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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白 叁戚 22189 字 3个月前

江白走到客人桌上等着点单。

“两杯布朗克斯加冰。”

“好,稍等。”江白抬头,正对上顾城打量的目光。

“这地方偏,没什么上档次的清吧,今天请你随便喝两杯,”他的同伴毫无察觉,“你怎么转来A大教书了,顾教授?”

顾城基本确认面前的服务员就是江白,他收回目光,回朋友道:“原来的地方科研压力太大。”

江白转过身,捏紧手中的单子,心慌意乱。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熟人,也不知道顾城是不是认出她了,江白压低声音,对调酒师道:“两杯布朗克斯,记得加冰。”

之后好几次,她都心神不宁,幸好没有出差错。

顾城只要坐在那里,她就觉得备受煎熬,过了两个小时,看到两人要起身买单,她忙不迭钻进工作间,对调酒师道:“我不方便,你能不能帮我去前台收个钱,148元。”

调酒师风流倜傥:“好啊,那微信加吗?”

“你先去!”

顾城走后,她的心还悬吊着,闲下来后她时不时看看手机,祈聿没有突然发消息。

如果被先生知道,他会觉得她不成事,后悔资助她吗?

江白脱下帽子,放在工作间,转头匆匆跟调酒师道:“不好意思,你帮我跟店长说一声,我最近没空,让他找别人吧。”

江白行走在古棕路无人的盲道上,闭了闭眼睛。

她内心最害怕的,也许不是没有资助,而是和祈先生的关系破裂。

他说先爱自己,才能看到有谁爱她,但是祈先生的爱,不需要那些条件她也可以感受到。

这个世界上还在关心她的人,似乎只有他了。

牙牙:周哥,我明天没课了,可以来接我吗?

周岫:ok,明天几点?

回到西郊,她洗了个澡,祈聿还是没有跟她打电话。

热水奔腾直下,江白看着对面镜子里赤|裸的身体,雾气从脚逐渐蔓延上来,她指尖滑过胸前,到那片丛林。

在她那封闭的性教育里,陪酒等于性交易的前一步,直到她真的踏进这个行业,才发现这些话语是针对女性的贞节牌坊。

女性靠陪酒去谋取男性的金钱,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龌龊的交易。但是那个时候她除了羞耻,第一反应却是,赚钱也没有那么不容易。

上海的夜场一个小时一千块钱,不到半年她攒下了二十万。

直到出事后,才发现有东西麻痹了她的大脑,危险在悄无声息的侵入。

但是有人救了她。

在封闭的性教育里,性幻想和自|慰也是不可说的肮脏事。她脑海里出现祈先生的脸,他扶着水吧青筋凸起的手臂,衬衫领口微微可见的锁骨,她想要割裂这一切,却无法做到,只是和自己的焦虑症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泄了气在浴室里切切实实哭了出来。

她洗净黏腻,披上浴袍,看着镜子里双眸通红的自己。

她喜欢上了她的资助人。

当聿她畏惧逃避的事变成了她现在的渴望,甚至知道那份危险还仍旧迷恋那份危险。

江白感觉指尖发麻,她走出浴室,坐到旋转沙发上看书,玻璃外一辆迈巴赫缓缓驶到停车位,这是一辆没见过的新车,双牌照。

车门打开,男人从后座下来,西装微敞。

祈聿抬眸,入眼是浴袍的敞口,一双琼脂白玉的长腿,细腻光滑直到更深处。江白坐在二楼的窗户边,错愕看着自己。

祈聿皱了下眉。

她惊慌失措按下浴袍,将书扔在一旁,换了个更淑女的姿势。

江白冲到衣帽间换了件毛衣裙。

怎么办?先生怎么回来了?

她慌乱如麻,一时找不到绳子的头。

不知道是因为顾城跟他告状,回来收拾自己,还是刚好来上海出差。

她拿着手机赶紧给周岫发了条微信消息,平时秒回的人却不见踪影。

祈聿将衣服挂上,抬眼江白下了楼。

头发半湿不干,微微蜷曲,颧骨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出言提醒:“家里的玻璃不是单面的。”

江白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尴尬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江白忐忑地坐在沙发上,余光跟着他的身影走。

“先生吃点什么?”沈阿姨走过去问他。

“煮碗面就行,辛苦了。”他带着外套上了楼。

祈聿揉了揉眉心,回去呆了几天,他妈就开始催他相亲,他借口上海的项目快要落地,连夜走了,就怕晚一步谁家的女儿开始登门上楼。

离开香港他才敢打开手机。

祈聿看向微信,果不其然,家族群里几百条消息,母亲私信也是三十二条。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你看看这个满意不啦。

祈聿越过她,看向顾城发来的私信,他沉默了半响,回顾城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对面发来的建议更是离谱,祈聿摸了摸大起来的头,无语凝噎。

他走下楼,江白惶惶不安回头,祈聿唇角微收,没提那件事,只是关心道:“快到期末了,休息得还好吗?”

