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迎向王珺有些疑惑的目光,笑跟着一句:“齐王府冷清,你早些生下孩子,府里也能热闹些。”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王珺原本还有些迷茫的小脸立时就红了起来,她难得有些张口结舌得说道:“我,我还早呢……”话是这么说,脑中却是想起昨夜萧无珩握着那粒碾碎的桂圆,垂眸看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早生贵子,娇娇和我要多多努力才是啊。”
第206章
昨儿夜里萧无珩没怎么闹她。
翌日王珺醒来得倒是比往常要早些,不过她醒来那会,萧无珩还是已经起来去练剑了。摸着身侧已经有些凉了的被褥,有些无奈得揉了揉眉心,待又过了一会才喊了连枝进来,由人替她穿衣的时候,说了一句:“昨儿个不是同你说,王爷醒来的时候记得喊我。”
如今也就罢了。
等再过几日,萧无珩要早起上朝,难不成还让他一个人张罗不成?
“奴想喊您的……”
连枝的声音难得透了些委屈,昨儿夜里主子就寝的时候,特地拉着她同她吩咐了这桩事,她自然是记得的。今儿个王爷一起来,她就想喊主子起来了,可她还没能喊就被王爷赶了出去,私下还训了她一通。
耳听着这话。
王珺大抵也有些明白过来了,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她。
只是又问了一句:“王爷还在练剑吗?”
眼见连枝点头应“是”,王珺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等穿戴好又洗漱过便让人准备早膳,而她自己便打了帘子,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
齐王府下人不多,萧无珩的院子人就更少了,还是因为王珺嫁过来后带了些以前使惯的丫头才添了几分热闹,只不过王珺出嫁自然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下人都带回来,这会她们不是在布置早膳就是在拾掇她的嫁妆。
她这一路走去也就见到了几个齐王府洒扫的旧仆。
越靠近萧无珩练武的地方,人就更少了。
王珺倒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人多事情也多,何况齐王府虽然人少,可每个人各司其职也从来不曾出过什么差错,以后整顿起来倒也方便。她就这样一路往前走去,眼见周遭桃花开了满园,而萧无珩就在不远处的一处紫藤花架下练着武功。
天边日头已经升起。
紫藤花从架子上垂落下来,远远看去就跟葡萄似得,萧无珩身穿一身束袖劲服就在那儿练着剑,他手中的长剑宛如游龙一般,翩跹挥舞的时候在日头的照映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不是王珺头一次见到旁人练剑。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也看到过父亲和弟弟早起练剑,只是他们练剑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
可萧无珩不同。
他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练剑是为了保家卫国。
所以他刺出来的每一剑都带着十足的气势。
倘若不是还保留着几分力道,只怕如今那一架紫藤都快秃了。
萧无珩早在王珺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过来了,他虽然没设什么限制,可他平时练剑的时候,根本没人敢过来,会过来得自然也就只有王珺一人。
收回长剑,转身看去,果然瞧见不远处的小道上站着一个人。
来人一身胭脂的色竖领长袍,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隐隐露出几朵精致的桃花。
她恰好站在桃林中间。
远远看去,也不知这几朵桃花是绣上去的,还是真得。
长剑入鞘,一步步朝人走去。
有风拂过,两侧桃花窸窸窣窣落下来不少,有些随着风在半空打转,最后停留在了王珺的发上和肩上。萧无珩伸手轻柔得替人拂落,目光也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柔声问道:“怎么过来了?这儿风大,别冻着你。”
四月晨间的风还有些凉。
萧无珩唯恐王珺真得受凉,便牵着她的手往正院走去。
王珺任由萧无珩牵着她往前走,口中是同人说道:“我醒来得时候见你不在屋子,便过来找你了……”这话说完,是又跟着一句:“你怎么也不知道叫我起来?”
“你睡得好好的,我把你吵醒做什么?”萧无珩脚下步子没停,目光倒是朝王珺那处看去,眼见她面露为难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下,而后是又同她说道:“我是习惯了,以前行军打仗,不管酷夏严冬都是这么个时辰起来。”
可也没有丈夫早早起来,妻子还睡着的道理。
“那你……”
王珺还想再说。
可不等她说完,萧无珩便已接过话,说道:“你别去管别人是怎样的,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他们如何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娇娇……”他喊了人一声,见她抬眸看来,才又握着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娶你回来,不是想让你给我做这个做那个。”
“你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外头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可在这王府里头,你就算想翻上天去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他不知道其他夫妻相处是怎么样的,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告诉她。
她嫁给他,不需要按着别人的步骤去过,只要高高兴兴得就够了。
再说他每日这么早起来。
要真让小丫头迷迷糊糊得给他穿衣,闹着闹着,只怕他都不想去上朝了。
王珺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此时的心情,她知道萧无珩疼她宠她,就像当初杜若说得,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只怕这个男人都会想方设法给她找来。
可嫁人为妻终归是不同的。
即便齐王府没有长辈需要她去奉养,底下的奴仆却都还在,她规矩了十六年,也曾嫁为人妇七年余,从来不敢设想嫁人后可以过得轻松。
可这个男人。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啊,扬着眉同她说,你可以这么轻松,你无需理会别人的目光,在我伸手所及之处你可以肆意妄为。
她知道萧无珩的好,却没想到他能好成这样。
心底满满涨涨的,却又添着些酸涩,倘若前世她也是嫁给萧无珩,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萧无珩看着小丫头突然红了眼眶,却是吓了一跳,停下步子看着她,口中是疑声道:“怎么哭了?”说完,一边替人擦拭着眼角的泪,一边是轻声哄着人:“我同你说得都是真的,府里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他们都是守本分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都不知道。”
“他们总担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如今看到我娶了你这样好的人,只怕都要给你供起来了,哪里敢说别的?”
