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三年后
江白上了船狂吐不止,她拿着矿泉水漱口,面色苍白地坐到沙发上。
徐彦看着江白于心不忍,想起出发前他也问祁聿何必把话都说得那么狠,话说到一半,目光下移看到了祁聿手腕内侧新鲜的伤口,他陡然止住了嘴。
如果曾经运筹帷幄、算无遗漏的人如今都没了理性,只剩一腔同归于尽的恨意,还如何保护身边的人,唯有把她送走,再也不干扰自己的判断是最好的选择。
临走前他交代了最后一句话:“祁聿,不要放弃。”
徐彦回过神,上前拍拍江白的背:“不要恨他,祁聿只是没有精力照顾你,你在国外会更安全。”
江白看向微信,回学校后,工作群和班级群都消息不断,社发主席给她发了消息。
鱼:小白,回学校了?
鱼:社发有新活,能来帮忙不?有点小钱。
打得你满地找牙:OK。
鱼:你微信名怎么还是这个?
这是之前在酒吧打工时,为了防骚扰取了个比较欠揍的名字。
牙牙:改了。
江白想要奖学金,综测里二课占了40%,她上学期刚好竞选当上社发的部长,如果能拿到A级,再参加一些其他活动,就能缩小和班干的差距,奖学金也更有把握。
社发的活儿都不难,就是耗时间,他们约在了学生服务中心的办公室。
陈渝是社发的正主席,平时活动经费都是他从学校和外联那儿剐下来的,因为知道江白的家庭情况,有任何活儿都是第一时间通知她。
他绕到她身后,看了一下进度,又突然说道:“你还需要兼职吗?我认识一个学长在古棕路开了家清吧,生意挺好,就是后半夜没人守店。”
“价格开的还不错。”
江白写文档的速度一慢:“多少钱?几点到几点?”
陈渝一笑:“三百,晚九点到凌晨三点。”
江白微微蹙眉,有些犹豫。她的精力都用在期末考试和语言学习上,但是接下来就是寒假,她的所有钱和用品都是祈聿给的。
但是她有能赚钱的能力和时间,不甘心浪费,也不想一直这样依附祈聿。
尤其是莫雨无意间的话,成了梗在她喉间的一颗刺。
但是,祈聿不会高兴她去兼职。
“让我考虑一下。”
陈渝愣了:“其实还挺抢手的,如果再考虑,可能……”
“可以带我先去看看吗?”她衡量一下,“如果我能兼顾期末考,可以试试。”
“好。”
她推开清吧的门,令人窒息的热空气和烟酒味儿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调酒师抬头看了眼,敷衍道。
黑暗的地方四处绊脚,不过几十平米大点的地,放了六七个卡座,根本不给人过的地儿。凌晨一点清吧还人满为患,玩骰子、喝酒、抽烟、聊天的。
陈渝带她上楼,三楼还没有装修,四处蒙灰,老板坐在沙发椅上刷短视频。
“陈哥,你不是要店长吗?我给你介绍位学妹。”
说是同校的学长,但是老板人看着已经三十几,应该毕业十多年了。
他看着江白,有些惊讶:“女生?你……你可以吗?”
“做店长有什么要求?”
“就看店、收银、打扫卫生。”
老板看着有些为难:“不过你知道清吧这个环境,嗯有些客人喝了酒不太好应付,你一个姑娘行吗?”
他其实是担心。毕竟江白长得太好看了,如果有喝酒闹事,她的安全会受到威胁。
陈渝挠挠头,突然有些愧疚,自己思虑不周。
江白淡淡道:“我做过24小时商店营业员,而且,这不是还有四位人高马大的调酒师。”
“不过我想问问,期末周可以请一个周的假吗?”
“这倒是没问题,那几天人少。”
聊妥后,江白下楼跟着试岗。
虽然店的规模不大,但是生意火热,吧台有四个调酒师,个个长得像是日本牛郎,刚刚她没注意看。
江白瞬时明白了陈老板担心的原因,这四个人削瘦高挑,弱不禁风,看起来没一个人能打。
江白过了遍收银的操作,在水台擦玻璃杯,旁边有一个一米八的调酒师凑了过来。
“要帮忙吗?”
江白看着面前五六个杯子,感到莫名其妙。
她淡漠道:“不需要。”
调酒师衬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白皙细长的小臂,在她旁边的水池边上拗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你叫什么名字,加个微信?”
江白拧开水龙头,把杯子丢进水池,水花溅到调酒师的衬衫上,他忙不迭挪开了。
“你想叫什么都行,”她开始洗杯子,“我没有微信。”
调酒师碰了几次壁,也没气馁,倒是很自信。
“下次你要说你注册了,我可不一定给了。”
江白被他油得倒胃口。
嘈杂的背景音乐和客人的嬉笑声充斥天灵盖,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微弱的电话铃声。
“你的。”那调酒师看了眼,轻挑下巴,替她滑到接听,要放在她耳边。
江白接过手机,避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
“喂?”
“牙牙。”
听到祈聿的声音,江白瞬间心跳漏了两步,她亡羊补牢按住收音口,一边往外走。
“这么吵,你在哪儿?”模糊的、严厉的、兴师问罪一样的语气。
江白哑住了口。
“组织有聚会,我和朋友在外面玩……”她站在夜风里,低低解释道。
祈聿解开浴袍,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双腿着地。
“玩得开心,不过现在很晚了。”他叮嘱道。
“我会注意安全的。”电话另一头她承诺。
“小白,”陈渝从店里走了出来,他心里憋了一句话没说出来,现在终于自告奋勇,“你下班要是害怕,以后我来接你?”
江白微微点头,她专注电话里的声音,没注意听,也没看到陈渝期颐等待的目光。
“行,到寝室发个信息。”祈聿挂断电话。
他拨开米努特的爪子,又一条丝绸睡裤被勾出丝,祈聿用眼神警告小猫咪,奈何它像一头小猪撅起屁股去拱手机,刚刚就是这家伙半夜给他拨了个电话出去。
他隐隐听到江白那端冒出一个突兀的男声,他猜测她应该是在酒吧,和……异性朋友。祈聿忍住探究的欲望,克制地结束了通话。
江白抹着台面,动作越来越慢,心中不安。
仅有两个周,就是期末周,然后就是考试。这期间先生只回来一次,应该不会被他发现吧……
试岗完,陈渝和她坐公交回学校,江白捏着手机,心神不定。
“小白,那我们约定好了,以后我来接你。”
江白惊讶道:“什么?”