“挺好的。”江白点头。

“小骗子,”他知道她报喜不报忧,“杨姨说你还是老样子,焦虑情绪好转得很慢。”

“寒假可以慢慢治,别把自己逼太急。”

江白接连点头。她差点以为他发现了,前一秒心脏高高挂起,后一秒才发现他似乎什么都不知情。

“项目要正式落地了,我暂时不回香港,可能过年才会离开,到放假我带你去见见杨姨。”

江白想了一会儿,跟着去了厨房,她拿过剪子和那一盆清洗好的鲜虾。

“我来帮忙吧,有点饿了,我想早点吃上饭。”

“我来我来,我很快就做好了,你别让剪子伤了手。”她想拿过江白手里的剪刀。

江白躲了一下,娴熟地剪起虾背。

“我又不是瓷娃娃,早学会做饭了,你忙你的,我就备个食材。”

温姨这才作罢。

江白沉思了一会儿,无意聊起温妙婧:“你别想太多,可能她只是独立生活久了,还没习惯你在身边。”

温姨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夫人给了婧婧最好的教育,但这么多年都是在学校寄宿过的,她确实不亲我。”

第 46 章 性成瘾

江白晚上还是无法入睡,她的病应该是要把她进化成无睡眠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看着天花板煎熬。

江白越想越气,哪有人不能好好生活得个这种病,叫什么分离焦虑症,明明分不分开都会焦虑!

她唰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气得想下去灌几瓶白酒,可想到吃过药,江白又泄了气。她踩着拖鞋在楼梯口踱步,片刻还是往三楼上去。

她睡前就多看祁聿一眼,权当给自己一点心理暗示。

江白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她穿过回廊探出一个脑袋巡视卧室四周,猝不及防和正在吹头的祁聿对上了眼神。

“还得再练练。”

江白嘴唇干涩,悄悄抿了一口,不敢抬头直视祈聿的眼睛,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她感觉自己的全部心思都被洞穿。

普本的期末考并不难,除了实践,其他都是粗浅的理论。

考试结束后,校园里车来人往,她挤过门口拥堵的人群,跑上楼打扫寝室、收拾行李。

收拾完后,江白洗净手,推开行李箱,坐在椅子上休息,其他人都先回家了,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一个周没碰过的手机,微信消息积累成山。

都是江粤明的。

江粤明:快回来,我要痛死了!我快死了!

江粤明:你跟哪儿个野男人跑了?家都不回。

江粤明:再不回来我去你学校找你!

江白缓缓吐出一口气,捏紧手机。

江白:你脚好了?

江粤明:坏死了,都快截肢了,好痛我每天都好痛。

她眼尾一抽,给江粤明转了两千过去,立马息屏。

现在已经十二月末,老黄下班回家过年了,周岫在出差,江白提着24寸行李箱下楼,楼外花坛处陈渝站在树底下埋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江白拉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

“小白,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你在这儿等人?”她抬眸看向他。

“等你。”陈渝唇角上扬。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大衣,温润如邻家男孩,浅褐色的瞳孔在阳光照耀下平添一份混血儿的美。

“我送你出校门。”

说完,便不容拒绝地接过江白的行李箱。

“你要回苏州吗?”他侧头问她。

“不回去,怎么了?”

“前几天清吧学长跟我说你辞职了,不回苏州,你有住处吗?”陈渝脚步变慢。

江白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情。”

陈渝微微蹙眉,有些担忧着急:“小白,如果你有困难,我希望能帮上你。你上次突然休学,我还以为你直接退学了……”

“陈渝,”江白打断他,“我没有困难。”

“我妈妈已经离世,我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能过得很好。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吗?”

“抱歉,”他羞愧地埋下头,“节哀。”

江白定住看了他好一会儿:“没事儿的话,我要走了。”

她接过行李箱,拿出手机,微风浮动,她微微自然卷的黑发顺着风挡住了面前的视线。

一只宽大的手抓住她的手腕,阻挡住手机。

江白抬头,不解看向陈渝,青年面容青涩,喉结滚动。

“小白,我喜欢你,”陈渝声音干涩,“所以才一直关注你,想要帮你。”

他看着面前女人淡薄的眉眼、无波无澜的神情,略带失落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并没有心思。”

江白没有出声,继续看着他。

“我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万一你也喜欢我,所以觉得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要表达出来,我想要一个答案。”

他松开手,咬着下唇,局促地站成一根电杆。

旁边两个女生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开始窃窃偷笑。大学表白的场景处处可见,但是难得看见如此般配的俊男靓女。

江白犹豫了一会儿才回道:“谢谢你的喜欢。”

“陈渝,我很感激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尽心尽力帮我,”她话一顿,“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不能答应你。”

陈渝面色一怔,有些茫然。江白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他想不出她会喜欢谁,他以为最多江白只是不喜欢自己,却没想过她有喜欢的人。

“你们没在一起……”

“是的,”江白想到祈聿,垂下眼眸,“我和他也不可能在一起。”

她固然不想离开祈先生,但是她的喜欢掺杂着一半的私欲,那样好的人,不容她妄想。她可以长长久久看着他,但是不言、不语。这份心意就随着现在的清醒,沉进海里。

陈渝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睛湿润。

“那可以抱一抱吗?”

