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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前夫他弟 宋家桃花 20373 字 3个月前

这话若是平常,倒也碍不到什么。

可如今四下再无他人,孤男寡女坐在这处,尤其那一句话又被他特地降低了些声调,听起来倒像是在你耳边轻声耳语似得。

崔柔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突然觉得耳边耳廓有些红了。

双手紧紧绞在一道,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抬了脸朝温有拘看去,红唇紧抿着,目光也有些闪躲,勉强重复道:“侯爷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你说你谢我……”温有拘眉目含笑望着崔柔,缓缓说道:“崔柔,你打算怎么谢我?”

来前崔柔想过许多,她该怎么些谢温有拘?

钱财珠宝,他身为朝中新贵深受陛下信任,这些东西,他根本就不缺,至于别的,他有什么喜欢,她也的确不知道。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法子。

如今听人问起,崔柔一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抿了抿唇。

没再往下想,只是直截了当得问道:“侯爷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喜欢的?”

“想要的,喜欢的……”温有拘重新换了个坐姿,手指撑着额头,略低下头,似是细细想了一回,而后才又掀起眼帘看着崔柔,继续道:“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崔柔,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他这一句并没有刻意降低声调,崔柔却像是没有听清似得,怔怔看着温有拘。

温有拘对她的情意,她是知道的,无论她怎么冷淡,无论她说什么,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么义无反顾,有时候执拗得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崔柔每回面对温有拘的售后,都觉得有些深深的无奈。

甚至有些无力。

或许是因为那二十年的缘故,又或许是瞧见过他年少时那副执拗的样子,使得她终究没法简简单单得把他只当做一个“见过几面的人”。

何况。

现在他还救了她的孩子,甚至还因此受了重伤。

想起昨日那个太医说的话。

要是这身子再耽误几日,只怕这后半辈子都得留个隐患,想到这,袖下的手一紧,脸上也不可避免得露出几分担忧。

只是回响起先前温有拘说得那话。

崔柔脸上的担忧又被几许犹豫所取代,袖下的手紧握着帕子,红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踌躇了许久,她才看着温有拘说道:“侯爷,我……”

就如温有拘所言。

她的确知道温有拘想要什么,也知道他喜欢什么。

可她——

不等她说完,温有拘却突然笑了起来。

温煦的脸上掺着未加掩饰的愉悦笑意,直把崔柔笑得都忘记再往下说。不知过了多久,温有拘终于止了笑声,他重新端坐好,而后是看着还有些傻眼得崔柔,柔声同人说道:“崔柔,我很高兴。”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崔柔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也不等她问,温有拘便继续说道:“当日我救他,的确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

“我不是一个好人,但凡当日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出手相救。”

温有拘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崔柔,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些,就连嗓音也变得越发温柔:“可我救他,却不是因为想从你的身上得到什么,只因我知道,如果他死了,你肯定会伤心。”

“我做这一切,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不想你伤心。”

温有拘的一字一句在这寂静的屋中响起,崔柔早在先前便已经回过神来了,可她却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前那一瞬间,她以为温有拘是真想让她……

羞愧涌入心间。

直把她烧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她不敢再抬头去看人。

温有拘看着她这幅模样,哪里会不知道崔柔在想什么?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嗓音也如先前一样温柔:“我喜欢你,想要娶你,可崔柔,我不会用那样卑鄙的手段来得到你。”

“我说我很开心,那是真的。如果今日你真得为了你儿子,应允我所有的要求,纵然我心满意足得到了你,那又如何?”

他要得是天长地久,要得是她全心全意得爱上他。

而这样一份情。

不该掺有任何手段和利益。

或许是因为温有拘的这一片赤诚之心,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温柔。

崔柔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仍旧掺着纠纷羞愧,同人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轻:“侯爷,我……”

她想同人说。

她不值得他这样对待。

她是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她有许多在乎的人和事,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温有拘一样,全心全意得把一颗心放在他的身上。

他——

理应值得更好的人。

“崔柔。”

温有拘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要说什么……”起身走到崔柔的跟前,一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身子半倾,居高临下得看着她,沉声道:“我说过,我会给你时间,不管这个时间需要多久。”

“可你最好趁早给我收起你脑子里的那些心思,我若想娶别人早就娶了。”

“我一直没有婚娶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这辈子要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如若我有这个好运可以娶到她,那我会珍之重之。”

“如果我没有这个好运——”温有拘说到这,稍稍停了一瞬,只是也就这么一瞬,他便又笑了起来:“那我也不可能去娶别人。”

“崔柔。”

温有拘一面说着话,一面是又压低了几下身子朝人靠去:“你仔细想想,你是真得不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靠近,带着独属于温有拘的气势笼罩在崔柔的头顶。两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亲密的距离,甚至就连呼吸都缠绵在一起,崔柔想挣扎,可温有拘就拦在她的身前。

她连动都动不了。

咬着唇想斥他一声孟浪,又恐娇娇他们听到。

刚想压低了嗓音同他说一句,便听到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崔柔,你仔细想想,你是真得不喜欢我吗?”

崔柔原本以为这个问题,她可以想都不想就同人说出来。只是话到嘴边,就像是被人突然点了哑穴,红唇一张一合,竟是一个声都说不出来,她只能怔怔得看着头顶的温有拘,她……是真得不喜欢温有拘吗?

自从知晓温有拘受了伤,她这些日子就没睡好。

担心小祯的安危,也担心温有拘的伤势,甚至在昨日遥遥相对的时候,察觉到他脸上的苍白,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今儿个一大清早便醒来了,就是想来看看他。偏偏来得这一路又想了许多,担心这么过来被人瞧见,担心见到他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样的想法都有,惴惴不安这么一路,就算是到现在,这颗心还是落不下来。

如果她只是把温有拘当做一个救了小祯的人,那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不会。

那她……

究竟是因为什么?

