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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0040 字 3个月前

第161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紧锣密鼓得过着。

自打萧无珏和王珍的婚事定下后,不管外头的人是怎么说道,也不管府里是哪般热闹,于王珺而言,却是实打实得过了一段清闲日子。不过私下里,如意还是与她说了不少闲事,这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王珍和林雅两人。

虽说上回祖母发了话,让人好生照料林雅。

明面上,那些奴仆自然也不敢怠慢,可私下里难免觉得她跌了王家的脸面,又受了王珍的指使,衣食用度虽然不缺,可到底也没落着什么好。偶尔还有人瞧见王珍会去莱茵阁待个小半个时辰,至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没有人知晓。

这些事,王珺知道,庾老夫人自然也知道。

不过谁也没说什么。

……

到了十二月。

天气虽然越渐寒冷。

可武安侯府却挂满了红绸,端得是一副喜气盈盈的好模样。

今儿个是崔静闲与萧无琢成婚的日子,崔府上下早早就拾掇了起来,丫鬟、婆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腰间还系着一条红绸,走动起来也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府里小主子成婚,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自然是又高兴又紧张,一路来回穿行的时候,嘴里还不住嘀咕着,生怕短了什么。

外头闹哄哄的。

可崔静闲的屋子和往常倒是没什么差别。

这会天色还早,屋子里也没多少人,除了伺候崔静闲洗漱的丫鬟们,也就王珺这么一个客人。屋子里热,她就穿着一身袄裙侧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一双桃花目笑盈盈得望着坐在铜镜前的崔静闲。

眼看着崔静闲被丫鬟服侍着洗面、梳发,纵然没人陪着她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打先前天刚灰蒙蒙亮的时候,王珺就过来了,她统共就这么一个表姐,自然想早些瞧见她成婚的模样,何况前世表姐一直没能有个好姻缘,她也没能瞧见表姐成婚的样子。

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她怎么可能会错过?

不过——

想着表姐的婚事,王珺脸上的笑意还是一顿。

“你若是觉得无聊便让人给你去架子上取本书看看,早些时候,书香斋里刚进了不少书,我让人买了不少回来,应该有你喜欢的……”说话的是崔静闲,她这会不好动身,自然也没能瞧见王珺神色的变化,只是恐人无聊,便同人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她是又跟着无奈一句:“昨儿个还同你说,让你不必这么早来,如今天气冷了,你也不知道多睡会。”

耳听着这些话,王珺倒是也回过神来。

敛了脸上的神色,把手中的茶盏置于案上,而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目弯弯得与人说起话来:“你成婚,我哪里睡得着?何况在家里枯等着也没事干,倒不如来这陪你说说话。”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是笑着朝崔静闲走去。

眼看着崔静闲开过面之后的脸蛋粉嫩嫩的,往日那双无波无澜的清平目此时也添了些水意,瞧起来格外动人,心下一动,也没遮掩,冲人说道:“表姐这样真好看。”

崔静闲平日是个稳重的。

可此时听得这么一句,难免还是羞红了脸。

还不等她说话,原先替她开面的婆子便笑着接过了话:“这会还没上妆,等上了妆,只怕新郎官都该移不开眼了。”

紧跟着是又说了几句夫妻和美的好话。

这婆子是打外头请来的,不知道那些事,只觉得武安侯府的小姐能和天家的王爷成婚,那就是门当户对的一桩好姻缘,可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因此这话一落,有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珺闻言也是心下一个咯噔,忙朝崔静闲那处看了一眼,眼见她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又担忧这个婆子继续说道那些话,便同人说起上妆的事宜:“表姐底子好,你上妆的时候注意着些,别太浓艳。”

婆子做得便是这个活。

几十年来经手的新娘子也是数不尽数。

即便王珺不说,她也知道怎样把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这会便笑着应了“是”。

王珺见此也就不再说道什么,她怕再在这儿站着分了崔静闲的心,瞧了瞧轩窗外头的天色,想了想便与人说道:“这会时辰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杜家姐姐也该来了,我去外头迎迎她。”

崔静闲闻言,便笑着朝人点了点头:“你去吧。”

余光瞧见王珺身上的服饰,朝身后的容辞说了一句:“把我的兔毛手兜取过来。”

等人应声去取,便又同王珺嘱咐道:“外头冷,你穿得厚实些,若是没等到便让丫鬟在那候着,别冻着了。”

王珺自是笑眯眯得都应承了。

由人替她穿上斗篷又接过容辞递来的手兜,便往外头走去。

……

此时的门房处也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今日来崔家观礼的不是世家贵胄就是朝中重臣,行来走往得那些贵人此时交头接耳笑说着话,由下人引着往安排好的院落走去。

杜若由人扶着走下的时候,这里的人倒是不怎么多了,侯在一侧的丫鬟也是个机灵的,瞧见那马车上挂着的木牌时便笑着迎了过来:“杜小姐来了,先前小姐嘱咐过了,说您来了的话,便直接引您去她屋子。”

“那就麻烦你了。”

杜若笑着同人说了一句,刚想跟着人的步子往前走去,只是还不等她动身,身后便又来了一辆马车。

不同旁人的马车,这辆马车边上跟着几个身穿宫装的侍女,一看便是打宫里出来的。

今日武安侯府的姑娘和秦王成婚,宫里出来一些贵人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杜若也是出自名门,面对这些宫里的贵人,虽然不至于诚惶诚恐得迎接,可这一时半会却也不好就这么走了。

停下步子,侯在一侧。

余光瞧见那辆马车停在她的马车边上,而后布帘掀起,先后走出两个身穿宫装的女子。

两人衣着华贵,一个模样骄矜得便是永寿公主萧无琼,另一个模样娇俏、年岁看起来还有些小的便是永昌公主萧无珑。姐妹两人先后从马车下来,萧无珑好似是觉得有些冷,这会掖了掖身上的斗篷,皱着眉,轻声嘀咕道:“怎么选在这么一个日子,冷死了。”

耳听着这话——

萧无琼刚想侧目斥她一句,只是还不等她张口,余光便瞧见了侯在一侧的杜若。

今儿个杜若穿着一身鹅黄色竖领长衫,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留仙裙,外头披着一件绣着兰花的兔毛斗篷,这会她低垂着头,整张脸都陷在那一圈兔毛里。想起当日在王家,王祈同她说得那些话,萧无琼的目光微闪,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停下了步子,身后的人自是也都跟着一道停下。

萧无珑原先在瞥见她瞪过来的眼神时还有些害怕,这阵子出了这么多事,母妃和哥哥的心情都不好,她也不是没眼见的,自然知晓先前那句埋怨要是传得出去,肯定又得引来不少是非。

哪里想到,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训斥。

心里觉得奇怪,顺着萧无琼的目光往前看去,便瞧见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一个人。

那人起初低着头,萧无珑一时倒是也有些没反应过来,等人上前行了礼,才想起来,这人便是王七娘的好友,杜家的姑娘。

想着自己前些日子在宫里受得那顿惩罚,萧无珑这心里这口气就咽不下去,可偏偏王七娘有那么多人护着,纵然她身为公主也没个办法,可对付不了王七娘,难不成还不能对付她的朋友?

