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王家三房。
外头更深露珠的,屋子里倒是烛火通明。
王恂自打知晓王珍做出那样的事后,心里就藏着股火,这会见王祀打外头进来,也没什么好气,怒声道:“都是你那好母亲教养出来的,你看看她今日做得这是什么事?”越说,心底的气便越大,伸手拍了拍桌子,跟着一句:“这样的祸害,我就该打杀了她,免得污我王家门楣!”
王祀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他惯来温和的那双眼中闪过一道暗色。
没有说话,脚下步子也没停留,只是挥手打发了屋子里伺候的人,等到她们都退下,这才坐在离王恂不远的位置,倒了一盏茶慢慢喝着,口中问道:“父亲打算如何?”
王恂耳听着这么一句,心里的气更是藏不住?
他打算如何?
他能怎么打算?
那个死丫头众目睽睽下做出这样的事,听说今日魏王发了好一通脾气,那个孩子最后也没保住,这样的情况下,别说王家保不住她,就连皇后也没有办法。想到这,刚想出口,可在看到王祀的目光时也不知怎得,口中的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来。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缘故。
可他心里对这个儿子还是有些畏惧的,不敢露怯,只能别过脸,咬牙道:“你说能如何?”
“五妹是未来的魏王妃,以前是,以后也得是……”王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王恂慢慢说道。
王恂原本还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办法,哪里想到听到这么一句,这个时候还做什么春秋大梦?今日魏王那样的情形,必定是要严惩王珍的,魏王妃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最好的情形也不过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让人去家庙清修几年。
可和天家的这桩亲事,肯定是不行了。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说道:“五丫头疯了,你也疯了不成?还做什么梦?明早我押着她进宫给德妃和魏王赔罪,保不准还能从轻发落,魏王妃?”王恂说到这,冷嗤一声:“你以为魏王是傻得不成?”
本身魏王娶王珍就不是心甘情愿。
如今这样的情况能借此摆脱掉,还能落他们王家一个脸面,魏王怎么可能不做?
耳听着这番话,王祀脸上的情绪却仍旧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得看着王恂,等他说完才开口:“只要筹码足够,魏王自然会答应的。”
王恂皱了皱眉,似是不解王祀的意思,刚想说话便又听到自己这个儿子继续说道:“当年大伯父追查的那个账本,不是还在您的手中吗?”
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
这是先前王恂说得渴了握在手里的,哪里想到一口还没喝就砸在了地上,上好的官窑打造出来的一套八仙过海,总共八只,这是平日他最喜欢的一只,如今落在地上呈现出四分五裂的模样。
可王恂这个时候却没有心情再去理会这些,他满面震惊得看着王祀,不知过了多久才神色惊慌得失声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王恂这幅模样。
王祀眼中的暗色又多了些,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个父亲,心比天高却一点才干都没有,朝中几十年,位置都没怎么动过,要不是因为王家的关系,只怕如今这个官职也轮不到他。
若只是中庸也就罢了。
可这个男人,不仅没什么才干还很擅长推卸责任,每每出事,他从来不会想到是自己的毛病,而是拼了命的要推卸掉一切的责任,更甚至要把一切对他而言视为危害或者不利的人都扔得远远地,从来不会理会这个人是他的血脉至亲。
当初,对母亲是这样。
如今,对亲生骨肉亦是这样。
袖下的手忍不住蜷起了些,眼中的暗色也浓稠如墨,可在他抬头看向王恂的时候又恢复如常。他的脸色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说出来的话,有些沉:“三年前,大伯曾喊您出去,问您的名字为何也会在账本上?”
“他让您向陛下请罪,从轻发落,可是您怕丢了官职丢了性命,索性杀了他又抢下这个账本。”
一边说,一边看着王恂惊慌不已的面容,王祀的声音又放轻了些:“父亲,我是您的儿子,您没有必要瞒我。”
王恂没有说话。
他只是目光沉沉得看着坐在对侧的王祀。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只是在看到自己这个儿子波澜不惊的样子,这个念头就又退却了。
王恂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他这个儿子比他厉害。
只是。
这以前是他的骄傲,如今却成了他的恐惧。
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了喉咙,王恂挣不开也逃不开,只能看着王祀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耳听着这个回答。
王祀是过了有一会才开口说道:“当年您杀了大伯父的时候,我也在。”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足以让王恂睁大了眼睛,似是太过震惊,一时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当年王惟死得时候,王祀才多大?他竟然能够一直不说?他这个儿子,实在是比他想象得还要来得可怕。
抿了抿唇。
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王祀,待又过了一会,他才起身往屋中走去。
再走出来的时候。
他把一只盒子交到了王祀的手中。
王祀接过盒子也没有翻看,只是起身同王恂淡淡说了一句:“五妹的事,父亲就不必操心了。”说完这话,他便未再停留往外走去。
生怕来不及。
魏王先行一步进宫取消这桩亲事,王祀走得很快,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走后,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走出一个人影。
……
半个月后。
日子也到了六月。
步入夏日,这天气较起以前自然也炎热了许多。
林雅在屋子里躺了半个月,身子总算恢复得是差不多了,可以下床,只是不能见风。她身边的人除了王家带来的几个丫鬟,都是萧无珏的人,这阵子走哪都有人看着她,生怕她出事,这也让她没法及时打听外头的消息。
好不容易趁着只有自己的贴身丫鬟在,林雅自然迫不及待得问起了外头的事。
原本以为王珍早就被剥夺魏王妃的身份了,没想到从丫鬟的口中才知道王珍并没有被剥夺王妃的身份,只是送去家庙清修。
听到这么一个回答,林雅沉默了很久,当日萧无珏离开的时候,明显是生了气,何况他心里本就不属意王珍,趁着这个时候取消婚事,可谓是两全。
既如此,他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才改变心意?
林雅不知道。
她的那些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事,倒是小丫鬟看着她这幅模样,犹豫了很久,轻声说道:“那日王爷从您这离开后,三少爷来找过王爷。”
三少爷?