眼看着崔柔脸上的怔忡,温有拘却没再说话,他就这样垂眸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直起身子收回手同人说道:“崔柔,不要抗拒我也不要抗拒未来,回去好好想想,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话说完。

又同人笑了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总会等着你的。”

……

一刻钟后。

马车从荣安侯府驶出。

相较来时欢笑的一路,回去这一趟却没人说话,崔柔一直背靠着车璧,神色怔怔得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王祯……

他同样也没有说话。

先前阿姐同他说得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他没有想到那位温叔和母亲竟然还有这么多事,想到这,目光朝母亲看去,眼看着母亲的面容,张口想说些什么,临来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把母亲送到崔家。

因为王珺还有事务要去处理,便没有留下。

崔柔今日也没什么心情说话,嘱咐姐弟两人了几句便由人扶着进去了。

眼瞧着母亲被人扶进崔家,马车才继续朝王家驶去。

“小祯……”

王珺轻轻喊了王祯一声。

自打先前她和笑祯说了荣安侯和母亲的事后,小祯就一直没有开口,后来因为母亲出来,她自然也不好再说这个……如今母亲已经走了,她也终于可以开口了。

虽然不知道小祯怎么想的,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她的弟弟是不高兴的。

也是。

就连她这样经历过一辈子的,知道母亲或许有可能和别人再重建家庭,她也不高兴过。

更何况是她的弟弟了。

“阿姐。”王祯不等王珺开口便接过了话:“我知道阿姐要说什么。”

“我的确不高兴。”

王祯低着头,声音有些轻,交握在一道的双手置于膝上,薄唇也抿得有些紧:“可我不会阻拦母亲,倘若母亲真得喜欢荣安侯,那就随她的心意吧。”

“其实这样也不错……”他说到这的时候,抬了头,看着王珺说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有个人能够陪在母亲的身边,总归是好的。”

“小祯……”

王珺耳听着这话,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心中有着无尽的感慨。

她的弟弟,是真得长大了。

王祯看着王珺这幅样子,也能猜到她要说什么。轻轻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而后是同她继续说道:“阿姐不必太过操心,我长大了,也知道是非好坏了。”

“不管怎么说,荣安侯对母亲的情意是真的。”

“何况以后的日子是母亲自己过,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姐弟两人余后倒是没再说什么。

因为王祯还要去探望朱先生,王珺到了王家后便自行先下了马车。去得时候,她和祖母说过回来后会去同她说下温有拘的伤情,所以这会也就没回屋子,朝正院走去。

刚刚走到正院。

她便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应洒扫的丫头、婆子全都不在,就连容归也站在外头。

远远瞧见她过来,容归便迎了过来。

“郡主。”

“嗯。”

王珺点了点头,巡视四周,皱了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耳听着这话。

容归脸上闪过几许不堪,看了看四周,她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同王珺说道:“莱茵阁的那位有身孕了。”

第177章

耳听着这么一句。

王珺不由自主得便蹙起了眉尖,身侧连枝更是忍不住轻叫出声:“什,什么?”

莱茵阁的那位有身孕了,这怎么可能?

容归看着连枝煞白的小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而后是同王珺说起这桩事来:“早间起来说是身体不舒服,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底下的人生怕她真得出了什么事也不敢耽搁……”

说到这。

她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同人继续说道:“哪里想到,这一检查便检查出她有身孕的事了。”

容归这话说完。

这里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不管她们再讨厌林雅,可林雅肚子里的孩子是魏王的,关乎天家的事,自然是不好随意说道的。

“检查的是家里的大夫,还是?”

这是王珺在知道这桩事后,问得第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又或许是没想到王珺会问这样的问题,容归听到的时候,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忙恭声回道:“是家里的大夫,那大夫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样的事不好对外说,嘱咐了莱茵阁的几个丫头便来同老夫人说了。”

“不过——”

容归语气微顿,看了一眼身后的布帘,跟着是又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五姑娘不知道打哪里听到了消息,先前急匆匆得跑了过来,这会还在里头同老夫人说话。”

王珍从哪里得到消息,自然是从莱茵阁。

自打知晓林雅要同她一道嫁给萧无珏后,她那位五姐可没少做什么,莱茵阁的那些人只怕都被她收拢了。

如今林雅出了这样大的事,王珍的那些探子怎么敢瞒下?顺着容归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锦缎布帘,伸手掖了掖身上的斗篷,同人淡淡说了一句:“既然祖母和五姐有事要谈,那我就不去打扰了。”

“过会你同祖母说一声,荣安侯的身子没什么大碍了。”

这话说完,眼见容归点了头,她也没再多说,转身往外头走去。

连枝就跟在她的身边,跟着她的步子一道往外走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这要是那位真得有了身孕,只怕以后有得她折腾了。”

耳听着这话,王珺却只是笑了笑。

双手揣在兔毛手兜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平得说道:“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折腾。”林雅那个孩子,能不能保得下来,如今可还不知道呢。

……

屋子里。

庾老夫人手肘撑在一侧的引枕上,指腹便压着眉心处,耳听着王珍哭哭啼啼的声音,有些不胜其烦得揉起了眉。

“您允她嫁给魏王,孙女也没说什么,可如今,如今……”王珍坐在椅子上,眼里的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得就没停过,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功夫。

想着先前莱茵阁的人禀来的消息,手里握着的帕子都快被她撕碎了,嘴里的话更是没个间断:“要是真把那个孩子留下,等她嫁到魏王府,那以后哪里还有孙女的容身之地?”

王珍是真得没想到林雅竟然会怀有身孕。

这阵子,她好不容易接受林雅同她一道嫁给魏王了,就如哥哥所说,林雅再如何也只是一个妾,何况她让魏王丢了这么大的脸面,纵然进了魏王府也不过是惹人厌弃。

可如今,她怀孕了。

有了身孕就不一样了,更何况如今魏王还没有孩子。倘若真让林雅一举得男,那等她三年后再进王府,哪里还有她说话的地方?

越想。

王珍心里的恨意便越深。

往日那张矜贵的面容也因为那恨意变得扭曲起来,死咬着银牙扯着手里的帕子,眼见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庾老夫人一直没有开口,她又抽噎了几声,说道:“祖母,这回您一定要帮我!”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终于抬了头。

她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神色看起来也有些阴沉。

看着王珍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嗓音也冷清得很:“帮你?你说说,我该怎么帮你?”

