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珺也就收回了目光。
她对萧无珏不感兴趣,自然也对他送来的礼物不感兴趣。
“多谢王爷。”她的嗓音就同她的面容一样冷淡,没有欢喜也没有愉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等说完,王珺也没有主动去接,只是朝身侧的连枝看去,淡淡道:“收起来吧。”
这却是有些太不给萧无珏面子了。
连枝察觉到在郡主说完这话的时候,那位魏王殿下身上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好在也就一瞬的光景,那股子气场便又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她如今好歹也跟着郡主见过齐王几回,虽然有些畏惧魏王,到底也没有太过害怕,便听从王珺的吩咐,硬着头皮走上前同萧无珏福身一礼。
萧无珏看着走到跟前的连枝,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王珺,眼看着她神色淡淡的模样,握着礼盒的手忍不住又攥紧了几分。
倘若不是他惯来会装,只怕这会脸上这层面具就该呈现出几分龟裂的景象了。
即便知晓王珺不喜欢他,却也没想到她竟然连半点面子都不肯给了……萧无珏此时的心下并不如以前那样平稳,就连那双眼眸也有些微沉。
不过最后他却只是笑了笑。
没有为难旁人,笑着把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
等到连枝捧着礼盒退到王珺的身后。
萧无珏才又看向王珺,他没有把先前这一桩事放在心里,仍旧语带关切得问道:“我听说上回你出城遇见山贼了,可有受伤?”
这上回说得便是那日在城郊遇害的事。
那日他们进城的时候到底是弄了好一通阵仗,又是萧无珩亲自送她回来的,因此在解决完冯婉的事后,王家对外说得是“去寺庙的路上遇见山贼,幸得京兆衙门的秦少尹和齐王殿下及时出现,才免于危难”。
不过萧无珏手下能人众多,自然知道那日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这到底是王家的家事,王家既然秘而不宣,他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揭穿……只是想到那日是萧无珩救了她,他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不过除了这一份不舒服之外——
萧无珏此时心里更多得却还是对王珺的担忧和关心,他是真得担心眼前这个小丫头的。
耳听着这话,王珺忍不住又拧起了眉。
她心里总觉得这一世的萧无珏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前世她和萧无珏相处几年,可以清晰得分辨出萧无珏任何时候的情绪。
自然——
她也能够察觉出此时的萧无珏是真心的。
倘若萧无珏是虚情假意,王珺自然也不会当做什么,毕竟这个男人惯来会装,可此时这个男人竟然是在真得关心她?
他在想什么?
想到这,王珺抬眸朝人看去,站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头戴白玉冠,身披灰色大氅,眉目微垂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而那张温和清隽的面容上正掺着未加掩饰的担忧。
萧无珏担心一个人的时候。
即便是假意,也能装出三分真心,更何况此时的他还有着十分真心。
他就这样垂眸望着她,那双清亮温和的眼中好似只有她一人,眼看着萧无珏这幅模样,王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倒也怪不得这长安城中贵女纷纷被他所迷,萧无珏的确是有这个资本。
不过无论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已经不会再信他。
思及此,王珺便又收回视线,也收起了心中的这些思绪。
她先前望着萧无珏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过什么情绪,只是神色淡淡得望着他,如今不再看人,也只是语气平平得同人说了一句:“多谢王爷挂心,我并无大碍。”
等前话一落——
王珺便又跟着一句:“里头祖母还在听戏,我该回去了。”说完,她便朝人点了点头,而后也不等萧无珏开口,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连枝看着自家主子离去,自然也不敢耽搁,忙朝萧无珏行了一礼后便跟着人的步子离开了。
而萧无珏望着王珺离去的身影,身形未动,那张温和的面容却是彻底沉了下去。
王家七娘在外素有不好亲近的名声,以前萧无珏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即便她再冷淡,他也没觉得什么……可在瞧见过长乐和萧无珩站在一起时的画面,他才知道,这个对他时常冷着一张脸的人,可在他那位二弟身前却鲜活得不行。
她会害羞会脸红,也会同人撒娇,还会在其他人的面前维护他。
想到这——
萧无珏又想起当日王珺同他说得那些话。
他的脸色变得越渐阴沉起来,就连负在身后的手也忍不住握紧。
……
连枝紧跟着王珺的步伐在走出那条小道。
等到察觉不到身后的那道视线时,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先前主子同魏王说话的时候,她是狠狠捏了一把冷汗,如今这手心还冒着汗呢。
把手心贴在衣服上擦拭了下,等到把手里的汗都擦拭干净,才又继续捧着那只礼盒朝身侧的主子看去,眼看着她神色平淡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郡主,您为什么不喜欢魏王?”
她虽然看得出郡主不希望魏王,却有些想不明白。
这位魏王殿下无论是为人还是性子都颇为出众,为什么郡主不喜欢他?不,不对……若说不喜欢,倒不如说是厌恶。
郡主好似格外厌恶魏王。
王珺耳听着这一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道:“那你先前为什么害怕?萧无珏在外的风评那么好,你先前为何如此害怕?”
骤然听得这一句,连枝却是一愣。
她为什么害怕?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先前被魏王看着的时候,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的头顶盘桓似得,明明以前也被齐王这样冷冰冰得看过,可那个时候,她也没有这种感觉。
明明魏王的性子比齐王好多了。
可为什么先前在魏王的身前,她竟然如此害怕?
王珺见人一直沉吟不语,也没有看她,她只是抬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湛蓝的天,不知过了多久才淡淡说道:“连枝,这世上,不管是人还是事,有时候都不能只看表面。”
“有的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内心比谁都温和。”
“而有的人看起来对谁都好,其实那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连枝闻言,心中的疑问好似犹如拨云见日一般,有了几分清明。她知道郡主先前那两句话是在说齐王和魏王,虽然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可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盒子时,轻声问道:“郡主,这礼怎么处置?”
