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脚下步子没有停留,王珺不等萧无珩说完,便开口与人说道:“我很怕。”
她虽然说着害怕,可脸上的情绪却一直无波无澜得,只有袖下的手紧攥着,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步子不停,声音也很低:“我很害怕。”
萧无珩听出被她掩饰在平静里的慌张,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王珺紧攥在一道的手,一节节分开,看着那手心里的指甲印时,更是心疼不已。轻轻把人的手带进自己的掌中,紧紧得包拢在一起,与人说道:“不会有事的。”
“娇娇,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他知道王祯对娇娇意味着什么,要是王祯真得出事了,只怕娇娇……想到这,剑眉微拧,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即便是为了娇娇,他也不能让王祯出事。
身边人传来的话,似是宽慰,又似是保证。
王珺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朝人看去,她没有挣脱开萧无珩的手,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两人这番模样会不会有人看到,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些东西,一些人来平复她的情绪。
而萧无珩,便是那个人。
看着眼前这张坚毅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她这颗不安而又浮躁的心突然就平静得归于原位了。
红唇微张,似是有无数的话要说。
最后却只是看着他,很轻得说了一句:“嗯。”
她信他的话。
她相信小祯不会有事。
这一世,每件事都在朝好的一面在发展,她不信上苍会如此待她。
……
萧无珩和王珺朝正院走去。
秦随也在回神之后,立刻提了步子朝二房走去,他需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二爷。
等到三人离开。
这里便只剩下了王珍和萧无珏。
王珍起初也是有些怔楞的,她没有想到王祯会出事,也没想到会看到王珺的这一面。在她的印象里,她这位七妹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他人怎么激怒,也不管家里出了多大的事,她那位七妹永远都是睁着一双眼睛,无情无绪得看着你。
然后平静得去处理。
这还是第一回——
她看到王珺也会害怕。
惊愕过后,也就回过神来了。
她虽然不喜欢王珺,可对王祯,对家里这个最小的弟弟,倒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如今王祯出了这样的事,若说没有丝毫担忧,也是不可能的。
刚想跟着王珺他们的步子往前走去。
可目光在看到身侧的萧无珏时,脸色的神色一顿。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这个温润如玉、犹如神仙似得男人,这会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其实这也不是才有的样子了,自从王珺出现后,萧无珏就好似没有正常过,最初的震惊以及若有似无得避讳。
甚至在先前。
在王珺在露出那副神色的时候,若不是萧无珩上前抱住了人,只怕她身边这个男人也会立刻上前安慰人。
根本不担心她会不会生气。
就比如现在,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眼中有着藏不住的嫉妒。
为什么嫉妒。
王珍自然是知道的。
王珺和萧无珩旁若无人牵在一起的手,以及先前拥在一道的身影。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会想到,那位在外头赫赫有名的煞神还会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可若说嫉妒,难道她就没有吗?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已经和她许了婚事的未婚夫,旁若无人得关注着她的堂妹,甚至根本不顾她是什么样的想法,或许也是有顾忌的,只是在看到王珺的时候,那几分顾忌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王珍嫉妒过王珺。
以前,现在,都有过。
可这还是生平头一回,她从这一份嫉妒之中尝出几分苦涩,凭什么王七娘就有这么多人喜欢?心中生了无尽的妒意,连带着对王祯的失踪也没有了担忧,只剩藏不住的恨和不甘。
王珍低着头,她在萧无珏的面前伪装得太久,担心如今这幅嫉妒的模样被人瞧见,更加不会再喜欢她。
好一会。
等到心中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的时候,她才终于扬起头,看着萧无珏,柔声说道:“王爷,我们也过去吧。”
萧无珏耳听着这话,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若是以前,他也许会解释下,他相信,无论他说什么,身边这个人都会相信的。可如今,看到了先前那两人如此旁若无人的样子,他却没有了这个心情。
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而后也不顾王珍,就这样往前走去。
第167章
正院。
相较先前的欢闹,这会屋子里静悄悄得,没有一个人说话。
丫鬟、婆子都被打发了出去,王家几位主子这会倒是都坐在屋子里,小的、大的,都在。还有两个外人……便是今天过来做客的萧无珩和萧无珏。
出了这样的事。
两人谁也没有提出离开,庾老夫人也没说什么,所以这会两人也就一道在屋子里坐着。
这样的静谧已经持续了很久。
从先前庾老夫人把大家召集在这,从王慎让秦随带着人跟着顾常启程去洛阳,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庾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再转动手中的佛珠,就这么安安静静得握在手中,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其实这会,谁的神色不凝重呢?