“我——”

王珍张口便想说“把林雅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只是看着庾老夫人的那双威严而又冷漠的眼睛,心里的这句话一时也有些不敢说出。盯着庾老夫人的注视,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庾老夫人看着她冷嗤一声:“你怎么会不知道?李大夫刚从我这出去,你就得了消息过来了……”口中的话到这停了下,紧跟着的一句,语气却更为严厉了许多:“五丫头,我看你如今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谁教得你,让你在自家姐妹身边安插耳目?”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王珍的脸色立时就变得惨白了起来,先前得了这样的消息,她哪里还顾得上去想什么?急匆匆跑了过来,就是想让祖母给她解决这事。

可她却忘记了祖母的忌讳。

其实在莱茵阁安插耳目的事,她并不是第一次做,可这些都是背地里的事,弄到明面上来,总归不好。想到这,她也不敢再坐,立刻起身跪了下去,等到膝盖触到地上铺着的厚实毛毡时才同人说道:“祖母,我……”

张口想说许多话,只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临来也只能低低说了一句:“祖母,我错了。”

从小到大。

王珍鲜少有这么委屈的时候。

可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承受的事,王珍再也忍不住哭道:“可孙女,孙女实在是受不了了!”

倘若先前哭,还有几分是想博取庾老夫人的同情,想让人替她出头,那么如今的眼泪却是真真得。

王珍也顾不得自己如今有多么难堪,只是仰着头看着庾老夫人,泣不成声得说道:“我知道如果没有林雅这回事,我是不可能嫁给魏王的。”

“我也知道您不满意这桩婚事。”

“可是祖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王珍泪眼朦胧得样子,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可怜模样:“我喜欢魏王,我想嫁给他,即便他不喜欢我,我也心甘情愿。”

“孙女知道妒是大忌。”

“若是其他人,孙女半句话也不会多说,可是林雅算什么?她敢在寺庙和魏王做出这样的事来,丢尽了咱们家的脸面,若是如今传得出去她有身孕,败坏得可不止是魏王的名声。”

“孙女……”

“孙女也是为了咱们王家着想啊。”

屋子里只有王珍的声音,耳听着她这一字一句,庾老夫人也没有开口,不过脸上的神色较起先前却好了许多。撑在眉心处的手被她收了回来搭在膝上,看着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严厉。

到底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眼看着从小到大都骄傲的孙女如今变成这幅样子,庾老夫人心下也有些不忍,软了语气同人说道:“好了,你先起来吧。”

等到王珍起来后,她才又看着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是珍儿,安插耳目这种事是大忌。”

“她同你一样,来日都是要嫁给魏王的。”

“如今在家里,她拿你没有办法,可来日要是嫁进王府,她同魏王说上几句,你觉得魏王会怎么看你?”

耳听着这一番话。

王珍停下了抽噎的动作,手中握着的帕子还停在眼角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庾老夫人的方向。

“你是天家亲封的魏王妃,以后要统管得是魏王府上下一应事务,因为心怀嫉妒而在自家姐妹身边安插耳目,若让魏王知晓,你觉得日后他还会放心把家中事物交给你?”

庾老夫人这话说完,王珍的脸顿时就变得惨白了起来。

“祖母……”王珍喃喃喊了人一声。

她是真得没想过这些。

这些日子,她被林雅的事冲昏了头脑,因为林雅,她每回出门都要被不少人问起这桩事,偏偏她还不能说出寺里的事,只能笑着说“这些都是陛下的安排,我也不知”。

她收买莱茵阁的人,就是想知道林雅每日做什么、说什么。

有时候她还会去莱茵阁,把人关起门来好生折腾一番,自然没有以前那么厉害,可让她捧书在旁边站几个时辰,或是让她倒茶,倒到她满意为止。

这些事,她却是没少做的。

想到这。

王珍的脸色免不得是又煞白了几分。

若是因为逞一时之快,而毁了在魏王心中的印象,那她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庾老夫人看着王珍这幅样子,倒是松了口气,能听得进去,总算是还有些救,便又软了些语气与人说道:“之前的事也就罢了,我会寻个机会去同她说得,只是以后你得记着。”

“你是咱们王家的嫡出女儿,这些失体面的腌脏事,你不该碰。”

王珍这会早已六神无主,听着这话自是忙点了点头。只不过想起林雅的孩子,红唇紧咬着,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祖母,那她的孩子?”

耳听着这一句。

庾老夫人一时却没有说话。

林雅会怀孕,王珍没想到,她也没想到。

想到如今的林雅,她就忍不住想起以前的周慧,想起周慧做得那些事,庾老夫人这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得。双眉紧拧着,撑在引枕上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些,好一会她才语气平平得说道:“这事我会寻个时机和德妃说。”

毕竟这是天家的孩子。

倘若德妃和魏王要,她自然得好生顾着。

倘若他们不要……

她也得想法子做好安排。

只不过在此之前,莱茵阁的那位得好生顾着,想到这,庾老夫人又看了一眼王珍,沉声同人说道:“这阵子,你好生待在屋子里,莱茵阁那处,你别再去了,明白了吗?”

王珍纵然心里再不高兴,这个时候也不敢再说什么。

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第178章

林雅那桩事被庾老夫人瞒得很好。

除了王家几位主子以及几位老仆知晓之外,便只有贴身服侍她的那几个丫头了,只不过那几个丫头也在前几日被庾老夫人以“背主”的名义给打杀了。

至于这究竟是为了隐瞒林雅有了身孕的事,还是为了王珍,便不得而知了。

王珺并没有理会这些事。

临近年关,她要做得事还不少,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管林雅和王珍的事,左右林雅这孩子能不能留下来,都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今儿个王珺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她只披了一身寻常的家常服,这会便坐在铜镜前由连枝替她梳着发。从妆奁中挑选发钗的时候,她同身后的连枝说了一句:“等过会让回事处的管事来一趟,马上过年了,之后人情往来的东西也得早些备好。”

连枝耳听着这话,替她梳发的动作一顿,同人轻声说了一句:“回事处的蔡管事这会就在外头候着。”

“这么早,他过来做什么?”