丫鬟是王家带出来的,所说的三少爷自然也只可能是王祀。
难不成是王祀同萧无珏说了什么?还是给了萧无珏什么东西?林雅拧着眉沉吟了很久,等听到丫鬟又说了一句:“这段日子,三少爷常来府中,今日也来了,这会就在王爷的书房。”
耳听着这话。
林雅双目闪烁,她是沉吟了有一会,而后才召过丫鬟说了一句。
半个时辰后。
丫鬟神色匆匆得打外头进来,眼看着她这幅模样,林雅眼中还是闪过几分暗色。她现在身边还是缺人,这个丫鬟虽然比别人忠心,可胆子小,想起先前让她去办事的时候,一脸惊慌的样子,心下便是一沉。
只是这个时候也不好说这些。
便放下手中的书,同人说道:“怎么样,可听到了什么?”
丫鬟的裙摆上还有些泥土,这是先前她听从林雅的吩咐从一个小洞爬过去留下的痕迹,只是这会,她也不敢去擦拭,迎向林雅的目光时点了点头。只不过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些话,她心里是又犹豫了一会,而后才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奴打听到,三少爷他,他打算对九少爷下手。”
要不是亲耳所闻,她是真得没想到,平日跟谪仙似的三少爷竟然会有这样狠辣的心肠。
想到这。
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再看向林雅的时候,她又轻声问了一句:“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知道王祀要对王祯下手,林雅并不觉得意外。
她比谁都要清楚那个男人的狠辣,甚至上回王祯出事,保不准都是这个男人的手笔……耳听着丫鬟的话,林雅没有出声,要是王祯死了,王七娘肯定会痛苦无比,她很乐意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只是——
如果这个时候王祯死了,成国公府的爵位自然也就落到了王祀的身上,到那个时候,王珍凭借成国公胞妹的身份,她哪里还有办法敌得过她?想到这,林雅心下一沉,神色也变得难看了些。
“给我备纸。”
她看着丫鬟,沉声说道。
丫鬟不敢耽搁,自是忙应了一声,没一会功夫就给人把笔墨纸砚都取过来了。林雅也没有耽搁,写完一张字条后便递给丫鬟,同她说道:“你把这封信送去齐王府。”
现在对她而言。
让王珍没法成为魏王妃才是最主要的。
至于王珺。
她以后有得是法子让她痛苦。
第212章
王珺收到信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看书。
时至傍晚,她坐着的位置,阳光还很充裕,又因为外头栽了不少树的缘故,不仅不觉得闷热,反而还有些凉爽。王珍的事解决后,她又恢复成平日那样莳花弄草、看看闲书的日子,刚嫁给萧无珩的时候,她对这样的日子也有些不习惯。
实在是太清闲了。
比起她在家中的时候还要来得清闲。
以前在家里,她每日还得提防着许多事,可自打嫁给萧无珩,外头的都是萧无珩信得过的,里头的又都是自小跟着她的,用起来放心,又因为人少的缘故,也不必担心他们私下搞出什么事。
就是有一点。
被萧无珩放纵得,如今她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想到这。
心下便又有些无奈。
抬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问起连枝:“几时了?”
“刚过申时……”连枝正在打络子,闻言便抬了头同她说道,说完便又放下手中的络子,起身给人倒了一盏茶,跟着一句:“王爷今早走得时候说今日事务多,得晚些才回来,若不然奴先给您传膳?”
耳听着这话。
王珺摇了摇头,她也不觉得饿,何况她这会吃了,萧无珩回来就得再热一遍,味道总归不好。
再说。
她还是想和萧无珩一道用膳。
刚想让人去厨房传话,今日晚些用膳,外头如意就打了帘子走了进来,见她握着一封信打外头进来,王珺有些诧异的问了一句:“谁送来的?”她平日贴子收得倒是不少,信却是没几封。
唯一收到过的几封信也都是崔静闲打衡阳寄过来的。
早些崔静闲离开时,她让人隔段日子便送封信过来,好让她知晓近况,只不过昨日她才收到过衡阳寄来的信。
如意听得这话,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却是有些不自在,她是先给人行了个礼,而后才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魏王府的林姨娘送来的。”
这话一落。
不仅是连枝皱了眉,就连王珺也觉得奇怪。
林雅给她寄什么信?不过既然信都到跟前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书置于一侧,而后朝人伸出手,语气淡淡得说道:“拿过来,我看看。”等接过如意奉来的信,她也没有多言,径直裁了信看了起来。
信上并无多少内容,可寥寥几字却足以让她变了脸色。
如意和连枝不知道信中的内容,眼见她这幅模样,自是焦心不已得问道:“主子,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耳听着这话。
王珺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的信,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把信上写着得那一个又一个字辨别清楚,可无论她看了多少遍,信上的内容却没有变化,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得告诉她,她看到得是真的。
她的三哥竟然要杀小祯?
两个丫头眼见她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就连身子都不住发起抖来,心里着急,却也不敢贸然抢过信,只能在一旁站着。如意更是想去外头把那个还候着的丫鬟揪进来问一遍,那个姓林的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主子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
王珺终于抬起了头,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封信,可脸上的神色却已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只是一双眉眼看起来有些格外冷峭,恍如冬日没有融化的雪山。
“来送信的人还在不在?”她看向如意,问道。
好不容易听到王珺出声,如意自是忙答道:“在,在,奴这就把人叫过来。”说完,她也顾不得什么,立刻转身往外跑去。
她这般没规矩的模样,若是平日,连枝早就沉下脸同人说教了,可这会她担心王珺,自然也没这个功夫去理会,何况看主子这幅样子,这信上写着得估计不是一件小事,抿了抿唇,原是想问一问信中的内容。
只是眼见主子沉眉不语,想了想还是没有发问。
如意跑得快,没一会功夫就把那丫头带过来了,其实若说带,倒不如说是拖拽。等到那个丫头到王珺跟前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连句话都说不清楚,王珺让连枝给人倒了一盏茶,而后才看着人,嗓音清冷得问道:“信上写得东西,你知不知道?”