耳听着这一句,王珺倒是垂眸看去一眼,道:“收进库房吧。”
“是。”
……
而此时的皇宫。
宣政殿中,萧靖高坐在龙椅上,惯来淡漠威严的脸上难得展露了些笑颜。
他先前刚见过李正雍又同他交谈过一番,知道这人是真得有本事,想着日后此人能在朝堂,也实属他们大燕之福。
刚想让内侍准备笔墨,亲自打开诏书,打算下旨宣告世人,便听外间有人禀道:“齐王来了。”
耳听着这一句——
萧靖停下手中的动作,似是想了一瞬,才朝身侧内侍点了点头。
等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那扇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没过多久,便有一道身影打外头进来,来人一身石青色以金线绣走蛟的盘纹服饰,腰系玉带,身披墨色大氅,墨发高束。
他从外头进来,离得越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就变得越发清晰。
在这凛冽的冬日——
即便殿中摆着炭火,却也化不开他眉眼处的冷寒。
萧靖远远看着萧无珩进来,看着他如往日一样同他行礼,看着他站在那处,想起这些日子几位朝中老将对人的夸赞,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变化。他这么多儿子里,若说同他最像得便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无论是性子还是行军打仗的本事。
他都是与他最像的。
可是偏偏这个孩子……
萧靖想到这,搭在桌案上的手有一瞬的收紧,只是也就这么一会功夫,他便又恢复如常,同人说道:“朕知晓你近来一直在处理京中的防护,底下人呈报的奏折,朕也都看了,很好,你辛苦了……”
说完,他接过常德从萧无珩手上接过来的折子翻阅一看。
眼看着上头写着京中以及京郊的防护,还有每个营将士的情况和分配,纵然是萧靖也不得不夸赞萧无珩一句。
怪不得世人称呼萧无珩“战神”,这个年轻人的确厉害,这才多少日子,他就已经把京中、京郊大营的情况都探查清楚了,不仅如此,还做出了相应的防护和准备。
这些年大燕虽然太平,可有些事却不能不防,只是萧靖如今常年待在宫里,纵然眼线无数,可有些事总归还是探查不到的,就比如这次京郊的防护,还是萧无珩与他说了之后,他才知道这里头的弊端。
先前刚把李正雍招揽入朝,如今又得到这么一份奏折。
纵然是萧靖也免不得喜笑颜开,垂眸看去,刚想夸赞人几句,便察觉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较起往日实在是瘦了不少,想着他近段日子的辛苦,萧靖的语气不免也变得温和了许多:“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等回头好生休息几日。”
说完,又跟着一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若是以往,萧无珩也不过淡淡说一句“不用”。
可今日——
萧靖这话刚落,他便单膝下跪,与人说道:“儿臣想请父皇赐婚。”
第137章
这话一落——
不仅萧靖愣了下,就连侍候在他身侧的内侍常德也跟着吓了一跳,甚至在这个时候都有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朝底下单膝跪着的萧无珩看去。
他是跟着萧靖的老人了。
当初萧靖还没有登基的时候,他就陪着他了。
后来萧靖登基,他也成了萧靖身边最为信任的心腹,自然,为了避免泄露一些不该泄露的事,他也有意无意得开始改变自己的性子,没得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周转几十年,他早就把自己的性子养得四平八稳了。
可以说,常德这几十年来,除了当年那位的死,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件事有过如此惊讶的时候了。
齐王竟然要娶妻?还要陛下赐婚?
齐王的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一般他这个年纪的别说娶妻,只怕膝下孩子都该有了,这些年,陛下也不是没有同人说起过,只是每回提起,齐王也只是淡淡说一句“不必”。这两父子本就与别人不同,久而久之,陛下也就懒得再管齐王的事了。
倒是皇后娘娘每年都会提起。
那是一个性子宽厚的女人,不管是不是她的孩子,她都一视同仁,只不过无论这两位主子怎么说,齐王就是不听。
何况这些年齐王在边陲的战绩越多,名声也就越发响亮,这长安城中但凡有些家底的姑娘都有些怕他,别说嫁给他了,就算见到都会白了脸。心里的思绪想到这,常德到底也是历经世事的老人了,倒也不至于这个时候还回不了神。
收回视线低下头,只是耳朵却还是高高竖起。
萧靖失神,倒不是因为这一句话,而是他口中的“父皇”两字。
他已经忘记有多久没从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两字了,或许一年,或许三年,又或许十年?
记不清了。
可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会回过神来,萧靖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的讶异却还是留了三分,他虽然对萧无珩关注的不多,却也知道他的性子,能让萧无珩跪下来求他,还能从他口中听到这“父皇”两字,可不容易。
看来他要求娶的人,对他而言很重要。
想到这——
萧靖便开口同人说道:“这些年,我和皇后不知同你说了多少回,也未见你听。”
“今日倒是稀奇。”
前话说完,端过搁置在一侧的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才又看向萧无珩,继续说道:“你也的确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说吧,你想娶哪家的姑娘?”
先前萧靖说话的时候,萧无珩一直没有开口。
等听到这一句——
他才终于抬头朝人看去,一字一句得同人说道:“王家七娘。”
萧无珩说完这话,殿中便又没了声响。
萧靖这会手中还端着茶盏,就连茶壁也还停留在唇畔侧,温热的茶水顺着他的动作流入口中,茶香也还在唇齿之间萦绕着,外间刚进贡来的茶叶,他这些日子很喜欢,原本还想再饮几口,这会却停了下来。
垂眸朝人看去,看着底下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以及那双不同常人的凤目。
不知过了多久——
萧靖把手中的茶盏重新搁置在桌子上,突然同人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父皇了。”说完,眼看着萧无珩脸上神色依旧,便又似笑非笑得说了一句:“看来今日要不是为了赐婚,你也不会喊我。”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望着人,淡淡说道:“我喊不喊,您在乎吗?”