王珺有些诧异的问了一句,看了一眼铜镜中映衬出的连枝的脸色,心下也猜出了几分。未再说话,只是把先前挑得那支簪子递给人,而后是同人淡淡说了一句:“让人先去外厅坐着,我拾掇好便出去。”

连枝轻轻应了一声。

等替人梳好了发,又给她挑了一身斗篷,便扶着她出去了。

蔡管事如今也有五十来岁了。

他是王家的老人,当年祖母管家的时候,他便在祖母的手下,这么多年,家中掌权的更迭换代,底下管事更是换了不少,独他一人依旧在回事处当着差。

早些冯氏管家的时候,私下没给她添置麻烦,这位蔡管事只当她不懂便同她说了许多。

因着这个缘故,王珺心里一直很尊敬他。这会眼见人坐在椅子上,便掖了掖身上的斗篷,同人说道:“久等了,蔡管事。”

“郡主……”

蔡管事手里正握着一盏先前底下人送上来的茶,看着王珺近来,自是忙落下了茶盏要起身行礼。只是还不等他动身,王珺便已笑着说道:“你是家中的老人了,同我就不必再讲这些虚礼了。”

说话间。

王珺已然坐在了主位。

接过身侧如意奉上来的茶盏,啜了一口,才又看着人温声问道:“如今天色还早,蔡管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蔡管事耳听着这话倒是也没再同她客气。

重新回到座位,听到后话的时候,他才皱着眉与人说道:“原本老奴也不该这么早来打扰您,实在是这事……”说到这,他稍稍停了一瞬,跟着是又一句:“莱茵阁的那位主子这几日没少遣人来回事处。”

“起初是要灵芝、血燕这些,这后头又是要人去重新装扮屋子,送过去的那些东西都不要,非得让人开了库房把好东西都拿过去供她挑选。”

蔡管事越往后说,这眉头拢得便越发厉害。

老态横生的那张脸此时紧皱着,等到后头也只能叹气道:“您是知道的,咱们家里每位主子都是有份例的,光这些日子,莱茵阁的那位主子便早早就超出份例。”

“偏偏——”

这话说到这,便未再往下说,可王珺却是听明白了。

林雅有孕的事,蔡管事是知晓的。

早些时候,祖母把莱茵阁的人换洗一通后也嘱咐过这阵子要好生顾着林雅,只要萧无珏那处一日没个准话,他们就只能把人好生供起来。

毕竟她那肚子里的,可是掺着天家的血脉。

想到这。

王珺也就明白了蔡管事今日过来的意思,把茶盖往茶碗上一搁,等置于茶几上时才握着帕子抿着唇,同人温声说道:“既然祖母说过要好生顾着她,那便按着她的意思来吧。”

“如今也快过年了,她那屋子想装扮且装扮着,至于那些血燕也按着她的意思,送过去。”

“若是不够的话便从我的份例上匀过去。”

这话一落。

不拘是蔡管事还是连枝如意两个丫头都变了脸色。

“郡主,您这样做,只怕那位主子日后会更加无法无天。”蔡管事这话虽然压得轻,可屋子里的几人却都听到了。

就连连枝也忍不住说道:“郡主,蔡管事说得对,您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莱茵阁的那位都做了什么?要是让她知道您这么做,只怕日后还得更加嚣张。”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王珺却仍是笑着,她好整以暇得坐在椅子上,等到几人渐渐消停了,这才开了口:“好了,这样的日子也没个几日了,且再忍忍吧。”

这些日子萧无珏去外公干,至今还没回来。

不过听着祖母的意思——

估摸着萧无珏这两日也该回来了,以她对萧无珏的了解,林雅这孩子肯定是留不下的,至少萧无珏那里,肯定是不会让这个孩子留下。

这么多年,萧无珏在外一直很注重自己的名声。

当年他为那位夏小姐守孝三年未娶的事,如今还被不少人提起,若是这个时候传出萧无珏和闺中女子苟且还致使人有了身孕……传得出去,萧无珏这么多年来在外头塑造的好名声,就算不毁于一旦,只怕也得遭人诟病。

这个道理。

她明白,祖母自然也明白。

所以看着几人的脸,王珺便又说了一句:“如今在林雅身边照顾的都是祖母派过去的人,林雅做的那些事,祖母也是知道的。”

“既然祖母没说什么,你们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几人听着这话。

嘴唇蠕动了几下,到底是没说什么。

余后。

王珺便又同蔡管事说了几句年里送礼的要事,等人回去后,这才让如意等人布置早膳。不过她这厢也还没吃上一会,锦缎布帘外头便有人轻声禀道:“郡主,莱茵阁的主子请您过去,说是有事要同您说。”

这话一落。

正在布膳的如意率先沉下了脸。

手捏着汤勺,小脸阴沉沉的,咬牙道:“她还真当自己如今是个人物了,竟然还敢让您过去?别说她如今还没进王府,就算她进了也不过是个妾,翻了天也只是个侧妃。”

“您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日后还是要上宝册金印的齐王妃,她有什么资格让您过去?”

连枝虽然没说话,可惯来温和的那张脸也沉得能滴下墨水来。

王珺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她依旧好整以暇得用着碗里的粥,等喝完整整一碗,一面把手中的汤碗递给如意,同人道:“再添半碗。”一面是同外头还等着回话的小丫头说道:“我知道了,过会我便过去。”

“郡主——”

如意正在盛粥,听着这话便皱了眉。

看着两个丫头拧眉的模样,王珺轻轻笑了下,她也没说什么,等接过汤碗便又低头用了起来。

等到终于觉得饱了,这才放下,而后是接过连枝奉来的帕子擦拭着手,边擦着手,边同人说道:“她这急巴巴得叫我过去,你们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如意不高兴得接过了话:“她被您压了这么久,如今见您难得服了软,自然是想欺到您的头上。”

“是啊。”

王珺笑了笑。

这辈子林雅从出现的那刻起就一直被她压着,如今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翻身了,自然是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说起来,她还真是有些怀念林雅前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手中的帕子置于桌,眼看着两个丫头还要阻挠的模样,便又笑说一句:“你们也真是关心则乱,我是什么样的脾气,别人不知道,你们自幼跟着我还能不知道?”