那丫头本就是个胆小的,虽然这会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盏茶,可身子却还是有些胆怯得蜷缩在一起,耳听着这话,更是忍不住打了个颤,手里的茶水因为这个缘故倾泻出来了一些。
好在水是凉得,倒也不至于滚烫。
她也不敢去擦拭,只能颤颤巍巍得坐在椅子上,迎向王珺那双没有波澜的目光更是觉得如坐针毡,勉强挪了挪屁股,只挨了半边,避开她的目光,这才捧着茶盏,犹豫得点了点头。
先前姨娘写东西的时候,没有瞒她。
她自然是知道的。
眼见她点头。
王珺脸上的神情仍旧没什么变化,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丫头,继续问道:“林雅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经过这么一会,丫鬟的气息倒也平复了不少,想起先前姨娘交待得,她也没敢隐瞒,轻声同人说道:“姨娘说,她再怎么说也是二房的人,若是九少爷死了,爵位落入三房,她也没能讨到好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好似又沉了不少。
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紧紧握着手中的茶盏,嗫嚅着两片唇继续低声说道:“何况五姑娘因为姨娘的事被送去家庙,要是真让三房起势,日后五姑娘肯定不会放过姨娘。”
短短两句话被丫头说得磕磕绊绊,硬是费了不少时间。
说完之后。
她整个身子又蜷缩不少,生怕惹人生气,遭一顿罚。可王珺却没有罚她,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语气平平得发了话:“带她下去吧。”
这话是对如意说得。
如意这会因为那两句话正晕晕乎乎得也没能醒过神来,听着吩咐就带人下去了,倒是连枝在人走后,白着脸问道:“主子,那丫头在说什么?”什么要是九少爷死了,什么爵位落入三房,明明这么简单的字眼,她怎么就听不明白?
耳听着这话。
王珺没有说话,她只是抿着唇坐在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把手中的信递给连枝。
连枝见此立刻就接过了信,眼见上头所书内容,本就苍白的脸色立时又白了几分,握着信纸的手不住发抖着,好一会她才喃喃道:“这,这不可能,三少爷绝对不可能这样做得。”
家中几位少爷。
三少爷因为和主子幼时一道养在老夫人跟前的缘故,关系是最好的,何况三少爷为人温和,无论是对家中的兄弟姐妹还是对底下的奴仆,向来都是很好说话的,她们几个丫鬟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可如今这封信上说,三少爷打算对九少爷出手。
这怎么可能呢?
眼见连枝这幅模样,王珺脸上的神色也终于有了变化,她张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可是……”
林雅敢拿这样的事骗她吗?
她不敢。
就如林雅所说,要是小祯没了,下一任成国公只可能是三哥,到那个时候,三房必定不可能放过林雅。
林雅比她还担心三哥得势。
这是真的。
她的三哥是真得想让小祯死。
双眼紧闭,只有那双睫毛仍旧不住打着颤,撑在引枕上的手也紧握成拳。
连枝看着她这副模样,张口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好一会,她才握着手中的信,哑着声问道:“主子,您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当初小祯出事的时候,她也曾经猜测过,会不会是三哥动的手?
可最后查出真相的那一刹那,她甚至因为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测而心生惭愧,想到这,她紧闭的双眼更是不住打着颤,就连身子也忍不住发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道光亮,说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小祯出事。”
至于王祀……
在他决定向小祯出手的时候,就不再是她的三哥了。
……
夜里。
王珺和萧无珩坐在一起。
不同以往两人相处时的模样,今日两个人看起来却都有些沉默,屋子里的下人早在先前就被打发了出去,这会萧无珩手握着信纸,目光循到身侧一直不曾说话的王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信,握着她的手,道:“这事我会去安排,娇娇,你……”
有心想安慰人一回。
可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要是今日涉事的不是王祀,他尚且还能说几句,可偏偏,这是王祀,是娇娇尊敬的三哥。
只能把人带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手抚在她的后背,轻声宽慰道:“小祯不会有事的,我会陪着你,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自从她接到信到萧无珩回来,已经过去有一个时辰了。
这一个时辰,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没有说过一句话,像是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连情绪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可如今被萧无珩抱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脸上。
她轻轻转了转眼珠,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哀怒涌入心间,她攥着萧无珩的袖子,紧闭的双眼有热泪从眼角滑落:“我没想到,会是他……”王家这么多人里,就算是她那位三叔想杀小祯,她都不觉得意外,可怎么会是三哥?怎么能是他?
即便经历了一世。
即便如今他们长大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亲昵了,可幼时的那些记忆,她还清清楚楚得记得。
她记得小时候贪玩爱闹,总爱同下人捉迷藏,有一回躲在假山里太困就这么睡过去,祖母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头一次生气罚她,就连父亲和母亲都不敢说什么,她那会还小,一个人跪在祠堂里,怕得要命。
还是三哥偷偷进来陪了她一宿。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时候三哥摸着她的头发,与她说“娇娇不要怪祖母,祖母是担心你”,“娇娇别怕,三哥会陪着你”,“娇娇……”那些温和的字眼以及他脸上的笑容,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可如今,她的三哥却要来杀她的弟弟。
胸前的衣服早就湿了。
萧无珩看着王珺这幅模样,心疼得不行,只能把人带进怀中,一声又一声,安慰着她。
……
六月下旬。
都说这夏日的天气就像婴儿的脸,一会一个样。
先前王祯刚出门的时候,还是天朗气清,哪里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竟然已经下起了雨,雷声阵阵,纵然身披斗笠雨披也抵挡不住这样的雨势。身边随从抹了一把脸,又扬了扬鞭子,同王祯说道:“九少爷,这雨下得太大,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耳听着这话。
王祯倒是也没有拒绝。
他循目四周,等看到一座破庙时,便指着那处说道:“就去那吧。”
他率先骑马过去,身后众人自是也跟着他一道往前,破庙虽然不大倒也干净,想来平日也有不少行来走往的人在这稍作歇息,里面还有不少干柴。跟随王祯进来的几个随从看着这里的景象,便清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人歇息。
王祯以前有些少爷脾气。
可自打经历了上回事,性子也沉稳了不少,如今也只是撩了衣袍随意坐在一堆干草上,而后是看着其余几人说道:“你们也都坐吧。”
自从发生当日那样的事后,王慎便给他安排了这些随从,让他每日出门都带上,相处了半年的时间,主仆之间倒也养出了几分情意。
这会几人听得这话,倒也没有推辞,围着王祯坐着,靠近王祯的随从,姓李,单名一个勇字,这会他取出一些干粮递给王祯,等人接过后,压低了嗓音问道:“九少爷,他们真得会出现吗?”