王珺自然知道萧无珩能说得出这样的话,自然是会替她安排好一切。
他虽然是个寡言少语的。
可但凡许诺给她的,没有一样是没做到的。
任由他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泪,男人的指腹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有些粗粝,可他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竟让她连一丝异样感都没有察觉到。仰着头望着他,好一会,她才哑声说道:“萧无珩,你怎么那么好。”
这句话很轻。
若不是萧无珩耳尖,只怕都听不到。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手却没有收回,仍旧低头看着她,迎向她微红的眼眶,嗓音温柔得同她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说完。
他是又替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道压于耳后才又牵着她的手,缓缓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回。
王珺倒是没有说什么。
……
等到用完早膳。
萧无珩去,王珺便找了秦管家过来。
原本是昨儿个该找人过来的,只是因为从宫里回来得时候有些晚了,她也不好再请人过来,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秦管家的年纪有些大了,可身子却很挺拔,一双眼睛也很清明,打外头被人引进来的时候便同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手里握着两只盒子,未等王珺开口便已同她客客气气得说道:“这头一只盒子里是王府的产业,另一只是王爷一个人的产业。”
“老奴这些日子都已经整理出来了。”
“若是王妃觉得哪儿有不通的地方,尽管问老奴。”
王珺也没有同人推脱,她自己的钱足够了,自然也不会眼红萧无珩的东西,可夫妻一体,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便让连枝接过盒子,而后是笑着同他说了一句:“您先坐下喝杯茶。”
眼见人应声坐下,她这才打开盒子翻看起来。
第一只盒子里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多都是天家给的一些铺子和田产还有庄园,看样子不算好也不算坏。
心里约莫有了个底,便又打开另一只盒子,王珺知道萧无珩私下产业应该不少,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拿出那么多礼金,可她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厚厚一沓田地庄园铺子的产契,纵然是她,瞧见这些的时候,一时也有些失神。
不过失神也只是一瞬。
她粗略翻看了一遍,而后才合上手中的盒子,同人说起话来:“秦管家是照顾王爷的老人了,客气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把手上的盒子搁置在一侧,而后是握着一盏茶,同人继续说道:“我刚进府,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需要秦管家帮忙。”
“以前秦管家在府里做什么,以后照旧还是做什么,只是每过五日同我说一声,我也好知道个大概。”
耳听着这话。
秦管家倒是有些诧异,他是知道这位王妃娘娘带了不少亲信过来,原本以为今日王妃请他过来是要他交权,这很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是这样,内宅府邸也是这样。
这些大权,终归是握在自己信得过的人的手中才能够放心。
可如今看王妃这个意思,竟然是让他继续管着?
目光朝不远处端坐着得美艳妇人看去,他知道王爷对王妃的心意,也很高兴有这样一个人可以陪着王爷,所以纵然今日王妃让他交权,他也绝无二话。
倒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
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起身朝人拱手一礼:“王妃信得过老奴,老奴自然万死不辞。”
说完。
他又跟着一句:“府里的事,老奴定会安排得好好的,绝不会出现什么纰漏,至于外头的,王妃若是得空倒是可以宣林儒林掌柜进府问问。”
乍然听到这么个名字,王珺却是一愣。
林儒?
难不成是她知道的那个林儒?
还不等她发问,外间的布帘就被人打了起来,却是萧无珩走了进来,他看着里头这幅模样便朝王珺问了一句:“还没好?”
“好了。”
王珺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让连枝把那两只盒子重新递还给秦管家,等人出去后,她也打发了其他人,同萧无珩说起了这番安排。
萧无珩对这些向来是以王珺的意愿为主,她既然觉得这样好,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手里剥着一个底下人刚进贡来的橘子,剥好后递给人,说道:“秦管家是个可信的,你交给他也不错。”
王珺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比她以前吃得还要甜,就又吃了一瓣。
想起先前秦管家说得那番话,才又问了一句:“刚才秦管家说林儒林掌柜,难不成?”
“是他……”
萧无珩手里继续替人剥着橘子,口中的话倒也没有停:“当日我原本是想遣人送他离开,可他也不知道去哪,我见他行商不错便留下了他……”这话说完,他是又给人递了一瓣橘子才又说道:“你放心,当初林雅母女这么对他,他早已经死心了。”
王珺倒也不担心这些。
她相信萧无珩的眼光,他既然觉得好,便是好的。
她只是觉得这世间有时候还真是奇妙。
例如林儒。
例如她。
如果不是遇见萧无珩,只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舒坦。
第207章
今日是回门的日子,王珺一大清早就起来了。虽说离家满打满算也就两日光景,可她总觉得跟过了几个月似得,这会她正招来连枝问道:“你去看看给祖母、父亲他们带的东西可都全了,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说完。
不等人开口,便又是一句:“罢了,还是我亲自去看一眼。”
萧无珩坐在桌前,眼看着她忙进忙出,又是折腾这个又是折腾那个,生怕漏了什么似得,这会竟然连饭都不吃就要出门。有些无奈得挥了挥手,打发了几个丫鬟出门,起身牵过她的手把人重新带到了饭桌前,同她说道:“这些东西,你昨儿个就看过几遍了,哪里还会漏掉什么?”
边说边替人重新盛了碗粥,跟着一句:“早膳都凉了,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过去。”
这个时候,王珺心心念念着回家,哪里吃得下?可看着萧无珩这会有些严肃的脸,口中的话一时倒有些说不出,平日她要做什么,萧无珩都十分纵容她,可要是涉及她身体的时候又十分严苛。
倒也不是怕他。
只是不舍得拒绝。
乖顺得从他手中接过碗,慢慢吃了起来。
萧无珩吃饭向来很快,这会吃完后也没有离桌,全心照顾起王珺,一边给她添菜,一边同她说道:“今日从王家回来估计要晚了,母亲那儿,我明日再带你去。”
耳听着这话。
王珺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萧无珩自幼便没有母亲,他说得母亲只可能是她的母亲。原本还想着明日自己寻个时间去舅舅家一趟,没想到这个男人早就替她安排好了,心下感触万分,口中却还是斟酌着问了一句:“你明日不用去上朝吗?”