“林雅想仗着那个便想欺到我的头上,实在是痴人说笑。”

“好了。”王珺伸手展臂,任由连枝替她穿戴好斗篷,而后才又笑着说了一句:“去瞧瞧我这位好妹妹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吧。”

“她好不容易才能掐尖冒头,总不能这么不给人面子。”

主仆三人一道朝莱茵阁走去。

临近年末,这天是越发寒冷了。

王珺手揣在兔毛手兜里,依着长廊缓缓朝莱茵阁走去,这原本偏居一隅的一处地方如今却格外热闹,丫鬟、婆子里外操持着,不时还有小厮搬着精致的花瓶、屏风一类往里头送去。

眼瞧着王珺过来,自然都是恭恭敬敬的问了礼。

王珺也没说话,只是停下步子,看着这院落。这往日清冷的一处地方,如今里外都被添置了不少好东西,瞧起来竟然是要比她的屋子还要华贵几分。

如意心里不高兴,却碍着先前来时王珺说的那些话,只能咬唇不语。

林雅就站在长廊下。

她穿着一身用料精致的斗篷,肩上还披着一块白狐毯子,手里握着一个暖炉,这会正看着外头的丫鬟、婆子忙碌着。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便又循目看来,在瞧见王珺的时候,眼中一动,紧跟着步子便朝王珺这处走了过来。

她今日梳着一个飞仙髻,头上也簪着不少珠钗,远远走来倒也有几分神仙妃子的模样。

等走到王珺跟前。

她没有同以前那样给人行礼,反而仰着下巴看着她,端得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话却含着几分娇意:“原本以为姐姐肯定是不会来的,倒是没想到这大冷的天气,姐姐竟然还真得过来了……”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望着王珺,口中是笑跟着一句:“我找你来也没什么事,只是知道姐姐见惯了好东西,便想请你过来帮我看看。”

“这要是缺了什么好东西,我也能让人去回事处挑选。”一边说着话,一边是不动声色得抚着自己的肚子。

林雅知道庾老夫人不希望她说出自己如今有身孕的事。

她也没这么傻去触庾老夫人的霉头,不过她笃定王珺是知道的,若不然王珺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瞧惯了以前王珺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见她这幅模样,林雅只觉得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快意。

想起前些日子所受的屈辱和委屈,甚至因为出了那桩事连笄礼都没操办,林雅心中对王家的恨意便无法磨灭。

撑在小腹上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些。

可想到自己如今孕育的那个生命,林雅的脸上便又忍不住溢开一道笑颜,如今她有了萧无珏的孩子。

别说是王珍和庾老夫人,就连王七娘也得诚惶诚恐得待着她。

如今只是开始。

等她日后正式嫁给萧无珏,为他诞下一儿半女,王珍这个名义上的王妃又算得了什么?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越想。

林雅脸上的笑意便越发张扬。

连枝、如意就站在王珺身后,听到林雅这话的时候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王珺却没什么变化,她只是笑看着林雅,眼看着林雅的手撑在小腹上,便又朝人走近一步。

或许是以前经历了太多令林雅心悸的事,眼看着王珺过来,林雅竟然不由自主得往后倒退了一步,等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举止,脸色霎时就沉了下去。

她最不愿的就是在王七娘面前丢脸,想到这,撑在小腹上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些。

王珺看着她这幅模样,脸上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揣着手兜站在她的身前,似是瞧了一会,而后才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林雅,你说萧无珏会怎么对待你这个孩子?”

“未婚先孕,传得出去,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呢?”

第179章

“你说萧无珏会怎么对待你这个孩子?”

“未婚先孕,传得出去,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呢?”

……

林雅在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脸上所有的笑意都僵住了。她这些日子过得太过肆意,还真得就没想过萧无珏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或许是她早已经笃定萧无珏会喜欢这个孩子,所以根本就没往别处去想。

可如今听着这一句“未婚先孕”,她这心下一时却有些恐慌了起来。

她和萧无珏的结合本来就是因为一场意外,当日因为这一场意外,使得萧无珏被迫娶了王珍和她。而今,若是再传出去她怀有身孕的消息,那么……萧无珏会怎么做?

想到当日萧无珏离去时那张阴沉的脸,林雅将养了几日还算好的气色,此时却变得惨白了起来。

好一会。

眼看着王珺那一如旧日的笑意。

林雅的脸色几经变幻后也变得莫测起来,咬着牙,强撑着身子,压低了嗓音恶声道:“这是他的孩子,他第一个孩子!”

“他肯定会留下!”

“是吗?”王珺轻轻笑了下。

手覆在兔毛手兜上轻轻拂过上头的皮毛,那双含笑的桃花目仍旧好整以暇得望着她,她原本就要比林雅高,如今望着她,纵然没什么表示也有几分居高临下得模样,像是天上的神佛在看这世间的可怜人:“你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王珺来前还想看看这辈子的林雅经此一事会有什么变化。

可如今看来——

倒也不外如是。

想着前世的自己竟然轻信于她,致使自己落到那种地步,王珺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未再往下想,只是循目扫过四周。

该搬得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王珺就这样扫过一圈,而后同林雅笑说道:“我看你如今也没这个心思再请我赏看你的屋子了。”

这话说完也没听到林雅回答,只能看着她双目沉沉直直看着她,像是心里有无数的恨意要宣泄,偏偏什么都说不出。

眼看着林雅这幅样子,王珺忍不住是又笑了一回,重新收回手放进手兜,未再同人说什么,只是临来要走得时候,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步子,往身后看去:“对了,有句话,忘记同你说了。”

“未免日后你觉得我又对付你,有些事,我还是事先同你说清楚了的好。”

“你想要血燕想要古玩字画,且随你去,只一点,安生点,你要对付王珍,我不会管,可你若是敢去折腾祖母——”说到这,王珺望着林雅的双目微沉,就连声音也低了几分:“林雅,你知道我是个什么脾气。”