闻言。
王祯握着干粮的手一顿,等过了有一会,他才如常吃用起来,口中是淡淡说道:“这一路他们都没有动手,要是等进了长安更没有办法了,所以……”他的目光朝破庙门口看去,却是又过了一会才说道:“他们肯定会来。”
李勇听得这话,那双眉头皱得就更紧了。
这事。
九少爷没有瞒他们。
他们也没想到府中那位看起来跟个谪仙似得三少爷会有这样狠辣的心肠,想到这,握着长剑的手又用了些力道,后头的话又沉了些:“那我们……”
王祯知道他的担心,不等他说完便接过了话:“别担心,姐夫既然派了人过来就不会有事。”说着这句的时候,他那张年少的脸上倒是添了几分笑意,和萧无珩相处久了,他心里是真得佩服自己这位姐夫。
只是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持续多久,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以及几个随从突然的严阵以待,他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把手中的干粮放置一侧,看着破庙门口,眼神有些冷:“来了。”
第213章
话音刚落。
破庙门口就涌入一群黑衣人。
统共二十多个黑衣人,每个都身穿黑衣,手持长剑,脸上也都戴着黑巾。
而就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原本围坐在王祯身边的十几个随从也都手持长剑,起身挡在了王祯的身前,十几个随从把王祯护在中间,力保他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才冷着一张脸朝那群黑衣人看去。
外头雷声阵阵,雨较起先前又大了许多。
黑衣人先前得了吩咐,此时更是来势凶猛,目光在看到被众人包围的王祯时,手中握着的长剑便纷纷朝他的那个方向刺去,他们的武功不弱,可王家的随从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一时间,短兵相接,这本就不算大的破庙立时便充斥起了杀戮之声。
只是一样的实力下,黑衣人却比王祯带来的随从多了一倍。
虽说此时王家这些随从也没有死伤,可还是被迫退到了破庙墙角处,突然到了这样一个逼仄的地方,王祯这边的弱势就显出来了,李勇几人在这个时候也都受了些小伤。
刺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萦绕,王祯整个脊背都贴到了墙上。
可不同于场上的紧张,他的脸色看起来却很平静,甚至比任何时候还要来得平静,他就贴着墙角站着,手中握着长剑,目光在众人身上梭巡,最后是落在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的武功在这群黑衣人之中并不算出挑。
甚至在先前所有黑衣人都攻过来的时候,他却稍后几步,若是细查的话,甚至可以看到身边几个黑衣人正在有意无意得保护他。
心下一沉。
王祯握着长剑的手又多用了几分力,愤怒、悲伤夹杂在一起,使得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起来。
这样一个环境下。
任谁被人这样盯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可能不察觉,更何况是王祀那样天生就要比旁人心细几分的人?早在王祯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只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多想,直到王祯的目光一直死死得盯着他。
王祀才察觉出不对劲。
此时场上环境这样紧张,生死都悬在一线,王祯却不躲不避,反而一直在场上寻人?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他的心下一沉,也没有迟疑,手中的长剑在半空绕出几个剑花打退几个王家的随从后,便压着嗓音吩咐道:“走!”
身边一众黑衣人耳听着这话却是一怔。
先前来得时候,主子吩咐,今日一定要取了王祯的命,甚至怕出差错,自己都跟了过来,如今他们的剑都快抵到王祯的身上了,怎么却要走了?可他们也不敢置喙什么,得了吩咐也立刻同人一样往外退去。
只是他们刚刚退到门外,就看到了不远处候着的一群人马。
大雨磅礴,可那二三十个身穿雨披的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得坐在马上,天地之间除了雷鸣声便再无丝毫声音,就连他们身下的马儿也好似训练有素似得,没有发出一丝躁动。
他们的脸因为戴着斗笠的缘故有些看不真切,可身上透出来的气势却足以令人心惊,这是在战场拼杀多年才能拥有有的气势,别说那些江湖草莽比不上,就是那些名门世家养了多年的随从也是比不上的。
原先跟随王祀出来的那群黑衣人骤然看到这么一副画面,心下便是一惊。
前有虎,后有狼。
如今的他们就像是成了瓮中之鳖似得。
“主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是离王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说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习武之人对强者格外敏锐。
他们的武功不差,在江湖排名上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可面对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人,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畏意。
可王祀却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不远处,又或者说望着最前头的一个男人,他身上穿戴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身上的气势却强大得令人害怕,王祀在看向他的时候,手中握着长剑的手竟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怪不得先前王祯这么平静,原来他早就留了后手。
倘若今日来得是其他人,王祀心里还有点胜算,可偏偏是这个人……
或许是察觉到王祀的注视。
位于众人中间的那个男人也终于抬起了脸,他的面容在这磅礴大雨下显得有些模糊,可斗笠下那双望着王祀的漆黑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波澜和情绪。
他就这样神色淡淡得看着王祀,而后抬了抬手,霎时间,他身旁的那些护卫同时射出手中的箭,那些箭羽好似有生命似得都绕开了王祀,径直朝那些黑衣人而去。
起初的时候,那些黑衣人还能拿剑抵抗一波,可白色箭羽来了一拨又一拨,黑衣人躲不掉也避不开,没一会功夫,原先还虎虎生威的一群黑衣人竟倒了大半,至于其他那些黑衣人也早就被王家其余随从给拿下了。
黑衣人倒得倒,跪得跪,仍旧站在原地得也只剩下王祀一人。
萧无珩仍旧坐在马上,没有过来,倒是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祀知道来人是谁,他没有回身,只是双眼低垂了些,余光可以瞥见身后王祯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少年一身月白色长衫,衣襟和袖子处以金边而饰,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透出几分常年养尊处优下的贵气,只是这会他那张年少的面容却有些黑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祀,薄唇紧抿,双目稠黑如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一步步朝王祀走来,却在即将要靠近的时候,被身边的随从提醒:“九少爷,小心。”
话音刚落。
王祀手中还握着的长剑就被人夺走了。
眼看着这幅画面,王祀还被黑巾覆盖着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他们也真是白担心了,如今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拿下了,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王祯不利?
不过他终归也没说什么。
向来成王败寇,如今他败了,无话可说。
“为什么?”
