的学生作品肖临有全部点评,其中她的两幅画拿到最高评价。
“是从小开始学吗?”她看见肖临笑着问,青年有张毫无攻击力的脸,笑起来时有让人舒心安宁的力量。
陈若雪小声和她说:“我告诉他的。”
她又听肖临道:“基础扎实,更难得的是你的画有灵气,考进美院没什么问题。”
类似的话何老师有说过,可从肖临口中说出,在场的女同学大部分心生一丝嫉妒。
林向月只是礼貌地回:“谢谢老师。”
肖临略点了下头,被其他女生迫不及待地叫去改画。
林向月收拾自己的画具,没去注意到画室里女生之间的暗潮汹涌。
……
高考前一天,全体高三学生坐大巴出发去学校统一安排的宾馆。
林向月作为学生会成员之一,被安排站在校门口拿着迎送的祝福对联。
她站得脊梁挺直,蓝白的校服穿出青春活力,似早晨散发清香纯白的栀子花。
一个多小时的站岗,引来好几波学长的搭讪。
结束后,又热又累林向月觉得自己疑似中暑,头晕气短。
她独自走向医务室,抄近路经过空寂的小树林,蓦然看到有阵子没见的人。
她反射性地甩了甩头,以为眼花,确认无误之后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病需要请假两周?”
左看右看,对方哪有半分病人的虚弱。
她见少年不答,劝诫地说:“既然来了学校,就应该好好去上课。”
“课”字刚落音,她便被对方捏住下巴强迫地仰头,她不喜欢对方俯视的眼神,那种侵略的目光轻易营造出她处于弱势的压力。
“程衡,”她羞恼,“你放开。”
在她动手前,程衡退后,围绕她观赏地走动一圈,双手从她身后搭住她的肩膀,“你喜欢当展览品?”
说一句,便贴得更近一点,“或者说一尊供人参观的雕塑?”手指拂过她的脸部轮廓,“那些觊觎你的人,看向你的眼神脏得令我恶心。”
她要挣开,却形成被人从背后按在怀中的姿势。
☆、【黑玫瑰与夜莺】·16
林荫茂盛,地面的杂草荒稀, 湛蓝的天空由层层叠叠的绿叶遮蔽, 也隔绝骄阳的热火,林向月的后背贴站着程衡, 她感觉这林中有股冷风吹进脖子,身上流的薄汗经风一吹, 身体有些冷。
她全力挣扎,而程衡禁锢她的力道加重, 她如同网中徒劳扑腾的鱼, 男女力量上的悬殊差距面前败阵。
“你到底要怎样?”
这质问的话丝毫没带给程衡压力, 或者该说她的情绪程衡没放眼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侧脸, “你究竟哪点勾人。”
“美貌?”他为自己说的话发笑,“呵, 一副皮囊而已, 成绩优异?聪明的人不少……”
林向月一张苍白的小脸绷紧, 明明气愤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未说完的话迟迟没有下文, 程衡盯她片刻,倒随即一声讥讽, “哪里勾人。”说完松手推开她。
他只轻轻用力,早头晕目眩的林向月经由刚才一番折腾,这一推顿时令她失去平衡,额头朝前撞上树,互力作用下咚的后退坐倒。
头顶冒出无数的黑星金星, 她连声骂人都大声喊不出,仅靠一点毅力没地上躺平。
“碰瓷?”他用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碰瓷?林向月快气笑,嘴唇蠕动。
他蹲身,“说什么?”
她贴近他的耳朵,声小但气势不弱,“程衡,我干你大爷。”
能把进退有度礼貌宽容的优等生模范气得骂脏话,程衡算得上另类的优秀,还有更优秀的。
他故作夸张地捂嘴,“班长,你口味好重啊。”
林向月一个深呼吸没顺畅,胸口猛烈起伏。
“我大爷今年八十高寿,”他很为长辈的身体担忧,一本正经,“再被你压榨得提前归西。”
他的荤段子随口而出,林向月何曾和男生打过类似尺度的嘴仗,身体心理双重打击情况下终于挺不住的睡倒。
程衡及时扶住她的肩膀,避免她倒地,“啧,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出口。”
他将人打横抱起,林向月此刻得了“程衡过敏症”,碰着他就难受,一直重复放开。
但人还是被程衡送进的医务室。
程衡端来一次性的水杯,递给她白色的药丸,“服下去。”
躺病床上的林向月翻个身,摆明不想见他,医务室的空调吹得她身体没那么难受,听着窗外鸟鸣和远处路过同学们的嬉笑,她晕晕沉沉的陷入舒适的昏睡。
起先程衡在等她回答,没两分钟不见人反应,手搭肩膀将人扳过来,对方呼吸均匀绵长,竟无视他地睡着。
刚开完药去洗手间回来的女医生:“就睡着了?”