就连平日最为吵闹得王珠这会也低着头。
王祯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王珠虽然不喜欢王珺,不过对这个堂弟倒是有些喜欢的。
如今人失踪了,生死不知,她心里也有些难受。
不过也有例外。
王珺这个本应该最为担忧的人,此时神色比起旁人,看起来倒不是那么凝重。
她这会的样子,并没有先前从秦随口中刚知晓时那么慌张,甚至有些平静得过头了。不过只要知道她为人的,便能知道如今她这幅样子也不过只是表面功夫罢了,她的手里握着一盏茶,只是这会握着茶盏的手肉眼可见得绷着,好似只要再用点力,这一盏茶就能被她捏碎了一般。
其实茶盏是刚沏上来的,这会还滚烫着。
即便隔着茶壁,那个热度还是能够隔着这一层薄壁直面得贴到她的手心,有些烫手,可王珺却没有松开,好似已经没有什么知觉。
萧无珩这会没有坐在她的身边,而是坐在她的对面。
眼看着王珺这幅样子,他的心里有着无尽的担忧,自打从外院回来后,娇娇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看着她平静得和庾老夫人说了王祯失踪的事,还让人去照顾被顾常一并带回来受了些伤的朱先生,甚至还嘱咐人喊来了家里的大夫,为得就是怕庾老夫人知道后,受不了晕倒。
这一件件一桩桩,她做起来井然有序,平静得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或者说,平静得,就像那个出事的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这副模样落在别人的眼中,自然引起了不少议论,先前他甚至听到几个丫鬟在悄声说着娇娇。
话里话外,自然是对“亲弟弟失踪了,姐姐却没有什么反应”的表象议论了很久。那样的距离,娇娇不可能没有听到,可她什么表示都没有,依旧有条不紊得做着手里的事。
如果不是看过先前她那副一下子就能晕过去的模样,不是早就知道家人对她而言的重要性,只怕这会萧无珩也该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冷静。
冷静到淡漠。
可他知道她不是。
他的娇娇即便对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不在意、不关心,可对于她的那些家人,却有着超乎所有的在意。
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她的弟弟、她的父亲……
都是她在意的。
萧无珩没有体会过什么亲情,有时候也理解不了这种亲情带来的情绪,不过只要把如今的王祯看成娇娇、看成老师,那么他也就能够从中感受相应的情绪了。
所以看着娇娇如今这幅样子,他这心里才更为担心。
有心想打破这个静谧,不为别的,只为他的娇娇,可话还没出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几声恭敬的称呼,然后帘子被人打起,崔柔脚步匆匆得从外头进来了。
看到崔柔出现的时候。
萧无珩发现坐在对面的王珺终于有了些变化。
握在手里的茶盏终于被她搁在了身侧的茶案上,就连一直端坐着的身子也终于因为崔柔的出现而跟着起来。
王珺朝人迎了过去,带着担忧和紧张得嗓音在屋中响起:“母亲。”这一道声音很轻,还带着些犹豫和担心。
先前她一直很平静,只有在祖母说要把消息递到崔家的时候,有一瞬得犹豫,她怕母亲知道后会承受不了,却也知道这样的事,不应该瞒着母亲。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可这会,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的慌张和未加掩饰的担忧,王珺她这张看似平静了很久的面容,终于有了些变化。
崔柔自打下了马车。
不,应该是自打在崔家得了消息之后,这颗心就没落下过。
一路从崔家到成国公府,原本两刻钟的路程硬是被她压在了一刻钟,下了马车,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条规。
匆匆赶到这里。
就是想知道她的小祯到底是怎么样。
而今,听着这一道熟悉的嗓音,崔柔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朝面前的少女看去,看着眼前少女平静的面容时,她却猛地红了眼眶。
娇娇这幅样子。
只怕任谁瞧见都该被议论个“冷清、淡漠”的名声,可她却看出了娇娇隐藏在平静深处的悲痛。
用尽全力握住娇娇的手。
说不出是她在借娇娇支撑着自己,还是用自己去支撑着娇娇,只是这样握着,然后把眼中还未冒出来的热泪逼退回去。
她怕娇娇担心。
“别怕。”崔柔轻声安慰着人。
说完便朝庾老夫人行了个礼,至于其他人,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了。行完礼后,拉着娇娇坐下,而后是看着庾老夫人问道:“老夫人,现在怎么样?”