“不急。”
萧无珩又替她夹子个小笼包,看着小丫头的目光,便又柔声说了一句:“朝中这几日没什么事,何况你的事比较重要。”
他知道崔柔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凡是她亲近的、想要顾着的,他都会帮她一道顾着。
闻言。
王珺也没有拒绝。
就如萧无珩所说,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这些事上没什么好推脱的,何况她也想带着萧无珩去见一见母亲,想去告诉母亲,这就是她的夫君,是以后会跟她一起变老的那个人,她还想同母亲说,让她不必再担心她的事了。
她成家了,有了一个很好的夫君。
想到这。
王珺只觉得心下柔软一片,就连眉眼也忍不住舒展开来,她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吃起了早膳。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每日吃得也不多,是嫁给萧无珩的这几日,被人看着才多吃了些。
萧无珩不许她吃少,更不许她挑食,严苛起来就跟个古板的小老头似得。
不过有时候有人管着,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又吃了个小笼包。
实在吃不下了,王珺放下了碗筷。
萧无珩见她今日用得也差不多了,便也没再替人夹东西,只是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等人拾掇好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外头车马早就备好。
头一辆是他们的马车,第二辆是如意、连枝几个丫鬟做得,再往后两辆便是回门带过去的东西,除了一些寻常的东西之外,萧无珩又让人按着庾老夫人等人的喜好多备了些。
……
等他们到王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刚刚走下马车,那处候着的丫鬟、婆子便喜笑颜开得喊道:“七姑娘和姑爷回来了。”
有人上前行礼,也有人进府通禀。
王珺离家两日,乍然瞧见这幅画面,一时都忍不住觉得有些恍神,等到萧无珩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才回过神来。转头朝人露了个笑,而后是同人一道往里头走去,今日王慎因为回门的关系没有去上朝,一干人等便都在庾老夫人的屋子坐着。
偌大的正院坐满了人,只不过这会静悄悄得没人说话。
等到帘子被人从外头挑起并着几声恭敬的称呼,众人才都循声看去。
没一会功夫。
外头便先后走进来两个人,先走进来的是萧无珩,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挥墨长袍,腰间系着荷包与玉佩,容颜俊美,身姿颀长,一双眉眼却显得有些冷清,让人不敢直视。可他进来的时候,好似生怕那块布帘落下的时候打到身后的女子,便特意等了下,又侧身给人抬了下布帘,见人无恙才继续往前走去。
而他身后的王珺。
因为还在新婚的关系,她仍旧穿着大红色,一身竖领绣仙鹤如意的长袍,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走动起来露出一双坠着明珠的并蒂绣鞋。
不同萧无珩的简单打扮,她今日打扮得却格外隆重,头梳飞仙髻,斜插七宝钗,脖子上还戴着一串赤金打造得宝珠璎珞,随着走动,腰间系着的玉佩络子轻轻打在一起,传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脸上也不似平日那般不可亲近,反而眉目弯弯,樱口红唇也轻轻扬着。
似是因为先前萧无珩的举动,脸上还掺着些红晕。
屋中众人眼看两人这幅模样,自是心思各异,庾老夫人更是面露激动,那双已经呈现出几分老态的双目也泛着泪光,倘若不是碍于这会还有其他人在,只怕她都快有些坐不住了。
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情绪。
等到两人行了礼,才哑声道:“快坐下吧。”
起初自然是一些寻常的问话,后头萧无珩又坐了一会就被王慎喊走了,其余人也都寻了个理由各自离开,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了王珺和庾老夫人。没了旁人,祖孙两人自然也无需按捺,容归和李嬷嬷给两人重新添了茶水后也往外退去。
王珺便坐到了庾老夫人身边。
她是自小养在祖母跟前的,和祖母的感情自然是不同的,这会见人双目含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齐王对你好不好?”
庾老夫人一边握着王珺的手,一边问道。其实这个答案,心里早就有了,别说娇娇如今这幅模样,就是先前两人进来时的样子,都可以看出来齐王是打心眼里疼娇娇的,可有些话,只有亲口听人说出,她才能放心。
王珺任由庾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有些哽咽得回道:“好的。”
说完。
她是又把萧无珩同她说得那些话,都同人说了一遭。
虽说早在以前,庾老夫人就知道萧无珩对娇娇的情意,可耳听着这么一番话,纵然是她这样历经世事的,一时也都有些没能回过神来。好一会,她才握着王珺的手轻轻拍了一拍,有些感慨得说道:“他看着冷面冷心的,待你却是真得好。”
能够在自己伸手所及之处,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这样的事,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能够做到,可这世间男儿要争的东西太多,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权力、地位,还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于他们而言,纵然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心思花费在女人的身上。
可萧无珩这个人。
庾老夫人不知怎得,竟然笃定得相信,他说得到就一定做得到。
既然他说会护娇娇一生,就一定不会食言。
想到这。
庾老夫人这颗高悬了几日的心也终于彻底落下,握着王珺的手,看着她,柔声笑道:“你跟着他,我放心。”纵然日后世事颠簸,纵然她百年归去,都不必再担心娇娇过得好不好了。
……
午间用完午膳。
庾老夫人便没再让王珺陪她,而是让她去和家中几个姐妹说说话。
她们年纪相仿,日后纵然出嫁,肯定也还得走动,王珺不好拂她的意思,只能答应,何况她虽然不喜王珍两姐妹,对王瑛却是在意的。
如今二哥已经娶妻,王瑛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只是她性子烈,寻常男儿根本降不住她,她也不喜欢那些只会走马斗鸡的世家子弟,王珺想起先前大伯母私下拉着她说起王瑛婚事时满面愁苦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无奈。
大伯母的意思是她们年纪相仿,说起话来也容易些,让她帮着说说话。
可这婚事,哪里是好草率说得?
何况她遇见萧无珩后,总觉得这世间男女之事还是值得等一等的,没有必要为了世俗眼光或是为了长辈意愿就这么把自己草率嫁了。毕竟日后成婚,这其中悲喜福祸也只能由你一个人品尝,旁人纵然有心也只能旁观。
这会王珍几人正坐在长廊下吃茶。
四月的天正是最适合赏景的时候,温度合宜,春风正好,只是她刚刚走到那儿,还没进去,就听到王珠已不高兴得说道:“永昌公主是什么意思?请阿姐就够了,为什么要把那个贱蹄子也带上?”