江白没有犹豫,主动上前环抱陈渝。

“陈渝,你会遇到更好的爱情。”

江白披上围巾,打开手机,正准备看看公交车到的时间。

“牙牙。”

听到祈聿的声音,江白诧异转头,不远处停车位上赫然是她熟悉的库里南,祈聿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徐徐走过来,比车还高。

他早到了。

不过看江白站在路边和一个男生聊天,他在车上没下来。

两人还亲切抱了抱,是表白成功?还是男朋友?他不知道,也没想过去打扰。

他点了根烟,手搁在窗户边,抽了一点就碾灭了,附近人来人往都是学生。那个香烟盒是在香港随便买的,宣传图是糜烂的咽喉口腔癌,他实在看不下去,连带着整盒丢进垃圾桶。

陈渝看向面前的男人,第一眼他就知道,祈聿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男人太过沉稳内敛,眉眼凌厉,但是神情温和,有种疏离的距离感,一看就是有阅历的人。

“您好。”他招呼道

“我没打扰你们吧。”

“祈先生,”江白抬眉很是惊讶,“你怎么……”

祈聿想起微信没有一个回复的对话框,无奈笑道:“看手机,我给你发了消息。”

江白并没有急着打开微信,而是看向陈渝:“谢谢你送我,再见。”

江白小步跟在他身后,打开微信,信息堆得太多,祈先生的在最下面。她长按加了个置顶,唇角含着笑仰头看向他。

“先生说的有事是什么事?”

“一个珠宝展的酒会,过后那些东西都要拍卖,想着带你去看看。”祈聿坐上主驾,系好安全带,“这些设计已经断江了。”

江白瞳孔睁大:“所以是古董吗?”

“是的。”

“可是酒会,我好像没有衣服,是今天晚上吗?”江白揪着胸前的安全带。

“就是带你去成衣店。”

江白以为是去商场随便买一件礼服,没想到穿在身上的是The Atelier的高定,一件缎面大露背吊带裙。

她看见设计师拿着别针和剪刀过来,踩着高跟鞋微微后退一步。

“这……要剪吗?”

“是的,这件裙子的胸线跟您不太贴合,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给您改改尺寸。”

江白捂住胸口,有些欲哭无泪。

“改了是不是一定要买?”她虽然不知道裙子的价格,但是见过它上秀场,天价裙子她穿不起。

设计师微微一笑,颇有素质道:“买了才能改,祈先生已经记过账了。”

因为要修改贴合的裙身,祈聿并没有进来,只是坐在外面的接待室休息。

江白隔着白色巨大的帘幕,外面的人一点轮廓都透不进来,听到已买单,她开始肉疼,无奈道:“你改吧……”

衣服改好了,并不会急着上身,要先化妆。

等她收拾整齐,犹犹豫豫踏出换衣室时,祈聿正好抬头。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只停留在她锁骨以上,捧场道:“很漂亮,牙牙。”

折腾了不少,化妆时她终于接受自己根本买不起只能接受,现在江白听到他的赞美又悄悄升起一股愉悦。

“冷吗?外面只有十几度。”

江白摇摇头,宴会基本都有暖气,也就上下车冷个两三分钟。

“就一会儿,没事。”

设计师业务干练道:“我去给您搭配一件适合的披肩。”

她披上毛领,摇身一变。江白竟觉得自己像个贵妃,与祈聿在镜子中错位靠近,都登对了几分。

江白刨一刨锁骨前的鸽血红项链,它搁置在那里时简直美爆,戴到她身上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不禁小心翼翼,甚至无暇欣赏它的美丽。

江白默默在心里念,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千万不要出意外。

想着她侧头看向开车的祈聿,他苍劲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

“先生,这条项链我似乎没在格蒂尼拍卖场看到过,要卖了吗?”

“不卖。”

“不是说展出即有意愿拍卖吗?”

在珠宝界有不成文的习惯,收藏的东西不会给别人看,如果展出即是有意愿卖掉,会有人来询价。

祈聿一笑,被她可爱到了。

“戴人身上怎么能叫展出,这叫有主。”

“噢——”江白糗糗转过头,她对上流社会一知半解,有些东西只知道一个皮毛还要说,这不是在祈聿面前露才扬己吗?

江白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明明是看展,来的人络绎不绝跟祈先生打招呼,她不善交际,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挽着他的小臂,手都不敢使力。

只听到身旁的人声音清冽浅淡:“带小朋友来看展,不太方便。”

而后那些男人女人就不来寒暄了。

江白松了手,顺着展柜一个个看过去。

这次展出的作品绝大多数都不完美,都是二十世纪以前的作品,但设计却是独一份,江白都不曾见识过的。

1880年的祖母绿冠冕,简单大气端庄,闪耀的光芒一眼能夺走人的呼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过几百年的侵蚀,祖母绿的裂缝愈来愈清晰可见,颗粒感很重。

江白手轻轻地放在玻璃上,叹了口气。

“很喜欢?”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江白轻轻点头:“祖母绿很漂亮。”

“确实,跟你的裙子会很配。”祈聿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毛绒披肩,刚刚上缩一截,后腰露了一片,绿色细系带就像是蝴蝶一样飘呀飘。

现在上海的温度不高,他有点担心江白会不会因此感冒。

“去吃饭吧。”

长桌晚宴,花、酒、点心琳琅满目,因为客人还没有到齐,都没上餐。每一个位置都贴着客人的姓名,江白拿着酒杯绕了一圈,看到祈聿的旁边赫然写着江白,不禁眯了眼。

祈聿有应酬,她从旁人那里知道这是格蒂尼的一次上海拍卖展出,他不能拒绝别人的攀谈完全陪她,每一位都是格蒂尼的顾客。她得了空,满场转。

小点心长得别致,但说不上多好吃,倒是酒醇香浓厚,她浅尝了几口。

江白很克制,她不敢穿着这身衣服去上厕所,只是漫无目的转悠。

“江白?”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江白循着声看过去,诧异道:“程秀哥?”