程衡把药丢进杯中,药丸迅速溶解,很快肉眼难见的微小的分子染白纯净的温水。“是啊,睡得很香。”
不知是不是空调温度有点低,女医生看到少年的微笑后冷意使汗毛倒竖。
医务室又新来中暑的女学生,症状轻微的学生走之前,对守林向月床边的少年一概念念不忘,他坐在椅子上不过随意玩着手机打发时间,然而与众不同的气质和惊艳的美貌,使得她们频频侧目。
她们没少在学校的贴吧吐槽学校男生质量不如某某高中,今天顿感脸疼,同时觉得其他学校三千少年加起来也抵不过面前的这位绝色。
有人鼓起勇气搭讪。
程衡头也不抬:“没兴趣。”
还有人偷着拍照想找出少年的个人信息。
她们才有这个动作苗头,少年的眼神如刀刺来,令人自觉地讪讪放下手机。
这些人和事让程衡涌起暴躁的情绪,看见旁边的林向月睡得静美安逸,他动手捏住她的鼻子。
少梦的林向月猛然梦见自己溺水,四肢挣扎,窒息的水压将她淹没,嘴唇一张,人恍恍惚惚地醒了。
“醒了,”或许人还未清醒,她忽视了程衡笑里的恶意,听到对方状似温柔的一问,乖巧地点点头。
“来,喝点水,”对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睡了一觉确实口渴,她仰起头咕噜喝一半到嘴里,冲鼻的苦涩,睡意被这种苦冲散干净,她抓住水杯吐回去,“程衡!!”
在给一个学生写药方的女医生朝她们转头,林向月降低声音质问:“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程衡摸摸她的头,“医生开的药,我帮你融进了水里。”
仿佛他是做了一件多么体贴的举动。
林向月觉得有病的是他,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的五点五十分,她掀开薄薄的空调被,穿鞋弯腰系鞋带,准备结账。
女医生说:“你同学帮你结过了。”
林向月对他说不出谢谢,问清钱数,加上学校医疗保险报销大半,一共十几块钱,她从裤兜里掏出来两张十元,一股脑塞在程衡的手心,走得气冲冲。
程衡跟在她后面。
“你不要跟着我。”
程衡讶异:“我走这条路怎么算跟着你。”
“你有完没完。”
程衡无辜,“我好心送你去医务室,反过来摆脸色的是你。”
“我不需要你送。”
程衡奇怪,“那你没从我怀里跳下来啊。”
“……”
林向月如果是只蜜蜂,大概会当场气晕得团团转,她一觉起来消失的暑气好像开始发作,脑中嗡嗡响,“你能不能有点男生的风度?”
“风度?”几米外有同学朝这方向经过,程衡戴上口罩,外套的拉链拉至最上方,“不巧,我天生畏寒,只讲温度。”
除了幼稚蛮横嗜血外,林向月今日见识了程衡口舌的锋利。
“行,”她连连迈大步子,“我说不赢你,你走这条路,我走别的路可以吗。”
到后面是跑着离远,然而她一心躲开,食堂门口两人汇集碰头。
少年露在黑色口罩外的一双眼睛下弯,无言中似有千言笑讽。
林向月掉头,被程衡拽住后领,“你去哪?”
“我不吃了!”