刚听到这么一句。
王珺也有些没能回过神来,待又听得后半句才明白过来。
原是萧无珑的生辰快到了,下了帖子过来,送来的时候,王珍的丫鬟问了一句,知道林雅也在受邀的人选内,这才有了如今这么一番话。
“阿姐,你还是别去了。”
王珠皱着眉同王珍说道。
因为林雅的关系,王家几个姐妹可没被人少说,尤其是王珍,以前好好的长安贵女,如今无论走到哪都和林雅扯着关系。要是林雅不得宠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人进了魏王府还得了魏王的青眼,最近林雅可没少在贵女圈里走动。
王珍这会心情也不好,原本矜贵的面容这会阴沉着,刚想说话,就听到外头丫鬟禀报,道是“齐王妃来了”。
原先还说着话的一处地方因为这一句彻底没了声,循声看去,就见王珺打外头进来,她正好站在逆光处,一步步从外头走来,像是浑身都渡着一层光。
万众瞩目,也不外如是。
想起当日林雅出阁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同王珺说着那番话,可如今却是这样一幅局面,王珍只觉得整张脸都有些火辣辣得,咬牙别过脸,嗓音沉沉得,却是同王珠就着先前的话说着:“我为什么不去,她是什么东西,我还得给她让路不成?”
这话说得有些没好气,到底碍于还在外头,又缓和了些语气:“我身子不舒服,先走了。”
说完。
她就起身走了。
王珠对王珺还有些忌惮,这会眼见王珍走了,自然也有些坐立不安,勉强喊了一声“七姐”,而后挪了挪位置,也择了个借口走了。
眼见两姐妹离开。
王珺也只是挑了挑眉,没有留她们,只是看向王瑛的时候又露了个笑,喊了人一声:“六姐。”
“快过来……”
王瑛原本同王珍姐妹坐着已有些不耐烦,这会眼见王珺过来才好了许多,笑着朝人招了招手,等人走近后便握着她的手说道:“我先前还想着要不要去同祖母要你,倒是没想到你过来了。”
边说边细细打量人一回,眼见身边人较起往日眉眼还要明媚几分,露了个真心的笑:“齐王待你真好。”
先前在正院,齐王那番举动,她可都瞧见了。
王珺听着这话,脸有些红,倒也没说什么,坐在人的身边,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后喝了一口,与人说起家常话来,等到后头想起大伯母的交待,犹豫了会才同人说起:“先前大伯母找过我。”
简简单单的的一句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
可王瑛却听明白了。
她原本还带着笑的脸露出几分无奈的模样,刚想说话,就又听到王珺说道:“六姐,我与你说这个不是来给大伯母做说客,而是想同你说,倘若你不喜欢的人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以后的日子是你自己过,好不好的,我们这些外人是说不了什么的。”
王瑛这些日子受够了母亲的叨唠,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一番话。
有些怔怔得看着王珺,眼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突然忍不住弯了唇角,笑着拍了拍王珺的手,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
说完。
她好似是犹豫了一会,看着王珺又说了一句:“娇娇,你觉得韩进如何?”
第208章
回去的路上。
马路平整,马车也驾得很是稳当,王珺半靠在萧无珩的怀中,手里握着一本书,这是先前来得时候,萧无珩怕她路上无聊特地带上的,方才过来得一路,她翻看了几页倒也觉得有些意思。
只是这会。
她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先前看过得那页,竟是许久都没往下翻。
萧无珩的手里握着一本折子,他以前只管行军打仗,很少理会朝中之事,如今要去争那个位置,自然也不可能再当个闲散王爷。早间时候,他同王珺说朝中无事,这是骗她的,近段日子,衡阳多水灾,苏北那处又闹起了旱灾。
多事之际。
他虽然未去上朝,可私下要处理的公务却也不少。
又翻看了几本折子,休息的时候,目光朝王珺握着的书投去一眼,眼见那上头还是停留在最初的一页,便问道:“在想什么?”
“啊?”
乍然听到这么一句。
王珺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萧无珩指了指书页,她才红了脸,心里有事,这书自然也看不下去了,索性合上搁在一侧,而后侧头朝身后的男人看去,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你觉得韩进如何?”
听到这么一个名字,萧无珩倒是有些意外。
看了看怀中人的面容,知她有事要问,便也未再翻看折子,只是圈着她的腰,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起他?”这话说完见她面露犹豫,便也没再问,只是同她说道:“我和韩进虽然都是老师的学生,不过以前我常年在外,两人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至于现在。
韩进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虽然官职不算高,可这个职位每日同皇帝相处,算得上是皇帝的心腹。
他和韩进这个关系,自然是不能过多相处的。
“不过——”眼见小丫头面露失望,萧无珩话锋一转是又说道:“我虽然和韩进没怎么相处过,却相信老师的眼光,他能选韩进做他的学生,韩进的品性和为人是信得过的。只是好端端得,你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心中却还是有些犹豫。
她想起先前在长廊的时候,王瑛握着她的手,同她说道的那些话。
“娇娇,你觉得韩进如何?”
“你成婚那日,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见过他了,那时他还没有入仕,哥哥和他要好,他也来过家中几回……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他的。”
……
王珺以前从没想过会从王瑛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记忆中的六姐,为人直爽,性子也有些不拘小节,这是她第一回看到王瑛露出那样犹豫和踌躇的神色,就连说话也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你既然喜欢他,为何不说?”
“因为……”
“我害怕。”
“娇娇,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长到现在还从来没怕过什么,却在这样的事上犯了难……可我是真得害怕,如今因为哥哥的缘故,我尚且还能见他几回,可若是说了,或是问了,那么以后我和他定然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王珺想起王瑛同她说这番话时,紧紧交握在一道的手,小脸也绷得有些厉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
把这桩事同萧无珩说了一回。
而后是颇为感慨得说了一句:“我还从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的事,萧无珩也不好说什么,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抚着,话说得很慢:“男女之事,只能由他们自己去解,我们这些外人纵然关系再好也说不了什么。”
这个道理,王珺自然是明白的。
她和萧无珩打听韩进也没有想让人做什么,不过她也真得希望,若是可以的话,王瑛能够如愿以偿。
前世她记得自己嫁给萧无珏两年后,王瑛最后还是听从大伯母的吩咐嫁了人,那人是个文官,品性为人也算得上不错,可她却再未从王瑛的脸上看到过笑容。
她不知道前世王瑛有没有同韩进说开。
可这辈子,她希望王瑛能够同她一样,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
翌日。
武安侯府。
萧无珩被舅舅拉去外院说话,舅母也寻了个由头出去了,这会偌大的屋子便只剩下王珺和崔柔两人。
崔柔拉着王珺的手仔细看了一回,眼见人比以前还要明媚几分,便知她在王府的日子过得不错,拉着人坐下,而后是同她说起话来:“你如今嫁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性了,以后若没事就别过来了。”
到底是出嫁了,哪里能像以前那样总是回娘家?