有些日子没见,他搞了个造型,风流倜傥,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西装的女性,成熟优白,踩着高跟鞋跟他差不多高。

“这是祈家的小朋友,江白,”他给身边人介绍,“这是我爱人施叶,叫嫂子就好。”

“嫂子好。”江白嘴甜又有眼力见。

“祈聿带你来的?”

“嗯嗯,他还在应酬。”

施叶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祈聿,噗嗤一笑:“我看这个展办完,他也没法躲他妈了,迟早被拖去相亲。”

“我说的简单一点,分离会造成她的不安感,而且我看你们都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所以就很难好转,你作为家属肯定是需要做点事情的。在她有焦虑症状的时候可以陪伴、拥抱、安抚,尤其是失眠、梦醒后的惊恐状态,以这种方式去引导她的情绪。”

“其次是不要过多地去干预妹妹谈恋爱。她生活圈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安全感就全部都建立在你身上,你要是指责她或者不允许她做什么,很容易对她造成打击。但如果她建立了新的亲密关系,就会分散一些注意力,更容易得到改善。”

杨惠容开玩笑道:“而且她都21岁了,你应该不是那么腐朽的人吧?”

祁聿听到新的亲密关系的时候,心间莫名多了丝不舒服,他没过多表现,自如道:“我知道了,不过她这个人事业心强,工作这件事我怕是劝不了,劝了你又要说我不允许她工作。”

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杨惠容仍旧乐呵:“认识新的人也不错,多点朋友也是好事,以后还有几个疗程,我会多观察她的情况。”

第 47 章 噩梦

“等我一下,我去旁边的药店买褪黑素。”江白道。

祁聿点了下头,到车上等她。现如今他已经可以靠自己上车,司机会把轮椅收进后备箱中,祁聿捏了下膝盖,康复师说他可以考虑买根拐杖来习惯走路这件事。

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形形色色行走的路人,当初复健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能站起来嘛,现在他居然觉得姿态丑陋而不愿意,如果是被医生知道了,怕是会跟他吵一架。

江白问店员要了褪黑素软糖,她在柜台前等待,无意扫过橱窗里的云南白药,想起昨晚看到祁聿腿上的旧伤。

“店员,麻烦再帮我拿一瓶云南白药、生理盐水、碘伏棉棒、生长因子和一只疤克。”

“598元,现金还是医保支付?”

比起上海,香港很燥热,今年的冬天来得迟缓,街上都还是短袖T恤。

江白穿着白色吊带长裙,披着薄薄一层外套,海风一吹,她抬手按住头顶的草帽,黑发随外袍一起飞扬。

她定定望着半山别墅和沙滩,人群拥挤在椰子树下,一切都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像电影《红猪》里的那片海。

她张开双臂,细细感受着风流从身上走过。

“喜欢这里?”祈聿走到阳台上。

“嗯嗯!”江白在栏杆上撑着双臂,“超级漂亮!”

“我在上海还没有见过海,唯一一次是去美国,飞机从太平洋上方飞过。太平洋也很漂亮,但是当时没有细看。”

“现在可以看到腻了。”

祈启悦提着购物袋冲进玄关,她喘着气丢下购物袋,踩着拖鞋飞扑到江白身上。

“好久不见牙牙!!!”

她又换了个造型,泡泡法式刘海,栗色卷发,吊带牛仔裤,整一个火辣甜心。

祈启悦又抱怨道:“为什么我邀请你来香港,你就拒绝我,我哥带你来你就同意。”

“抱歉。”

“不说了,冲浪吗!”她兴冲冲去找板,“这次我是主人家,可以做你导游咯!”

祈聿无奈道:“这个天海水浸骨,你看底下有几个冲浪的。”

她从房间探出半截身子,吐吐舌头:“我忘了。”

“带牙牙随便逛逛,晚上有聚餐,”祈聿坐在桌子前,“我还有工作要收尾,就不去了。”

“真是扫兴的家伙。”祈启悦翻了个白眼,“我们走吧,牙牙。”

今天的风大,太阳也刺目,沙滩上还有许多人穿着比基尼晒黑,江白跟祈启悦躺在烧烤摊对面的躺椅上,看着一群青年美女打沙排。

“里面有个男的我认识,他有个绰号叫港大夜店王子。”祈启悦偏头对她说。

江白好奇张望,凑过耳朵:“你说的哪儿一个?”

“白衣服那个黄毛。”

那男人大约一米七几,笑容灿烂,脸倒是长得好看,有点日系爱豆的感觉。不过他的沙排技术不错,弹跳惊人。

江白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为什么叫这个?”