他这一句话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些。
常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萧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终于有了变化。
他怔怔得望着底下这个年轻人,倒是没有被人挑战权威的愠怒,只是觉得心神一震。就在先前萧无珩抬头同他说道这话的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这个年轻人看到了那个少女,那个少女也曾用这样一双眼睛,神情寡淡得望着他:“如今我说什么,你还会在乎吗?”
那个曾经亲昵喊他“承启哥哥”的人,曾经在他怀中展露过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笑颜的人。
在那一年——
却用着刻薄的语气,与他说:“萧承启,如今想要的你都得到了,你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父兄,把我囚禁在这处,我的国我的家人都已经没了,对你也没有用处了,那么如今你又何必再同我虚与委蛇?”
“这世上再无大周,也无九江公主……”
“自然也就没有那个曾经痴蠢贪恋你的郑媛了。”
“萧承启……”
“杀了我吧。”
……
眼前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萧靖搁在桌案上的双臂不自觉得收紧,就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好似因为压抑着心底的情绪而起伏着,他好似突然败下阵来,有些难堪得错开了萧无珩的眼睛,低着头粗喘着。
萧无珩看着萧靖这幅样子,倒是一怔。
他还从未见到这个男人有过这样的时候,这位大燕威严的开国皇帝,此时却像是在狼狈得逃避着什么。
不过他也懒得理会他的想法。
倒是常德知道萧靖是因为什么,有些焦急得重新替人奉过去一盏热茶,不过萧靖却没有接。他只是摆了摆手,等到平复好心底的情绪才重新抬头朝萧无珩看去,看着他脸上依旧淡漠的神色,薄唇轻抿,到底也未说什么。
只是朝身侧的常德吩咐道:“研磨。”
常德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他轻轻喊了人一声:“陛下……”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又听到萧靖淡淡说道:“好了,研磨吧。”
耳听着这话,常德便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是”。
一刻钟后——
萧靖把落了玉玺印子的圣旨交给常德,而后看着底下的萧无珩,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一句:“拿去吧。”
萧无珩接过常德递过来的圣旨,虽然没有说话,神情却还是有了变化。
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激动,只是一字一字、仔细而又认真得把圣旨中的内容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的时候,就连第一次上战场,他都没有过这样的心情。
可此时,他握着这道圣旨,就连指尖都忍不住轻颤了起来。
等到终于看完,他才卷起了手中的圣旨,妥帖而又认真得收了起来。
萧无珩不知道为什么萧靖今日为何如此好说话,原本他还想着若是萧靖不同意的话,再用一些其他的砝码……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既然他拿到了圣旨能够光明正大得娶那个小丫头就好了。
想到这。
他这张常年寡淡而又冷漠的脸上,也终于扯开了一抹笑,朝高座上的男人重新行了一礼,而后他也未再多言,转身往外退去。
他今日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怕那个小丫头都该着急坏了。
不过……
看了看手上的圣旨,想着当日同她说得那些话,也不知道小丫头看到这东西,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脑补着王珺的神情,而萧无珩因为心中愉悦,也难得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了一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神色,剑眉微挑,薄唇微扬,却是一副遮都遮不住的高兴模样。
宫里有不少瞧见萧无珩这幅神色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当自己是瞧花了眼。
若不然怎么可能瞧见那位煞神笑呢?
这位齐王殿下从小就阴沉沉得,别说笑了,那张冷冰冰的脸就好似从来没有过其他的神情。
……
宣政殿。
常德看着萧无珩离开,又看了看还在龙椅上沉默端坐着的萧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陛下怎么就同意了?德妃娘娘前些日子还同您说起过,想把长乐郡主许配给魏王殿下。”
这位长乐郡主身后势力太大,她若要嫁人,可不单单只是嫁人。
陛下明明知道……
萧靖耳听着这话却没有开口。
他只是沉默得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仍旧往那敞开的大门看去,那里早已没了萧无珩的身影,可他却没有收回视线,只是望着那处,很轻得说道:“我刚才看着他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九江。”
常德一听这话,神色一变。
刚想劝说,便听到萧靖继续同他说道:“常德,你说当年,朕是不是做错了?”
当年的事,太多……
常德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萧靖说得是什么,想了想,他也只能低着头,轻声同他说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陛下,您该放下了。”
“放下?”