更何况。
她这个还算不得娘家。
王珺不爱听母亲说这样的话,给人奉了一盏茶后,便同她说道:“您是我的母亲,我来看你是理所应当的,再说……”她稍稍停了一瞬,待又握着茶盏抿了口茶后,才又跟着一句:“今儿个也不是我提的,而是王爷说您和舅舅、舅母是长辈,理应也来拜见一回的。”
听着这个回答。
崔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怜爱得抚了抚她的头发,而后才又同她说道:“齐王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起温有拘同她说得那些话,继续说道:“也是个可怜孩子。”
纵然母亲不说,王珺也知道该怎么做。
夫妻相处,不可能总是让一方多付出,这样长久以往,多付出的那一方总归是会累得,她很庆幸能够遇见萧无珩,自然也想极尽所能回馈给他所有的情意。
只是。
她倒是有些好奇母亲说起这番话时,眉眼之间那一抹叹息。心下轻轻一转,大抵猜到了些,把手中的茶盏搁于一侧,而后是轻声问道:“母亲,您和荣安侯”
这个时候听到这么个名字,崔柔还是有些不自在,把手中的茶盏放置在一旁,迎向王珺的目光却是犹豫了一会才轻声说道:“我和他说了,打算等你和你弟弟都成家后,再考虑其他事。”
那日之后。
她没有再拒绝和温有拘相处,不过也和他说清楚了,这几年不想考虑这些事。
如今娇娇虽然已经成家了,可是小祯还没有,何况今年小祯要参加科举,她不想让其他事分他的心。
王珺明白母亲的意思,便又问了一句:“那荣安侯……”
许是起了头,后头的话倒也不难再说,崔柔看着王珺说道:“他答应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说什么,这到底是母亲的私事,既然母亲已经考虑清楚了,她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总归荣安侯的为人是值得信的。想到这,她便又同人说起别的话来,说了会家常话,崔柔想起什么便又同她说了一句:“你表姐今日也来了,你这会没事就去看看她。”
王珺倒是不知道崔静闲也来了。
如今听得这句便有些诧异得问道:“可是表姐出什么事了?”
要不然好端端得怎么回来了?
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表姐和秦王。
崔柔见她一脸担心,便笑着同她说道:“秦王去了衡阳赈灾,也有一段日子了,你表姐无事便来家中看看。”
听到这个回答。
王珺倒也反应过来了。
她这阵子太忙,的确忘了秦王去衡阳赈灾的事,松了口气,脸上也重新拾起了笑,同人说道:“那我过去看看表姐。”
等到崔柔应了,她才起身往外走去。
没让人领路,王珺自顾自朝崔静闲的屋子走去,刚走到院子就看到崔静闲站在院子里剪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发髻,手里握着一把剪子,正仰头剪着头顶的紫藤花。
耳听着身边丫头说话才转头看来,等看到王珺的时候才露了个笑:“我原本以为你同姑姑有许多话要说,便也没过去打扰。”
一边说着话一边是把手中的剪子递给身边的丫鬟,又握了一方帕子擦拭了一回,这才笑着朝王珺走去,跟着一句:“你来得正好,我今早刚带了些花茶过来,是我前些日子自己做得,回头你正好带些回去。”
看着崔静闲这幅闲适的模样。
王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目弯弯得挽过人的手:“我原本还想过几日去王府看你,没想到表姐今日也过来了。”
边说边同人往屋子里走去,一路上是说道:“前些日子,齐王底下的人送来了些徽州的古砚,我知表姐喜欢便给你留下来了,等回头再让人给你送来。”
崔静闲看着王珺这幅模样,知她如今过得很好,眼中的笑意也深了些,握着人的手坐在软榻上,刚想同她说话,外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跟着布帘被人掀起,却是崔静闲的丫鬟容辞进来了。
看到容辞的时候,崔静闲是轻轻皱了皱眉。
她今日回家只带了纪光,容辞是留在王府的,如今见她这幅模样,便拧眉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容辞看到崔静闲,眼眶立时就红了起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口中是跟着一句:“王妃,王爷他,他出事了。”
第209章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崔静闲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她突然起身,正好和过来送茶的丫鬟撞在一起。
丫鬟一时没站稳,手里端着的托盘就往一侧倾斜了些,绘着山水画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崔静闲离得近,茶盏坠落的时候,里头有不少茶水落到了她的裙摆和鞋面上,甚至还有些沾到了她的手背上。
这是外头刚沏好送进来的茶,正是滚烫的时候,不消一会功夫,崔静闲的手背就红了起来。
小丫鬟看着这幅模样,立刻就跪在了地上,口中直呼“主子饶命”,王珺和容辞也都惊呼一声,喊道:“表姐!”
“主子!”
王珺的反应快,立马就握住了崔静闲的手,一面喊人去拿药膏,一面又打发人去拿干净的衣裳和鞋袜,屋子里进进出出一通忙碌,崔静闲这会也不似往日那样心神平稳,神色怔怔得任由王珺握着她的手重新把她带回到了软榻上。
手背上那股锥心的疼,她是能够感受到的。
只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去理会,一瞬不瞬地看着容辞,哑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辞担心崔静闲的伤,却也知道主子现在心里记挂着王爷,不敢隐瞒,重新同人说道:“衡阳送来信,说是王爷染了瘟疫,如今昏迷不醒。”
瘟疫两个字,犹如平地乍起的惊雷传入王珺和崔静闲的耳中。
王珺能够察觉到被她握在手中属于崔静闲的那只手,这会正在不住打着颤,担忧得朝人看去,发现身边人面色苍白,就连身子都在颤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勉强出声安慰道:“表姐,你先别担心,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话是这样说。
可她心里也没有底。
瘟疫不是小病,古往今来,得了瘟疫还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瘟疫容易传染,萧无琢根本不可能被送回长安治疗,衡阳这会又闹着洪灾,这样的情况下,萧无琢的情况并不乐观。
想到这。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劝慰几句,只是不等她出声,崔静闲却已咬唇平稳了心中的情绪,她的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可双目却已不似先前那样迷茫,紧紧握着王珺的手,脊背挺得很直:“宫里可得到消息了?”