“别看他长得帅,男女通吃,长期驻守夜店,出了名的海王。”祈启悦看着她担心地补了句,“你可不要被他迷惑了。”

江白微微一笑:“他沙排打得很不错。”

跳跃时劲瘦的腰线再加上一个迷人的笑容,就算知道是海王,可能还是有人投怀送抱吧。毕竟这种人天生具有强悍的社交能力,不会叫一个个爱面子的姑娘热脸贴冷屁股。

而先生那种高岭之花,单是看着就像一座雪峰,叫人望而却步。

祈启悦摇摇她胳膊:“清醒点牙牙!不能喜欢这种渣男!跟他打球那些女的,十个里九个他都谈过。”

祈启悦话音刚落,就见男人回了个头,他看见这边愣了一秒,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却直直盯着江白。

江白也没回避,就静静看着,云淡风轻。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要过来了。”祈启悦跟她说悄悄话。

下一秒她瞪大瞳孔看着男人拿了一瓶饮料走过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但是配上小虎牙莫名可爱,男人走到江白跟前,伸手递出饮料。

“姐姐坐在这儿气质卓群,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程彦。”

可能是江白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气质,才让他猜错了年龄。

江白微微起身,接过易拉罐跟他碰杯。

“江白。”

程彦眼中藏不住兴奋的光,他坐在江白旁边,自来熟道:“姐姐来这儿旅游?要不要我给你当向导,我是港大的学生。”

“咱们加个微信吧。”他单刀直入。

祈启悦腮帮子鼓鼓,气冲冲道:“程同学,她的向导是我!你是来抢我生意的吗?”

“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祈启悦霸气搂住她肩膀:“既是朋友,也是向导。”

“那我对姐姐有意思,想要个联系方式总不过分吧。”程彦腼腆一笑。

不说别的,装得还挺像的。

江白抿了一口饮料,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要生气了。”

程彦面色复杂地看向她跟祈启悦,虽然知道她是女同,但是那个笑容真的让他神晕目眩,一瞬就陷了下去。程彦感受着自己跳动的心脏,仿佛听到它破碎的声音。

程彦终于走了,他没有回去打排球,伤心到直接打道回府。

祈启悦捂住通红的脸蛋懵懵道:“怎么办,我感觉那一瞬间我真的爱上你了。”

“爱上谁?”祈聿双手插兜,穿着一身休闲服走到两人身后。

“爱上牙牙,她实在太会蛊惑我了。”祈启悦闭上眼睛,沉醉在刚刚的场景里。

祈聿一坨子敲她头上:“以貌取人。”

祈启悦转过身,双手撑起上半身,气愤道:“我说牙牙是最有魅力的,你敢反驳我吗!”

江白抬眸,两人眼神相撞,祈聿定定看向她,漫不经心回应祈启悦:“你说得对。”

晚饭是在一个私人小馆吃的,假山和雾气缭绕,里面有些湿冷,江白添了件毛衣披肩。

来的人是熟客,顾城。

想到他上次跟祈聿打小报告,江白对这个教授有些不寒而栗。

她实在害怕老师,尤其是能洞穿她想法,且严厉古板的人。

祈启悦蹦蹦跳跳坐到顾城旁边,眨着大眼睛:“你年假多久啊?”

“一个月。”

“带我出去玩嘛~”

“找你哥,没空。”

“我哥要带牙牙逛逛香港,他也没空。”

祈启悦几乎要挡他跟前去。

祈聿给江白夹了块沙拉虾球,她正津津有味看着对面两个人闹腾,夹什么吃什么。

半响反应过来不对劲,江白转头看向他,咬着筷子讨好笑了笑。

“谢谢先生。”

祈启悦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打开看了一眼,神色古怪地看向祈聿。

“哥,你没看到妈发的消息吗?”

祈聿手一顿:“静音了。”

“妈妈让我提醒你看一下。”

他不急不慢喝了口茶,仍旧没有看手机的意思。

吃饱喝足顾城送她和祈启悦回到半山别墅,祈先生走了。

江白站在阳台上,浅水湾的夜景也很美丽,海风带着一些凉意,她刨开头发,缩着脖子。

楼下传来祈启悦的怒声。

“顾城,你要是要结婚,这辈子都别回香港!”

顾城只是脚步一顿,头都没回,指纹解锁车门直接走了。他表面看着冷漠,性格也是真的凉薄,做事绝不拖泥带水。

祈启悦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哭得梨花带雨,后来不顾形象直接嚎啕大哭。

她觉得她是不爱了,好恨好恨顾城。

她从情窦聿开到追他,走了整整五年,甚至眼睁睁看他在这中间换了二十个对象,他都看不上她!

“呜呜呜呜……嗯啊哇哇……”

身上突然盖上一件薄皮甲,祈启悦愣愣转头,抱住江白嚎啕大哭。

“牙牙,我……我好讨厌他,我真想一刀子捅死他。”她哽咽道。

江白拍她肩的手一愣,哭笑不得:“会更伤心吧。”

她挥挥手,拄着麻掉的腿,一边抹眼泪一边瘸瘸拐拐走向别墅里。

“绝对——不会!我现在一点也不爱了,都是恨!”

江白笑容淡了下来,眼中带上一丝心疼。

她当时看着楼下哭得梨花带雨的祈启悦,本不想多管闲事让她难堪,但最终于心不忍,还是走了下去。

“换一个人喜欢。”

祈启悦摇摇头:“不行,我的沉没成本太大了吧!我不早恋,不乱搞,不抽烟不喝酒考了最好的大学,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搞定顾城,我太亏了,五年我都可以谈二十次恋爱了!呜呜呜!”