“可能你刚刚打电话没听到,我说我以后来接你下班,你一个人——”
“不用。”
陈渝还没有讲完,江白就拒绝了。
她看向陈渝,青年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江白叹了口气:“陈渝,我没有能力再还别人的人情。”
陈渝喉结滚动,干涩说了个“好”。
周末江白回到了西郊。
“最近还觉得压力大吗?”莫雨问道。
“少一点,先生会抽时间监督我,我的完成度还不错,就是达不到太高的目标。”
“如果没有祈先生,你会感觉没有动力吗?”
江白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小姐很关注祈先生,你很在意他?”
“嗯……”
“除了学习,还会因为什么焦虑?”莫雨看向她的眼睛,“环境、重大的事件、还是什么?”
“可能是我还没适应这种……生活,我想自己能够早些自食其力。”
莫雨一愣,在本子上落下几笔:“想要独立的压力源是……?”
“以前很疲惫、没有希望,”江白烦躁撇头,已经有些不想回想,“祈先生给了我未来,我希望能回报他,或者说还我欠的债。”
莫雨一笑:“听起来像是很浪漫的邂逅,所以你那么关注他,是因为有一些喜欢在里面?”
她已经不喜欢先生了,那不是她应该得到的人。
他有事业,有高尚的人格。即使她是利己的小人,也会觉得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爱,而她的靠近利益掺了一半,她配不上他。
“有一些,但不重要,我并不想成为他的谁。”
“江白知道他已婚吗。”
那离婚协议书是怎么回事?江白错愕抬头,恰好对上莫雨精明的目光。
她目光左右闪烁,终于从这场不对味儿的咨询中反应过来。莫雨来根本不是潜心给她治疗,而是别有目的引导她说一些话。
那她爱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江白微微倾身,手撑着下巴,目光灼灼看向莫雨:“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莫雨微微皱眉:“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吗?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江白看向窗外的眼光,嘴角微微上扬。
“莫老师喜欢先生?”她揭穿对方的心思。
莫雨慌张道:“你在说什么!”
“别急,我可以帮你……”她神神秘秘,“祈先生一直独来独往,他跟老婆分居很多年了,而且我知道,他就喜欢你这种温柔、善解人意的。”
莫雨看着她,没有放松警惕,但是眼睛却动摇了。
“你帮我什么?”
“帮你嘲笑自己,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是不道德的。”江白微微一笑。
“你!!!”
“莫老师肆意对病人的行为下定义,就是符合职业道德的?”江白太沉浸在这种拿捏别人、致命一击的快乐中,完全没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祈聿重重敲了两下会客厅的门,面无表情,眉眼凌厉,完全不复平日温和模样。他目光直直扫向莫雨:“莫老师,往后你不需要来了。”
他无意偷听,刚从香港返回上海,路过就听到了江白对莫雨的谴责。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他熟知江白的性子,隐忍胆小。
莫雨慌张地看了眼祈聿,又恨恨地看向江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祈先生,是江小姐总不配合咨询治疗,我才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她站起来,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江小姐焦虑,是因为觉得自己的感情……不为世俗容忍,”她表现得难以启齿,“我记得您已婚,就稍稍提醒她注意一些影响,没想到她就恼怒我。”
江白也没想到她搞这出,心下一慌,她看向祈聿,不知道他会不会当真。
“我就不送客了。”他充耳不闻,敞开门。
莫雨提起包,气急败坏走了。
“嗯嗯,不能便宜她。”她煞有其事点头。
“那该我问你了,怎么知道我离婚的?”祈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江白正起身子:“您把离婚协议放在书房,掉下来我就看到了。”
她小心翼翼抬眸观察他,祈聿似乎对离婚这件事不以为然,像白水一样平淡。
她却被莫雨勾起了好奇心,先生的那一段感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会帮你重新选一位咨询师。”
江白垂下眼:“万一没用呢……”
“虽然我觉得时间会比咨询效果更好,但是不想你把青春都耗在和痛苦源争斗上,接受咨询,至少能欺骗我们的大脑,”他目光浅淡温柔,“看,我在治疗了,剩下的时间让我去做点别的事。”
“比如好好睡觉。”
“什么时候回去,我也想工作前回去看看父母,一起?”林思远问道。
“下个月初吧。”
夜晚江白蹲坐在学生公寓的沙发上,她拿着笔记本看了眼回国的机票,久违的“南城”二字竟让她心中泛起几分涟漪。整整三年她都没有回中国,想起三年前的不欢而散,想起那个人,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对祁聿的喜欢并没有因为时间消磨,反而渐渐变成她的心结,变成她躯体化必须吃的药,变成被窝里无声的眼泪。
第 42 章 抚摸
航班落地南城,江白和林思远一起去取行李。
“你要转高铁回江青市还是不着急回去?”江白问他。
她和林思远交集较多,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们是老乡。
“我会在南城呆一段时间,和大学的朋友聚一聚,要不要一起?”林思远看向她。
他比江白大了一岁,本科是在南城读的,后来申请了美国的硕士。他家里并不富裕,父母都是在小镇经商,出了他这么一个留学生就算是光耀门楣了,而这次拿到了正式的工作,林思远不再急于归家。
“巧了,我也得见高中的朋友。家里有车来接,我等会去南城北路,你去哪?我送你。”江白顺口道。
“那就谢谢了!我也去市中心,跟着你一块下吧,我到那随便订家酒店。”
他们还是同事做久了,日常生活中的聊天也不禁带点效率,一个话题很快就结束了。
祈聿摸了摸钱包,出海关忘记兑换纸币。他掏出一枚刚打磨好、还未镶嵌的黄色蓝宝,包裹在手帕里,放进她手心,权当小费。
“下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他的声音清冽浅淡,温柔近人。
一言一行又都拒人于门外。
江白落寞出了包房,目光回看。江白松了一口气,软着身子在沙发上坐下,可怜兮兮地看向他。
“先生不会信她胡诌吧?”她委屈告状,“我知道您已经离婚了,怎么会说那么糊涂的话,我是因为看莫雨对你不怀好意,才撒了个谎揭破她的丑陋面目。”
祈聿微微挑眉:“那看来你很聪明?”