“先前奴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往宫里递消息了,这会陛下和惠妃娘娘应该都知晓了。”
闻言。
崔静闲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她仍旧握着王珺的手,口中喃喃道:“宫里知晓了,一定会派太医过去,他,他不会有事的。”
王珺听着这话,自然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秦王吉人有天象,一定不会有事的,表姐你就……”
这话还没说完。
崔静闲便又张口说道:“我要去找他。”
王珺起初没听清崔静闲的话,只当她是担心萧无琢,正好外头有人送进来药膏,她低头替人细心匀着,口中也如先前那样宽慰着人,直到耳边又传来崔静闲的一句“娇娇,我要去找他”。
她才回过神来。
替人匀着药膏的手一顿,抬目看去,迎向崔静闲看过来的目光,王珺双睫微颤,好一会才开口喊人:“表姐,你……”
想让人别着急,想让人别冲动。
如今衡阳闹着洪灾,秦王又得了瘟疫,表姐这个时候过去,不仅不能照料秦王,自己反倒容易得病。
只是腹中的这些话还没说出,崔静闲就已看着她,说道:“娇娇,如果出事的是齐王,你会如何?”边说,边看着王珺的脸,哑声跟着一句:“你一定会义无反顾过去的,是不是?”
王珺望着崔静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而后是没有犹豫得说道:“是。”
如果出事的是萧无珩,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不管他出了什么事,她都会义无反顾得去找他。
耳听着这个回答。
崔静闲的脸上扩散开一道温和的笑容,她仍旧握着王珺的手,目光看向轩窗外的春光,继续说道:“我也是,他是我的夫君,是和我在亲友见证下许过白头约的夫君,他出事,我得在他的身边。”
若是先前。
王珺必定还会阻拦。
她是担忧秦王的身体,却不忍表姐为此受苦。
可听着这一番话,红唇嗫嚅了几下,王珺终归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沉吟一瞬后说道:“可是衡阳离长安距离不近,要是骑马的话,只怕……”
不等她说完。
崔静闲便已接口道:“那就坐船,要是坐船的话,只需要三天就能到了。”
她说得寻常。
可王珺和屋中人却都变了脸色,但凡是认识崔静闲的,谁不知道她晕船晕得厉害?如若不是没有办法,崔静闲出行从来是不坐船的,王珺还想起上回她回到长安,因为坐船的缘故整整躺了好几日,身体才慢慢恢复。
张了张口。
有心想再说些什么,临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郑重其事得同她说道:“我祝你和秦王平安归来。”
她知道表姐的性子。
表姐虽然看起来温柔,可骨子里是有些执拗的,她决定了的事,任谁说都没用,更何况,她此去不为别的,而是为了她的夫君。既如此,她也不愿再多言,只愿上苍庇佑,她和秦王可以平安归来。
……
日子到了五月中旬。
自从崔静闲离开后,王珺也就没怎么出门,平日或是处理家中内务,或是在那块萧无珩特地给她空出来的地上,莳花弄草,日子倒也过得轻松自在。
今日是萧无珑的生辰。
早些时候,萧无珑也差人给她递了帖子。
不过王珺懒得去。
她心里还是有些厌烦同那些贵女相处。
再说这阵子杜若有了身孕,二哥怕她头三月胎像不稳,不肯让她出门,王珍姐妹倒是去了,可她们平日即便是在家中都没什么话好说,更别说是在外头了……这样一来,她能聊得上的话自然是更加没有了。
既然过去也是当摆设,倒不如与在家里乐得自在。
其实这阵子她收的拜帖和邀贴都不少,甚至比她以前每年收到的都要多,究其原因也只有可能是因为重光先生的缘故。
重光先生为人冷清,平日很少同外人相处,如今突然传出他是萧无珩的老师,那些人自然也就把心思打到了他们身上。
萧无珩是个不好相处的,他们心里畏惧他,自然不敢多加闹腾。
可她这边就没什么大碍了。
向来夫妻一体,内宅里的相处,也能影响外头的事。王珺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萧无珩和重光先生为难,这些宴会自然是能避则避。
就这么看了一早上的闲书,又种了几盆兰花,估摸着时辰,萧无珩也快下朝回来了,刚打算去厨房亲自给人烧几道菜,可衣裳还没换好,外头如意便火急火燎得跑了进来。自打如意和她进了王府后,性子也沉稳了不少,王珺也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的时候了。
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出了什么事?”
如意听着这话,勉强先压住了心底的焦急,给人先福身行了个礼,而后是把外头传来的消息,同人禀道:“主子,外头传来消息,说是今日五姑娘在宫里把林姨娘推进了湖里。”
“什么?”
王珺的声音带着些不敢置信。
王珍把林雅推进了湖里,这,这怎么可能?
王珍平日脑子是糊涂了些,可最看重自己的名声,要说私下王珍做些糊涂事,她或许会信,可在宫里把林雅推进湖里,这怎么可能?只是话既然都传出来了,纵然她不信也没有办法,重新回了座,沉吟了一瞬,而后才开口问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
“五姑娘推人的时候被人瞧见了,皇后娘娘和德妃生了气,这会五姑娘已被人送回了王家,还没下什么处置,至于那位林姨娘……”如意说到这是又停顿了一瞬,跟着是又一句:“外头传来的消息有些模糊,说是那位林姨娘被人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底下出了血。”
“孩子,孩子只怕是不保。”
王珺听着这一字一句,本就皱起的眉,此时更是拧得厉害。
林雅这个孩子虽然不受待见,可说到底,那也是天家的血脉,如今王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推进湖里,若是林雅这个孩子真得不保,只怕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虽说她对王珍没有什么姐妹情谊,可毕竟她是王家的人。
何况现在这个样子,只怕祖母是最焦心的。
想到这。
她也没有再坐下去,起身同如意说道:“让人备车,我回家一趟。”
如意知道这事紧急,自然也不敢耽搁,忙点头应“是”。
……
等到王珺到王家的时候,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是先去寻了庾老夫人。
过去的时候。
庾老夫人正闭着眼睛倚靠在罗汉床上,手里如往常那样握着一串念珠,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似得飞快捻着,最后却又生生停住,叹了口气。
眼看着她这幅模样。
王珺心下自是难受得紧,没让容归通传,走过去如往日那样替人按起头。
庾老夫人起初以为是容归,也没在意,等到察觉到这个力道不同才睁开眼,看见王珺的时候,她先是一怔,回过神来便握着她的手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五姐的事了……”
王珺也没有瞒她,说完,察觉到祖母的脸色较起先前又沉了些,便又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祖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却是又深深叹了口气。
握着王珺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身边,而后是看着她说道:“我问过五丫头了,她的确是把人推进了湖里,众目睽睽,这事想赖也赖不掉……”想起先前刚得知这桩事时,她的震惊,庾老夫人只觉得先前才缓解的头疼又犯了起来。
她是真没想到五丫头会做出这样的事。
“五姐怎么说?”王珺心里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可庾老夫人听得这话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觉得不可能,你五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她生平最看重名声,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可她没有否认。”
如果真是有人给五丫头设了局,纵然拼了她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可偏偏。
她没有否认。
听到这个回答,王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抿唇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问道:“那宫里会怎么处置五姐?”