“就算我不喜欢学习,我也可以做个好学生,但是他嫌我年纪小,我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年龄拉大!”

“他还骂我,骂得可难听了。”

江白听着不寒而栗,顾城给她带来的阴影大概不比祈启悦少,她递出纸巾。

“那你找你哥哥支支招?”

祈启悦停了一瞬,疯狂摇头:“他知道的,他不同意,顾城跟他一个假古板一个真古板。我每次去上海找城哥,被他发现,他会把我关在家里。”

江白抽纸巾的动作一顿。

她蜷缩起手指,落寞问了一句:“他反对?”

祈启悦揩掉眼泪:“今天我妈叫他去相亲,终于把他磨同意了,三十岁以下的他通通不看。”

江白心脏一阵绞痛,沉默不语。

“他那么害怕怎么可能睡一觉又醒了,他只是开着灯在房间里数着时间,好让你等会不骂他罢了。”

后来他学着容明悦的方式诓骗祁星睡觉,有一次自己稍微眯着了,被祁星的惊呼声吵醒,他才发现弟弟真的是在做噩梦。他握住星星的手,轻轻拍着他肩膀,此后祁星慢慢地习惯了自己睡。

祁聿回想着过去有些失神,距离母亲去世已有五个年头,星星也走了三年。容明悦生前说生命是一种传承,可祁聿没再见过和她一样的女人,星星去世后,再也没有和祁星一样的弟弟。

这世间留有的影子,是祁聿记忆中的母亲和弟弟;这世间被传承下来的也不是生命,而是她们的爱和信念。

他对江白,大抵也是这样的感情。

第 48 章 初吻

不知道是褪黑素起了作用,还是祁聿坐在沙发上让她觉得心安,江白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但是睡过头了,起来有些低血糖,肚子也饿得难受,她洗漱完披着睡衣外袍下楼,准备随便垫点吃的。

西厨房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刺耳的像是噪音,江白皱着眉头进去,温妙婧差点迎面和她撞上。

江白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小心脏,有些惊恐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学着帮我妈做点心,没撞到你吧。”她头上戴着个帽子,又穿着温姨的围裙,不像是假的。

江白摇了摇头,走进去拿出一盒意面下到锅里,她侧目看向温妙婧,对方也盯着她。

“你不去忙了,盯着我干什么?”

“额,我的面粉还醒在那,我等我妈来教我怎么用烤箱。”

江白看着某一门选修课的3.3,郁闷地坐在电脑面前。

她自认为那份论文已经是她尽全力写出来的东西,完全符合老师的要求,但是没想到选课老师这么严格。

没有拿到满绩,她没有竞争国奖的优势,科研也还没开始。

江白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目光移向卧室外的海滩,今天天气转凉,沙滩上逐渐没了人。

祈聿还没有回来,应该在跟某个女孩聊天说地喝着茶。

她看着微信没有回复的对话框,闭上眼睛,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万一你也喜欢我,所以觉得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要表达出来。如果不说,你会一辈子装不知道。她想起陈渝说话时泛红的眼尾,颤抖的声音。

如果她也不说,是不是和过去的陈渝一个结果。

江白揪住心口的睡衣,眉头紧蹙。

“牙牙,你今天吃饭了吗?”祈启悦看着没怎么动的饭菜,上楼问道。

“抱歉啊启悦,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她翻身坐起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祈启悦看着她泛白的唇色,上前来。

“我去找体温枪。”

祈聿接到电话,站起身,匆匆向对方告辞。

“不好意思,张小姐,家里有小孩儿发烧,我先走了。”

祈启悦把她送到了私人医院,盯着吊水,江白已经烧得迷糊睡着,面颊泛红,唇色泛白干涸。

他刚进来,祈启悦小声说道:“睡着了。”

祈聿点头:“去休息吧,我看着。”

江白睡得很不安,拧着眉,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祈聿轻轻托着她的手腕放在身体一侧,怕她挣脱吊针。

“妈妈……”随着梦中的呢喃声,不断有眼泪从眼角划过。

祈聿看着,凝眉不展。

他打开微信,祈母发来一条消息。

母亲:怎么突然有事,悦悦生病了?

祈聿:不是,你别管了。

江白感觉身体沉重,但又睡了很久,她睁开眼,祈聿正坐在陪护的椅子上,苍劲的手调着水滴的速度。

“快滴完了。”他说道。

“先生……”江白感觉嗓子干的发痒,“咳咳……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叫护士来。”

躺了一会儿她发丝凌乱,江白撑起身子,看着手背的红色针眼,梦里母亲的手背上青紫一片,早就被扎得不成样子。

“做噩梦了?”

她神色恍惚道:“我梦到母亲叫我回去看她。”

“她说她没有钱用。”

“要回苏州吗?”祈聿问她。

江白摇了摇头:“我不信有生死轮回。”

所以这辈子,我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遗憾。她垂眸看向祈聿握住她的手。

“好点吗?手太凉了。”

药物流过的血管,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是冰凉的,祈聿体温好像传了一点点过来。

“嗯,暖和!”