“她试图给我洗脑,还好我识破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咨询没什么用,还在担心您的钱是不是白费了。”
“我让周岫要回来。”
安德鲁倚靠在门框上:“找个地儿呆着,等我通知。”
她松了口气,本来想找个“天使投资人”,但对方过于正直,不为所动。不过这也意味着安德鲁今晚没能将她送出去,躲过一劫。
江白看着两个服务生驻守的电梯,直直走过去。
两个白人身材魁梧,伸手挡住了电梯门。
“经理说我可以离开了。”她疑惑看向两个人。
服务生冷漠道:“抱歉,我们没接到通知。”
江白微微蹙眉,还不让她走,他们到底想让她干嘛……
她假装看着走廊的名画,一直慢悠悠地在走廊游荡,观察着每一个房间和楼梯口。
江白提着马面的裙摆,一直觉得如芒在背,她浑身不适,赫然转身,凝视她的老头呲着个大牙,整张脸长期浸淫酒色早已衰老不堪,头发都没有几根。
森冷寒意从脊骨涌起,江白紧握双手眼睁睁看着那人靠近。
安德鲁突然从拐角蹿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加特勒先生,晚好。”
“你好,安德鲁。”他露出几颗金牙。
“您来找琳娜?她在十六层,要我找服务生带您下去吗?”安德鲁微微躬身。
加特勒挑眉,仍旧漏过一丝目光看向江白:“马克老板呢?”
“他还在招待一位贵客,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我就好。”
加特勒面露遗憾:“招待贵客的女人啊……”
“你刚刚说琳娜在哪儿?”
“十六层,我帮您按电梯。”安德鲁领着他往电梯口走去。
江白大气不敢出,躲进旁边的房间里,终于才敢喘一口气。
如果不摆脱合约,是不是以后她也会走向这样的命运。
任人摆弄。
江白心中后怕,她掏出那颗蓝宝,日照金山一般的浓郁黄色,质地是上乘的,但抵不了天价的违约金。
她不能放弃那根救命的蛛丝。
安德鲁面色不虞,回来教训她:“你以为这是酒吧,随便你逛吗?”
“跟我在门外等着!”
她站在雕花繁复的双开门后面,透过门口的硕大绿植能隐约看到那位祈先生的身影。
他的眉和眼睛是凌厉的,但是面容却因为沉稳淡然的气质显得温和。
三十多岁,江白不敢确定。
听他的口音也并不能确定他是哪儿的人,她该怎么靠近他呢?
“好好好,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麻烦,我直接去车库,助理等着我。”
他从她身边走过,话语轻飘飘落下。
要走???
江白慌了神,看向安德鲁。
“你留在这儿,别动。”安德鲁留下一句忠告,跟在马克后面。
安德鲁还是不让她下楼,不会真想把她送给那老头儿?
她胸脯起伏,刚想跟上去,看着身上的衣服火速跑向更衣室。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儿。
江白看着手中的黄蓝宝石,计上心头。
她走到电梯口,故作慌张说:“刚刚那位客人落了重要的东西,你让我给他送下去。”
服务生互相看了眼,还是不肯放她:“什么东西?”
“蓝宝石,这东西价值几万美金,”她故作豪横秀出东西,“你们不让我送下去,要是他发现东西不见了,回头马克老板也会生气。”
“你快去吧。”
电梯闭合,江白垂眸按下负一楼。
地下车库,祈聿坐上后座,告诉特助周岫:“订两张去纽约的机票,我们明天走。”
祈聿看了下手表,敲定时间:“早上八点。”
库里南刚打弯驶出停车位,司机猛踩了一下刹车,祈聿扶着中控的位置皱了下眉。
周岫坐在副驾驶,最清楚发生了啥,他转过头有些为难地看着祈聿,低声道:“有个姑娘拦车。”
江白一身吊带绿裙,手上提着一双高跟鞋,为了找到她熟悉的那辆车,下电梯后她就裸着脚丫子跑。
她不认识车的品牌,但记得教堂外面那个独特的车前小人。
只要安德鲁一问,她的谎言就会被戳破,然后被那些人绑回去。
江白越想越怕,尊严被她抛之脑后,甚至是外套都没穿在停车场里面跑,零下的天气里皮肤冻得红里透白。
“祈先生,”她说的中文,“我能不能求你带我回中国……”
这个请求在一个陌生人耳朵里唐突且冒犯,祈聿却下了车,他扫视她一眼,最后停留在冻红的双足上。
“你多大?”他记得,是之前马克塞来陪酒的中国女孩儿,他当时看着总觉得她年纪很小。
像是未成年。
“我刚满十九,”她怕这一点不足够留下祈聿,于是迫不及待倾诉自己的苦楚渴望得到怜悯,“祈先生,我之前一直在楼下打工,安德鲁抓我去会所陪客,我不想去,但是护照被他收走了。”
“我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迫不得已向您求助!”她哭得像小兔子,两眼通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拦你车的。”
祈聿看到周岫和司机吃瓜一样站在旁边,不免瞥了两眼,回到车上。
江白看到他上车,顿住了哭泣的动作,空落落的绝望。
即使抛弃尊严,也没有办法抓到一丝希望……
“上车。”
江白眼眶泛酸,牙齿都不禁颤抖。
她小跑两步过去,看着黢黑的脚底,顿了一下,把高跟鞋踩上。
即使车上开着暖气,江白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她摸着双臂坐得局促不安,看到停车口有聚集的人,一下把身体蜷缩埋了下去。
这么多人,一定是安德鲁派人来抓她了。
马克站在门口笑着同库里南挥手,后座上祈聿阖目养神,他也就没多说:“祈,慢走不送。”
周岫江他回了声:“谢谢马克老板款待,我们先走了。”
等到车子走了有一会儿,江白才抬起头,她摸到身上披着的灰色大衣,神情一愣,慢悠悠缩回座椅上。
衣服温暖舒适,长度能包裹住她整个人。
“谢谢先生。”丧丧的声音终于有点起伏。
“住哪儿?”
“MD Anderson医院旁边的汽车旅馆。”
祈先生并没有答应带她回中国,只是把她带离了会所,她还隐瞒了那份天价违约金的合同,江白口中苦涩。
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氛围冷得有点尴尬。
江白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看向祈聿。
“先生,您不问我别的吗?”
祈聿睁了下眼:“如果属实,我就送你回中国。”
他不问,却有千百种方法核实调查她。
江白眼睫一颤,有些心虚地埋下头。她知道此刻更应该说点好话争取,不然祈先生查到她是在酒吧做陪酒女,可能会反悔。
但是她觉得自己再开口一定惹人厌烦,就像是贪心不足的坏女人。
到了旅馆旁,江白看到外面飘着细雪。冬季德克萨斯基本都在零度以上,难得会下雪,祈聿身上只穿着一件立领毛衣,她身上的大衣毋容置疑是他的。
江白握住衣领想脱了还给他,又怕他有洁癖,叠了叠放在中控的台面上。
“穿着吧,”他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外面在下雪。”
浅雪还不足以留下脚印,江白回头看,那辆库里南却早已经隐没在雪中了。
她紧紧拢着衣服。
母亲病逝后,那颗心脏好像又跳起来了。
江白坐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走,也不动,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轮椅把手,然后是他的腿。
“三年了,还没好吗……”她的声音晦涩喑哑,让话题变得沉重了些。
祁聿摸了摸她的头,像是顺着诺拉的猫毛,他想起康复流过的汗水、摔破的膝盖,轻声问江白:“什么样才算好?”