王祯站在王祀身后,哑声问道。
他的声音并不算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大雨瓢泼的时候,被雨声冲刷得更是轻得不行。
可王祀却听到了,他听到了王祯的问话,也听到了被他强自压抑着的悲伤,叹了口气,王祀终于转过身去,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露在外头,却也足够让熟悉他的人认出他了,没再遮掩也没有躲避,他就这样看着王祯,双目淡淡,没有说话。
眼看着这一双熟悉的眼睛。
王祯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气愤还是太过悲伤,此时竟然忍不住发起抖来。
身后几个随从担心他,刚想说话,可王祯却突然拂开他们的手,上前几步,然后伸手抓住王祀的胳膊,仰着头,红这一双眼,嘶哑着嗓音,重复道:“为什么?说啊,为什么?”
少年悲愤的声音在这天地间响起,他就这样看着王祀,一字一句得问道:“三哥,你是我的三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外头的雨好似又大了许多。
王祀被人抓着胳膊,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他就这样垂眸看着王祯。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权势地位。
他的父亲被二叔压了这么多年,难道他还要被自己的堂弟再压一辈子?凭什么?他也是王家的嫡子,若论才干,他这个九弟根本不如他。喉结翻滚,似是有话想说,可迎向少年执拗的目光,王祀还是别开了眼睛。
手放在王祯的胳膊上往外一推:“九弟,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这世上追名逐利本就是常态,兄弟阋墙更是数不胜数,错只错,他拦了他的道。
伸手扯开自己脸上的黑巾。
他没有再看王祯,反而挺直脊背,往外走去。
王祯见他离开又往前迈了一步,只是还没踏出破庙就被人按住了肩膀,刚想挣扎就听到身边传来萧无珩的声音:“好了,小祯,别再问了。”
听到这道声音。
王祯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起来,他回头朝身边不知何时过来的男人看去,好一会,才哑着声音说道:“姐夫,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突然变成这样?”前几日还对他温声细语的三哥,如今却能够带着一群人过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阿姐和姐夫知道了这桩事,或许现在他早就没命了。
想到这。
他又转头朝外头看去。
王祀此时早被萧无珩带来的人押住了,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他就站在天地间,身姿挺拔,好似和从前并无两样。眼前滑过许多景象,王祯薄唇轻颤,眼中也露出了无尽的痛苦:“他是我的三哥啊。”
他不是孩子了,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他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身边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三哥竟然也会为了权势要杀了他。
那不是别人,是他的三哥,是从小疼他的三哥啊。
看着王祯这幅模样,萧无珩没有说话,他天生冷血,这些明争暗斗的事看得太多。
王祀这个样子,肯定早就在准备这一日了,或许这么多年他的温和都是一层伪装,只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也不好同王祯说,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
萧无珩没有把人送去京兆府尹,而是和王祯把人带到了王家,偌大的王家正院,这会坐了不少人,只是相较以前聚在一起时的欢闹,此时却有些死一样的沉寂。
无人说话。
只是他们的目光还是或多或少忍不住往跪在地上的王祀看去。
他还穿着那一身黑衣,脸上的黑巾倒是被摘了,先前外头下着大雨,他又在雨中站了那么久,这会他的头发和衣裳都湿了,跪着的那处地方也已经有一摊水渍,以前素有谪仙之名的王家三少爷此时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再无以往的清隽模样。
屋中众人没有人相信王祀会做出那样的事。
可是证据确凿,就连赖都赖不掉。
庾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她看着王祀的方向,目露痛苦,早间娇娇过来和她说这事的时候,她还不信,甚至还有些责怪起娇娇,可如今呢?根本无需人证物证,他的这个好孙子是在要杀他另一个孙子的时候被人拿下的。
“为什么?”
她红着一双眼眶,死死盯着这个她最为疼爱的孙子,哑声问道。
王祀听得这话,倒是终于睁开了眼,目光看着庾老夫人大失所望的面容,他袖下的手有一瞬得蜷缩,可最后却还是被他松了开来。他就这样迎向庾老夫人的目光,语气淡淡得说道:“祖母,这世上没有人是不追逐权利的。”
“父亲被二叔压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想让我也被九弟压着?兄友弟恭……”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王祀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不知是因为王祀先前那句“父亲被二叔压了这么多年”,还是因为后头这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王恂突然起身,他像是害怕王祀再说出什么混账话,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逼着他止了声,然后也跟着跪了下去,看着庾老夫人请罪道:“母亲别听这个孽畜的话。”
“是儿子教导无方,儿子有罪……”
他这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你当然有罪。”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这云姨娘正从外头进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也不再像初来王家那时美艳了,反而眉宇之间添了些冷峭,她就这样一步步往外走来,目光死死盯着王恂,一字一句得说道:“你弑兄在前,岂会无罪?”
第214章
自打当日云姨娘诞下死胎被王恂厌弃之后,她就鲜少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王家人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瞧见她了,没想到今日这样的情况倒是出现了,还说出这样一番令人咂舌的话,一时间,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云姨娘看去,无论他们脸上是什么神色,可有一点却是一样的,他们都不解云姨娘此话何意。
什么弑兄?
只有坐在一侧的王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变化,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似是想起身,最后却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王恂倒是没察觉到云姨娘说了什么,只是在看到她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当初娶冯氏的时候也是真心喜欢,可后来厌弃了也就说扔就扔,如今对云姨娘也是一样。
因此这会见人进来,他也只是沉着一张脸,冷声斥道:“今日这样的场合,你来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回去!”