一个小小的名门女,她想怎么对付,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想到这——

萧无珑倒也不急着走了,站在萧无琼的身边,脸上端得一副骄矜的模样看着杜若,也不喊人起来,就这样垂眸看着她,淡淡说道:“原来是杜小姐啊,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穿得如此素净?先前我打眼望过去,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出来的破落户呢。”

这若是搁在以前,萧无珑在外头说这些降低身份的话,萧无琼必然是要开口的。

可今日。

她却是半句话都没说。

揣在手兜里的手交叠在一起,目光若有若无得看着杜若,脑中不由自主得想起当日王祈与她说得那些话。

“微臣不过是一贫贱出身,公主金枝玉叶,日后必定能够寻觅佳婿。”

“公主的美意,恕微臣实在无福消受。”

……

没有人知道,她喜欢王祈已经有些年了。

当年王祈高中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岁,王家那位大爷也还没死,他也还不似如今行事那么沉稳。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她曾跟着哥哥去看过,王祈虽然不是状元郎,可在那几人之中容貌却是最出色的。

萧无琼至今还记得那日周遭众人都在敬哥哥。

独他一人笑倚凭栏,长廊垂着的灯笼照出来的灯火打在他的身上,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肆意风流。

她原本还打算等王祈守孝结束,便同母妃说,可没想到,还不等她张口,王祈便同杜家求亲了,更没想到……王祈还拒绝了她。

交叠在一起的手紧攥着。

有些疼,可萧无琼却没有放开,她只是垂眸看杜若,眼中的神色越发阴沉。

杜若身侧的丫鬟有些不高兴,自家主子往日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维着的?如今却被人这样数落,偏偏这两人是宫里的主子,不好得罪。

崔家的丫鬟倒是有心想上前来说几句,怎么说,今日也是他们姑娘成婚,请来的都是贵客,只是还不等她张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多日不见,永昌公主倒是越发让人大开眼界了。”

来人便是王珺。

这会小道上没多少人,先前萧无珑说得那番话,她也是听到了的。

这会沉着一张脸走过来,也没给两人什么好脸色,伸手把杜若扶起来后就看着萧无珑,语气淡淡得说道:“公主出自天家,行事规矩都是经由嬷嬷教导,什么时候起民间那些泼妇的腌脏话也能随口说来?”

萧无珑眼见王珺过来,气焰便短了不少。

她想起那一段日子的禁闭,心里还是有些畏惧王珺的,可听着她这番话,难免还是被激怒,红着脸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得与人说道:“你——”

王珺却不等人说完,继续冷着脸同人说道:“杜小姐出身名门,祖父也任过翰林院学士,家中更有不少子弟入仕,造福百姓,就连陛下也曾夸赞过杜家一门门风清廉,这要是传得陛下的耳中,公主说,陛下会说什么?”

这话一落——

不拘是气势汹汹的萧无珑还是默声不语的萧无琼,神色皆是一变。

到最后还是萧无琼先回过神,缓和了脸上的神色与王珺说道:“长乐这话实在严重了,父皇政务繁忙,何必事事叨扰于他?”说完,又看了看站在王珺身边,一直神色淡淡的杜若,抿了抿唇,又拉了萧无珑的袖子,低声斥道:“还不同杜小姐道歉?”

萧无珑哪里肯道歉?

她怎么说也是公主,上回对王七娘道歉已是丢尽她的脸面,如今就连一个世家女也能压在她的头上?凭什么?何况先前她说人的时候也不见阿姐说话,如今出了事倒是全推在了她的头上。

两姐妹在那僵持着。

最后还是杜若张口说了话:“公主金枝玉叶,我哪里受得起?”说完,她又轻轻拉了下王珺的袖子,轻声跟着一句:“今日是崔姐姐的大好日子,没得传过去让她焦急。”

其实萧无珑的那些话,不过是无痛无痒。

她原本也没当一回事。

只是——

余光瞥见萧无琼的时候,握着王珺的袖子一顿,她总觉得这位永寿公主每回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可每每要细看的时候,便又没觉得什么。心里掺着事,脸上倒是很平静,仍旧没什么变化。

王珺倒是未察杜若的异样,只是拧着眉。

杜若说得没错,今日是表姐的大好日子,府里还来了不少宾客,传得出去难免不好。想到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杜若的手,朝眼前的姐妹两人看去一眼。

神色淡淡的,话倒是没说什么。

就这么看了一眼,而后便拉着杜若往崔静闲的屋子走去。

眼见两人离开。

萧无珑更是气不过,咬着牙道:“阿姐,你看她,越发过分了!”她从小便嫉妒王七娘,明明王七娘只是一个郡主,可偏偏比她还得父皇的宠爱。

如今王七娘又同二哥定了亲,行事更是越发张狂起来,心里是掩不住的气恼和妒意,望着王珺离去的身影也跟淬了刀子似得。

萧无琼心里也气。

可她到底年长几岁,知道分寸,此时也未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神色沉沉得,迟迟没有动作。

第162章

前院那桩事。

虽然王珺和杜若不想同崔静闲说,可崔静闲还是知道了。起初的时候,屋里还有其他贵女在,她也没说什么,等让人把那些贵女引去宴客处又打发了几个下人,这才握着杜若的手,拧着眉与人说道:“先前,她们没怎么为难你吧?”