第 43 章 租房
她可能是喝断片了,记忆一截一截的,前一秒才问的问题下一秒就忘了,又想起别的恩怨来。
江白用手指着他:“不是说不在乎我嘛……嗯……那为什么还来接我……”
她红着眼抬起头看他,长发散乱,满眼委屈和不解。
“你连条短信都没给我发,我花了150元开通国际漫游,我下了飞机就看手机,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解释过……”江白的眼泪一瞬就流了下来,抱着他的腰抽泣起来。
祁聿竟是从她的目光和质问中生出一丝愧疚,不过是离别前情急之下的气话竟成了她几年的心结,可他当时无暇顾及江白,只一心想要祁承死,哪怕是非正义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双手紧紧回抱住江白,将她按向怀中,只有不看着那双眼睛,他才能如常说出缘由。
“都是气话,别哭。”
大概是太孤独了,她的吵闹不但不让他觉得心烦,反而久违的安心和熨帖。
等江白发够酒疯,终于困了,他给她拿了床小毛毯盖在身上。祁聿刨开她脸上的碎发,她皱着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
祁聿上楼,她的行李封着放在房间里,加上许多国际快递,基本上堆不下了,三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东西。而江白的房间还维持着三年前的模样,就连她床头的娃娃蒙了灰,祁聿都会提下去让阿姨洗了烘干,又放回她的床头。
诺拉跟着他脚边转,一起上了三楼。
听到这话,她几乎狂喜,但又逐渐冷静下来。
这是德克萨斯州,她就算拿到机票,也不一定能离开,刚刚马克才派人警告了她。
江白小心谨慎道:“我跟着会不会妨碍您的工作?”
“我派周岫来接你,就是昨天跟我一起的人。”
“那一百万……”她瞒着没说,合同上她要在酒吧工作一年,不然要支付一百万违约金,才能拿回她的护照。
对面沉默了一下,又道:“见面再说。”
没过多久周岫就到了,他跟祈先生很像,都是稳重话少的人。比起祈先生的神秘,周岫显得更平易近人,可能因为他和她一样是个普通的打工人。
“周先生是内陆人吗?”江白好奇探个头,“我听您的口音有点熟悉。”
“我是杭州的。”
江白像是找到了亲近的对象:“我是苏州的,我们离很近。”
周岫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你可以叫我周岫,或者周哥,先生听着有点别扭。”
“好,周哥。”
周岫看了眼后视镜,她很乖巧地端坐着,看着还是很拘束。
“你还在读书吗?大学在哪儿?”
“暂时休学了,在上海读大学,一个普通本科,”江白不自觉被他勾起表达欲,“周哥呢?”
“我本科复旦金融,硕士是南洋理工。”
“好厉害!”江白属于是学了,但是没冲进重点的那类人,她有点学历崇拜。
高三的时候,母亲的病情刚刚查出来,她有心无力,出成绩后为了带母亲去上海治病,降分选了个一本学校,医院学校两边跑。
后来母亲熬不住,需要更好的治疗,江白就向辅导员申请了休学,带她来德克萨斯。
周岫谦虚道:“我是按部就班的打工人。”
江白舔了舔干涸的唇,身子往前靠了一点,好奇且小声问:“祈先生是做珠宝的吗?”
周岫愣了愣,点点头。
“你怎么猜这么准?”
“他给了我一颗黄色蓝宝,一般人不会拿没镶嵌的宝石当小费。”江白又补充,“我是学宝石的。”
陪酒女都不识货。
等在公寓接到祈聿,有一个司机上来接替周岫的工作,车往机场驶去。
江白有些紧张地盯着防窥的车窗,窗上倒映出祈聿的侧脸,刀斧凿刻的英俊侧颜,皮一寸不多地包裹着东方骨。
他突然侧了一下头,往她这边偏过来,江白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不回德克萨斯了,大概在纽约一两天,就回国。”
“你家在哪儿里?”
江白刚想回他,前座传来周岫的声音:“江白是苏州人,我们是同乡。”
江白见祈聿看着自己,点点头。
祈聿收回目光,淡淡地看向副座:“你们熟得还挺快。”
周岫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祈总这句话说得特奇怪。
“先生,那一百万您是不是付了?”江白突然想起,“我写欠条给您吧。”
周岫调查出来的合同,他自然心知肚明那份劳务合同有无效的霸王条款,但是也不知道祈总是不是真的付了一百万。
祈聿看向她:“你不知道那是无效合同?”
江白呆滞了一瞬,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欠条我还是得写。先生帮我要回了证件,不管您付的是人情还是钱,都是我该还的东西。”
“一百万美元,就算是周岫也得工作十年以上,你要打一辈子工还我吗?”
“我会还的,我现在就给您写欠条!”她诚恳道,转身去掏纸笔。
祈聿觉得胸口一口郁气:“你的法律意识……真的是一言难尽。”
落地纽约正是晚饭时间,他有应酬,让周岫带自己去吃饭。
他们时间很匆忙,都是住在酒店,纽约洲际酒店的大床房,一晚就要三百五十刀,餐费倒是没有,江白回房又写了张欠条。她看着手里数张白纸,仰躺床上,天花板都变成了美元的模样。
房间里没有水,她绕了一圈没看到客房电话,拿上卡直接出门。
电梯徐徐到了16层,金属门打开,江白一愣。
“祈先生,”她走进去,“您还要出去吗?”
他一身西装还没有脱下来。
祈聿点点头,莞尔开口说:“去拿一颗镶嵌好的石头。”
“我听周岫说你是宝石专业,有见过加工流程吗?”
“没有。”江白摇摇头。
他思忖了一会儿,温柔道:“离这儿不远。带上那颗小蓝宝,跟我一起去?”
江白瞳孔放大,掩盖不住开心,雀跃点头。
加工的地方不是她想象中的杂乱工厂,而是一个高端订制的私人小店。
老板是个华裔,看到祈聿很熟稔地上前打招呼。
“来取项链?祈聿。”
“是,急着回香港,让你等久了。”
两人浅抱了一下。
“说什么话,”老板拿出一个皮套盒,“我做的,绝对一等一的漂亮!”