眼看着王恂这幅模样,云姨娘也只是清凌凌得望了他一眼。
当日她诞下死胎,这个男人从欢喜到厌弃的面容还在她眼前徘徊,虽说早就知晓这世间男子大多薄情,可想起王恂那幅模样,心下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恨意。
袖下的手紧攥着,她死死盯着王恂,脚下步子未曾停留,直到走到屋子中间,她才跪下,面向庾老夫人说道:“妾今日过来,不为旁的,而是要同您和诸位说一件事。”
“当日王家大爷并非是死于流匪手中,而是……”
说到这的时候,云姨娘突然把脸转向王恂。
就在先前她说起“王家大爷”的时候,王恂的脸上就已经闪过一丝慌乱,此时眼见她转脸看来更是心下一跳,刚想张口说话,可云姨娘的速度比他还快,不等他开口,她就已经伸手指着他,一字一句得说道:“因为他。”
话音刚落。
本就没什么声音的屋内更是一片沉寂。
而云姨娘的话却还没有间断,她重新把脸转向庾老夫人,继续说道:“王家大爷是因为追查账本的时候路遇流匪而死,可其实根本不是因为那些流匪,而是因为王恂。”
“当年王恂也在那本账本上,王家大爷知晓之后特地喊了他出去,原本是想让他自己向陛下请罪,以此来减轻他的罪罚,没想到王恂担心自己官职不保,杀了王家大爷不说还抢了账本,又伪装成他被流匪所杀,以此来掩盖真相。”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可以让屋中众人都得以听全。
而王恂就跪在她的边上,自是听得更加清晰,他的脸色又青又白,双目也惊慌不已,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这桩事的?竟然还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是……他的目光转向王祀,眼见王祀仍旧闭着双眼,神情淡淡。
早在先前他扇了那巴掌后,王祀就没再说话,如今即使听得这一番话也没有睁眼。
好似这些事都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心下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了下去,这桩事太过要紧,王祀不可能和别人说,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王恂心下思绪万分,脸上的神情也几经变化,直到云姨娘说完最后一个字,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怒不可遏得说道:“贱人,你给我闭嘴!”
听着这话。
云姨娘淡淡瞥了他一眼,倒也从善如流得闭紧了嘴,知道得,该说得,她都已经说了,后头的事也就同她没什么关系了。
眼见云姨娘止了声。
王恂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刚想转头朝庾老夫人给自己开脱,还没开口就听到右侧传来一道声音:“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这道隐含着怒气的声音,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王祈,脸上的神色有一丝不自然,还不等王恂想好怎么说,那道声音突然又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质问道:“我在问你,她说得是不是真得!”
或许是因为自己今日被落了太多的脸面,又或许是觉得自己身为长辈竟然被一个晚辈如此质问。
王恂也跟着沉下脸。
他扭头朝王祈看去,迎向王祈的目光,怒斥道:“王祈,我是你叔叔!”说完,他的语气微顿,好似换了几口气才又缓和了语气说道:“你是督察院的人,知道任何事都是要凭证的,如今这样无凭无据的混账话,你也信?”
王祈却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却。
他仍旧死死盯着王恂,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沉:“三年前,她在云国,根本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得,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内情,她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眼见王恂神色微变,他负在身后的手又握紧了些:“三叔,我还喊你一声三叔!”
“你今日把事情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你害得父亲?还是说三叔想去刑部大牢体验一次那里的酷刑?”
耳听着这话。
王恂的呼吸一滞,刑部大牢的酷刑,任凭你是多硬的骨头,只要进了刑部大牢,就只能乖乖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他看着王祈冷漠的目光,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说笑,要是今日他不给一个答案,这个年轻人真得可能会把他送进刑部。
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
目光转向屋中其余人,端坐在罗汉床上的母亲手握念珠,震惊得看着他,而其余人或是震惊或是不敢置信,或是夹杂着恨意,唯一靠得住的儿子此时顶着那张巴掌印的脸连看都没有看他。
这是王恂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众叛亲离的感觉。
好一会。
他才点了点头。
屋中众人眼见他承认,皆是变了脸色,林清早就哭成泪人,素来坚强的王瑛此时也红了眼眶,就连王慎等人也是一脸沉寂的模样。而庾老夫人,她伸手指着王恂的方向,呼吸急促,差点便晕了过去。
王珺看着庾老夫人这幅模样,心下焦急,只是这个时候也不好上去,只能担忧得看着她。
她也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扯出这样的事,原本只是想让祖母看清王祀的真面目,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出了大伯父当年去世的真相。
当年大伯父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三岁,眼睁睁看着从小疼爱她的大伯父无声无息得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祖母因为大伯父的死,昏了好几日。
以往爱笑的大伯母就此也在内宅沉寂下去……
五姐从此也收敛起了笑,就连二哥也活得不像以前那么肆意。
可当年他们以为是真得流匪杀得大伯父,哪里想到真正的凶手竟然会是自己的身边人,是他们日日相处下最为亲近的身边人。红唇被她咬得死紧,撑在一侧的手也紧紧攥着,她死死盯着王恂的方向,胸腔起伏,似是有无尽的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心疼得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紧攥着得手一节节掰开,最后握入自己的掌中,带着抚慰兴致一点点拍着。
王祈这会也已经倒回到了椅子上。
他手撑在扶手上,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母亲和妹妹,沉默得没有说话。
他追查了三年的真相,没想到真凶竟然是他的三叔,他的亲三叔,搭在扶手上的手有些发抖,他闭了闭眼,突然想到什么,出声问道:“账本呢?”