先前容辞传来的消息时,她是真吓了一跳。

宫里那两位公主,她虽然没相处过几回,却也不算陌生,平日里你来我往的,倒也十分客气。

哪里想到——

她们今天竟然会在崔家折腾起自己的朋友,还说出那样难听的话。

她回到长安这么久,平日里不爱出门,自然也没多少手帕交,因着娇娇的关系,同杜若倒是玩闹的不错,所以今儿个杜若被人这般对待,她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心里也有些庆幸,亏得先前娇娇去接人了,若不然还不知那两位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杜若也没想过真能瞒住人。

这侯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的事能瞒住客人,可府里的主子却是瞒不住的。

因此这会听着这话,她也任由崔静闲握着她的手,口中是笑着说道:“崔姐姐别担心,永昌公主也只是言语之间过分了些,我没别的本事,倒是有个好习惯……”说完,看着两人望向她的眼神,抿了抿唇,轻轻笑道:“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话,我向来习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她们说什么也碍不到我什么事。”

这话一落,王珺和崔静闲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

杜若心里也是微微一松,只是想到另一桩事,便又轻轻蹙了眉:“倒是——”

话说到这,她心里却又生了几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王珺看着杜若脸上的犹疑,停住笑,诧声问道:“倒是什么?”

“没什么。”

杜若笑着摇了摇头。

她心里是觉得那位永寿公主为人有些奇怪。

仅仅两回面,她每回都能察觉出萧无琼看向她的眼神透着些不对劲,只是这话,如今倒是不好说。何况迎亲的队伍也快来了,没得她们再操这个心,杜若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说这事了。

王珺看着她这幅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杜若有什么事瞒着她,刚想再开口问上一句,外头便响起了一阵爆竹声,紧跟着是几个丫头、婆子的欢喜声,迭声说着“新郎官来迎亲了”的话。

这回。

便是王珺想说也没机会说了。

锦缎布帘被人挑起,容辞领着一众丫鬟打了帘子进来,每个人的脸上又是喜悦又是紧张的,直把这屋子里原本平静的气氛也闹得有些紧张了起来。倒是也有稳妥的婆子进来照看起杜若的妆容服饰,眼见没什么大碍,便又站在一侧对着杜若,笑说着:“姑娘别紧张,姑爷还得先去拜见侯爷和侯夫人,然后再去前院吃宴席。”

“您出阁还得有段时辰呢。”

她虽然说着别紧张,可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却也是紧巴巴得,让旁人听着,自是更加紧张起来。

崔静闲起初倒是真不紧张。

可如今看着她们这幅模样,竟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了起来,难得的慌乱,像是整颗心高高悬在上头,下不来。

不过到底还记着身份,抿着唇朝人点了点头,只是搭在引枕上的手还是忍不住收了起来。

这里头。

王珺倒是要好些。

她总归是经历过一会,旁人瞧不见杜若的异样,她却是发觉了,趁着几个丫鬟、婆子各自去检查自己的东西时,她便偷偷握住了崔静闲紧握在一道的手,柔了嗓音同人说道:“表姐别担心,过会会有人在你身边提点着,不会有事的。”

眼见崔静闲的眉宇松开了些,便又很轻得跟着一句:“你以后肯定会好好的。”

她的表姐这样好,值得被这世道好好对待。

崔静闲原本这颗被旁人弄得一上一下、没个边际得浮动着的心,在被王珺握住了手又听了这么一番话后,倒是平静了许多。

是啊,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些流程,她早就熟记于心,至于那个人的性子,她也早就看开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平复好心底的情绪,崔静闲才朝王珺看去,弯了眉,轻轻“嗯”了一声。

而后,她又把另一只手递向杜若,等到握住了两人的手,才对着她们柔声说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

过了午时。

崔静闲被人带到正院给谢文茵辞礼,杜若也被请去了宴客处。

王珺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无聊,想了想,便打算去母亲那儿坐坐。这会下人都忙,她也没喊人,只带上连枝往外头走去,何况她来过崔家不少回,对这里的路熟悉得很,自然也无需人领路。

等走出院落,步入小道。

听着那月门外头传来的欢闹起哄声,连枝便忍不住对王珺说道:“听说今儿个来了不少王公大臣,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华清宫的那位娘娘就不必说了。”

王珺耳听着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舅舅如今在朝中越发受陛下器重,如今又和秦王结了亲,不管那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明面上的恭贺却是少不了的。

至于惠妃。

比起德妃,她算是个直性子的。

何况她心里也明白在这桩婚事上,表姐是被牵连的,再说舅舅又只有表姐这么一个女儿,只要舅舅还在朝中一日,表姐就受不了什么委屈。

就是秦王……

连枝轻轻扯了下王珺的袖子,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郡主,秦王在那。”

耳听着这一句,王珺停下脚步,抬眼望去,果然瞧见不远处的一株老梅树下,正有一个身穿婚服的年轻人站在那,白玉般的脸上有两团红云,双目也不怎么清明,应该是先前在外院被人灌了不少酒,这会出来透透气。

自从当日在秦王府见过一面后,她和萧无琢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就连上回笄礼,萧无琢虽然人来了也送来了礼,可是没坐多久便走了。

所以这还是那次之后,两人头一次见面。

记忆中那个稚嫩而又青涩的少年看起来好似长大了,也成熟了许多,甚至就连棱角也开始变得分明了起来。

萧无琢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王珺。

脸上的神色有些怔忡,脚步提起之后又重新落了回去,没过去,只是隔着这么一段距离看着王珺。

有段日子没见了,记忆中的少女比起以前更加明媚也更加好看了。

其实他们两有很多机会可以见到面,宫里、崔家、甚至是王家,只是他一直避着,有时候远远瞧见人来,他便先避开了。

上回她笄礼,他也去了,拿着精心备好的礼亲自赴宴,可最后不等行礼,他便率先离开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怕旁人瞧着再起什么流言风波。

倒不如不见。

袖下的手逐一收紧,目光望着王珺的身影,萧无琢原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不会再有这样情绪起伏的时候了。

可如今看来,面对她,还是没有办法视若无睹。

王珺也看到了萧无琢的视线,眼看着少年往日那双清澈干净的双目,此时却像是涌入了无尽得复杂得情绪,隐约能够猜到几分,可她没有打算开口,也没有打算过去。

这条路虽然是通往母亲屋子的必经路,可其他路也不是不行了。

想到这——

她索性朝人行了一礼后,便打算转身离开。

原本就是偶遇。

虽然他们两人都没说什么,可未免旁人瞧见,还是早些分开的好。

原本以为,萧无琢先前没有开口,此时自然也不可能会说什么,可没想到,她还没彻底转过身子,就听到不远处的萧无琢突然喊了她一声。

“长乐。”

一如既往的称呼,好似没有什么差别。

王珺抿了下唇,身子还保持着半侧的模样,想了想,到底还是停下步子,往身后看去,问道:“王爷有何事?”