他小心放在台柜上,打开皮盖,中间是一百二十克拉的黄蓝宝石,周围是钻石和十克拉边料镶嵌。
这要是放在拍卖场上,一定是八位数起步。
“好漂亮……”江白由衷赞叹。
她只在教科书和拍卖APP上见过这种高定珠宝。
“这是你那颗石头的母石,它很有生命力。”祈聿介绍。
“送谁啊?”老板小眼神不禁往江白瞥。
不会是送给这个小情人的吧,祈聿也太敢下血本了。
两人过于熟悉,就算是没说明白,一个眼神祈聿也知道他误会到哪儿去了。
“我表姐最喜欢你的设计。”祈聿浅淡的笑容很收敛,“癌症治疗一年后有了些起色,想着送点东西让她开心开心。”
“那恭喜啊!”老板合上皮套,“祝咱表姐早点痊愈!”
祈聿把那颗小蓝宝推到他面前:“再把这颗镶嵌一下。”
老板瞪大了眼睛,他亲眼看到这颗小蓝宝是祈聿从那小姑娘手里拿来的,好家伙!
“不是,你早不说晚不说,这么冷的天我还在店里给你熬夜加班,狗资本家!”
祈聿笑笑,耐心道:“小姑娘学珠宝的,想见识一下郭老板的高超技术,暖气都开着,你就冷得手指动不了了?”
郭老板气笑了,摇摇头,捡起那颗宝石看了眼,又放在江白中指比划大小。
“小姑娘手很漂亮啊!这种灵巧的倒很适合给你做戒指,不过托底需要设计,倒模也需要时间,我模型都还没画,今晚肯定出不来。”郭老板比划。
一听到戒指,江白捂住手摇摇头。
“不喜欢戒指?”郭老板奇了,“那一圈钻镶上去,它可就不是一个普通宝石的价了!”
郭老板看向祈聿。
“看她喜欢什么。”祈聿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能不能就做成简单的项链,就是那种只有一根线的。”她不了解宝石背后的工艺技术,羞涩地描绘着自己想要的。
“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郭老板一合掌,带着他们往工作室里走。
他扯出一根极细的银线,几乎是看不见的,然后满桌子找爪头。
虽然看似很简单,但是郭老板拿起工具做宝石托底时,呼吸都屏住了。因为这个爪头非常纤细,但需要有力抓住宝石,又不遮挡它的美貌,极大程度上考验着他的镶嵌功夫。
“好了!试试看吧!”他将项链清洗后小心擦干,整个黄蓝宝在工作灯下亮得夺目。
江白试图自己将项链戴上,但是臃肿的羽绒服和长发让她束手无策,极细的链子一失手就会落地。
“我来。”头上传来男人清冽温柔的声音。
江白收回手捏着宝石,耳膜踊跃着自己的心跳声。
可能是她心里有鬼,明明知道祈先生是一位温柔的绅士,却还是不禁揣摩他的心思。
身后的人轻轻拔出缠绕她脖颈衣服里的长发,撇到左边,而后将链条扣上。
又将头发拨了回来。
那双手离开头发,她才觉得自己呼吸过来。
江白走到镜子面前,此刻才发现设计的精妙之处。
极细的链条完全隐形,只剩一颗“日照金山”悬挂锁骨下,像东升的太阳,漂亮极了。
他们慢慢走回酒店,这片区的商店都关门了,路灯昏暗,影子间或出现一下。
“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咬住舌尖,改口:“为什么愿意帮我?”
祈聿微微转过头,似乎是看了她一眼,背着光江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如果我有孩子,可能跟你差不多大。”
路灯照在了他们中间,借着光,她看见了他眼尾的褶痕。
见江白不说话,祈聿又继续往前走。
其实这倒也不是他救她的主要原因。周岫去调查她,发现她在Jewel Club下面酒吧做陪酒,还为了来钱快签了一些不正当合同,当时祈聿手里都放下了她的资料。
周岫自作聪明补了句:“江小姐的母亲不久前病逝了,MD Anderson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
MD Anderson,是全球治疗癌症最出名的医院之一,也是最烧钱的地方。
就算陪酒一天能收入几百美金,普通人也扛不住医院每天索要几万美金的治疗费。
祈聿知道,自己是她的最后希望了。
思及此,他微微皱起眉头对江白说:“你爸爸呢?”
江白抠着手指:“他们离婚了。”
她很不想提到父亲这个词:“他不想管我妈,把存款分给了我们治病,要走了房子。”
背负百万负债,只是她糟糕的处境之一。
“医院给你的东西都带着吗?”
江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仰头道:“我都带着。”
“回去后要先给你母亲销户,然后申请复学,”祈聿侧头看她,“都知道吗?”
江白点了点头。
“平时你妈妈怎么叫你?”
“牙牙。”
“牙齿的牙?”祈聿挑眉。
“对。”
“很可爱。”
江白脸顿时染上一点红。
“牙牙,如果你觉得困难,我可以资助你大学期间的费用。”
他刚说完,江白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可以。”
祈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按下电梯键,两个人静静不说话。
江白透过金属的反光悄悄看向他,他额发垂下一缕,眼睫遮挡了一半的瞳仁,看着有丝疲惫寂寥。
先生……真的比她大那么多吗?
可是他看着那么英俊,一点也不老,她爸爸肚子都能装一头大象了。
两天后,飞机落地上海。
落地后有种踏实感,一切就像噩梦后又邂逅美梦,她终于醒了。
江白订了虹桥车站的高铁票,出了航站楼就该和祈先生道别,她心上涌起不舍。
江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白纸,大概十几张,捆得像是钞票。
等到祈聿走到她面前,她小声叫了句:“先生!”
“嗯?”
“这是我欠你的东西。”她递上那一卷。
周岫在一旁忍不住抵嘴偷笑,江白瞪了他一眼,徐徐道:“是欠条。我这次查过了,都有法律效应的。”
祈聿稀奇看了眼,唇角微微上扬:“好,我等你。”
江白笑开怀,她真正笑起来的时候,青春洋溢,祈聿唇角弧度更甚。
“再见,祈先生!”
“再见,牙牙。”
江白收起笔记本,意味深长地看向祁聿:“以后的周末我会陪你去医院复健,下午我先去看看你说的地方。”
下午江白坐着贺舠的车去了市中心,她本来想叫贺舠把她放在南城北路,她自己去的,但是贺舠看了眼今日的高温,又说把她送到地下车库。
这栋小区叫古北壹号,是南城单价最高的大平层楼房,每年维修小区内外景观,过去这么几年还是辉煌依旧。
祁聿通知了物业管家,保安登记了江白的身份证和人脸信息就放了她进去,地下车库通道漫长,但是遍布明灯,头顶还有星空顶,一眼看去一尘不染,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贺舠笑了一声:“这里不但房价是最高的,物业费也是最离谱的。”
江白好奇道:“多少?”