萧靖突然嗤笑一声,略有些讥嘲的声音在这屋中响起,却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什么:“当年我没有放过她,如今我也放不过自己。”说完,也不等常德来劝,摆手道:“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今日就算是看在九江的份上,他既然喜欢,便应了他吧。”
“这么多年,他也难得喜欢什么……”
“他开了口,我不答应,回头九江只怕又该同我生气了。”最后一句话,被他说得格外柔情,尤其是在念道“九江”两字的时候,萧靖很少有过笑颜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温煦至极的笑容。
常德看着他这幅模样,动了动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第138章
听完了一场戏,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王珺送走了萧无琼等人,又让崔柔陪着她在屋子里用了晚膳。等用过晚膳,外边天色也就大黑了,崔柔是不可能留在王家的,她也担心夜太深的话,夜路难行,等吃过晚膳便亲自送着母亲上了马车。
崔柔走得时候,自是又拉着王珺说了好一会话。
王珺心里也不舍,可她到底也不是小孩子了,由着人拉着说了会子话,到头来还反过来劝说崔柔,道是“过几日再去舅舅家看您”的话。
这才把崔柔送走了。
“郡主,我们回去吧。”
连枝望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又替王珺掖了掖披着的斗篷,轻声同人说道。
如今夜色沁凉,她怕郡主在外头站得久了,受寒。
王珺耳听着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过她还是等到瞧不见马车的踪影,这才转身回去。
主仆两人一路往平秋阁走去,路上也没说什么话。等回到屋子,如意等人便服侍着王珺洗漱了一番,许是察觉出王珺今儿个心情不好,两个丫头原是想陪着人说说话,只是还不等她们开口。
王珺便已淡淡发了话:“好了,你们出去吧。”
主子发了话——
做丫头的自然是不能不听的。
两个丫头便轻轻应了一声,又替人重新置了一杯夜里用得安神茶,而后才往外退去。等走到外头,察觉里头的人应是听不到了,如意这才停下脚步握着连枝的袖子,轻声问道:“你说,郡主这是怎么了?”
“今儿个郡主刚起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怎么如今瞧着倒像是有些不高兴?”
连枝闻言,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如意不知道郡主和齐王的事,何况如今齐王和郡主也还没许亲,有些话也不好多说……想了想,她也只能同人说道:“想来是今日累着了,既然郡主要休息,咱们也就别去叨扰她了。”
如意性子直,听得这话,倒是也没有多想。
她一边跟着连枝往外走去,一边是与人说道:“也怪不得郡主今儿个会累着,宫里那两位本就不是好相处的,先前三房那两位听到消息又巴巴赶了过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掩不住的嘲讽:“可真是给了她们脸了,自家姐妹及笄也不出现,倒是来了两个不相干的公主,上赶着来了。”
她本就不喜欢萧无琼两姐妹,又见三房那两位这般,心里更是看不上了。
连枝听着这一番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往外头走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的布帘,想着郡主今日不高兴的原因,心里对那位齐王殿下也实在是存了些气……也不知齐王今儿个做什么去了,害得郡主巴巴等了他一日。
……
坐在软榻上的王珺耳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行越远,这才搁下了手中原先翻看着的书,她的身上盖着白狐做的毯子,这会靠在引枕上,身子半侧,面向轩窗,瞧不见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可依稀也能透过那白纱瞧见些外间的夜色。
想着先前二哥说的话。
她倒是不好奇萧无珩替她准备了什么,只是有些担心他,萧无珩以前从来没有失约过,今儿个是怎么了?
心里想着事,一时也有些不察屋子里的变化。
等察觉到一阵脚步声,便拧起了眉,她也没有转身,只是说道:“我不是让你们出去吗?”
这话刚落,她自己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连枝和如意惯来听她的话,她让她们出去,她们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进来的,难道?王珺心下一个咯噔,忙侧头朝身后看去,果然瞧见萧无珩身披墨色大氅正打外头进来,他应该是来得急,这会头发也有些乱了。
不过这却丝毫没有掩盖他的俊美。
高高悬起了一天的心在瞧见萧无珩的时候终于落下,王珺手撑在引枕上想起身迎过去,只是又想着今天巴巴等了人一日便又重新坐了回去,背对着人,手搭在引枕上,身子却比先前要放松许多。
“王爷既然事务繁忙,如今又来做什么?”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又见她这幅模样,也不知怎得,眼中就泛起了笑。他脚下的步子没停,因为屋子里炭火烧得热,边走边解了身上大氅,解下后便随手搭在自己的臂弯上,等走到人身后才把大氅置在一侧,而后便俯下身子,附在人的耳边,轻笑道:“生气了?”
独属于萧无珩的气味笼罩在王珺的头顶。
尤其是那股子热气喷洒在她耳边的时候,王珺的身形忍不住就是一颤。
这个臭无赖……
王珺原本是不气的,可此时听人这般语气,还是忍不住咬牙在心里把人臭骂了一顿。她平日也不是爱使小性子的人,只是面对萧无珩的时候,不由自主得就爱使些性子,发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脾气。
可萧无珩却是发觉了的。
想着他眼前这个丫头平日在外头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样子,唯有面对他的时候,会撒娇会发脾气,萧无珏只觉得被冷风吹了一路的身子都有些暖和了起来,那双惯来冷清的眉眼此时也忍不住弯了下来。
手搭在人的肩上,想把人转过来。
可王珺这会还同人生着气,哪里肯配合他?侧了侧身子便躲开了他的手。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样子,脸上竟是又浮现出了一抹愉悦,他也没有气馁,仍旧把手搭在人的肩上,掀起的两片薄唇便附在人的耳廓,轻笑道:“真生气了呀?”
这一回,王珺却没有躲开。
不过也是因为她躲不开,萧无珩看似没怎么用力,可就是有法子让她避不开。
有心想同人说一句“我才没有”,可想着今儿个巴巴等了人一日,这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也不等萧无珩动手,自行转过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道:“知道你今儿个要过来,我一大清早就起来了。”
“衣服试了几遍,发髻也梳了好几回,甚至连那些早就熟记于心的流程,我也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本来对这个笄礼根本不在意,可因为萧无珩过来,想着前世他都没有瞧见过,才打算以最好的模样出现,让他看看。
哪里想到,这个人根本没出现。
原本还以为他是有要事,或是出了什么事,可看他先前笑着说话的样子,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想到这,心里便越发觉得委屈了,伸手推了推人,没推开,索性便别过脸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也就什么都没说。
萧无珩原本只是想逗逗她,哪里想到小丫头竟然还红了眼眶?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她的眼泪了,心里一慌也顾不得别的,忙坐在人的身边揽着她的肩膀,软声说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我今日是真得有事。”
“不过你先前及笄的时候,我也是看了的。”
这话说完察觉到王珺抬眼望来,萧无珩一边身后替人擦拭着眼角刚刚冒出来的眼泪,一边是继续同人软声说道:“真的,我那会就在你们宗祠后面的那棵树上。”
他今日刚从京郊回来,连衣服都没换便来了王家,只是因为碍着后头的事不好出现,可小丫头的及笄礼,他又怎么可能会真得错过?他亲眼看着她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采衣,踩过猩红的毛毡打外头进来。
后来,他看着她坐在那处,由着她们梳发加钗,看着她受着众人的恭贺,聆听着长辈的训言。
而最后呢?