耳听着这话。
庾老夫人也没有开口,却是过了有一会功夫才低声说道:“这事还得看林雅,要是她的孩子保住了还好说,要是没有……”
只怕王家也保不住王珍。
屋内一时变得沉寂下来,王珺看着庾老夫人已经略显老态却还忧心忡忡的脸,心下叹了口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待又过了一会才同她说道:“您先别担心,我去看看五姐。”
等到庾老夫人点了头。
王珺便往外走去。
她没带人,独自一人朝三房走去,路上倒是也碰到不少丫鬟、婆子,等走到王珍门前的时候,就看见她的贴身丫鬟正焦急得站在门外,看到她过去面露惊讶,似是不敢相信她出现在这,只是也就一瞬,就回神过来请安了。
王珺淡淡朝人点了点头,而后是看向紧闭的屋门,问道:“五姐在里头?”
“是……”
丫鬟的声音带着些犹豫,说完,又看了看王珺的脸,跟着低声一句:“五姑娘自打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她让我们不准进去,我们也不敢贸然进去。”
闻言。
王珺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往前走去。
丫鬟想出声,可碍于她以前在家里塑造下来的名声也不敢拦她,只能跟着她的步子一道往前,最后见人走了进去,就继续侯在外头。
王珍坐在椅子上。
屋中门窗紧闭,这会又近黄昏,天色早已昏沉下去,屋子里的光亮也就没多少。看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王珍头一个反应就是伸手遮住了眼睛,像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等到勉强适应了,她才沉声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这话说完,没有听到丫鬟的告罪声,反而耳边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收起悬在半空的手。
目光在看到王珺的时候,王珍的脸色一僵,好一会,她才看着王珺,沉声问道:“怎么,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第210章
王珍说完这句话后就背过身去,还合上了眼睛,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露出一段矜傲的模样,可撑在桌子上的手却不住打着颤,未免泄露出自己此时的心情,她得拿另一只手压着才行:“我今天没有心情和你吵,出去。”
王珺听着这话却没有离开。
不仅如此,她还合上了身后的门,而后继续迈步朝王珍走去。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王珍再也忍不住,撑在桌子上的手紧握成拳,双目睁开朝王珺看去,嗓音也透着些怒气:“王七娘,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是……”
她这话还未说完。
王珺便打断了她的话,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王珺此时的面容太过严肃,又或许是因为这话背后饱含的意思,王珍一时竟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喉间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目光倒是没有收回,只是望着王珺的方向,两片红唇微微掀起,带着些讥嘲的模样:“怎么,你今日不是来看我笑话,而是来可怜我的?”
说完。
她是又嗤笑一声,紧跟着一句:“齐王妃神通广大,眼线无数,到底怎么回事,您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何必再来问我?”
看着王珍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王珺只觉得心底有一团无名火升起,要不是因为祖母的缘故,她哪里有这个闲功夫来管她的事?不愿与她废话,直接走上前去,一手挟住她的胳膊,一手板正她的下巴,逼着她回身。
她用足了力气,王珍根本挣脱不开。
眼看着王珍挣扎的模样,她也没有松手,居高临下得看着她,目光沉沉得:“王珍,我不是来看你笑话,也不是来可怜你!我很忙,没有这个闲情雅致来管你的糟心事,要不是担心祖母伤心,你觉得我今日会过来?”
这话说完。
她是又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继续说道:“何况,我认识的王珍也不是能做出这样糊涂事的人。”
“所以——”
眼见王珍突然停止了挣扎,王珺望着她,沉声道:“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发生宫里那桩事后,王珍听到许多话,也看过很多眼神,厌恶的、鄙夷的、不敢置信的……每个人都觉得她是疯子,避她如蛇蝎,疼爱她的姑姑失望得看着她,就连她的亲妹妹也觉得她是疯魔了。
甚至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疯了。
要不然她怎么可能在宫里做出这样的事?众目睽睽,无可抵赖,她的确亲手把林雅推到了湖中。
合了合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王珍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伸手推开王珺扳着她下巴的手,倒了一盏茶,连着喝了好几口才开口说道:“外头的人没有说错,是我亲手把她推入湖中,我想让她死。”
耳听着这个回答。
王珺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她只是松开挟着王珍的手,坐到了椅子上,望着她继续问道:“她做了什么?”