贺舠说了个数,她挑起了眉头,默默在心中算了个数,天价,但比自己租套二室还是要便宜些。
她心里嘀咕着,如果她要是真看上了,祁聿不会找她要房租吧?
第 44 章 下厨
等贺舠停稳,江白解开安全带,她想起祁聿的轻微洁癖,转头对贺舠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吧,我上去看一眼就下来了。”
贺舠点头,摇下车窗。
江白提起包,照着祁聿说的楼栋走进电梯,她刷了下卡,楼层显示33楼,可真够高的。
两梯一户,没有邻居,玄关简简单单放了鞋架和置物架,门是玄色双开门,密码锁。
江白回到房间,睡意全无。
她打开笔记本,搜索祈聿这个名字。先生的名字并不多见,但关于他的信息也不多。
首先关联的是他名下的公司——VM集团,其次是格蒂尼珠宝,香港影响力最大的奢侈品牌。
她开始检索进入格蒂尼的条件,无一海归名校硕士加身,而她选择的学校竟是格蒂尼的最低标准,难怪祈先生波澜不惊。
她确实应该把自己的目标放得更高一些。
网页滑到最下面,角落里有一个婚姻词条,只是没人看见,笔记本的光就熄灭了。
办理完复学,等周末过去,她就可以正式复课了。
这不算一个好的时间节点,临近期末,课程剩下的内容不多,她要一边听赶不上进度的课,还要保证期末考到满绩。
“先生,我下周就复课,要赶考勤,我想回学校住。”
“不是说宿舍信息还没登记?”祈聿坐在沙发上。
“应该快了,我暂时住学校宾馆。”
祈聿点头,补了句:“那记得打电话。”
打电话???
“汇报学习进度。”
江白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咽了下去。
“好——”
“这学期主修什么?”
“宝石鉴定、现江宝石测试技术、宝石矿床、宝石优化处理、贵金属还有加工工艺学,还有一些GIC鉴定课程。”
“进度太慢。”
“比较基础的课我已经补完了,实操和一些理论太难,还要回去问老师。”江白莫名心虚,虽然她已经自觉学了很多。
“宝石鉴定学完了?”祈聿抬眼看向她。
江白点头。
“跟我来。”祈聿站起身,往楼上书房走。
他拉出抽屉,从里面取了一个半透明的盒子,宝石排列整齐,大小不一,简简单单放在泡沫纸上。
江白眼睛一闭。
遭了,他要考她实操!
祈聿看着她一脸苦涩的表情,招了招手。
“从左到右,每个都试试?”
江白有些为难:“没打磨的吗?”
“没有,不给你加难度。”祈聿坐在她对面。
完了,她练习的很多都是成品,是已经抛光过的宝石。
像这种灰扑扑的原始石头,晶体结构不清楚,色带和折射情况不太容易辨别。
江白拿起第一个观摩,松了口气,她新月的眼睛直直看向祈聿,带着一点敏锐的慧性:“蓝宝石,有天然的色带和包裹体。”
祈聿点点头:“继续。”
第二个,就把她难住了。
肉眼对晶体的辨别是一种感觉,从晶体区分宝石有一定的难度,这里也没有显微镜。
“先生,有手电吗?”她说话有一点点吴侬软语的调调,像是不自觉的撒娇。
江白眨了两下眼,祈聿嗤笑一声,给她降低难度。
粉色蓝宝石和粉色尖晶石,区别在哪儿来着?
江白仔细看了一周,也不确定,她语气里都透着小心翼翼:“粉色蓝宝石……?”
她见祈聿盯着她,心里的自信更没几分了,嘴唇动了动,又想改答案。
“对。”祈聿终于点头。
江白气急败坏哼了一声:“你逗我!”
他笑容愈甚。
“继续。”
已经对了两个了,她小尾巴上扬,有些得意。
“沙弗莱?”
“错了。”
现实狠狠将她打回原型,江白眼巴巴地看着祈聿,渴望他给个答案。
“祖母绿。”
“它净度这么高,晶体也很通透,如果是祖母绿……”该多少钱啊!
江白不说话了,她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有这个实力。
祈聿接过手电抵在石头一侧,两个人同时低头。
“看见了吗?包体。”
漂亮的石头一侧突然呈现浅一点的色带。
“嗯。”江白抬头,却发现祈聿那张脸近在眼前,近到他们的呼吸在交叉。
书房的灯光很亮,亮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凌厉的眼尾。
与他性格并不相称。
如果祈先生冷了脸,应该很凶,她莫名有点想看。
她屏住气,撇干净想法,后退一步无意义感叹:“净度好高。”
她刚想继续,祈聿的手机响了。
“稍等。”
他还没走远时,江白隐隐能听到手机对面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先生嘴角笑意逐渐扩大,似乎是很高兴。
“我在上海。”
“等着吧,我晚点到。”祈聿手里拿着一条柔软的干发巾。
“回去快点冲个澡,出来洗头,有按摩师。”他一边叮嘱,一边用干发巾将她的头发裹起来,很熟稔。
“我可以自己洗头。”何必那么麻烦。
江白按住软巾。
祈聿失笑:“还不明白吗?会晕在里面,让你出来洗是为了安全。”
这座温泉山庄采用的是和风式的建筑,木质结构为主,祈聿推开推拉门,透过走廊也没看见祈启悦的身影,他转头看向江白,再叮嘱一遍:“不要洗太久,我在大堂等您。”
江白感觉热意消褪一些,扬起笑脸:“没有问题。”
洗漱完也才八点,上海冬季黑得早,夜生活却依旧漫长。
几人似乎是长久没聚,兴致不减,开了个棋牌室搓麻将。
江白跟祈启悦坐在一个榻榻米上,看四个人搏杀第一轮。
江白静静看着,观牌不语。
祈先生放松的时候,与平日截然不同,成熟英俊的面容下有着意气风发的内核,让他一直保持极度稳定的情绪,那最表层的温柔只是他的教养,江白此刻才领悟过来。
与其说是她领悟,不如说祈聿主动将更自我的一面摊在了她面前,就像她在深夜的放映室肆无忌惮剖析着自己脆弱的内心。
他一臂搁在腿上,漫不经心玩弄要甩出去的牌,静静看着场上的局势,胸有成竹。
虽然只穿着白T恤和黑色针织外套,却像是征战山河的将军。
祈聿摸了一手烂牌,但是面色不改,速度换牌,江白猜另外三个人要输。
果不其然,三家以最高倍数惨败。
东子曜掏出筹码,咬牙切齿:“把祈聿换下去,我就说他招财。”
“牙牙会吗?”祈聿看向她,“来试试。”
江白坐到位置上,求助地看向他:“我不会算牌,可能会输。”
东子曜当即一拍桌子,威胁祈聿:“观牌不语啊观牌不语,我相信妹妹聪慧过人,这个运气肯定也不赖。”
程秀大笑着揭穿他:“小妹妹都怕!快摸牌!”