崔柔的出现,打破了屋中原本的静谧。
庾老夫人刚想开口说话,不过还没张口,王慎便已经接过了话。
其实面对崔柔的发问,王慎的心里有慌张,有担忧,还有几分自责,他没想到小祯会出事,当初派人过去也只是打算留个预防。
没想到,预防倒是的确起作用了,却还是没能把小祯救回来。
想着先前秦随说得那些话,还有顾常身上的那些伤势,心下一沉,搭在膝上的手也紧握成拳。只是这会也顾不得什么自责或是指责的事了,望着崔柔的眼睛,他显得有些沉重的嗓音响起:“我已经让顾常带人先过去了,也让人带了我的官印,等到洛阳的时候,秦随便会通知当地的府尹。”
“你——”说到这的时候,王慎的嗓音开始变得有些干哑:“别太担心,小祯不会有事的。”
一句“别担心”。
平日或许能起什么作用,可这个时候,却是半点用都没有。
王慎知道,所以才会说得如此艰难。
崔柔耳听着这话却没有说话。
她没有责怪王慎,这样的事,谁也不想发生,何况王慎能想到让人跟着,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帮了小祯了。
如今这样的局面,怨天尤人,都没有必要。
只是。
如今她能说出来得话却也一句没有。
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的儿子失踪了,几天了,没有踪影,即便已经派了人,可没有见到人,这一份担心就不会少。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庾老夫人神色凝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也去一趟洛阳吧。”
王慎没有看崔柔,只是这样说道。
这个打算是早先就下了的。
屋中几人对他这个回答却是有些震惊,庾老夫人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还是半句话也说不出。
王珺却皱了皱眉。
父亲这阵子身体并不算好,这一路过去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刚想张口,便听到原先一直坐着的萧无珩开了口:“朝中还有不少事需要国公爷处理,还是我去一趟洛阳吧。”
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萧无珩口中的话没有断:“我早年在洛阳待过一段日子,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他说得平淡。
可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有些惊愕,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无珏也是如此。
虽然萧无珩和王珺定了亲。
可这样的事,他是真得没有必要参与,谁也不会责怪他。
何况这并不算是一件好差事。
能寻到王祯,自然是一家合家美满的事,可若是寻不到,免不得也会被殃及池鱼似得担一声责怪。
“无忌——”
王慎张口想说话,也是劝人。
萧无珩如今在朝中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如今不少大臣都很看好他,他手里的差事也多了不少,这个时候,让他放下所有去找小祯。
还不知道外头会传出什么。
何况也的确是没有这个必要,至少,现在还没有。
萧无珩似是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等人说完,便道:“国公爷要说什么,我知道,我现在手里的差事都做得差不多了,何况如今事情紧急,多拖一会,都是危险。”
是啊。
如今这样的情况。
多拖上一会,王祯的性命就会多一些危险。
何况萧无珩本事足,有他出马,的确可以少几分担心,想到这,众人没再说话,庾老夫人倒是沉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无忌,我也就不同你客气了。”
“家里马匹干粮都有,你需要什么人也尽管说。”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却摇了摇头,该做得准备,他先前都已经让如晦去安排了。
这会——
他望着王珺的方向。
他如今担心得,也就只有娇娇了。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多的话都没有用,只有把王祯带到她的眼前,她才能放心。收回目光,起身与庾老夫人说道:“不用了,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
“我现在就出发。”
就如他所说,多耽搁一会便多一份危险,所以说完之后,他便朝人拱手一礼,而后转身往外走去。
王珺看着他这幅样子,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起身说道:“祖母,我去送送齐王。”
这原本并不是一件合规矩的事,可此时屋中人,哪里还会计较这个?何况庾老夫人先前也有这个想法。
因此听着这话,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去吧。”
得了应允。
王珺也不敢耽搁,立马起身,跟着萧无珩的步子一道走了出去。外间的丫鬟、婆子见他们出来,纷纷行礼,只是两人谁也没有理会,离得远了,她才开口同身边人低声说道:“我想过自己一个人去,或是和你一起去。”
“可是我知道,有我在你身边,你反而会多一份顾虑和担忧。”
洛阳和长安距离虽然不远。
她的骑术也的确很好。
可要跟上萧无珩的进程,却也不容易,所以先前萧无珩说那话的时候,她没有起身。
萧无珩没想到王珺会说这样的话。
其实先前在王慎说完那番话后,他抢在王珺面前开口,就是担忧娇娇会想法子过去,他太知道娇娇的性子了,为了自己的家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此去。
不仅是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问题。
还有未知的危险。
王祯遇害,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如今还没有人知晓,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放任娇娇这个时候过去。
“娇娇——”
萧无珩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话。
只是还不等他酝酿出,王珺便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两人脚下的步子没有停顿,不过这话却是王珺抬着脸看着萧无珩说的:“萧无珩,答应我,平平安安得回来。”
耳听着这话,萧无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很轻却带着有力得保证。等走了有一会功夫,他才看着她的脸,沉重而又有力得保证着:“我会带着你的弟弟,平平安安得回来。”
影壁就在不远处。
如晦已经在那处等候了。
萧无珩终于停下了步子,趁着此处无人,伸手覆在她的脸上,另一只手却握过王珺的手,原本白皙的手心此时除了指甲印还有被热茶磨出来的几个水泡,心疼得抚过,嗓音也有些沉,掩不住的担忧:“所以,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好好睡,不要想太多,等着我们回来。”
“好。”
王珺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时候的她有着出乎意料的乖巧。
并未伪装,也没有欺骗萧无珩,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就如萧无珩知道她,同样,她也知道萧无珩。
让人无牵无挂,一往无前,前提就是她不能出事。
所以,她不会莽撞行事。
她会乖乖得待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把她的弟弟一起带回来。
时间紧急。
萧无珩也不敢耽搁,他收回手想就此离开,可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刹那,王珺突然看着人说了一句:“萧无珩。”
“怎么了?”