耳听着这道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萧无琢负在身后的手又收紧了些,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没有说话。好一会功夫,眼看着不远处那个少女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才开口问道:“我送给你的那只狐狸,它,还活着吗?”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王珺起初是一愣。

等回过神来,她才望着萧无琢,说道:“上个月,天气太冷,它,没了。”

不知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是什么,萧无琢迟迟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收紧又松开,最后抬起一只手抵在额头,遮掩住自己面上的情绪,哑然失笑道:“这样啊。”

这只狐狸,曾是他费尽心思给她去捕来的,带着他年少时最美好的情意,一并送到她的手里。

可如今——

他要娶别人了。

她也要嫁给他人了。

连带着他们之间唯一一道有关的联系也彻底没了。

他的嗓音很轻,可喉间溢出的笑声却持续不断,随着不远处月门那头的欢声笑语,一并在这天地之间萦绕着。

眼看着萧无琢这幅模样,王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场上的气氛顿时就变得僵硬了起来,刚想开口与萧无琢再说一声告辞,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不远处便有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来人是萧无珩。

看着两人遥遥相对,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萧无琢的身边,同他说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萧无琢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敛了脸上的情绪,而后是朝两人点了点头便不带丝毫留恋得往月门那处走去,只是余光在瞥见萧无珩朝王珺走过的身影时,不免想起当日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时的画面。

没有说话,步子也没停,只是袖下的手还是握紧了些。

好一会。

他才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得往前走去。

第163章

眼见萧无珩过来。

原先一直紧随在王珺身侧的连枝十分识相得往后退了几步。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越走越近的萧无珩,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萧无珩这会已经走到王珺跟前了,耳听着这话,便同人说道:“无琢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里头的人闹得不可开交,直吵着要同他继续喝酒,我便出来寻寻他……”他这话说得无波无澜,想起两人先前遥遥相对的模样,便又问道:“没事吧?”

“没事。”

王珺摇了摇头。

她和萧无琢也没说几句话,虽然气氛有些尴尬,倒也算不上有事。

只是——

王珺想着先前那副画面,虽然她觉得没事,可别人却不一定会这么想。毕竟当初,她的确是有在众位皇子中,选择萧无琢的心思……

这事,萧无珩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恐人胡思乱想,便又抬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补了一句:“我出来是去寻母亲,没想到会在这碰到秦王。”

“我和他……也没说几句话。”

她很少会同人解释这些事,这会说起来也有些磕磕绊绊的,握着帕子的手有些收紧,望着萧无珩的目光倒是难得没有收回。

萧无珩没想到她会解释,倒是愣了下。

等回过神来,便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其实他原先也没想什么,不说娇娇根本就不喜欢无琢,即便当初有过那个心思,可过去这么久,他如今早已经笃定她心里只有他一人。只是虽然没有多想,可这会听得人磕磕绊绊解释,心下还是忍不住有些高兴。

能够解释,便是在意。

小丫头在意他,他又怎么会不高兴?垂眸望着她,未曾遮掩眼中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处,眼见四周无人,便又上前几步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话中的愉悦,同她说道:“我知道。”

王珺没想到萧无珩在外头还这么大胆。

小脸怔怔得望着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察觉到他的指尖在手心里轻轻一勾,才猛地抬了一张羞红的脸朝人看去。

虽然知道以萧无珩的本事,若有人过来肯定会提早知道,必然是不会让他人发现的,可心中还是忍不住起了几分羞恼。

这个无赖!

刚想瞪他一眼、斥他几句,只是还没有动作,萧无珩便已经收回了手。

这一番动作就是一瞬间的事,倘若不是手心里还掺着几分被人指尖划过后的痒意,只怕王珺都该以为自己先前是生了什么幻觉。

可即便不是幻觉,如今萧无珩已经收回了手,此时再说什么话,倒是有些不合适了,只能含羞带恼得瞪了他一眼,而后把双手收于袖中,把手心泛开的痒意并着那颗轻轻晃动的心,一并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那股子情绪渐渐平复下去,她才重新扬起那种明艳的面容望着他:“你也快过去吧。”

这会萧无琢已经回去了。

再过会,也就到了表姐出阁的时辰了。

何况这里人来人往的,虽然他们如今已经是陛下亲赐的未婚夫妻了,可让人瞧见这样站在一起,到底有些不好。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没说什么。

他原本先前出来就是来寻萧无琢的,能见到王珺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如今萧无琢已经回去,他也就没有再留下去的道理了。

何况这会也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

想到这,趁着无人发现的时候便又伸手替人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而后在王珺含羞带恼的目光中,笑着收回了手,又同连枝嘱咐了几句,而后才转身,大刀阔斧得离开。

望着萧无珩离去的身影,王珺脚下的步子却没有移动,等到连枝过来问她:“郡主,还要去夫人那吗?”

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去了。”

这会再过去也说不了几句话了。

重新理了下身上的斗篷,而后是又看了一眼萧无珩离去的方向,眼见小道已经无人,这才转身往来时的路回去。

……

等到外间宴席散了,便又放了一次爆竹。

此时礼乐声已起,伴随着那沾着喜气的礼乐声以及哄闹的爆竹声,也就到了崔静闲出阁的时辰了。

较起先前。

此时崔静闲的屋子却显得格外热闹。

打先前去宴客处吃宴席的小姐都过来了,原本不算小的屋子此时因为这么几十号人也难免显得拥挤了起来,王珺和杜若一左一右陪在崔静闲的身边,至于其余那些来观礼的世家小姐或坐或站,时不时便遣人去瞧瞧这会新郎官到哪了。

屋里屋外都是喜盈盈的一副模样。

可端坐在喜床上的崔静闲听着她们时不时说上一句“新郎官到哪了”的话,那颗早已经平复下去的心竟又忍不住提了起来,描着妆容的脸有些紧绷着,袖下那双写惯了字弹惯了琴的手,此时也不由自主得收紧了起来。

她很少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候。

即便当初在亭中被众人发现和秦王站在一道,即便听着外头流言四起,即便被陛下赐婚……她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甚至在昨夜。

母亲和姑姑,连带着那些陪着她从小到大的丫头,都以为她会睡不好的时候,可她早早就睡了,不仅睡了,还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满身清爽。