江白牌技不算生疏,大学时社发会组织这样的娱乐局促进新生的友谊。
只是她胆子小,不敢做大,但是恰好凭着这种见好就收的心态,连割三家。东子曜和程秀输了两把大的,后面开始怀疑人生,面面相觑。
“你怎么不给我喂牌!”东子曜朝程秀怒吼。
“我喂你这么多,你吃下了吗!”程秀又吼回去。
顾城默默收好自己剩下的筹码,叹了口长气。
“都输光了,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每人换了五千的筹码,说见好就收,还把祈聿赶下桌,最后谁也没能成为赢家。
江白捂住上翘的嘴角,给祈聿秀了下战绩。
“赢了好多,”她像小老鼠偷吃一样笑的得意,露出几颗牙齿又收敛回去,嘴角憋不住上扬,“但我不太想还回去,怎么办?”
祈聿收拢筹码,放在她手心:“不用还,请他们吃顿夜宵,剩下都是你的。”
这是他们一贯的游戏精神。
可惜这次三个人都输给江白,输个精光,就算是吃也吃不回本,只能认栽。
东子曜踩着拖鞋,怨气叨叨:“我从来没像今天一样颗粒无收。”
顾城一语中的:“你有没有想过,不是祈聿招财,是你乌鸦嘴。”
程秀突然觉得脑门清明:“顾城,你说的太对了!!!”
“下次把他嘴缝上。”
“诶,不是,你们——”
“夜宵吃什么?”
“秀儿,你要请客?”
“废话,我开的店。”程秀不爽。
最终江白喜滋滋收获全部赢钱。
江白要返校,两个女孩儿早点去休息了,四个男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在桌子上热了点温酒。
“来点。”顾城把酒杯给祈聿推过去。
祈聿端起酒杯,跟三人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他不喜酒,唯独跟朋友在一起时不扫兴,偶尔尝两口。
“最近怎么频繁来上海?”
程秀产业在上海,妻子也是上海人,无可厚非,顾城则是在上海某个大学任教,东子曜自由职业全球跑,也随时能见上。
唯独祈聿常住香港,祈家的核心产业都在香港,他是他们中最不得闲的一位。
“有一个国际宣传的项目,落地上海。再加上牙牙在这边读书,就多来几趟。”
程秀面色几度变化,似乎在揣测祈聿变态的可能性,最后还是小心翼翼问道:“我不记得你家有这么个小辈,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祈聿泼他一口酒:“想什么呢。”
“他在想,你要是个变态,是支持你还是支持你。”顾城默默道。
“我可是有男德的!”程秀一挑眉,“朋友无德不关我的事。”
“我还以为你再婚了,”东子曜抠抠眉毛,“她对你的称呼,我还以为你们夫妻……情趣。”
“你们……脑子是挺离谱的。”祈聿转着酒杯,气笑了。
“不是,你之前身边也没带女人,”东子曜纳闷,“这也怪得了我。”
“资助的小孩儿。”
程秀看他的目光更费解了,就像是看一个变态:“你以前资助不是走的公司慈善吗?”
“在美国遇上的牙牙,她妈妈刚刚病逝,她在Jewel Club打工。”
“Jewel Club!那个老板是不是马克,我之前去美洲,听到一点风声,听说这人背景挺大,私下买了个岛做性交易,但是没被查出来。”东子曜周游世界,知道的比旁人都多一点。
程秀眉头紧皱:“人渣!”
祈聿点点头:“能帮一次就帮一次。”
“就没有别的原因了?”
祈聿沉思了下,突然想起母亲喜欢猫,以前养过一只布努特,叫啾啾,声音很嗲,总是拖长尾音蹭祈聿的裤腿。
祈父祈母很忙,一直是祈聿照顾它,给它铲屎,喂它猫粮。啾啾也最黏他,漂亮又会撒娇,好玩,他乐于照顾。
养江白的感觉就跟养啾啾一样,她性格很敏感,需要很小心给她构建一个温暖的家,让她信任你。
好玩并不会成为他照顾一个成年人的理由,具体原因,祈聿也说不出来。
但是怜惜的情感却先于他对利益的考量存在,他就想着,就这样吧。
祈聿微眯眼睛,看向东子曜:“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是个正经人,但是江白妹妹长得太靓仔了,有点心动,你就一点都不心动吗~”东子曜笑得贼兮兮的。
祈聿:“去你的。”
江白回到学校,周末的放松让她心情舒展许多,她看着期末进度表,翻开书备考。
今年校历较短,十二月末就要考试,甚至快赶上港大的进度。
祈启悦在那读书,圣诞前夕学校就会放假,她分别时热情邀请她去香港做客,江白想拒绝。
因为她和先生的关系,仅仅止步于资助人和被资助人,能窥见他生活的一角就已经是一种入侵,更何况没有他的允许再与他妹妹深入交往。
她始终保持中国人谨小慎微的分寸感。
想到这儿,江白更烦躁了,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痛苦——需要割舍掉爱意、不允许它存在的痛苦。
藏是不能藏的,总有人会看见它,但还好,这份喜欢并没有多深。
他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江白分了神,注意力就很难再集中,后面的基本都没猜对,祈聿用一种温柔但是质询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在询问理由。
“抱歉先生,记得不熟。”
他没再说什么,默认这个理由通过,淡淡道:“熟能生巧。”
江白心情却不如表面淡定,她很焦灼。她也想专注,但学过的知识突然就变成了一坨乱麻,抽不出线头。
自从母亲病后,她敷衍学业,病房内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分去注意力,高度集中学习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能力的退化更加加剧她的焦虑,逐渐产生一些躯体反应,在长达两年的心里压抑下她才终于意识到,好像自己脱离了健康。
江白什么都没有说。
她并紧双腿,桌下双手紧握:“我再去巩固一下。”
祈聿看着她垂着头,颈椎骨凸起,身子单薄削瘦。
“不用急,”他将东西放回抽屉,“不过我今晚不回来,你早点休息。”
江白点点头。
祈聿看着空空亮着灯的别墅,皱了皱眉。
他虽然大部分在公司附近住,但是别墅里没有一个阿姨,终究不方便。而且,也不合适。
祈聿拨通周岫的电话:“周岫,帮我找一个住家阿姨。”
夜晚江白被汽车引擎的声音惊醒,别墅的隔音很好,但是她房间外面正好是花园,离车库很近。
她披上外套,往楼下去。
大门正好打开,玄关亮起一盏暖灯。
司机老黄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祈聿扶着墙面换了鞋,人有些摇晃。
“先生?”她上前去,这才看见他微微泛红的面颊。
喝酒了……
那俊朗且书生气的人毫不客气把祈聿搀到沙发上,一拍手,问道:“要水吗?”