“账本——”
不等王恂说完,就被人抢了话:“账本被我烧了。”
说话的是王祀,这是自从云姨娘进来后,他说得第一句话。他仍旧跪在地上,迎向王祈的目光,语气淡淡得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追查这件事,担心会留下这么个祸患,早就烧了。”
闻言。
王祈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得看着他,倒是庾老夫人哑声问道:“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王祀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袖下的手有轻微得波动,他转头看向庾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失望和悲愤,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
月上中天。
王珺和萧无珩坐上马车,离开王家。
此时已是深夜,路上已无多少人马,他们的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走得很是平稳。沉沉夜色并无多少声响,只有马车的车轱辘压过地面的时候发出一些声音,王珺半靠在萧无珩的怀里,一直没有说话。
萧无珩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或许是萧无珩的安抚起到了作用,王珺终于开了口:“家中几个孩子里,祖母除了疼我之外,最疼得便是三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最伤心得肯定是祖母。”想起先前在正院,祖母晕倒的情形,王珺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老人家历经的事情多,纵然再难抉择也会明辨是非……”萧无珩抚着她的背轻轻说道。
耳听着这话。
王珺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祖母肯定会给出一个公道,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怎么抉择都仿佛是在祖母的心头上剜肉。叹了口气,倒也未再说这事,而是说起另一桩事:“我不信王祀真得烧了账本。”
她还记得王祀在说那话的时候,三叔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萧无珩听着这话也垂下眼看着她,低声说道:“账本应该在萧无珏的手上。”
王珺先前心中也猜想过,如今听得萧无珩这话,更是拧了眉,那个账本涉及的人太多,里头涉及的金额也太大,如果真得被萧无珏拿着,只怕这些人日后都会被他所用,刚想说话,便听到萧无珩同她说:“娇娇,我们没有证据。”
萧无珏办事谨慎,若是账本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那么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想到这。
王珺突然沉默了下来。
萧无珩看着她这幅模样,便又抚着她的背,出声安慰她:“娇娇,这个世道虽然有时候浑噩不堪,可我相信还是有他的公道在的,邪不胜正,一个朝代想长盛不衰,靠得不是那些歪门邪道。”
这是王珺头一次从萧无珩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以前总觉得萧无珩是有些厌世的,这个男人自小就看尽了世态苍凉,以至于一直在有意无意得拒绝和其他人来往。
所以陡然从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是有些怔楞的。
可看着男人温和的双目。
王珺才想起,她的这个男人,除了是令旁人畏惧的齐王之外,还是大燕的战神,他身披盔甲手持银枪,保家卫国,被百姓敬仰,自有他的一身大义在。
想到这。
她也不知怎得,突然就柔和了双眼。
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男人的手,迎向她的双目,点了点头。
她亦觉得这世道有许多不公。
可因为他的这番话,她也愿意相信在这不公的世道中,还是有他的一份正义在的,任凭那魑魅魍魉也打不破的正义。
第215章
六月下旬。
王恂和王祀两人被送去了远在山西的王家本家,说是去那边休养,其实也算得上是变相的软禁了。最后王祈和王慎还是看在庾老夫人的面子上放了他们一马,没把他们交给朝廷,只是有生之年,但凡他们还活着,王恂父子都不可能再回来。
王珍和王珠两姐妹倒是留下来了。
不过王珍还在家庙待着,她还顶着魏王妃的名义,自然是不好随便离开的,至于王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桩事,她的性子倒是比以前也收敛了不少。
王珺上次回去的时候看到她,发现她变得安静了不少,平日也不随便出门,就在屋子里看书绣花。
至于云姨娘,她曝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可能跟随王恂离开的,庾老夫人倒是想过给她一笔钱,把人送回云国。可云姨娘不肯,她当年离开云国就是因为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如今怎么可能再回去?
不过她也知道再待在王家不合适,收了钱便走了。
庾老夫人出手大方,加上当初王珺私下也给了不少,无论以后去哪,只要不乱花,都足以支撑她余下大半生的开销了。
……
日子好似又变得平静了下来。
王珺时不时还是会回王家看一看祖母,同她说说话。
自打出了那两桩事后,祖母的身子就差了很多,看起来也老了许多。
虽说她每回去得时候,祖母还是同以前一样笑盈盈的,可王珺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想到这,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日萧无珩休沐,正坐在一侧看公文,听着这一声叹息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放下手中的公文,走过去,把人手中握着的绣绷取过来放在一侧,同人说道:“外头天气不错,要不然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不用了……”
王珺摇了摇头,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的:“你公务忙,何况我也没什么心情。”
这话说完眼见萧无珩拧着眉,脸上也是一副担忧的模样,便又握着他的手,轻声跟着一句:“我真没事,只是想着祖母的身体,有些难受。”
耳听着这话,萧无珩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覆在王珺的头顶轻轻揉着,说道:“我让如晦去外头找大夫了,祖母一定会延年益寿的。”话是这么说,可两人的脸上却都没什么喜气。
庾老夫人这个病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心里有郁结。
这个心结解不开,吃再多的药也没用。
两人沉默着没有说话,外头倒是响起一阵脚步声,因为知道萧无珩也在里头,连枝也没有贸然进来,而是在外头轻声禀道:“王爷,王妃,秦王妃遣人送来了信。”
王珺听到“秦王妃”三个字,眼珠子倒是动了下,恢复了些神采,她松开握着萧无珩的手,往外头喊了一声:“拿进来吧。”
而后是又看了一眼萧无珩。
萧无珩知她的意思,倒也从善如流得摸了摸她的头重新坐了回去。
连枝却是在王珺说完后又等了一会才进来,等朝两人行了礼才把手中的信奉了过去。
王珺心里记挂着崔静闲,自然忙打开了,整整几页信纸,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也冒出和先前全然不同的欣喜神色。
眼看着她这幅模样。
萧无珩心中也好奇不已,开口问道:“写得什么,这么高兴?”