王珍听到这句的时候,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抬头朝坐在对侧的王珺看去,似是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自嘲得露了个笑:“我没想到,你是第一个问我这样话的人……”出事之后,她被许多人问过话,姑姑、祖母、父亲、哥哥,他们都是她的至亲血脉,也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可他们却只是问她“是不是她做得?”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一个人问她,是不是林雅做了什么?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王珺是第一个。
这个被她视为对手视为劲敌,自小就被她厌恶、被她嫉妒着的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她的面前,问她这样的话。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有趣,王珍扯了扯唇角似是想笑,最后却还是笑不出。
双手捧着茶盏,低下头重新饮了一口茶,而后她才看着王珺,淡淡道:“林雅和我说,魏王要提她为侧妃。”
耳听着这么一句,王珺皱了皱眉。
刚想出声,王珍便已转过视线,她没有看王珺,反而盯着墙角的一幅画,缓缓说道:“你没有去今日的宫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个贱人穿着一身华服戴着珠翠宝饰,挺着一个大肚子被众人簇拥在一起。”
“萧无珑还亲昵得拉着她,同那些人说着话,仿佛她才是魏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似是想起今日宫里的那番情形。
王珍握着茶盏的手又收拢了些,她的脸绷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缓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后来那个贱人故意把我叫到湖边,屏退丫鬟,拿那些话刺激我,她算得很好,就在我伸手推她到湖里的时候,萧无珑带着其他人出现了。”
王珺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日这样的情况,摆明是林雅给王珍下的套。
但凡王珍能够小心一些就不可能入套,可王珍对萧无珏的情意,远比她知道的还要深,先是被林雅抢先进府还怀上了萧无珏的孩子,又被林雅抢尽风头,以王珍的脾气,的确是难以忍受。
只是如今这的局面。
王珺望着她,沉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起初的时候。
王珍是真得没想过。
她那会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得了其他?那个时候,她一心想着要林雅死,连带着肚子里的那个孽种也死得透透的,后来听到旁人的尖叫,看着林雅在湖里挣扎,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
只是那个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份侥幸。
她是王家嫡女,是魏王的正妃,不过一个侍妾的孩子,没了就没了。
直到萧无珏出现——
她眼睁睁得看着萧无珏惨白着一张脸跑了过来,在看到林雅不省人事躺在那儿的时候,他伸出颤抖的手探到地上的那一滩血迹,然后他抱着林雅离开,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一刻。
她知道自己完了。
如果林雅对萧无珏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么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让人诟病,可尚且还有几分转旋的余地,可她没想到,萧无珏竟然真得在意林雅。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萧无珏露出那样的神色,惊慌、害怕,她还记得,萧无珏朝林雅伸出的手不住在半空打着颤,像是在压抑克制着什么,最后是用尽全力把林雅带到怀中。
他是真得在意她,也是真得喜欢她。
想到这。
王珍捧着茶盏的手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使得茶盏都不住颠簸起来。她紧紧咬着唇,双目紧闭,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没有抬头,仍旧看着茶盏里的水,轻轻晃晃的,嗓音也很轻:“难不成萧无珏还能让我一命抵一命不成?”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萧无珏的名字。
她把手中的茶盏放在茶桌上,双手交握,下巴微抬,再无往日少女爱慕时的小心翼翼,红唇微掀,带着些讥嘲:“她也配?”
王珺没再说话。
她沉默着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就如王珍所言,萧无珏的确没有办法让王珍一命抵一命,可她的王妃位置只怕……不过看王珍如今的意思,好似也已经不再记挂这个位置了,既如此,那么她也就不必再为她担心了。
起身往外走去。
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又传来王珍的声音:“林雅和以前不一样。”
回身看去,看着王珍的目光,还未开口,又听她说道:“我说不出她哪里不一样,只是她比以前难缠很多……”说完,王珍看着王珺,默了有一会才继续说道:“总之,你小心些吧。”
当日林雅成婚的时候,王珺便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
不过如今她们没怎么碰过面,虽然心中存疑,到底也没法深究,只是今日王珍一事,倒是让她心里存了个警醒。
不管如何——
“多谢。”王珺看着王珍说道。
许是不习惯,王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别过脸没再看王珺,只是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耳听着这话。
王珺自然也没再停留,朝人点了点头后就往外走去。
……
魏王府。
萧无珏坐在床前,他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今日林雅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宫中,永昌着急喊人过来找他,那个时候,他心里也没什么情绪,对于林雅以至于她的孩子,他都没有过多的情感。可再看到她满面苍白、不省人事躺在那的时候,尤其目光触及地上那一滩血的时候,他也不知怎得,突然就慌乱了起来。
拂开众人跑到林雅的身边,那是他生平头一次这样慌乱。
可记忆中。
好像也有这样的时候。
想起那个梦境中,长乐不省人事得躺在床上,她穿着素白的衣,鲜血染红了衣裳,满面苍白,要不是还存着一口气,就好似死了一样。他颤着双手想拥她入怀,却又害怕她会如泡沫似得,一触即逝。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在看到林雅的时候,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床上的女子在这个时候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似是有些疑惑自己在什么地方,轻轻转了转眼珠,看到萧无珏的时候才似回过神来,喊了他一声:“王爷。”
嗓音嘶哑。
说出来的话也很轻。
萧无珏见她醒来才收回思绪:“你醒了。”眼见她要起身,便又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沉声道:“你身子不好,先别起来。”
林雅顺着他的话重新躺了回去,许是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便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这话说完,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手也往身下探去,等到察觉到那里平坦一片,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一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紧紧扯着萧无珏的袖子,哑着嗓音问道:“王爷,我的孩子,他去哪了?”
不知是因为林雅这和梦境中相同的话,还是因为她的如今这幅情态像极了那个人,萧无珏先前还算得上平静的情绪,此时也跟着有些波动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耳听着这话。
林雅突然悲拗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并不算响,可在这个夜里,这一方天地之下就好似缠绵不绝,紧紧握着萧无珏的手,嗓音嘶哑得说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老天才会这样对我?”
萧无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顿,过了许久他才垂眸看向她,看着那一双眉眼,哑声道:“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有人……”
想起今日过去的时候,王珍扯着他的袖子,失声喊他“王爷”。
那个女人!
是那个女人!
合了合眼,握着林雅的力道又重了些,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看着林雅说道:“你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林雅听得这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伏在萧无珩的双臂之中,失声痛哭着。
屋中烛火摇曳,外间月色也很好。
萧无珏陪着林雅待到很晚才离开,丫鬟进来的时候,看到林雅苍白的脸便轻声劝道:“主子别伤心,王爷这样疼您,您以后肯定还会有孩子的。”
耳听着这一句。
林雅侧头看去,眼见丫鬟一脸担忧的模样,唇角露出一抹讥嘲的笑,她的双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嗓音清凌凌的:“你觉得他是在疼我?”这话说完,眼见丫鬟一脸错愕的模样,收回视线,看着头顶的床帐,冷笑一声。
那个男人哪里是在疼他?而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还记得先前在湖边快晕过去的时候,那人双手紧紧拥着她,喊她“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