王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无珩,口中是同人说道:“你要知道,如今对我而言,你和他们一样重要。”
“所以——”
一边说着,一边是上前一步,牵住了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要受伤,平安回来。”
第168章 (一更)
不远处。
萧无珩已经和如晦上了马。
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在半空划开一道好看的墨痕,他手牵着缰绳,却没有立刻就走。
转头看了眼身后。
不远处,一株老梅树下,王珺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就站在那里,仰着一张脸望着他,只是在看到他转头看来的时候,那张明艳的脸上漾开了一道好看的笑容。
眼看着那道明艳的笑容。
萧无珩不知怎得,竟也忍不住跟着露出了一抹笑。
脑海里划过几句话。
“萧无珩,如今的你,对我而言,和他们一样重要。”
“所以,不要受伤,平安回来。”
……
这是他的娇娇同他说得话,嗓音温柔而又坚定。
萧无珩一直都知道对于娇娇而言,她有很多在意的事和人,她的家人,甚至宫里的姑姑,或是东宫的那两位,都在她的心中占据着不小的位置。
不是没有过嫉妒。
他不喜欢他的娇娇有这么多在乎的人和事,只是这样的妒忌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即便再不舒服,他也不会同人说。
早在娇娇答应同他在一道的时候,他就想过了。
即便她没有他爱得那么深也不要紧,只要她陪在他的身边,那就够了。
这是萧无珩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就在先前。
还不到一刻钟前,他的娇娇目光灼灼得看着他,与他说“萧无珩,你和他们一样重要”。
这世上有很多动人的情话。
可萧无珩却觉得再多的情话也比不上她这一句。
如今天气严寒,寒风萧索,打在人的身上,纵然是萧无珩都觉得有些冷。可此时,也不知怎得,任由这寒风吹着,他却连丝毫感觉都没有。
甚至想振臂高呼一声。
不为别的,只是想宣泄此时心中的好心情。
或是……
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不管不顾得亲上一通,把自己心中的情绪不加掩饰得展露给她看。
然而此时。
他既不能振臂高呼,也不能把她拉入怀中,有些遗憾,不过心中的高兴却也没有丝毫下降。就这样看着她,直到身侧的如晦轻轻喊了他一声,萧无珩才跟回过神似得,同王珺挥了挥手。
隔得有些远,也就没有出声。
两片唇倒是一张一合,无声道:“回去吧,外头冷。”
王珺原本就一直注意着萧无珩,这会自然注意到了,遥遥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解答出了他的意思,便笑着朝人点了点头。而后,她看着萧无珩转身离开。
两人的马蹄在半空掀起一些薄尘。
等到那些半空中的灰尘消散,萧无珩和如晦的身影也就离得有些远了。
往前走了两步。
看着萧无珩的衣角彻底在拐角消失,便停了步子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却也没有立刻就走,就这样站着原地望着不远处。
先前她出来的时候,没带连枝。
这会自然也就没人让她回去,索性便这样又待了一会,等到察觉到周遭的冷风袭上身来,她才打算转身离开,只是刚刚转过身子,王珺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萧无珏。
骤然看到萧无珏站在身后。
王珺脚下步子一停,那双眉也不自觉得拢了起来。
不知道萧无珏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过王珺也不在意,对于不在乎的人,不管他是喜是怒,是什么想法,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想到这,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而后便打算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刚刚走到萧无珏的身边,便听到身侧传来他的声音:“长乐,如果今日去得人是我,你会如何?”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
不仅王珺愣了下,就连萧无珏也好似有些怔忡。
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出口之后,他也只是愣了一会,而后便侧目朝身侧的女子看去,他想听听她的回答。负在身后的手紧握着,心中竟有一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萧无珏明白这抹紧张是因为什么。
喉咙有些收紧,目光也一瞬不瞬地望着王珺。
想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却又怕这个答案不是他要的,从未有过的矛盾,此时就在他的心中徘徊着。
萧无珏其实也对如今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
他自幼早慧,从小便擅长察言观色,长大后,更是可以轻易得查探出人心,算计、手段……这些于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或许是因为这些的缘故,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温和知礼的人,因为他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更会博得他人的好感。
这么多年。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不是伪装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习惯了如今这幅样子。
可每回碰到王珺,萧无珏便会觉得自己这平静了多年的情绪也开始有了波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看着王珺和萧无珩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中有着以往从未有过的妒忌。
她是他的。
他不喜欢她和别人在一起。
这种想法其实有些莫名,可他就是深深得觉得眼前这个人,原本是属于他的。
先前他看着两人出来。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起身和众人告辞了,然后跟着他们的步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见到了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无论是他们的对话还是亲密的样子,都让他嫉妒,可直到听到那句“你如今和她们一样重要”时。
萧无珏却突然呆住了。
他没想到,如今的萧无珩对长乐而言,竟然变得如此重要。
如果今日说出那番话的人是他,如果当初在她身边救下她的人是他,那么是不是,她也会同他说这样的话?脑中这个想法持续了许久,甚至在他还没有恢复清明的时候,脱口而出。
而今清明恢复,可他却没有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他想知道她的回答。
王珺的确是怔忡的。
即便过去有一会功夫了,她也还没有回过神来,仰着头,怔怔得望着他。等回过神来,她也没有收回视线,双目不似往日那样淡漠,反而是掺着几分探究和打量。
像是不识眼前人,所以才要仔仔细细得把人打量一番。
不过这个时间持续得并不久,在几个呼吸过后,王珺就恢复如常了。没有收回目光,仍旧看着萧无珏,眼中倒是没有先前的探究和打量,只是依旧无波无澜得望着他。
“你会吗?”