眼见人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起来。

王珺未再往下说,只是淡淡瞥了人一眼,而后转身往前走去。

林雅看着王珺离去的身影,撑在小腹上的手收紧,脸色发白得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后的丫鬟、婆子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远远站着。

如今见王珺离去,又见林雅小脸发白,众人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她们心里对林雅多半是有些看不起的,尤其这几日不知道她怎么回事,突然就折腾了起来,偏偏老夫人和郡主也没说什么。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没办法,只能照办。

可照办是一回事,这大冷天的被人使唤做这个使唤做那个,心里总是有口气在的,自然不可能真心待她。

眼见人身子有些轻晃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先前两人说了什么,可肯定是让这位主子不高兴的话,这会上前去,免不得又被人臭骂一顿。

她们可不傻。

……

自打当日王珺去了莱茵阁之后。

林雅倒是少见得安份下来了,这几日没再折腾底下人,也没遣人去回事处要这个要那个。

听如意说。

这几日林雅每日待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瞧着倒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如意坐在软榻边上的圆墩上,手里握着一本册子,正在给人报名字,等报到最后一个才悄声同王珺说了一句:“听说魏王昨儿夜里回来了,今儿个一大早就被人喊进宫去了。”

“莱茵阁的那位这些日子这么乖顺,难不成是因为这个缘故?”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有抬头,她是等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而后是把册子平摊放在茶几上,等着上头的墨汁变干。待接过如意奉过来的帕子时才同人说了一句:“这事一日没个结果,她就一日都不能安生。”

“那您说……”

如意措了措辞,又问了一句:“魏王会怎么做?”

还不等王珺回答,她便又悄声跟着一句:“说到底,这也是魏王的孩子,何况如今魏王府还没个孩子呢。”

闻言。

王珺忍不住笑了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眸细细擦拭着指根,对于萧无珏而言,妻子、孩子都是可以说抛就抛的。

只有权势。

只有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才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更何况这还是当日被设计下得来的孩子,萧无珏怎么可能会让他留在这个世上?

想到这。

王珺忍不住想起前世自己那个无缘的孩子。

她曾经也真切得拥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有着她血脉的孩子。

可惜,她没能护好他。

握着帕子的手不由自主得收紧了些,前几日才修缮过得指甲还有些毛躁,压在皮肉上的时候其实有些疼,可她却好似没有察觉似得。

等到身侧如意惊讶得喊了她一声:“主子,您怎么了?”

她才回过神来。

看着那白皙而又修长的手指上,此时却印着几个月牙印,把指根尽数收拢起来,掩盖住那处的痕迹,而后是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如意,同人淡淡说道:“会是个什么结果,过阵子便能知道了。”

这话说完。

她也未再多言,眼看着一旁的册子墨迹已干,便扶了衣摆起身,道:“把册子带上,我去看看祖母。”

“是。”

……

正院。

王珺坐在庾老夫人身边,正同她说起年节送礼的事:“孙女看了下以往同咱们家来往的名单便重新拟了一份礼单,您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庾老夫人听着这话,也未说话。

接过王珺递过来的册子翻开一看,眼见上头拟着的名单以及下头备注要送的礼,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如今处事是越发周到了,前几日蔡管事同我说起的时候,我还担心这人情往来上的东西,你会处置不来,没想到你做得竟然这样好……”庾老夫人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抬了脸朝王珺看去,看着身边少女明艳的面容,神色和目光都温煦了许多。

手中的册子被她重新合了起来,置于一侧,手撑在王珺的手背上,轻轻一拍,跟着一句:“就按照你写得去办。”

王珺任由她握着手,轻轻笑了下,道:“我也是问过蔡管事的意思才敢这么写得,以前不当家还真得不知道这些人情来往的事会这么繁琐。”

庾老夫人听出她话中撒娇的意思,便也笑着说道:“你如今就觉得难了,以后等你嫁了人,处理起来还会觉得麻烦。”

这话却是真得。

以前她嫁给萧无珏,人情往来上每年都得仔细顾着,要替人拉拢又不好过分明显,免得失了身份,尤其这长安城中一家家的,大多都有着千丝万缕般的关系。

那个时候。

她每到年关就难以睡好几个安稳觉。

不过若是萧无珩——

那个男人铁定是不会让她辛苦的。

想到这。

王珺脸上的笑意便又多了些。

庾老夫人倒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想让容归去吩咐厨房多置几个菜,外头便有人禀道:“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这话一落。

王珺便回过神来了,这个时候,宫里来人,为得自然便是林雅那个肚子。

思及此。

她抬了脸朝庾老夫人看去。

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却掩了下去。

收回放在王珺手背上的手,而后是朝一侧的容归点了点头,等人应声往外喊了一声,没过多久,那块布帘被人掀起,先后走进来两个衣着端庄的嬷嬷。

两个嬷嬷一看打扮便知道是宫里主子面前得脸的人物。

不过面对庾老夫人和王珺,两人也不敢拿乔,规规矩矩行了一桩大礼,其中一个身穿暗花色的婆子便又上前一步,恭声同庾老夫人说道:“老奴是德妃娘娘面前的人。”

说完。

把怀中的信取出来捧于手中,奉于人前,紧跟着说道:“这是德妃娘娘给您的信。”

容归上前接过信,而后奉到庾老夫人跟前。

看着眼前这封信,庾老夫人的脸上也没有有什么情绪,伸手取过信展开一看,眼见上头所书的内容,她仍是没什么表示,只是等看完后才合了手中的信,看着底下的两人淡淡道:“这是德妃的意思,还是魏王的意思?”