她向来都是这样的人,即便碰到最难的情形也能够随遇而安。

可此时——

想起先前全福太太替她梳发时,说得那些美好的希冀,想起母亲给她系上许婚之缨时,对她的期嘱。

崔静闲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了,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此时紧紧得攥在一起,就连指根都有些发白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嫁得夫君日后会怎么对她,同样,她也不知道他人对她的那些祝福。

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有没有机会实现。

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担忧,只是有些惴惴不安,像是踏不到地面的感觉,整个人都漂浮在半空,没个安稳。可也就几个呼吸间的事,不等他人察觉,原先被她紧紧交握在一道的手就被她松开了。

望着不远处轩窗上贴着的双喜,崔静闲好似能够透过这白色窗纱望见外头的光景。

爆竹声依旧不断,礼乐声也依旧喜气洋洋得在天地间萦绕着,崔静闲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她的确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很小的时候,她也曾像其他人一样,想象过自己以后会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君。后来年岁越长,瞧得事多了,这想法也就渐渐消了。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娇娇一样,能够幸运得遇到一个从头至尾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

她不贪心。

只要秦王肯给她一份体面,那她就会做好一个好妻子。

至于其他的。

能有最好,没有也不必太过伤怀。

想清楚了,想透彻了,心里的那股子紧张倒是也跟着消没了。

崔静闲这一番情绪的变化,根本没有人知道,直到外间的闹声越来越响,衣着华贵的婆子着急得同她说着“姑娘快把红盖头盖起来”,屋子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王珺在这个时候也不免有些慌乱起来。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人替她盖好红盖头。

……

王珺站在廊下,看着崔静闲被人背着上了花轿。

宫人、太监侯在大红花轿前,前后皆有禁军把守,这一来是为了彰显天家气派,二来也是怕有人闹事。观礼的客人有些站在院子里,有些便跟着一道到了门前,王珺没有过去,她仍旧站在长廊下,望着不远处的光景。

心下不是没有感慨的。

前世她盼了这么久,也没盼到表姐成婚,如今总算是盼到表姐成婚了,偏偏……

压下心底那些不好的念头,抿着唇望着不远处的大红花轿,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希望这辈子的表姐能够幸福安稳,一生如意顺遂。

“在想什么?”

萧无珩过来的时候,看见得便是王珺蹙着眉的样子,便压低了嗓音问了这么一句。

耳听着身边传来的这道熟悉的声音,王珺倒是吓了一跳,循声看去,不知萧无珩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边。此时迎亲队伍还没走,来观礼的人都看着外头,长廊原先只有她和连枝,如今萧无珩过来了,连枝便稍稍侧了些身子站在她的不远处,恰好遮挡住外头的视线。

没有问萧无珩怎么会过来,也没有问他怎么不去迎亲队伍。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这些惆怅,此时不愿说这样的话,只是看着他,很轻得说了一句:“我在想表姐和秦王……”说完,她是又顺着话往外头的迎亲队伍看去,跟着是又一句:“希望表姐和秦王能够好好的。”

萧无珩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趁着外头的人都在观礼,而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一定的力度,同她说:“会的。”

这其实是很普通而又简单的一句话,可王珺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从萧无珩的口中说出来便一定会实现一样。

笑了笑,没有挣开萧无珩的手,目光看着大红花轿被人抬起,看着迎亲队伍开始往前,她没有回头,被萧无珩握着的手却反握了人一下。

“嗯。”

她这样回答他。

第164章 (一更)

日子到了十二月中旬。

天气变得越发严寒,纵然有日头照着,那渗入骨髓里的凉意却是遮不住的。

不过不同于这严寒的天气,王家正院今儿个倒是端得一副喜气盈盈的样子,丫鬟、婆子穿着新衣,游走于屋里屋外,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托盘,或是置着时兴的果子、或是置着新鲜的糕点。

瞧着便知道今儿个府里是来了什么贵客。

掀起那绣着寿人捧桃的锦缎布帘,屋中的景象也就曝露出来了。

穿着崭新的庾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额头上戴着一块与衣服同色的抹额,手里仍旧同往日那样捻着一串佛珠,脸上的神色却不复以往的威严,反倒是带了些慈祥而又和善的笑意,这会她正同底下的年轻人说着话:“你来便来了,怎得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语气无奈,脸上却是挂着掩不住的笑。

“上回贸然登门也没带个什么东西,今日既然是正式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来……”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腰系玉带的年轻人,他的手里握着一盏茶,往日冷峻的脸上挂着笑,这会正客客气气得同庾老夫人说着话。

说完,又添了一句:“何况这些东西算不上名贵,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若论名贵,王家的这几位主子活了这么久,有什么好东西是没见过的?相比名贵而言,这一份心意反倒显得更为重要,更何况还是萧无珩这样的身份。

目光朝一侧的高案看去,一半是酒、茶、糕点这一类寻常的礼物,还有些是自己打得毛皮以及一沓药贴。

再看到那些药贴的时候,原先一直端坐着没说话的王慎也跟着露了个笑,放下手中的茶盏,同庾老夫人说起了话:“这些都是无忌的心意,母亲就别再说他了。”

庾老夫人原本也不是真得责怪萧无珩。

相反,她还很高兴。

萧无珩送来的这些礼物,别的不说,就这个药贴估摸着便花了不少心思,她是用惯了这些的,敷在膝上的药贴是好是坏,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而萧无珩送来的这个药贴,只怕就算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名医也难做出来,也不知道他是去哪里寻来的?