王珺望着他,淡淡问道。
“我——”萧无珏张口想说。
只是他这刚起了个头,王珺便已经接过了话,替他回答:“萧无珏,你不会的。即便你没有和王珍定亲,即便如今是我和你定了亲,你也不会这样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萧无珏,就这样神情寡淡得望着他,没有丝毫情绪。
她太清楚萧无珏的为人了,这个人自私自利,这样的事,别说他根本不会去做,只怕连提都不会提起。
前世母亲和弟弟死后,她不是没有疑心过。
她把心中的疑惑告诉萧无珏,想让他帮她,可这个男人呢?他只是抚着她的头发与她说“娇娇,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是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了,他都如此。
更别说如今这幅情况了。
何况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让他抛下一切去帮她寻她的弟弟?
可能吗?
不可能。
不过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别说她早就对萧无珏失望透顶了,即便没有前世的那些事,她也没觉得什么。
毕竟这世上,萧无珩只有一个,只有他,才会不顾所有,把心全系在她的身上,担忧她所担忧的,高兴她所高兴的。
想到这——
抬眸望向萧无珏的时候,在看到他脸上掺着得少有的怔楞时,王珺心中却还是残留着几分疑惑,这份疑惑其实很早以前就种下了。
她感觉这辈子的萧无珏和前世有些不一样。
不过。
这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收回视线,未再看人,只是在打算往前继续走得时候,与他说了一句:“魏王殿下,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如果’,这样假设又不切实际的话,您不觉得可笑吗?”
说完。
她也未再理人,只是提起步子,不带丝毫留恋得离开了他。
这一回。
萧无珏没有拦她,又或许是,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神色怔怔得伫立在原地,脑中萦绕着的熟悉嗓音并没有回答出他想要的回答,而是一句近乎尖锐的逼问。
“你会吗?”
他……会吗?
最开始,他问她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就像是一个燃烧着满腔热血的少年,愿意为她去做所有事。可在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像一盆冷水兜头盖脸,浇灭了他所有的躁动,让他的理智开始复苏。
他不会。
即便他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失去了理智。
如今王祯坠河失踪已有几日,存活的几率极为渺茫,或许他有可能会派人一道去,但却绝不可能亲自过去。
于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个非常明确的肯定回答,从那人的口中说出,竟让他在不自在之余,还有些莫名的慌乱。
伸手想去抓住她,可脑海中又萦绕出她说得另一句话:“魏王殿下,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如果’。”
“这样假设又不切实际的话,您不觉得可笑吗?”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是啊……
多可笑啊。
别说他们如今已然是这样的关系,他根本做不了什么,就算能,他也不会。
跟随在他左右的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或许是觉得他在这伫立的时间太长了,又或许是觉得他今日实在是太过异常了,便同他说了一句:“王爷,我们该走了。”
这里虽然隐蔽,到底也人来人往。
若是让人瞧见总归不好。
萧无珏知道他的意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王珺离去的身影,看着她不带留恋也没有拖泥带水的决绝身影。
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突然想笑。
可笑吗?
真是可笑啊。
他如今这幅模样,别说母妃要说他,只怕他那些亲信都该以为他昏了头脑。摇了摇头,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也一并收回了视线。
只是掌心收回的时候,他握得有些紧。
好一会才道:“走吧。”
第169章 (二更)
距离萧无珩离开长安已有三日的光景了,而距离王祯消失,却已经有七日了……
洛阳那处还没有人送来消息。
好的,坏的,都没有。
要是平日,没有消息,那么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可如今——
这样的气候,这样的事,一个人坠河失踪七日,这绝对不会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偌大的成国公府,自打知晓这桩事后便再没了笑声,底下的奴仆每日谨言慎行得坐着手头上的事,就是怕什么时候做错了什么惹得上头的主子不快。
至于上头的那些主子,也都是一脸神色凝重的样子。
临近年关。
外头都是一副喜气盈门的模样,可王家却一丝喜意都没有,每个人都在担忧王祯的事,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倒也有不同的。
王珺便是那个“不同”。
她看起来好似没有丝毫因为王祯的失踪而生出颓然,以前每日做什么,如今还是做什么,和管事说话,找外头铺子里的掌柜来问话,甚至还召见回事处的人,让他们准备年礼一类。
冷静理智得比庾老夫人这位历经世事的老人还要厉害。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的眼中,免不得是要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平秋阁的丫头忿忿不平了好几日,外头的人不知道,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难道还会不知道?
这几日,郡主每夜虽然还是照着以前的时辰睡,可夜里翻来覆去的,一看就是没睡踏实。
如意坐在圆墩上,手里握着一串络子,正心不在焉得打着。
她的目光时不时朝倚靠在软塌上的王珺看去,眼看着榻上女子平静的面容,想起先前同八姑娘身边的丫头拌嘴,那个死丫头说得那些话。
心里起了气,手里的动作也就乱了。
好好的一串方胜络子,如今是半点样子都没有了,抿了抿嘴,压下心头的躁意重新把几根埋好的线解开了。
她这番动作——
王珺一个余光就瞧见了,没抬头,继续翻着手中的账册,口中倒是说了一句:“你今日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耳听着这话。
如意手里的动作一顿,跟了王珺这么多年,纵然没有连枝那么了解王珺,可对于自己的主子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或许是察觉出王珺这话只是普通的一句询问。
如意酝酿了好一会,到底还是开了口:“这几日府里的人总是胡乱说道,今儿个我去厨房的时候和八姑娘身边的相怜碰到了……”说到这个就生气,语气不免也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样子:“那个死丫头嘴里不干不净的,看着便让人生气。”
“怎么,没吵过她?”