两人似是没想到庾老夫人会问这样的话。

互相对了一眼后才斟酌着词句,恭声回道:“今日清晨,娘娘已同魏王说过了,魏王也是同意了的。”

说完。

想着那人的身份,便又恭恭敬敬跟了一句:“娘娘说了,姑娘年轻,身子又好,以后肯定还是能有的,未免姑娘伤心,娘娘把宫中原本安排的聘礼又多添了二十抬。”

虽说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

不过真得见到了,庾老夫人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萧无珏如今为了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么多年。

他积累下来的名声到底是真是假?庾老夫人有些怀疑了。

可她到底也没说什么。

手中的信摊在案几上,而后是看着两人,淡淡说道:“既然你们主子都发了话,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有一桩事,我得同你们说清楚。”

“她再不济也是我们王家的孩子,我们王家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既然你们主子让你们过来一趟,此事就由你们去办。”

两个婆子来前就受了吩咐,这会听着这话自是忙应了,其中一个还不住赔笑道:“老夫人放心,我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知道怎么处置不伤身子。”

“姑娘日后肯定会大富大贵、万事顺意的。”

庾老夫人耳听着两人这话,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召过身边的容归,冷声道:“领着两位嬷嬷过去吧。”

两人也知道这位王家老夫人不高兴,自然不敢多言,又拜了一礼后才告退。

等到容归领着两人退下。

王珺才朝庾老夫人看了过去,目光扫过她有些寡淡的脸,轻声说道:“孙女陪您去礼佛吧?”

庾老夫人听着这句,轻轻叹了口气。

合了合眼,等到心中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开了口:“虽然事出有因,可这位魏王殿下行事如此狠辣,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我心里是真得担心。”

她虽然不喜欢林雅,可到底也同王家有这么一份血缘在。

何况还有王珍……

王珺明白祖母的担心,只是这事,她却不好说,毕竟造成如今这样的结果,也有她的原因。不过倘若三年后,王珍不想再嫁给萧无珏,她或许可以想法子帮她一回。

就当是为了祖母吧。

可如今,她也只能同人说道:“您也别太过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庾老夫人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而后便又同人说了一句:“好了,你先回去吧。”

原本想留娇娇用膳。

可出了这样的事,她也实在是没这个心情了。

王珺倒也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

而后便起身往外走去。

等走到外头的时候,连枝便迎了过来。她先前就站在廊下,自然也看见了宫里来得那两位,这会扶着王珺往外头走去,便悄声问道:“奴看容归姑娘领着她们去莱茵阁了,难不成?”

王珺听着这话,没开口。

宫里的那几位主子可都不是善茬,尤其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盯着德妃母子的人,今次德妃派人出宫的事,只怕也瞒不过华清宫的那位主子。至于林雅那孩子能不能留下,便要看华清宫的那位主子了。

她说过。

这个孩子牵扯不到她,留不留的,都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

王珺也只是朝莱茵阁的方向投去一眼,而后便收回眼帘,淡淡道:“走吧。”

……

华清宫。

惠妃侧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串提子正漫不经心得吃着,眼看着自己的贴身宫人玉筝打外头进来也没有什么表示,等瞧见她脸上的急切才半眯了眼,语气平平得问道:“出了什么事?”

玉筝朝人行了礼,便又走近几步,同人低声道:“娘娘,出事了。”

第180章

出事?

惠妃听着这话也没开口,只是半眯了美眸朝人看去,等着她继续往后头说。

玉筝见此便又弯了腰身附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道:“先前曲梁宫的喜顺过来偷偷传了话,说是德妃娘娘把魏王训了一通,她是个机灵的,知道您顾着那里的事,便在后头的院子里偷听了一会。”

知道是曲梁宫里的事。

原先不当一回事的惠妃终于来了精神,把手里的提子放进果盘里,待又握着帕子擦拭了一会,而后便端坐在软榻上望着她,冲人道:“继续说。”

“是。”

玉筝轻轻应了一声:“那喜顺听了好一会,终于知道同魏王许婚的那位王家表小姐,原来早就和魏王珠胎暗结了。”

话说到这,眼见惠妃神色一震,知她心中也是惊讶无比,便又垂了眸,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这会德妃娘娘已遣人出宫去了,听喜顺的意思,他们是打算趁着还没婚嫁把那位表姑娘的孩子先弄掉,以免日后传出一些话坏了魏王的名声。”

玉筝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惠妃即便先前不信,这会也是信了,起身在殿中踱起步来,似是在消化这一桩事。好一会,她才停下步子,嗤笑一声:“我说这好端端的,怎么这萧无珏又是娶王家的嫡出姑娘,又是纳王家的表姑娘?”

“原来是因为咱们这位鼎鼎有名的魏王殿下也干出了这样的混账事!”

她先前就觉得奇怪。

怎么萧无珏会许了那么两桩亲事?一个是王家的嫡出小姐,若论身份倒也匹配,可偏偏这位王五小姐如今还在孝期,得三年后才能正式成亲。至于那个表姑娘,虽然也同王家有着牵扯,可这远方来投亲的破落户,萧无珏又怎么可能看得上?

何况她先前明明听说。

德妃有意把魏国公府的那位二小姐许配给萧无珏,连着召见了几回,话里话外都透着欢喜,就连她都以为萧无珏要同魏国公府结亲了。

可偏偏这事在快定下来的时候,这曲梁宫的母子两人竟然同王家结亲了。

她先前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了,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缘故。

惠妃到底也是宫里的旧人了,这些事起了个头,自然也就能够想通了。看来魏王是同那位王家的表姑娘私下苟且被人发现,为了不得罪王家,就只能把王珍给娶了。

想到这。

她忍不住是又嗤笑一声:“当初她们母子两人使出那样的腌脏手段毁了我的无琢,如今自己闹出这样的事,倒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母子两人还真是想把这天下的便宜都给占尽了!”

玉筝知道她一直耿耿于怀当初的事,如今听得这话便上前一步问道:“娘娘,您打算怎么做?可要去禀报陛下?”

耳听着这话。

惠妃却没说话,她是在屋中又踱了几步,而后才摇头道:“这事,那母子两人绝对不敢隐瞒陛下,我如今去同陛下说也没什么用。”

可不同陛下说。

如今德妃又派了人出去,若是耽误了时辰,等到林雅那肚子里的孩子真得没了,这事可就真得只能不了了之了。

想到这。

惠妃突然停下步子,同玉筝说道:“你拿着我的玉牌现在就出宫去,同我娘家哥哥说下,让他寻人把这事散播出去……萧无珏不是想瞒吗?本宫却偏要闹得世人皆知!”