最后是她穿着一身繁丽而又华贵的拖地的裙子,梳着飞仙髻,头戴一副东珠头面,俏生生得站在那处,在那阳光下就恍如从九天飞下来的神仙妃子似得。
那个时候,萧无珩甚至想不顾一切得下来,把人掳回去,任谁都看不到她这幅娇颜。
耳听着萧无珩这一字一句,王珺自然是信了。
萧无珩没必要骗她,何况他说得这些也是骗不出的,只是为什么?他既然人都来了,为什么不出现?
想到这,又想着他先前说的“有事”,王珺抬了脸朝人看去,拧着眉,哑声问道:“是什么事?要紧吗?如今处理完了吗?”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只要萧无珩不是骗她,她自然不会生气。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担忧的样子,脸上也终于重新浮现出笑意。替人把眼角的泪擦拭干净,他也没有松手,仍旧把人抱在怀中,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垂眸看着怀中人,问道:“你还记得当初我同你说的那话吗?”
当初?
王珺耳听着这话,眼中却有些疑惑。
萧无珩与她说过那么多话,她怎么知道,他这个当初说得是什么?刚想问他,便听他一字一句得同她说道:“娇娇,我同你说过,及笄了就能嫁人了。”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王珺的脸霎时便红了起来,这人怎么好端端得突然说起了这个?
她还没有张口同他说话,便瞧见萧无珩从怀中郑重其事而又小心翼翼得取出了一道圣旨,而后他松开抱着她的手,把那道圣旨捧在她的跟前,望着她,同她说:“这是我求来的,我这辈子还没开口同他求过什么。”
“这是第一回。”
自从小时候知道萧靖对他和几个兄弟不同后,他就再没有想过要同他低头。
这是生平头一回,他向那个人低头。
可因为是她,所以他甘之如饴。
只是——
萧无珩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虽然明白了各自的心意,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确信她的回答……双手依旧捧着那道圣旨,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略有些哑然的嗓音继续在屋中响起:“那么,娇娇,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139章
“那么——”
“娇娇,你愿意嫁给我吗?”
……
耳边传来萧无珩的声音,王珺双目怔怔得望着他,似是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又或是听明白了,却因为太过错愕的缘故使得她有些回不过神。
外间的晚风打在轩窗上,而屋中的烛火仍旧乖顺得藏在那绘着美人的灯罩里头。
这世间好似一切都没有改变。
萧无珩依旧垂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那卷被他握在手中的明黄圣旨表面已经被他手心里的汗水给浸湿了,而他心里的那股不安也随着时间的消逝一点点扩散开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神色怔怔得面容,一时有些不敢确定,只能哑声问道:“你……”
只是还不等他这话说完,便听到眼前少女已匆匆开口。
“我愿意。”
王珺这一句“愿意”说得很快,好似说得晚了,这事就不复存在了似得。等反应过来,瞧见萧无珩脸上的怔忡,知晓自己先前的反应太过强烈了,她那张娇艳而又明媚的小脸也开始泛起了红晕。
有些不好意思得低下头避开萧无珩的注视,而后伸手从他手中把那道圣旨接了过来。
等察觉那明黄布绸上略有些湿润的一处,王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等反应过来却又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那是一抹愉悦的笑容。
原来……
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么紧张。
或许是知道了这个,王珺心中的羞赧渐渐消散,仅剩得是无尽的开怀,她伸手打开那道圣旨,一字一字得看过那上头书写的内容,最后目光是落到了圣旨上那个盖着玉玺的印子上……天子亲自下旨又盖下了玉玺,那么此事便是成了。
以后任谁反对都没用。
尘埃落定。
这是此时王珺心中唯一一个念头,只是想起先前萧无珩说得那番话,她这心下还是忍不住一动。
他说“这是我求来的,我这辈子还没开口同他求过什么,这是第一回。”
他说“那么,娇娇,你愿意嫁给我吗?”