王珺翻了一页手中的账册,笑着问道。
听出王珺话中的笑意时,如意脸上的气愤一顿,像是整个人都怔住了似得愣愣得朝王珺看去,迎着她含笑的目光,好一会才愣愣得点了点头。
“既然都吵过她了,你还气什么?”
低着头看账册的时间有些久了,王珺放下手中的账册,轻轻闭了一会眼睛,而后才同人伸出手,说了一句:“水。”
“啊?”
如意还没有回过神来,等看到那只手,才恍然大悟似得应了一声。把手中的络子放在一旁的绣篓中,而后是替人倒了一杯温水,等把水递到王珺手上的时候,想起先前那几句话,她才声音很低得说道:“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茶盏里头还残留了先前没有饮尽的蜂蜜,只是不如先前那么浓郁了,味道倒也不错,就这样喝了一盏,王珺也没有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人说道:“我知道。”
眼看着如意抬头看来。
王珺笑了笑,指腹轻轻磨着茶壁上的纹路,口中是与人说道:“你是为了我,觉得那些人不清不楚就胡乱说道,怕我知晓了生气。”
“您既然知道,为何不处置他们?”
如意的嘴唇一张一合,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那些不长眼的下贱东西,就该缝了他们的嘴。
笑了笑,把手中的茶盏递给如意。
而后是趿了鞋子坐起身,打算在屋子里走动下,活动活动筋骨。一边走,一边笑着问如意:“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可会影响我什么?”
不等人答。
她便又说了:“不会。”
“我在意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至于那些我不在意的,我又为什么要去考虑他们在想什么?”王珺慢慢在屋子里踱着步,说完前话,待又过了一会,她才继续说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祖母既然把中馈交给了我,我就没有资格懈怠。”
“何况——”
她也需要忙碌来麻痹自己。
这话,她没有同如意说。
人一旦空了就会胡思乱想。
她不想去想那些事,萧无珩和她说了,他会把她的弟弟带回来。
她信他。
所以在此之前,她就做好自己的事,等着他们回来。
或许是想到了萧无珩,王珺的脸上重新漾开了一道笑,她就望着那稍稍开了小半扇轩窗外头的光景,眼看着外头明媚的阳光,合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意看着王珺脸上的笑意,一时也没有再说什么。
郡主说得对,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说什么又有什么好在意的?何况情感这回事,不是掉几滴眼泪叹几口气,就是真得在意了,如今府里这么多人,可真正关心九少爷是生是死的,又有多少人?
更多的,不过是怕二爷和老夫人瞧着不高兴罢了。
“对了——”王珺突然睁开眼,问了一句:“朱先生的伤势怎么样了?”
朱先生是跟着顾常一起回来的,虽然没受什么要紧的伤,可他年纪到底大了,一回到长安便晕了过去。王珺先前让人请了大夫过去,也知道朱先生的伤并不严重。
不过这几日她太忙了,也没能去看一看人。
这事,如意倒是知道的。
闻言便恭声回道:“先前奴奉您的吩咐,让人去朱家探望过,朱先生已经醒了,只是气色有些不太好,问起九少爷的时候有些难过。”
耳听着这话,王珺一时却没有说话。
她明白朱先生的意思,这次出行是他提的,他是好意,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朱先生膝下没个孩子,小祯自幼就跟着他学习,于他而言,两人之间的情分绝对不止是一个师生这么简单。
所以他难过,是真得难过。
叹了口气,也收回了看向轩窗外的目光,回身朝软榻走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过几日,我去看看他。”
这次遇害,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如今还不能确定。
何况她也想问一问朱先生,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回顾常来得急,去得也急,这里头有些事,遗漏了也不一定。
……
而此时位于洛阳的一处农家。
十二月的夜,天黑得格外早,这里都是务农的人家,起得早睡得也早,刚过戌时,这里的人家大多都灭了烛火,睡了。位于村庄深处的一户农家,此时倒还是点着一盏油灯。
这一点烛火,根本照不清什么,只能依稀辨清这会有个人躺在木板床上。
不时,还有些压抑的咳嗽声在屋中响起。
“吱呀——”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穿农家服饰的少年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应该是刚煮好的缘故,这会还滚烫着,少年虽然一副农家打扮,可肌肤白皙,眉宇之间也透着几分贵气。
这会手握着汤药,触到那处的热意就皱了眉,步子却迈得小心翼翼,生怕走得快了,这汤药便会洒出来似得。
终于把汤药放到了床边的木凳上,他才轻轻松了口气,想喊床上的人起来喝药,只是透过这昏暗的烛火朝床上这个脸色发白、双目紧闭的男人看去,刚刚落下的心便又高悬了起来。
听到人又压抑着咳嗽了几声。
他忙坐到床边,有些着急得问着人:“温叔,你,你还好吗?”