“闹小孩脾气,幼稚。”
到底是谁幼稚,林向月瞪着他,她情愿程衡保持他的孤傲高冷。
最终她是被程衡提着领子拽进的食堂,两人来得有点早,教室还差五分钟下课,窗口无人排队。
林向月没和自己独自过不去的必要,她素爱吃辣,等于海城人中的异类,点的菜非辣即麻。
当她端着菜盘找座位坐下后,程衡人还在窗口,连做六套试题不见他犯难,但为晚饭皱眉思索。
人的素习可改,养刁的胃口无法蒙骗。
那个女人绝不会想到她培养他的所有痕迹里,只有对食物口感的挑剔这点他照单继承。
他对着自己选的饭菜没有动筷的欲望,坐对面的林向月照常进食,她累了一天自然饿,每一快送进嘴里的食物都令她满足。
“你看着我干嘛?”她被程衡像看新人类的眼神,看得发毛。
食堂没有开放给学生自己点菜让厨师单做的权力,她以为程衡不喜欢这些菜,“小孩子才挑食。”
被暗讽的程衡不以为然的嗤了声。
林向月撇嘴,继续用餐。
红艳的辣椒添色,比熟青和土红的肉块组合视觉上更有冲击力。
她吃着吃着,盘上方突然多出一双筷子,夹走米饭边缘的一块肉片。
仅错愕几秒,那片肉便转向对面人的唇前,优雅地送进舌齿。
“你……”她张口,程衡的优雅瞬间破功,刚开始拳头抵在唇前低低的几声咳,到后面抑制不住,咳得嗓子发哑。
林向月指责的话不用说了,对方已经受到偷吃的报应。
她将去窗口买的一碗排骨热汤放他手旁。
一阵咳嗽使得程衡眼角泛红,额头出了薄汗,有种矜贵少年的脆弱风,可他端起汤勉为其难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招恨。
林向月:“……”
槽点太多,不知先从哪里切入。
下课的学生大军即将抵达,她想起顾禾洺,可不要卷入少女的恋爱麻烦。
于是用餐速度明显增快,程衡一边端着那碗汤做心理斗争,一边问,“你有什么事这么急?”
吃得太快林向月被饭噎住,她以为汤程衡没动,“你不喝给我。”
说着抢回来,直接喝大口,总算喘匀一口气。
然后就见程衡看向她手里的汤碗,视线短暂停留后移开。
“是你不喝的,”她说。
程衡嗯了声。
林向月感到气氛古怪,她不知的是程衡的唇几次碰过碗沿,不过没真正去喝,但林向月对嘴的地方正是他碰过的位置。
“我走了,”林向月舔舔嘴,樱花色的舌尖一闪而过。
上一秒面色正常的程衡这一秒刷地变脸,似乎咳哑的嗓子暂没恢复,声音如有颗粒沙沙滑过鼓膜的质感,“不准舔。”
“啊?”
她无心无意,程衡面色更黑。
林向月保持着疑惑的目光,而他平复呼吸,轻描淡写地撇开头,“没什么。”
她知道程衡的喜怒无常,闻言没多说站起身打算直接走人,程衡跟着站起来,食堂陆续进来大批学生,林向月赶紧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别跟着我走。”
她说得急迫,于是话的意思在程衡听来表达着嫌弃,他冷笑,“你真够自恋的。”
刺猬竖起刺时,足够扎得人心千疮百孔。
眼前情形下林向月没去计较他说话的刺耳,“你多坐一分钟,我们前后错开。”
其实即便被熟人撞破她和程衡一起吃饭,林向月可以解释一番原因。
但林向月不敢,顾禾洺对程衡的爱恋热烈得等于飞蛾扑火,恋爱中的女生明知事件真相,却依旧多疑猜忌。
程衡站在身侧来往的人潮里沉默无言,黑谭般的眼眸满是平静,可这种平静底下有沸水翻滚,张牙舞爪冲击着薄弱的一层克制。
林向月许久不曾见到程衡流露出真正危险性的一面。
一下午小孩子过家家的针对,她差点忘记这个少年的本性,心底连忙告诫自己不能把没有发威的老虎当成一只小猫。
她慎重地换了语气,重新说:“我需要你和我分开走,我有我不得已的理由,请求你帮忙配合一下。”
“什么理由?”程衡无形中的寒刺收回一半。
林向月回道:“抱歉,我不能说。”
顾禾洺的暗恋,公布的选择权不在她手里。
她走出用餐的座位区,穿过人群,回头看向身后,没有人跟上,她胸口吊起的石头慢慢落地。
离开食堂走出不远,路遇到肖临。
对方认出她,亲切地笑道:“向月,吃完饭了?”
“是啊,”她同样回应笑容。“肖老师你呢?”