……
王珺比谁都要清楚萧无珩骨子里的骄傲,这个男人从来不肯低头,尤其是对当今天子……可今日,他却为她低了头。
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情绪,她只是抬了脸朝人看去,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脸上慢慢拾起了笑意,口中是一字一句得同人说道:“我愿意。”
不再羞怯,不再彷徨。
只是认真而又专注得望着他,同他说“我愿意。”
她愿意的。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自从知晓自己的心意,知晓萧无珩对她的重要,她就想着嫁给他了……她曾经如此惧怕婚姻,前世的不美满,今生父母又是如此,使得她忍不住认为这世上的男女之情皆是如此,要么充满了欺骗,要么总会随着时间而变质。
左右是不值得期待的。
可因为萧无珩的缘故,她重新拾起了希望。
她期待嫁给萧无珩,期待能和这个男人过完余下的半生。
想到这——
王珺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又扩散开了几分,她眉目弯弯,直直得望着他,笑着又与人重复了一遍:“萧无珩,我愿意的。”
这话刚说完。
她整个人连带着那道圣旨都被萧无珩揽进了怀中。
萧无珩的力气很大,长长的双臂紧紧得揽着她,似是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在她耳边吐出了一道沉重的呼吸。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
萧无珩却像是经历了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他的手心还在冒着汗,就连额头也好似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冒出来,黏住了贴在额头上的发丝。
可他的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开怀的笑容。
他先前真得担心娇娇会不同意。
虽然明知道天子下旨,即便她不同意也只能同意,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生不安……这位大燕赫赫有名的战神,对这世间之事从来不曾畏惧与不安。
可每每面对王珺,却总是多思多想。
摇曳的灯火照映出两人拥抱在一道的身影,萧无珩依旧没有松手,只是轻声同她说道:“我先前真得担心,你会不同意。”
即使到了这一刻……
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也还带着些余悸未消的样子。
王珺察觉到了,所以即便这会她被人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带有宽慰性质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似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口中也带着半开玩笑的样子,与人轻笑道:“傻子,天子亲下旨意,我哪里敢不同意?”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坐直了身子。
他稍稍松开了些两人亲密到没有丝毫缝隙的怀抱,手却还是撘在王珺的腰上,因为身高的原因,萧无珩只能垂眸看着她,脸上带着认真和专注:“娇娇,若是你不喜欢,我不会逼你。”
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抚在她的发上。
想来是先前才洗漱过,这会王珺的头发并没有梳起,只是披在身后,萧无珩修长的指尖从她的头顶抚至发梢,沉声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逼你,即便是圣旨也不行。”
他先前是真得有想过。
如若娇娇不喜欢,那他不会逼她。
他是喜欢她,喜欢到这辈子都想把她绑在身边,日夜看着抱着,可他却不愿逼她。
这世上——
没有人能够逼她。
天子不行,他也不行。
王珺没有想到会从萧无珩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还真得是愣住了,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认真和专注,两片殷红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是有许多话要同人说,最后却只能说出两个字。
“傻子。”
这个男人千辛万苦求了这么一道旨意,高高兴兴得捧给她看,满怀希冀得想要得到她的应允。
却在她半开玩笑说那样的话时,与她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逼你,即便是圣旨也不行。”
难道他不知道违抗圣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是这个男人考虑得从来都是她的感受。
傻子……
真是个傻子。
王珺的眼眶渐渐变红,她伸手轻轻揩去。
而后是扬着明媚的笑容,伸手环住萧无珩的脖子,凑近他,与他说:“萧无珩,我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这世道掺杂着太多的丑陋,也有着许多不堪,她相信他是不同的。
可因为这个男人,从此,她不会再惧怕以后的日子。
耳听着这一句——
萧无珩的脸上也终于扩散开了一抹笑容。
他未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指尖把她的碎发绕于耳后,而后伸手捧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外间的晚风好似比先前更加急了,撞击在轩窗上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声响,可萧无珩附在王珺耳边说得那句话,却没有被风声吹散。
“我也是。”
……
翌日。
王家一大清早便收到了天家赐下的圣旨,天子近侍亲自来王家宣旨,赐长乐郡主为齐王妃。
这道圣旨没过多久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众人在得知这道消息的时候皆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其实早在王珺笄礼前,城中就已有不少人在猜测她的婚事了,只是众人都以为她要嫁得是魏王,毕竟不管是在朝中的建树,还是论品性和根基。
魏王和长乐郡主都是最为相配的。
却没想到……
王珺竟然会嫁给萧无珩。
外头的人议论纷纷,王家的人更是议论不断,自家姑娘要成婚又是天子赐婚,这原本是荣耀是好事,可偏偏嫁得却是那位煞神……这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而此时的平秋阁中。
相较外头的热闹,这处却颇为安静。
王珺仍旧蜷着腿靠在软榻上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她的神色平静,好似并没有被外头的那些议论声所扰,只是一页页得翻看着,倒是身侧的如意看着她这幅平静模样,还是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络子,张口问道:“郡主,您真要嫁给齐王吗?”
说完,未等王珺开口,又忍不住添了一句:“您都不知道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三房那群人更是放肆,我先前路过三房的时候,还听到八姑娘和她身边的丫头说您……”
“说您肯定是得罪了陛下,才会被许了这么一桩婚事。”
这一句话被她压得很轻,可话中的不忿却是掩不住的。
虽然不喜欢八姑娘,可就连她也觉得,是不是郡主哪里得罪了陛下,这才会被许下这么一桩亲事?
耳听着这番话——
王珺也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低头翻着手中的账册。
如意不知道她和萧无珩的事,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至于外头的人说道什么,她大抵也能猜到些。
萧无珩在长安城没有建树也没有根基,更加不得帝宠,没有一个正经的名门贵女肯嫁给他,所以被天子赐婚给萧无珩的她,自然也成了被众人可怜的对象。
尤其她往日声名远播,自小就被人捧在高处。
如今她被许了这么一桩婚事,自然有许多人想看她的笑话。
不过……
那些人的想法又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萧无珩的好,她知道就够了。想到这,又见如意还要开口,王珺终于搁下手中的账册,捏了捏鼻翼与人说道:“圣旨已赐,这事便是定下了,外人说再多任凭他们说去。”
“至于我好不好,如今又能知晓什么?”