轻声喊了好一会。
躺在床上的男人才终于止住了咳声、睁开了眼。
男人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温文尔雅,纵然那双眼睛有着掩不住的疲态,却还是能够看出那里头的温和。察觉到少年的紧张,宽慰似得朝人露了个笑:“别怕,我没事。”
他虽然说着没事,可说完,便又咳了好几声。
少年看他这幅模样,原先皱起的眉拢得更紧了,只是还不等他说话,男人便又说道:“先扶我起来喝药吧。”
“哎——”
轻轻应了一声,而后是小心翼翼扶着男人半坐起身,把一侧的汤药递给人,眼看着人都喝完了,才又轻轻说了一句:“温叔,我明天去城里给你请个大夫吧。”
“这药根本就没用,您的病不能再拖了。”
温有拘耳听着这话,却摇了摇头,以手作拳抵在唇边,又咳了几声才同人温声说道:“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你贸然出去,只怕——”
这话还没说完,他的神色突然一变。
温润的目光变得犀利,手握在王祯的胳膊上,把人带到一侧,一手握到一侧的长剑上,察觉出王祯的疑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同人轻声说道:“有人。”
第170章
有人。
这细弱如蚊的两字从温有拘的口中说出。
王祯在一瞬得怔楞之后,那张尚还带着少年般稚嫩的脸庞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们借宿的是一个聋哑老伯的屋子,先前他煮药回来的时候,那位老伯已经睡下了,何况他的武艺虽然不高,但出身名门世家,君子六艺自幼便要学,他也不是一丝都不懂,一个普通的脚步声压得再好,还是能够让人发现的。
可如今。
他却没有察觉到外头有丝毫的动静。
经历了这段日子的躲躲藏藏,不用温有拘说,王祯也能知晓来人肯定不简单。
屋中那仅有的一点烛火不知道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摇晃起来,而他抿了抿唇,凝重而又青涩的面容面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这些日子的经历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当日。
他和朱先生刚走出洛阳边界,路过一处山坡的时候就碰到了一群山贼,虽然顾常他们立刻就出现了,可是山贼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被人逼到了断崖处,一失足便掉了下去。
身子浸入河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他遇见了荣安侯。
这个仅有几面的荣安侯把他从河中救了起来,只是……
王祯想到这,双眸微垂,心下跟着又是一沉。
几日前,他被荣安侯救起来,原本两人打算找个地方先请个大夫,哪里想到还没寻到大夫便又迎来了一群黑衣人。
纵然荣安侯武功高强,却也敌不过那么多人。
勉强护着他逃离了那些人,他没受什么伤,可荣安侯却受了重伤。
这些日子,他们两人躲在这个地方,每日小心翼翼,生怕那群人又寻上门来,甚至为了怕村里人起疑,他们不敢曝露在人前。好在这老伯住的屋子远离村庄,这些日子,村里人也没发现这里多了两个外人。
安安生生过了这些日子,没想到如今竟然又有人来了。
王祯虽然年幼,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年,如果说第一回碰见的那些人是山贼,那么第二回的黑衣人呢?
一样的武功路数,一样是为了夺取他的性命。
到底是谁要害他?
因为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王祯的唇畔有些起皮了,这会他紧咬着唇没说话。余光看到半坐在床上的温有拘,发现他的脸色更加凝重,就连握着长剑的手也收紧了许多。
因为用力的缘故,他身上的几处伤痕此刻又见了血。
眼看着温有拘这幅模样,王祯又是担忧又是自责,如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荣安侯根本不会受伤。
这些日子,因为没有请大夫,喝得都是老伯从山上采来的药,可那些药能抵什么用?
旧伤未愈,如果又添了什么新伤。
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
王祯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吹灭了屋中的那盏灯火,而后趁着温有拘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握过他手中的剑躲在了门后。
他这一番动作很快,就连温有拘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温有拘刚想把人喊过来,可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一时也只能合了嘴,生怕自己这会说什么,会让外头的人察觉。
可他的身子却紧绷着,目光更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那扇门。
王祯站在门后的时候,就开始害怕了。
即便跟着朱先生历练了这么久,即便经历了几次追杀,可他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这会握着长剑的手不自觉抖着,未免外头的人发现,只能屏住呼吸,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生怕自己漏出什么呼吸,就会让外头的人察觉。
他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可他知道——
他不能再让荣安侯为他涉险了。
要是老天庇佑他,或许他还可以一击就中,那么他连夜带着荣安侯出去,如果不行,那他就拖住来人,让荣安侯有机会离开。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了,在这寂静的夜里,外头的脚步声好似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王祯一直侧着耳朵,这会细细辨认了一下,能够感知到外头只有一个人,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太过松懈,他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扇门。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
而后有个身影从外头进来。
王祯在看到那道身影的时候,手中的长剑就朝人砍了过去,没有章法,就是带着所有的力气朝人挥去这么一剑。
屋中的烛火在先前熄灭了,仅剩几点月光打进屋中。
来人好似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身形一怔,不过很快,在那道剑影还没有挥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伸手握住了王祯的手腕。
没用多少力道,只是用了些巧劲,把他手中的长剑挥到了一旁。
长剑在半空划过而后掷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王祯没想到他不仅没能伤了来人,还被人打飞了手中的剑,纵然不懂,他也能够知道来人的武艺很高,甚至比温有拘的武艺还要高。想到这,他也顾不得什么,双手紧抱着来人,头朝木板床的方向看去,高声喊道:“温叔,你快走!”