办理完手续,江白跟在祈聿身后。

来输液的都是孩子,最近甲流比较严重,过道里吵吵嚷嚷。

“妈妈,好冷啊。”一个小男孩缩着身子。

“让你去玩水,这儿海水这么凉,”母亲一边抱怨一边捂紧他的手,“热乎点没?”

江白抬头看了眼祈聿,但是他的背影过于高大,只能浅浅望到他的发尾,她低头浅浅一笑。

程彦看着手里的花,叹了口气。

多好啊,刚刚绽放就要被扔掉了,他那挑剔的表姐唯独讨厌水仙。

程彦走到垃圾桶边,刚准备扔掉,走廊上出现的人让他瞳孔放大。

“姐……小姐姐?”

他握住花束,激动地挡在江白面前。

“你不是说有女朋友了吗?今天怎么换了个男朋友?”程彦眼睛一眨。

“我们见两次面了,这么有缘,不妨加个微信?”

“程彦!”身后传来表姐的声音。

他一回头,卓程手扶着门框,眉头微微蹙起。

卓程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与祈聿隔空对望,饱满的唇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祈聿。”

祈聿微微点头,却是没有打招呼,他极度冷漠转过视线,只对江白道:“走吧。”

男人的步子似乎变大了,她加快频率才跟上,江白转头,那个女人风华正茂,蜷曲的发尾微微下垂,目光正正看向他们。

她身上穿着病号服,柔若无骨,似乎盼着离开的人回头,但那笑容又丝毫不落下风,自信美丽,目光拉丝。

江白捂住唇咳了两声。

回到浅水湾别墅,却不见祈启悦的人。

江白好奇问道:“她去哪儿里了?”

“去找顾城了,”祈聿将外衣搭在衣杆上,“不到黄河心不死。”

“先生为什么这么反对?”梦里,母亲竖起枯槁的手,劝诫她:“不要走没有回头的路。”

晚上她还是穿着裸露的鱼骨抹胸,在声色场所里陪喝不完的酒,黄色的液体顺着嘴巴流下,就像是尿液。

江白一下吓醒了,冷汗涔涔,外面灰雨蒙蒙,室内昏暗沉闷。

“208在吗?”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一个粗嗓子的男人。

江白身子条件反射一颤,走到门口堵着钥匙孔。

“干什么?”

“给江白女士送证件的。”

江白打开旅馆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一米九高的络腮胡。

他没有把证件给江白,反而是用眼神巡视她窄小的房间,然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江白堵住门口,眉头紧皱,凶巴巴道:“证件呢?”

“翅膀硬了?”络腮胡不屑一顾她的小举动,信誓旦旦,“马克先生托我转述,就算你拿到证件,也离不开美国。”

江白血液都凝滞了,德克萨斯十二月的雪风侵入她的骨头。

“不用操心!”

江白迅猛地关上门,将雪风挡在门外,她失魂落魄地将证件袋丢在床上,身子佝偻,蜷缩在窄小的单人床上。

为什么会这么说,是祈先生知道真相后悔帮她了吗?

还是他相信了马克说她的坏话。

手机震动响起,江白扫过一串陌生数字,接通放到耳边。

“我是祈聿。”悦耳的中文传入江白耳朵里。

“先生?”江白脊背挺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找马克要的。”对方顿了一下,“证件拿到了吗?”

“拿到了!”江白心中还是抱有期待。

“我还有一点事没处理完,准备起身去纽约,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如果不去的话,我替你订回国的机票。”

祈聿无奈看向她:“退完烧,你又精神了?”

“睡太久了,现在也睡不着。”江白眨巴眼睛。

外面天气渐暗,黄昏的火烧云炽烈,如少女的俄心事。

“顾城之前在港大执教,因为悦悦不懂事,闹出一些事情,他辞职去了上海。”

江白诧异:“不是因为年龄不合适吗?”

祈聿摇了摇头:“悦悦不知道,别告诉她。”

“如果没有那件事,先生会支持她吗?”

“你想为她说话?”祈聿看小孩儿的目光,笑意中似乎在嘲笑她的年轻稚嫩。

不,我是在为未来的自己说话。江白眼睫微垂,轻抿嘴唇。

最后她也没听到答案,祈先生似乎也有心事。

下午睡了太久,晚上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祈聿说过几天带她去兰萨罗特岛,她兴奋地更加睡不着。

不在于出国,而是两个人的旅行。

江白晃晃脑袋,丸子头东倒西歪,她穿着睡衣蹑手蹑脚下楼。

别墅有大量玻璃设计,江白走到阳台上,侧面正正好是书房,里面亮着灯。

江白看到他懒散倚靠着书桌,指尖夹着猩红一点,烟气缭绕,从他嘴唇吐出来,下沉漫过喉结、肩颈。

祈聿还穿着西裤衬衣,腰间皮带看着很硬。

她在酒吧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绑着脱衣舞娘的双手,嘴里吐着某些字眼然后笑烂了脸,无一不令她倒胃。

但是现在,她也想被那皮带捆一捆。

祈聿抽出相册里的照片,扔进碎纸机,一张张。

他一抬头,江白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阳台上,发丝被风吹得散漫凌乱。

他眉头一皱,招招手,她转身从另一边走进书房。

“有时候真想揍你一顿,发了烧还敢站在外面吹冷风?”他没有挂着过往的微笑,表情凶凶的。

江白一瞬心脏被击中了,她看着烟灰缸里碾灭的烟头,更加愉悦道:“那先生以前想过?是我不乖吗?”