“正要去,别叫我老师,私底下喊老师太客气了,我顶多算你们的大学长,叫我肖哥就好。”青年本便看起来温润亲切,这番话接着压低两人的身份差距。
林向月不好意思喊他肖哥,但肖临执拗地等着她开口。
同是俯视,他的目光多出润物无声的柔情,抚平被注视人所有的消极负面,全然感受出他的欣赏和鼓励。
年少时的林向月尚说不出对肖临的形容,经历岁月变迁,象牙塔的少女磨砺成社会中的铿锵玫瑰,回忆对肖临的印象,她评价肖临为艺术而生,因为对方有一双能发现美的多情眼睛。
你在他眼中看到的自己,由他内心折射而出。面对一双看向你,便无时无刻默声赞美你的眼睛,恐怕任何人生不出一丝的反感。
林向月被他的这种无声打动,妥协地喊道:“肖哥。”
青春少女适当的扭捏是可爱的,肖临的笑容不变,看出林向月的拘谨,没多对话,留下了一句,“以后私下可要记得。”
林向月诚实地说好。
去教室路上一面走,一面为刚刚肖临等着人叫哥的行为好笑。
路过班级的教室窗户,似有所感,她偏头冷不丁对上程衡凝视的幽深不见其意的眼神。
林向月脸上的淡笑霎那间收敛,程衡的眼神随之更加深不可测。
“向月!”突如其来的顾禾洺从身后抱住她,“你下午去哪里了?”
林向月收回视线道出部分实情,“迎送走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后我被晒中暑,去了医务室。”
顾禾洺赶紧道:“严重吗?”
拉着她转了一圈,“看着你还好。”
林向月点头,“挺好的,不严重。”
“给你看我新收集的卡牌,”她牵着林向月到自己的座位,“我今天吃了五包干脆面收集的,终于抽到最难的甄宓,这下子三国英雄里所有的美女我全部收集齐了。”
她为自己的厉害叉腰,“棒不棒?”
林向月鼓掌,然后竖起拇指。
马上顾禾洺磕磕巴巴地小声道,“向月,我……我那个……我声音会不会太大?”
教室里现在没有几个同学在,林向月说:“不要紧的。”
“可是,我……我感觉程衡,抬头看了一下我。”她说着脸上的红晕肉眼可见。
作者有话要说: 四舍五入,算是一章大肥章?【轻拍】
这几天肺炎疫病多,大家要注意身体哦,出门学程衡没事就戴口罩。
对了,谢谢有小可爱提到我更新的时间问题,我可能前世是只猫头鹰,两三点贼精神,只能慢慢的以后会去纠正,笔芯。
过年事多忙碌,更新基本保持隔天一更。写生篇过后,路人甲乙丙全部打飞。
在林向月眼中,没有风度,孤傲,冷僻,蛮横的差生,在程家老宅里,他是精心培养出的名流贵族,绅士,体贴,极富才华,外人眼中称得上完美无暇。
事实上暴戾蛮横的少年反而是最正常的天使状态,与之相对的完美继承人才是恶魔苏醒。
回归少年时,他尚有作为少年的冲动,幼稚,能感到生活的无趣,从而追寻刺激。
当他收起一切少年的心性,他眼里的世界就只剩下林向月和黑色,自动变化和去模仿成林向月心中最期待的爱人形象,伪装成温顺的绵羊,设定有点中二,哈哈哈哈哈。
☆、【黑玫瑰与夜莺】·17
人一旦处于恋爱中,会凭空多出一双眼睛, 随时可以捕捉对方的身影。顾禾洺便是如此。
没有恋爱经验的林向月无法感同身受, 她看着顾禾洺娇羞的模样,涌上心头的却是浓浓的担忧。
她想劝, 可顾禾洺提起程衡仿佛会熠熠发光的眼睛,令林向月保持了沉默, 不由朝程衡所在的方向望去,又一次对上少年的视线——
眼中某种微妙的情绪沉浮, 难以琢磨。
林向月为避开地低下头。
眨眼间到暑假, 两天后画室的集训。
出发的前一晚林向月在家收拾行李, 妈妈赵美乐站旁边唠叨:“H州那么远,一定要跟紧老师和同学, 别出去乱跑。”
H州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何老师几年前因机缘巧合去过当地, 矮房的建筑白墙灰瓦, 山下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梯田, 雾中缭绕, 顿时被这远离都市的自然静谧之景美得震撼。
自那后,集训的地点便改在了H州。
赵美乐对H州不熟悉, 放不下心。
林爸跟着进房间看着林向月收拾,劝着赵美乐说,“孩子不做温室的花朵,经历风雨又何妨。”
赵美乐拍打林爸胳膊一掌,“别来这文绉绉的烦人。”
林爸叫道:“嘿, 我这不是宽解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