王珺听他问起,自然也没瞒他,边向人走过去,边同人高高兴兴得说道:“秦王和表姐的病都好了,已经启程回来了,她还说等回来后和秦王做东请我们吃饭。”这是连月来,王珺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心里高兴,嘴角也弯弯挂着。
前段日子崔静闲突然停了信,后来又爆出她也染了瘟疫,那个时候她担心不已,甚至也想去衡阳,可衡阳灾情严重,瘟疫又蔓延得厉害,别说萧无珩不准他去,就连舅舅、舅母也拦着她。
没想到如今他们竟然已经没事了,还要回来了。
萧无珩倒是也没想到萧无琢和崔静闲要回来了,眼看着小丫头连月来第一次展露笑颜,他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笑着说道:“那等他们回来,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
王珺自然笑着应了。
又过了七、八日,崔静闲和萧无琢才回到长安,不过王珺知道他们刚刚回来事务繁忙,倒也没有立刻登门,却是过了两日,她才和萧无珩一起登门。去得那日,因着早间落了一场雨的缘故,倒也不觉得炎热,反而透着些凉爽。
崔静闲和萧无琢是在第二进院门那里候着他们。
王珺和萧无珩刚步入小道就看到了两人的身影,远远看着崔静闲,王珺一双眼眶就忍不住红了起来,她已经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没瞧见表姐了,眼见她较起上回离开长安的时候又消瘦了不少,有风吹过的时候都好似能把人带起来。
越看越觉得心疼。
要不是碍于这会还有其他人在,她都想直接跑过去。
总算走到两人跟前,各自问安行了礼,王珺就忍不住看着崔静闲,红着眼眶,轻轻喊了一声:“表姐。”
崔静闲气色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太好,可眼中的笑意却和往日一样深,唇角弯弯得,看着王珺便率先握住她的手说道:“让你担心了……”说完又朝萧无珩点了点头,喊了人一声:“二哥。”
萧无琢站在一侧,看着两人这幅模样,便同崔静闲说道:“你带二嫂去花厅坐会吧。”
说完。
他又轻声添着一句:“今日风有些大,你过会让人给你把披风取来,别冻着。”
崔静闲耳听着这一番话,自是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她也没有多言,只是牵着王珺的手和萧无珩点了点头,而后便领着王珺往前去了。
王珺被崔静闲牵着离开,先前她心里都记挂着崔静闲,倒是也没有发现什么,如今才觉得这次回来,萧无琢好似变了许多,又或者说,他和表姐在相处上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两个人虽然是夫妻,看起来也相敬如宾,可就是觉得中间隔着些什么。
可这回。
想起先前萧无琢和表姐说起话时,话语之间的担忧,以及眼中掩不住的爱意。
又看了看表姐。
虽然表姐看起来脸上的气色有些不太好,可眉眼之间的笑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深,看来这趟衡阳行,两人是真得变了许多。
而萧无琢和萧无珩眼见两人离开,却迟迟没有动身离开。
等到两人转过长廊再也瞧不见,萧无琢才收回目光和萧无珩说道:“我备了酒,二哥和我先去喝一杯吧。”
萧无珩可有可无,也没拒绝。
两人就往外厅走去,一路过去,谁也没有说话,倒是快到外厅的时候,萧无琢突然开了口:“我以前恨过二哥。”这话说完,眼见萧无珩神色自若,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产生丝毫变化,便又继续说道:“二哥从小都是这幅样子,冷冰冰的,好似永远都是这样云游天外冷眼旁观。”
“所以长乐选择你的时候,我很不服气,觉得你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
“后来我见过你和长乐的相处,知道你对她是不同的,可我还是恨你,又或者说是嫉妒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再看萧无珩了,就看着远处蜿蜒的小道,缓缓说着话。
萧无珩看着他这幅模样,倒是也说了一句:“我知道。”
听着这么三个字,萧无琢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看了萧无珩有一会,而后又转向小道,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这样平静得和萧无珩说着这样的话,许是觉得有几分意思,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长舒了一口气,
等到又过了一会,他才看着小道,同萧无珩说道:“以后不会了。”
经此一事。
他已经知道这世上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了。
等到两人坐在外厅的时候,小厮早已准备好酒食,萧无琢亲自给萧无珩倒了一盏酒,而后是同他说道:“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比不过大哥,也比不过你,这段日子我拼着一口气,如今回头再看却发现这样的生活不适合我。”
他生性聪慧,却不适合朝堂。
这段日子他拼着一口气,和这个争和那个斗,却发现这样的他根本不是他。如今他已寻到自己一生所求,朝堂如何,那个位置是谁坐,于他而言也就没太大的要紧了,酒水入盏,一杯推向萧无珩,一杯握在自己手中,而后他举起酒杯,朝人遥遥一对:“二哥,我祝你心想事成。”
萧无珩倒是没想到萧无琢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时。
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酒盏相撞的时候,看着萧无琢说道:“我已经心想事成了,如今所逐也不过是因为她。”
耳听着这话。
萧无琢倒是一怔,而后他也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
而此时。
偌大的皇宫里。
林雅屏退宫人,独自一人走在小道上,她似是寻了许久,最后看到一个年迈的宫人时才露出一道诡异的笑容,口中是喃喃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16章
“好端端得,你拉我出来做什么?”萧无珑看着林雅,扯回了自己的袖子,有些不耐烦得说道。
自从阿姐去了云国之后,她也被母妃限制了出行,不能出门,宫里又没有同龄可以说话的人,她也只能在林雅进宫的时候和她说说话。
林雅是个会说话的,她这个年纪最爱听这些好话,和林雅相处了几回,对她的观感倒也不错,可对于她而言,林雅的存在不过是用来给她解闷的,这样扯着她袖子拉她出来实在是没有丝毫规矩。
想到这。
萧无珑看着林雅的目光又沉了些,心里对她的厌弃也多了几分,到底是养在外头的,没有半点规矩。
察觉到萧无珑眼中残留的嫌弃,林雅的脸上倒也没显露什么,小心翼翼得同人致了一声歉,而后是压低了嗓音同人说道:“妾有话要同您说,只是这事太过骇人,妾怕里头人多眼杂,这才,这才……”
或许是林雅的话让萧无珑存了些好奇,她眨了眨眼,一时倒也顾不得旁的,张口问道:“什么事?”
耳听着这话。
林雅却又有些犹豫了,她是又看了一眼四周,眼见的确无人,这才朝萧无珑又靠近了些,附在人的耳边悄声说了一句:“先前妾遇见一个宫人,她,她说咱们那位齐王殿下并非陛下亲生的。”
她声音压得轻,也只够萧无珑听得到。
可萧无珑在听到这句话后却压不住心中的震惊,拔高了声,说道:“你说什么?”
看向林雅的目光有些呆滞,眼中也是一片迷茫的模样,二哥不是父皇亲生的,这,这怎么可能?二哥虽然同他们不爱来往,性子又孤僻了些,也不得父皇的宠爱,可他怎么可能不是父皇亲生的?
眼见萧无珑这幅模样。
林雅便又低了头,继续低声说道:“妾也不敢相信,可那个宫人说得信誓旦旦,她说当年齐王出生的时候,她也在,后来齐王出生后,宫里死了不少宫人,她因为平日少言寡语又都是在厨房帮忙,倒是没有人发现她,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二十多年前。
宫里莫名死了不少宫人,这桩事,萧无珑倒也听身边的宫人说起过。
听说那是父皇登基之后头一次赐死了这么多人,没有缘由,底下的宫人明面上不敢说,可私下却还是议论纷纷。
如果这样说来,那有些事倒是也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二哥如此出色,可父皇却从来不曾对他展露过笑颜,甚至在他成年后就把人打发到了边陲,这么多年也不管不问。
心下乱糟糟的,萧无珑原本就算不得聪明,此时更是连个思绪都理不清,她沉着一张脸在原地踱着步,好一会才沉声说道:“那个宫人不能留。”这事要是被旁人知道一定会引起轰动的,错乱天家血脉,只怕二哥连命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