今日若是换个能言善道的年轻人,这会肯定得有意无意多说几句,可偏偏萧无珩半句话也不说,好似送得真是一些寻常物件。

笑了笑。

停下手中的动作,而后是看着萧无珩继续说道:“原本上回就该请你在家里用膳,只是前后一直有事,你也忙,今儿个总算是都合上了时间。”

这话说完,一顿,跟着是又一句:“今儿个便在家里用膳,我让厨房备了不少好菜。”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自是起身应是。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人打了帘子,禀一声“七姑娘来了”。

而后便是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屋中响起,进来的女子梳着如意髻,头上簪着一串珍珠制成的攒花,耳朵上也坠着一样的明珠耳珰。

她的身上还披着一件狐狸毛的斗篷,走动之间能够瞧见里头穿着一身胭脂色交领绣梅花的短袄配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隐约还能瞧见一双坠着明珠绣着兰花的绣花鞋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她的小脸被风吹得还有些白,可那张面容却仍是透不住的明艳。

自打过了笄礼之后,王珺那张本就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好似一下子又长开了不少,有时候就这样清凌凌得让人看着,呼吸便是一滞。

萧无珩这会还站着,余光在瞧见打外头进来的王珺时,一时竟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自打崔静闲成婚之后,两人又有一段日子没见了。

记忆中的娇女如今就站在他的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要见客的缘故,还特地匀了些妆容,见惯了她素面朝天的模样,陡然瞧见这样的王珺,萧无珩就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怔怔地望着她越走越近。

王珺自然瞧见了萧无珩的视线。

她的脸有些热,说不出是因为萧无珩那灼灼逼人的视线,还是因为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实在太足了。

可心里的羞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却是明白的。

知道今日萧无珩要过来,她早早便起来了,又是挑选衣裳又是描绘妆容,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想到这,袖下的手又收紧了些,带着自己心中无尽的羞意一并握于掌心之中。

原本以为萧无珩看上一会也就收回目光了,没想到她都快走到里头了,这人还是没个避讳,心里有些羞恼,觉得这人实在无赖。

如今父亲和祖母都还在上头坐着,他就这样,也不怕祖母和父亲瞧他孟浪,日后不准他再来。

好在萧无珩也只是失神了那一瞬。

等回过神来后,便收回目光,撩起衣袍回了座位,神色坦然得就好似先前那个神色怔忡、双目呆滞得,根本不是他。

不过王珺倒总算是松了口气。

在萧无珩那样灼人的目光中,她是真得有些受不住。

由着容归替她解开斗篷,上前几步同庾老夫人和王慎行了礼,而后是又同萧无珩问了安,一应礼数皆全,她才坐在萧无珩对面的位置。

接过小丫头奉来的茶,刚想抿上一口便瞧见不远处高案上摆着的东西,先前进来的时候,心思都在萧无珩的身上,她自然也没发现。

这会才瞧见高案上垒着的礼物。

想起上回表姐婚礼结束的时候,萧无珩曾问过她家里人的喜好,心下一动,目光忍不住便朝对侧的男人看去。

看着王珺望过来的目光。

萧无珩知她心中所想,朝她露了个笑,而后便又收回了目光,碍于这会还有王家的长辈在场,他也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可底下两人以为掩饰得好,其实哪里瞒得过庾老夫人的眼睛?她是过来人,坐得又高,两人的动作,看得是真真的。

这若是放在以前,她心中难免会觉得有些没规矩,可知晓了萧无珩的为人,庾老夫人心里正对他十分赞赏。

何况说到底,她也不是那些不明事理的老古董,娇娇日后肯定是要嫁给齐王的,只要不是太过出阁的事也没必要强压着。

要不然,今儿个她也不会特地让娇娇过来了。

想到这——

庾老夫人便又笑了笑,而后是同身侧的容归说道:“让人去厨房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容归看着庾老夫人难得这么高兴,自然也是笑着应了,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外间便又有人恭声禀道:“老夫人,三少爷领着魏王过来了。”

耳听着这话,屋子里一时竟是谁也没有说话。

王慎是不好说,若说起来,其实萧无珏也算是他的女婿,只是当日寺里的那些事,让他实在对萧无珏生不出什么好感。

至于萧无珩和王珺。

两人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如今长辈都在,自然也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最后还是庾老夫人开了口:“让他们进来吧。”

不管她心中对这位魏王殿下是个什么看法,可人都已经来了,便没有不见的道理,何况再怎么说,魏王和王珍的婚事已然定下,他也算得上是她的孙女婿。

厚此薄彼的事,终究不好太过明显。

外间应了“是”,容归没了吩咐,也不好就这样出去。

等到布帘被掀起,两个面容清隽的身影先后打外头进来给庾老夫人和王慎请了安,而后是又同萧无珩和王珺各自问了同辈礼。

各自行完礼后。

王祀才同庾老夫人说道:“孙儿今日出门遇见魏王,正好魏王说这段日子还没有给您来请安,孙儿便自作主张带人回来了。”

他是庾老夫人膝下养大的,说起话来自然十分闲适,说完,目光朝一侧的萧无珩看了一眼,笑跟着一句:“没想到齐王也在。”

“我和齐王以前也没见过几面,今日倒是可以坐在一道说说话了。”

庾老夫人耳听着这话,倒是也跟着露了个笑。

手中握着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让两人坐下,等丫鬟上了茶,便说道:“既然都来了,那便留下来一道用膳吧,正好先前无忌让人送来一只鹿,我让厨房再多做几道菜,过会你们三个年轻人吃用起来倒也自在。”

她是长辈。

由她发了话,旁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原本打算一道用膳的王珺这会却不好再多留了,起来同庾老夫人和王慎告了辞之后,得了两人的应允,她便率先离开了。

容归跟她一道出门。

她是要去厨房吩咐人多做几道膳。

走出去的时候,王珺便悄声嘱咐了人一句:“过会让人提着点,别什么酒都送过来,几位爷还年轻,喝多了难免惹祖母不高兴。”其实她心里是不希望萧无珩同萧无珏他们一道用膳的,萧无珏这人私下手段多,上回他吃了那样大的亏。

不可能真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是怕萧无珩吃亏。

容归看出她的心思,应允之后,便又同人说了一句:“您别担心,这不还有三少爷在吗?他肯定会看着些的。”

三哥……

王珺抿了抿唇,或许是因为冯婉的缘故,又或许是当日三哥在家庙的安排,她如今终究不能再全心全意把他只当做自己的三哥了。

只是除此之外,三哥也没做什么。

她也不好多说,便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第165章 (二更)

平秋阁。

眼看着连枝打了帘子进来。

王珺把原先放在手中也没看几页的书一合,问道:“怎么样?”