温有拘的武艺不弱。
即便受了伤,只要不带着他这个累赘,也肯定可以轻松离开。
温有拘也没想到会是这幅局面,手撑在木板床上起了身,身上那些包着布巾的地方又渗出了血,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他不能走,即便他很清楚对付不了这个人,可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王祯还在这。
他这样离开,这个孩子只会是一条死路,如果他死了,那么崔柔……想到这,温有拘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他……不能让她伤心。
脚下步子没停,手中的劲风也已经朝来人打了过去。
只是劲风根本没有碰到来人就被人轻巧得躲开了,还不等他打出第二掌,那道辨不清模样的身影终于开口了:“是我。”
嗓音清冷,却又透着几分熟稔。
温有拘的动作一顿,好一会才透过月光朝来人看去,等到依稀辨清来人的模样时,他才呐呐开了口:“无忌?”
“嗯。”
萧无珩轻轻应了一声。
察觉到抱着他的王祯也因为怔忡的缘故而松了几分力道,他拍了拍人的手臂,也没说什么,只是隔空把那盏已经灭了的烛火重新打亮了。
原本漆黑的屋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温有拘和王祯还没有回过神来,依旧怔怔得看着萧无珩,好一会,还是温有拘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一边朝人走去,一边看着还在发愣的王祯,便又同人说了一句:“小祯,这是齐王。”
王祯自然是认识齐王的。
别说他自幼跟着萧无琢鬼混,对皇家的人是熟之又熟,就说萧无珩那赫赫战功,想不认识也难。他只是奇怪,这位齐王怎么会过来?
不过虽然觉得奇怪。
这会他也已经回过神来了。
松开紧抱着萧无珩的手,想起先前那副模样,又有些局促得开了口:“齐王,我……我先前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萧无珩的来意,可他也能够感知到他没有恶意,何况温叔和他又这么熟……想到这,心里又有些庆幸,幸好齐王武功高强,要不然先前他要是伤了他,可如何是好?
萧无珩本就没觉得什么。
因此这会听着这话,也只是朝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无妨。”
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仔细打量了一回王祯,眼看着他虽然面容有些疲态,可身上却没受什么伤,心下一松,要是王祯真得出了什么事,娇娇肯定得伤心。
想到这,又看了一眼温有拘。
看着他身上的伤时,轻轻皱了皱眉,而后是和还有些局促不安的王祯说了一句:“我和荣安侯有几句话要说。”
这话意思分明。
王祯自然听出来了,他忙点了点头,而后是和温有拘又说了一声才朝外头走去。
等到王祯关上门走了出去。
萧无珩才扶着温有拘朝那木板床走去,看了一眼那已经空了的药碗,没说什么。扶人坐好后,才开口问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温有拘和他相识多年。
听到这个问题便知萧无珩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他也没有隐瞒什么,把从救到王祯开始,还有那些黑衣人的出现,一五一十都告诉人,说完,他又轻轻咳了起来。
跟着是又一句:“我听小祯说是先遇到了山贼,可如今看来,只怕那群山贼也有问题。”
萧无珩耳听着这话也没有说话,来前,他心中便已经有过这个猜想,如今听着温有拘的回答,便更加能够肯定了。
有人要杀了王祯。
只是还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过不要紧,人救下来了,有些事可以慢慢查。
没有多说,只是收回思绪与温有拘说道:“我的人和王家的人很快就会过来……”说到这,又看了一眼温有拘的伤势,皱眉道:“你的伤……”
“别担心,这些小伤还死不了。”
温有拘笑着摆了摆手,战场多年,受过的伤数不胜数,这些伤虽然不轻,可将养几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萧无珩见此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人点了点头,而后是又同人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说完。
转身往外头走去。
王祯并没有走远,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时,立刻就转身看了过去,在瞧见萧无珩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萧无珩以前的名声,又或许是因为萧无珩身上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得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喊了人一声:“齐王。”
听到这个称呼——
萧无珩也只是说道:“不必如此见外,你……”说到这,或许是想到王祯还不知道,便又笑了笑,跟着一句:“没什么事吧?”
王祯耳听着这话,立刻就答了:“没事。”
他的确没事,虽然在水里泡了一会功夫,可是温有拘很快就救起了他,后来又有温有拘一直护着他,他除了没睡好没吃好之外,真得一点事都没有。
如果真有事。
他也只是有些想家了。
他想母亲想阿姐,想祖母……甚至,有些想念父亲。想到这,他的双目也开始变得有些湿润了起来,只是碍于这会还有人在,恐人瞧见,立刻就低了头。
可他掩饰得再好。
萧无珩还是发觉了,想着这个少年这些日子经历的这些事,又想着他是娇娇最为疼爱的弟弟,向来除了哄媳妇之外没哄过其他人的齐王殿下,这会伸手拍了拍王祯的胳膊。
在王祯失神看过来的时候。
他开了口:“别担心,明日我们就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祯:这个齐王是假的(一脸认真)他肯定是被人附体了,要不然怎么这么温柔?
老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