“可……”如意闻言,还想再说,只是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外间传来轻禀声:“郡主,老夫人请您过去。”
耳听着这话。
王珺捏着鼻翼的动作一顿。
不过也只是一个呼吸间的事,她便轻轻应了一声。
……
莱茵阁。
林雅这处虽然偏僻,平日消息来往也有些慢。
可王珺被赐婚是大事,所以她这回倒是也早早得了消息。
林雅端坐在椅子上,露出双臂由冬盏替她擦拭着膏药,屋子里没有炭火,她露出肌肤的两只手已经泛起了鸡皮疙瘩。手臂白皙而又纤细,看似没什么异样,其实若是凑近了看,那上头全是细小的针眼。
这段日子,三房那位张婆子不管天晴还是下雨,每日都会来她这处待一个小时。
说得好听是教规矩,其实就是拿那些私刑惩罚她。
起初的时候,林雅也挣扎过,甚至还想着去同庾老夫人或是她那位父亲求救。
可屋子里的丫头都跟死了一样,冬盏更是被人严令看着。
她求救无门,只能一日一日受着那些欺辱,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就算她真得去,只怕也没人会管她。
要是真得闹得大了,对她反而更加不利。
想到这——
正好有几处皮肤被人擦拭得疼了些,林雅忍不住惊呼出声,她刚想发怒便听到耳边传来冬盏的告罪声,看着伏跪在身边的丫头,想着自己如今这个情形,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那心里那股子怒意压了下去。
只是声音却因为压着怒意的缘故有些不好听:“好了,起来吧。”
说完,想起先前外头传来的消息,又跟着一句:“王七娘真要嫁给齐王?”
冬盏耳听着这话,倒是也没有遮掩,她低着头继续替人擦拭着膏药,口中是道:“是真的,圣旨都下了,这会外头还都在议论此事。”
林雅闻言倒是没开口。
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双臂上的针眼,好一会才开口说道:“看来今儿个王珍是因为太过高兴才没叫张婆子过来……”她这话端得无边嘲讽,说完,却又嗤笑一声:“可她高兴有什么用?她如今可还在孝期呢。”
“就算轮不着王七娘,可也轮不到她啊。”
或许是因为林雅的声音太过阴寒,冬盏指尖一顿,还是忍不住抬眸朝她看去:“姑娘,您……”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即便林雅现在变了许多,可冬盏还是能够比旁人多猜出几分林雅想法。
想到这,口中的话一顿,紧跟着又是一句:“您想做什么?”
林雅耳听着这话却没开口说话。
她只是依旧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臂,想着王珍,想着王七娘……都是王家的孩子,凭什么她们从小到大什么都有?
而她……
祖母不疼,父亲不爱,唯一一个疼她的母亲也死了。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林雅的身上好似被一股强烈的怒火充斥着,想到那个清隽温润的男人,想着这无数日夜里的悸动,她轻抿了下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第140章 (一更)
王珺这一路过去,还没到正院,路上便瞧见了王珍、王珠两姐妹。
因为还在孝期的缘故,姐妹两人都穿着素衣,脸上也没施什么脂粉,就连头上也只是戴了几支素朴的发钗簪子。
王珠年纪小,正是爱俏的年纪,虽然碍着规矩不能怎么妆扮,却还是让人在衣裙上多费了些心思,走动起来可以瞧见那素白的衣裙上头有几只栩栩如生的穿花蝴蝶。她们一行人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瞧见王珺,说话自然也就没个避讳。
起头的是王珠。
她半偏着头看向王珍,嗓音娇娇得同人说道:“阿姐你都不知道,自打早间陛下下了旨,外头可都传遍了,这会都在说二房那位和齐王的婚事呢。”
说起这桩事的时候——
王珠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先前正好出过一趟门,又遇见了几个以前相熟的贵女,几个人坐在一道说了会子话,可谓是把外头的那些话听了个遍,这会说道起来自然也是有模有样的。
王珍听着她这些话,却没有搭腔。
她这会心里正想着另一桩事,王珠说得这些话自然也就没怎么听。
这若是搁在以前,王珠肯定又要同人生气了,不过这回,她也实在没顾上人有没有听,只是自顾自得说道:“她可真够惨的,嫁给谁不好,偏偏嫁给那位煞神。”
“我可听说了,那位齐王连小孩子和老人都不放过,外头的人可怕他了。”
“以后王七娘嫁给他铁定受不住,到时候……”
这话还没说完,她身边的丫头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王珠正说在兴头上,哪里耐烦被人打断?刚想偏头斥她一声,便听见身后几个丫头已干巴巴得开了口:“七,七姑娘。”
这话一落——
原先还在兴高采烈说着话的王珠脸色一白,身子也是一僵,她拧着僵硬的脖子往前看去,果然瞧见王珺就站在不远处。
王珺站在一颗梅树下,她披着一身绣仙鹤如意的胭脂色斗篷,两只手揣在用兔毛做得手兜里,这会正弯着眼,好整以暇得望着她们。
耳听着她们行礼问安,又见王珠也白了一张脸朝她看来,这才笑眯眯得提了步子走过去。
等走到她们一行人跟前,王珺便垂眸朝仍旧僵硬着身子,神色也略有些不知所措的王珠看去,笑道:“怎么,不说了?”
王珺的尾调微微拖长,脸上挂着笑,嗓音也很是轻松愉悦,让人一时辨不出喜怒。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王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原本以为王珺被赐给萧无珩,这会肯定是在屋子里哭呢。
所以她说起来才没个避讳。
哪里想到她竟然会出来,正好还听到她说得那些话……自打经历了当日的事后,王珠本就对王珺心怀畏惧,这会听着这一句,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人,只能干巴巴得,嗫嗫嚅嚅得喊了人一声:“七姐。”
王珺听得这一声,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礼。
可她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王珠,仍旧站在她跟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掸了掸那兔毛手兜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未曾偏移半分,望着她,继续笑道:“八妹还没说呢,到时候如何?”