“厨房里的人记着您的嘱托,送过去的酒也没什么度数,奴也让人去外院瞧过了,几位爷言笑晏晏的,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是……”说到这,连枝替人倒茶的动作一顿,后头的一句,声音便轻了些。

“三房的那位知道魏王来了,先前打扮一番过去了。”

三房的那位,说得自然便是王珍。

对于王珍这番动作,王珺先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两人虽然赐了婚,平日却没怎么见过面,如今萧无珏好不容易来一趟府中,王珍自然不会错过……就连莱茵阁的那位,倘若不是因为被人看守着,只怕这会也得想尽法子去见人一回。

若是搁在以前。

王珺也全然当做是看个热闹,不过今日,她倒是没有这个心情。不管王珍是要去做什么,她都懒得管。

左右王珍再傻,也是礼教规矩养了十多年的人,做不出那么不要脸的事。

连枝看出她的想法,这会替人倒好茶便把手中的茶壶重新架在了那暖炉上,如今这日头凉了,未免这茶水冷得快,便一直架在那暖炉上煨着,不必担心想用得时候,喝着一口冷茶。

“您若是担心齐王,不如也去看看?”连枝一边看着王珺的脸,一边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

搁在以前,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今也是看着郡主实在担心,这才同人说了这样的话。

说完,看着王珺侧目看来,还不等人说话,自己反倒是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口中的话却是没停:“先前奴过来的时候,问那处的小丫头,说是三位爷用得都差不多了。”

“何况五姑娘过去,老夫人也没说什么。”

耳听着这一番话,王珺望着连枝的脸,抿了抿唇,却是想了有一会功夫才开口:“把我的暖炉取过来。”

“是。”

……

等到王珺走到外院的时候,宴席的确是散了。

这其实还得归功于王珍兄妹两人,王祀得了王珍递过来的消息,心中也是想让自家妹妹和魏王多相处些,因此便说有事要回屋子一趟,请两人稍坐的话。

可萧无珏和萧无珩两人早就撕破了脸皮,有人陪着的时候倒还好些,这没了人,哪里有这个心情再对酌?

各自饮了两盏,也就散了。

王珺寻了一遭也没寻到萧无珩的身影,刚想让连枝去问问原先在那处伺候的小丫鬟,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来寻我?”

这声音就像是附在耳边吐出来的话,就连喷洒出来的热气也还在耳垂边上萦绕着。

这样的距离……

心下一个咯噔,王珺实实在在得被吓了一跳。

不过是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还是因为这样亲近的距离,却不得而知了。

没说话,只是抿着唇回头看去,眼瞧着自己寻了有一会的男人正弯着腰、眉目弯弯得站在她的身后,反倒是先前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连枝,不见了踪影。

扫了一眼四周,别说连枝了,就连伺候的小丫头也没个踪迹。

收回目光。

重新朝萧无珩看去,先是仔仔细细瞧了人一回,眼见人没有什么异样便收了高悬的心,抿着唇,没好气得冲人说道:“谁来寻你了?我的丫头么?”

看着小丫头口不对心的样子,萧无珩也不生气,笑着站直了身子,落在王珺身上的目光却没有收回,仍旧站在她的身前,低头垂眸看着她,一句笑语从口中说出:“你的丫头,怎么来我问我?”

萧无珩不说还好,一说,王珺倒是真得想问一问这位鼎鼎有名的煞神,到底哪来的本事?

平日看起来冷冰冰的,一副任谁瞧着都得退避三舍的样子,可来了家里,不仅把祖母和父亲哄得高高兴兴,连带着自己身边几个丫头也对他多有夸赞。

不过这些话,张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闭了嘴不再说。

她就不应该担心他。

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像是会吃暗亏的样子,想到这,王珺瞪了他一眼后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哎。”

萧无珩看着她当真置了气,倒是有些着急了,不等人走掉便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而后是压低了嗓音,软声软语得同人说道:“我们这么久没见,都还没说几句话呢。”

“你都不想我?”

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几分少有的可怜模样,耷拉的眼角就跟王珺小时候在金陵祖母家瞧过得小狗似得。

可怜兮兮。

王珺原本也不是真得同人生气,这会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过之后,紧绷的脸自然是绷不住了,有些无奈得看着人,说道:“你也不怕旁人瞧见你这幅样子。”

好好一个战神,先前弄得那副模样。

要是让他那些部下瞧见,以后还怎么立威?

知道她这会不生气了。

萧无珩顺杆子便把从握着她的袖子,改为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在一道的时候,见人脸上有过慌张,柔声同人说着:“别怕,不会有人看见的。”

说完,眼见人的面容果真是好了些,才回答起她的话:“瞧见也没事,我同我家夫人说着话,怎么样都是正常的。”

陡然听见这“夫人”两字。

王珺脸上的神色一怔,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一张坦然至极的面容,一时也不知该轻啐他一声,还是说他一句无赖。心里的想法换了好几遭,最后还是打算当做没听到,问起正经事来:“先前他,他们没怎么你吧?”

“别担心,萧无珏装惯了好人,怎么可能会让人瞧见他的不妥?”萧无珩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把玩着她的手,他喜欢王珺的手,十指虽然纤细,却也不是一丁点肉都没有。

摸起来的时候,很舒服。

为了不让小丫头羞恼,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得摸了一把,而后是又正正经经得说了一句:“不过你那三哥……”

王珺被人握着手,不可能丝毫感觉都没有。

只是先前萧无珩都露出那么可怜的模样了,她这会也不好就这样抽回来,便忍着痒意听着人的话,等听到这一句才抬头问道:“我三哥,他怎么了?”

“他——”

萧无珩停下手上的动作,垂眸看着他,难得有些严肃得同人说道:“不简单。”

萧无珩和王祈虽然是好友,可对王祀却不怎么了解,倒也不是什么了解都没有,当年王祀求学到老师跟前,没说几句就被老师打发了,那个时候,老师曾同他说过一句:“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的确不错,可藏在眼底深处的欲望却让人望而止步。”

“说起来,这人和你那个大哥倒是没什么差别。”

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多想。

可如今席间看着王祀那番样子,倒觉得老师的话果然不错。

耳听着这话,王珺一时却没有开口,她低了头,顾不得被萧无珩抓在手里的手,只是拧着眉,抿着唇。

如果萧无珩都觉得三哥不简单。

那么他做得那些事,三哥是不是全部知道了?他倒是不担心三哥找他报复,就怕他冲她的身边人开刀。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刚想同她说道些“别担心”的话,只是还不等他张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皱了皱眉,松开手,察觉到王珺诧异的目光才低声同她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这话一落。

王珺便瞧见不远处的那条小道上,正有一男一女往这处走来。

却是萧无珏和王珍。

不知道两人先前说了什么,这会王珍眉目弯弯得,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可她的好心情在瞧见王珺的时候,顿时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停下脚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首朝身边的男人看去,果然瞧见原先还同他谈笑着的男人,这会也双目失神得望着王珺的方向。