江白踩着拖鞋哒哒去水吧接了杯温热水,递到祈聿手上。
他如常坐在沙发上,黑眸沉沉,倒是很清醒,如果不看他摇晃的步子。
喝完还冲江白道:“谢谢牙牙,吵醒你了?”
江白摇了摇头。
程秀看见这姑娘,倒想不起来祈聿有什么旁的妹妹,只寒暄一声:“他没喝几杯,拜托妹妹照顾,我先走了。”
门被关上,屋里一片寂静,祈聿把杯子洗了放回柜台,回头看向江白。
“上去休息吧。”
“先生,您确定没醉吗?”江白站在他旁边,生怕他撞着哪儿个拐角。
“你要睡了吗?我扶你上楼?”
祈聿话很少,他醉了后好像思维不在线,有些话要等很久他才想起来回复。
这下他又忽略她说了什么,兀自走到沙发上坐着,仿佛沉默的雕像。
半响他突然看了下手表,冲江白回道:“还没到时间。”
别墅里主灯并没有开,只有夜光灯带一直不灭,但灯光微弱,仅仅够人看清脚下的路。黑暗中她与祈聿对视,连对方脸上的表情都看不见。
江白看不见钟表,按开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早过时间了。
“我扶你上去休息?”她坐到祈聿旁边的沙发。
祈聿转过头,温和道:“我真的没醉,不用管我。”
江白一步三回头上楼,她知道祈先生应该是醉了,但是她拗不过他,等他稍微清醒一点,她再下来。
她打开夜灯,靠在卧室的懒人椅上看单词,夜太深,一不小心又眯了会儿。
她从梦中惊醒,看到时间,直接抱着厚厚的毛绒毯冲下楼去。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水吧,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涌动。
“啊!”江白被吓得脚一歪,一屁股坐台阶上面。
庞然大物走近,灯光终于照进那张冷峻又温柔的脸。
“怎么摔着了?”
江白被尾椎的痛逼得眼泪花花,抽气回道:“窗户开着,我以为进来熊了。”
祈聿失笑,他伸手。
江白没有借力,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坐到沙发上。
她细细嗅着空气中残余的不明味道,才发现祈聿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火光若隐若现。他没有过来,反而是去水吧按灭了烟,拿个盖子将烟灰缸盖住。
烟身细细的,很像是女士香烟,她之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
倒是江粤明,年轻的时候二手烟能把她呛死,一听到某个老烟枪亲戚肺癌去世了,马不停蹄地戒了,比她妈骂了几年管用。
酗酒又吸烟,他看起来很低落,江白莫名喜欢他眉眼残留几分落寞的模样。本来对祈聿只是有一层仰慕的滤镜,现在这份情愫在黑暗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江白想到这儿,被口水呛得坐了起来,祈聿走过来的脚步顿了顿:“还有烟味儿?”
她心虚摇头:“没有,被自己呛的。”
“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他微微蹙起眉头,“以后我不在室内抽。”
江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命贱的人就是听不得别人为自己着想一点,她鬼使神差:“先生有什么伤心事吗?”
“听得我都饿了。”
江白竟从这话听出几分委屈,随后想到什么被遗忘的事情,她猛地抬起头:“你还没吃晚饭?”
祁聿用手撑着下巴,就这样翘首望着她。
第 45 章 解释(二合一,加更)
“你想吃什么?”江白尴尬地笑了笑。
她竟然忘了温姨请假了,上午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下厨做饭。
祁聿想起她早上吃的面,顺口道:“煮碗面就行。”
江白点点头,还好这个要求很简单,毕竟她在国外做饭也只是糊口,不会什么漂亮的花样,只管吃得饱就行了。
她走进厨房烧水,抽出面条,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早上她吃着口感不错,比国外的香多了。她洗净小葱和蒜,切成小段和蒜片放在旁边备用。
等水烧开了江白把面放下去,顺手拿个平底锅煎了个蛋,弄好后江白端着一碗面放到了饭桌上。
期末复习周到了,但是江白在清吧兼职,她对祈聿撒谎学校没有复习周,一天都没回去。
知道她在忙碌,祈聿也没有多问,继续留在香港工作,准备下周再回上海。
新的咨询师是一位七十岁的小老太,复旦大学名誉教授,因为腿脚不方便,咨询都是线上进行。
江白叫她杨姨。
她是个个性鲜明的小老太,精神永远乐观,声音温柔,江白时常因为自己撒谎感到愧疚。
“最近休息得还好吗?孩子。”杨姨轻快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传来。
“比以前好,但还是会有多梦、心慌的感觉。”
“你真的没有熬夜吗?”
江白有些心虚,她不仅熬,还天天熬着去兼职。
“嗯,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啦?”她声音缓慢而绵长。
“一年。”
“这么久,你可能需要药物辅助治疗哦,不过别担心,等期末过去,好好休息是能调整好的,我们尽量不吃药。”
挂断电话后,江白看着晚上兼职的时间点,咬着手指关节。
杨姨一直在帮她调整睡眠问题,但是她根本没有照实做,江白心知她的聘请费用有多高,有点想放弃这份兼职。
心烦意乱间,微信里跳出江粤明的消息。
半个月前。
江粤明: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放假会回来吧?一个月七千块,工厂流水线。
一周内。
江粤明:我手摔断了,上不了班,记得回来。
现在。
江粤明:我看不懂字,你回来带我去医院,钱我转给你。
江白深吸一口气,退出微信,接着江粤明的电话就来了。
他嗓门大,劈头盖脸一顿骂:“我养你个崽种那么多年,你现在连我消息都不回了是吧!你晓不晓得我是摔断了手,我又不认识字,你是要让我痛死升天吗?”
江白麻木地听着,不顾室友转过来的异样目光。
“你老婆呢。”
“早死在哪儿个嘎吱角落了!”
这俩人是闹掰没一起生活了。
“自己花钱找人带你去。”她心率急速上升。
“我他妈没得保险,那个黑心老板一分钱都没赔给我,我现在一点钱都没得!我给你找了个工作,你赶紧去上班!”
江白挂了电话,靠早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她背上包,围上围巾,对着雪风往清吧去。
刚走到门口,调酒师就像有感应一样开了门,他倚在门口一笑:“今天想加我微信了吗?”
江白已经习惯了,绕过他往里走,脱下外套带上帽子,开始打扫吧台清洗酒杯。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