“我还挺想知道的。”
王珠听着这一句,那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没个血色,她如今心里对王珺是怕到了极致,这会哪里还有胆子就着先前的话同人说?不敢看人也不敢说话,只能往王珍那处靠过去了些。
早在王珺出现的时候,王珍便已回过神来。
她知道这回是王珠理亏在先,因此在王珺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也没有开口。这会察觉到王珠朝她靠过来,王珍轻轻拧了一双眉,心里对这个妹妹也有些烦不胜烦,只是想着母亲离开时的交待,又想着母亲的死,她到底还是没办法不去管王珠。
伸手把人带到自己身后,而后抬眸朝身前的少女看去。
看着眼前王珺这张明艳的面容,脑中又想起今早的那一道圣旨,王珍的心里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恍若报复之后的快慰。
齐王虽然也是天家子嗣,可谁不知道这位齐王自幼就不得帝宠,纵然战功赫赫却根本不受重视,王七娘要嫁给这样的人……她怎么能够不高兴?
不过最令她高兴的却不是王七娘会嫁给齐王。
而是——
那个人不用娶王七娘。
她与其他看笑话的人不同,在得知王七娘要嫁给齐王的时候,她是激动的,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和开怀,只是这样的情绪也只是出现了一会。
即便王珺不嫁给萧无珏,又同她有什么关系?
别说她如今还守着孝,萧无珏根本不可能等她三年,何况那个男人根本就对她没什么心思。
想到这,又想起自己如今这幅模样,王珍这心里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恨王珺,倘若不是因为王七娘,她也不会做那些事,母亲也不会死……如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那么或许如今的她也有可能嫁给那个男人。
这个念头犹如星星之火点燃了一颗野草蔓延开来。
看着王珍脸上变幻莫测的脸色,王珺哪里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她这个五姐永远都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都觉得是别人的过错,从来不会去反思什么。
王珺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自打冯氏死后,她和王珍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因此这会看着王珍这幅模样,她也只是淡淡说道:“八妹年幼不懂事,难不成五姐也不懂?陛下赐婚是恩典,你由着八妹在府中胡乱说道,若是传得出去,可想过后果?”
王珍耳听着这话,倒是也回过神来,她望着王珺,轻轻拧起了眉尖。
若是让天家知道她们在府中这样说道,免不得要受一个“欺君之罪”,想到这,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只是不肯同王珺低头,又想着府里如今的境况,索性便同人淡淡说道:“七妹又何必如此?如今府中上下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你若不想让人传出去,谁又敢传呢?”
说完这话,她的心里一动,若是这个时候真从王家传出去什么消息,旁人定会以为这是王七娘不肯嫁给齐王。
到得那时……
这话一落——
王珺还没开口,连枝却变了脸色。
她刚想走上前,只是还不等她动身,王珺便好似已感知到什么,伸手拦住了她。
王珺的一只手还揣在那手兜里,另一只手收回来后也没有放进去,只是漫不经心得掸着那平滑而又柔顺的兔毛。
她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得望着王珍。
王珍被她这幅表情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刚想张口说话,便突然听到王珺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声。
或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又或许是因为这一声嗤笑,王珍的脸色再几经变化之后,终于忍不住咬牙说道:“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王珺没有收起脸上的笑容,只是看着她说道:“以前我觉得你虽然有时候行事蠢了些,可到底也还记着些应有的分寸,可如今看看……”边说边上下打量了王珍一眼,没有遮掩的讥嘲,就这样望着她,淡声道:“你以为这些闲话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道我?”
“世家大族向来同气连枝,要是陛下听到那些闲话,怪罪得绝对不会只有我一人。”
这话说完,看着姐妹两人皆变了脸色。
王珺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冷着嗓音嗤道:“不过五姐今日倒是提醒我了,如今这王家是我管着,可不是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耳听着这话,王珍也不知怎得,心下一紧。
她袖下的手紧攥成拳,说不出是害怕还是紧张,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干哑着嗓音说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这话问得好……”或许是察觉到了外头的冷风,王珺终于把搭在手兜上的手收了进去,等察觉到里头的暖意,愉悦得舒展了眉头:“五姐总想着败坏我的名声,我往日不爱同你计较,以后可说不准了。”
“但凡外头有半点从咱们王家传出去的消息,我都会怪罪到你的头上。”
“唔……”
王珺说到这的时候,半歪着头,似是沉吟了一瞬,才又继续与人说道:“那个时候,我会做什么呢?不如也找些人传一些你的事?比如你打骂丫鬟,比如你最爱说道几个公侯家小姐的是非,又比如……”
她一边说,一边靠近王珍的耳朵,轻轻道:“你这段日子,每日遣张婆子私下处置林雅的那些手段?”
王珍知道自己处置林雅的消息,肯定瞒不过王珺的眼睛。
可她也知道王珺心里恨透了林雅,所以别说王珺会阻止她了,只怕这个女人还会帮她遮掩。
可这是关了家门私下里的事,要是传得出去,让别人知道她那些手段,以后哪个世家还敢让她做宗妇?原本因为母亲的死,她的婚事就耽搁了,要是再有这样的事……王珍心里想着这些,脸色一会青一会白,一双眼睛更是愤愤得瞪着王珺。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王珺这会早就是千疮百孔了。
可惜不行。
因此王珺不仅没有出事,反而好整以暇得望着她,语气平平得说道:“我说得,你可得记在心里,你该知道的,我这人惯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说完,看着王珍青白交加的脸色,又望了她身后的王珠一眼。
看着她瑟缩了下肩膀,也懒得搭理她,收回了目光,打算继续往正院走去。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几步,王珺似是又想到什么,停下步子,转身朝两人看去:“对了,若是府里还有人再编排齐王,这事,我也同样找五姐清算,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