王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多疑了,她甚至感觉到,在瞧见王珺的那一刹那,身边的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要避开她似得。

大抵女人的第六感,只要碰到自己的喜欢男人便会自动开启。

虽然不知道萧无珏有没有挪开那一步,可王珍的确察觉到在瞧见王珺的时候,萧无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原先温和得同她笑说着话的男人,此时神色僵硬得看着不远处的那对男女,不复先前的温润,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咬了咬唇。

袖下的手被她抓紧又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少回,她才扬起一张小脸,看着王珺和萧无珩说道:“齐王,七妹。”

这一句话落,萧无珏也终于回过神来。

遮掩起脸上的情绪,他也同两人打了个招呼,只是目光在落到王珺和萧无珩并肩而立的身影时,眼中的神色还是有一瞬变得低沉了起来。

眼看着王珍和萧无珏。

王珺倒是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冲两人点了点头,刚想和萧无珩说道几句,便瞧见不远处有个护卫神色匆匆得往这处走来。

认出是护卫长秦随,王珺心下也不知怎得,只觉得突然有些慌张起来,喊住人,等人过来请安的时候,皱着眉问道:“出了什么事?”秦随性子沉稳,平日很少能从他的脸上瞧见过这样的画面,除非是出了大事。

秦随闻言,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抿了抿唇,似是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朝人拱手一礼,开口说道:“郡主,顾常回来了。”

顾常?

听到这个名字,王珺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位顾常便是当日父亲派去暗中保护小祯的人。想到这,又看着秦随的脸色,心下一紧,连带着声音也忍不住收紧了起来:“是不是小祯他,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郡主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秦随倒也愣了下,不过很快他便回道:“九少爷和朱先生在回来的路上被人遇见山贼,现下,现下,踪迹不明。”

第166章

“九少爷和朱先生在回来的路上被人遇见山贼……”

“现下,现下,踪迹不明。”

……

耳边萦绕着秦随的声音,可王珺却好似没听清楚似得,睁着一双眼睛怔怔得望着他,红唇微张,发出喃喃的声音:“你……说什么?”

不等秦随重复,又朝人走近几步,手拉着人的胳膊,用尽全力似得,逼问道:“你说什么!”

“郡主——”

秦随的眼睛朝被王珺握着的胳膊看去。

倒不是疼。

姑娘家的力道再重也重不到哪里去,只是有些惊愕,当日在城郊遇见那群贼人,被贼人围攻的时候,郡主没有害怕,就连那几支箭羽直逼眼前的时候,他也没见到郡主的脸上有过多的情绪。

可如今。

只是一个还不算准确的结果,却让郡主有这样激动的表现。

场上惊愕得绝不止秦随一人。

无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王珍也好,还是萧无珩和萧无珏,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到王珺这一面。明艳的小脸惨白得没有丝毫血气,往日殷红的两片唇此时也变得青紫一片,那双掺着惊慌和担忧的眼睛,这会更是通红一片。

王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秦随。

她全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副什么样子,当然,即便她知道,也已经顾不上什么了。

如今她脑海中萦绕得只有一件事。

她的弟弟,失踪了。

双目通红得看着秦随,握着人胳膊的手不知又多了多少力道,纤弱的身子虽然依旧挺直着,却也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就连嗓音也带着些颤音:“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娇娇。”

几人之中。

萧无珩算是头一个回过神来的。

上前几步,把人半抱半拉得拥到了自己的怀里,宽厚的掌心贴在人不住颤抖的脊背上,似是轻柔却又带着一定力度得,平复着她的情绪。半低着头,薄唇微张,柔声与人说着:“先别担心,事情也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这话说完——

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又朝站在眼前的秦随看去,声音微沉,脸色也不算好:“到底怎么回事?”

秦随这会也回过神来了。

对于萧无珩这样反客为主的行为,他并没有觉得丝毫不妥之处,闻言便道:“顾常回来得时候,说九少爷和朱先生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山贼,二爷派去的人虽然不少,可是山贼人数太多,我们护住了朱先生,可九少爷……”

说到这,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似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可顶着两人的目光,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低着头继续说道:“那日正是下雨天,那处路又滑的很,九少爷不幸,不幸坠河了。”

话音刚落。

秦随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好似又僵硬了许多。

他也不敢抬头,只能继续干哑着嗓音说道:“还活着的那些兄弟都寻九少爷的踪迹了,顾常回来就是打算让二爷再多派些人手,过去寻九少爷。”

萧无珩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下便是一沉。

下雨,路滑,坠河……

这三个关键词结合在一道,并不是一个好结果。些日子一直在下雨,雨量还不算小,这个时候坠河,若是水流大的话,会冲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何况这个天气。

就算是他这样自幼习武的人,在水里泡上一会,只怕也煎熬得很,更不用说是王祯这样的少年了。

想到这,萧无珩立刻便朝怀中人看去。

他……有些担心娇娇。

张口想与人说些什么,只是与他想象得不同,原本以为听到这样的消息会崩溃的娇娇,此时却不似先前那样惊慌。她的手仍旧搭在萧无珩的胳膊上,似是在依靠这个支撑着她的身体。

可脊背却远离了萧无珩的胸膛。

纤弱的身形笔直得站在这天地之间,那张原先惊慌失措的脸,此时却是冷静得。

“什么地方?”她问秦随。

耳听着这话,秦随却有一瞬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忙回道:“洛阳,九少爷和朱先生是出了洛阳才遇上埋伏的。”

对于这个地方。

王珺并不觉得意外,早在半个月前,小祯便给她寄来了信,说是已经和朱先生在回来的路上了,要是不出意外,下旬便能到。

按着他们的脚程,如今应该也的确是刚刚出洛阳。

红唇微抿。

袖下的手紧攥着。

可她的语气却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静:“知道了。”这话说完,她未再看秦随,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身朝正院走去。

艳色的斗篷在半空划出一道痕迹,没有拖泥带水,决绝得往前走去。

众人看着她这幅模样,皆是一愣。

他们还没法把如今这个冷静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王珺,同先前那个惊慌到好似天地崩裂的王珺联系在一起。

萧无珩倒是没有惊愕。

他和王珺相处得时间已经很久了,早已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担心,紧跟着人的步子往前走去,全然没有理会身后几人的看法,同她并肩离开的时候,低低喊了她一声:“娇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