什么贤王?

什么君子之风?

她要让世人知道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她的无琢受过的那些流言蜚语,她要让萧无珏同样承受一遍!还未成婚就把姑娘的肚子弄大,这事若放在其他世家门第也算不了什么,纵然是在一众皇子里也不是没有人闹过这样的事。

可如今出事的是萧无珏。

萧无珏自幼便会做人,在外也惯来会扮得一副好模样,这么多年可从来不曾行差踏错过一步。

如今有这样大好的机会,她又怎能错失?

……

王家。

王珺刚看完账册,原是想取过绣篓里那只未完成的荷包,打算继续绣下去。

上回她和萧无珩见面的时候,发现他腰间系着的那只荷包已经有些旧了,甚至边缘处都有些冒出线头了。

他们两人相识这么久,萧无珩不知送过她多少东西。

可她却连一件都没送给过人,想着如今年关将至,王珺便打算亲自给人绣一只荷包,过年的时候送给他。

手里握着荷包,眼看着上头的配色和花样,墨色的底、青色的竹子,还有一方石头坐落在竹子的边上。指尖轻轻拂过上头的纹路,王珺想着萧无珩佩戴上荷包时的样子,眼中的笑意便又深邃了些。

刚想就着那处还没完成的针继续往下绣,只是手刚刚捏到绣花针,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循目看去,便见连枝打了帘子走了进来。

眼看着她这幅模样,王珺握着手中的荷包皱了眉:“怎么了?”

连枝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会呼吸还有些不顺畅,等给人请了安,稍稍缓过些才同人说道:“外头出事了。”

说完,她是又停了一瞬,而后才继续同人说道:“先前府里的下人出去采买,听到外头有人在说道魏王和莱茵阁那位的事,说魏王娶那位是因为同她私下已行了苟合之事又被人发现了,这才只能同咱们王家结亲。”

连枝一边说,一边是拧着眉:“也不知道是打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只知道传得人越来越多,如今城里的人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人瞧见那两位嬷嬷登门。”

“这会外头都在传这两位嬷嬷是奉德妃的旨进府,打算趁着还没人知道把那位的孩子弄掉,没得传出去坏了魏王的名声。”

“郡主——”连枝这话说完,轻轻喊了人一声,紧跟着是又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您说,这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这件件桩桩竟是一丝差错都没有。

倘若不是知道这些日子莱茵阁的那位都被人好生照看着,绝对不可能有往外头透露消息的可能,她都该以为是那位亲自传出去的消息了。

耳听着这些话。

王珺也没开口,她只是垂着眸看着手中荷包上的纹路,好一会,她才开口说道:“祖母怎么说?”

“老夫人知道这些事后便让人赶去莱茵阁了。”

“过去的时候,那两位嬷嬷刚想给那位灌汤药,她们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会也不敢再往下,只能先回宫问一问德妃的意思。”话说到这,连枝便跟着一句:“奴先前过来的时候,那两位嬷嬷已经出府回宫了。”

“老夫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好生照顾那位。”

听着这一字一句。

王珺也没有开口,她只是往身后的引枕又靠过去些。

手握着荷包,指腹似有若无得拂着上头的纹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道:“既然祖母已经发了话,那便继续好生照料她吧。”

“吩咐下去,让府里的人警着些神,别胡乱说道什么。”

连枝明白她的意思,耳听着这话,自是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想起另一桩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您说,会不会损害家里几位小姐的名声?”

毕竟未婚先孕这样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

王珺听着这话却只是摇了摇头。

把手里的荷包放进绣篓里,取过一侧的茶盏抿了一口热茶,而后才同人说道:“当日萧无珏着急同咱们家定亲,连魏国公府的亲事都给摒弃了。”

“如今传得出去,众人也只会当是萧无珏犯下的糊涂事。”

当初萧无珏做下这事的时候,肯定也没想过林雅会怀有身孕,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做错了一桩事,把开头的部署打乱,那么这后头的路怎么走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当日萧无珏和林雅两人狼狈为奸,想设计害她,自然也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说法。

如今萧无珏以为定亲是结束,却没想到这根本只是一个开始。

这世上的事啊。

有时候还真就是那么有趣。

手中的茶盏被她重新搁在茶案上,好一会,她才又问道:“林雅如今怎么样了?”

知道不会牵涉到家里的几位姑娘。

连枝也就松了口气,这会听人说起,便恭声回道:“先前奴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处的下人着急去找大夫,听说是先前挣扎得太厉害,晕过去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

而此时的莱茵阁。

林雅经大夫诊治后也就没什么了,只是她神思恍惚,依旧不肯起来。

打发了众人,一个人躺在床上,双手还严实得盖在自己的小腹上,好似只要把手拿开,自己这个孩子就会没了。

自打当日王珺同她说了那话后,林雅这些日子就没怎么睡好,整日胡思乱想的,又是觉得萧无珏不可能这么狠心,又觉得王七娘说得对。

就这样过了几日。

她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了。

哪里想到今日刚起来,便迎来了宫里来得那两位嬷嬷。

林雅虽然没见过她们,可看着她们那副架势也能猜到她们为什么来,想着先前被两人强压着,还有那药水滑过嘴角的时候,忍不住又打了个冷颤,她抱紧了双肩,就连脸都埋在了锦被下面。

她不知道先前是因为什么,那两个嬷嬷才会离开。

可有一个却是笃定的——

萧无珏真得就如王七娘所说的那样,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

那个男人竟然真得一点情意也不顾。

寂静的屋子里传出细碎的哭音,林雅紧紧拥抱着自己的肩膀,身子也呈现出蜷缩的模样,她就这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什么都没有说,唯有哭音不曾间断过。

明明不久前,那个男人还曾这么温柔得同她说着话,她甚至以为,属于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样待她?

这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林雅越想,心里便觉得越发痛。

这阵子她肆意了那么久,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可如今看来,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想到这。

她忍住又想起当日王珺同她说得那句“林雅,你后悔吗?”

她后悔吗?

林雅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她,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