他斜睨她一眼:“乖过吗?”

江白脑袋凑到他身前,正好看到相册上的男女合照,祈先生和……他的妻子。

应该说是前妻。

那姣好漂亮的面容,正是下午在医院遇到的女人,卓程。

她咬着后槽牙,眼睛一挑:“您还留着作纪念吗?”

说完江白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醋劲。

祈聿没有察觉,淡淡道:“真来讨打?”

“哼。”江白拧过身,不想说话了。

她看到他毫不犹豫将照片丢进碎纸机,抿着的唇又释怀了。

近到祁聿能闻到她头发丝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这种难以保留的香气只是若有若无地浮现,像是勾引人去嗅闻。

她目光下移,从祁聿幽深墨色的眼睛到他浅浅抿着的嘴唇,唇色浅红,他一直是这样的,看起来永远有些病色。

江白凑上前去,闭上眼睛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啄吻,她的心情太过紧张,并不知道位置对不对。

只是事后声音喑哑,期颐又暗自颤抖地询问他:“我想成为更特别的人,可以吗?”

第 49 章 拒绝

祁聿睫毛颤了一下,霎时转过头去,翻身坐了起来。他神情复杂,看着江白的目光不像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不要做这样的事。”

江白手指蜷缩,她还是倔强问出那句话:“为什么?”

“人对人的喜欢有很多种,但我不是那种意思,小白,”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你把爱情寄托在我身上,对于你来说还有很多选择,比如贺舠,或者其他追求你的同学,至少他们在学识、年龄、健康上和你都很般配。”

“喜欢这件事情需要用这么多条件来衡量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学识、年龄、身体条件,这些决定不了我的意志。”江白轻轻咬着下唇。

轮到祁聿反问了:“那是为什么?”

江白睫毛颤动,像是可乐汽水冲进了鼻子,让她酸得想流泪,她不是爱哭的女孩,只是无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理性和冷静。

“因为你给了我尊严啊,那是我在十六、七岁唯一想要的东西。虽然你可能觉得不重要,但对于当时来说,这是让我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白,快来看啊!”安娜伏在汽车旅馆狭小的泡沫板窗户上,回头朝江白招手。

“什么?”“相亲?”江白瞳孔睁大,屏住呼吸。

程秀作壁上观看乐子:“三十多被催着相亲很正常,你还小,肯定没人催你。”

“有些时候真的是躲都躲不及。”施女士叹了口气。

江白倚靠在墙壁上,远远看向祈聿,他拿着酒杯不知道在跟别人聊些什么,脸上挂着浅淡的笑。

施叶双手环抱,偏头凑到江白耳边:“那些带女儿的,都是听到风声有备而来的。”

远远地,祈聿似乎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程秀心领神会,轻拍江白肩膀,对她说:“快去捞人。”

“怎么捞?”江白有些懵。

施叶附耳悄悄说了句,江白红着脸,扭扭捏捏走过去。

高跟鞋不高,她从后面挽上祈聿手臂,拽了拽他。祈聿心领神会低头,江白附耳说小话,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祈叔,带子松了,你帮我系一下……”

周围人又没有耳聋,这下无论是来的富商还是富商女儿,多多少少都看到听到,顿时退避三舍。

祈聿微微颔首:“抱歉,失陪一下。”

程秀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向他抛了个媚眼:“好使吧,哥们可把你从盘丝洞捞出来了。”

“谢了,挺及时的。”

“那不是,看你喝两杯了,这要放平时早醉了。”

祈聿无可奈何一笑,冲施叶招呼道:“好久不见。”

江白松开他手臂,脸颊微红,走到沙发上坐下。

程秀站起身:“我跟姐姐回去吃饭,就不待了。展柜我看上一个东西,卖场开了我来拍,明天见。”

“看上什么,我给你送过去。”

“妹妹脖子上的鸽血红,怎么样,割爱一下。”他不正经道。

祈聿扫他一眼:“那你还是别买了。”

“开玩笑的,兄弟明算账,你都展出的东西撤下来干嘛,”他牵起施叶的手,朝他们告别,“明天见。”

祈聿喝了酒,不能开车,程秀把他的司机借给了他们。

回到西郊已经是深夜,中途祈聿走偏了方向,江白又给他拉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去沙发。

祈先生的酒量……真的很浅。

她都觉得那胳膊有点重了。

祈聿醉了总是不显,前一秒江白还得拽住他,下一秒他又自己坐在了沙发上,仿佛一个正常人,只是突然的动作绊住了江白,她失手一滑,直接压着祈聿倒在沙发上。

江白磕得下巴生痛,缎面又滑,膝盖撑不起来,只好伸手撑起上半身,刚好压到了祈聿的腕骨,还有那双修长漂亮的手。

也算是一种十指相扣。

江白愣住了,黑暗中勉强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江白说不出来,似乎与平时的祈聿截然不同,充斥一些令人畏惧的沉色,他的手扣得更紧了。

江白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以一个极其艰难的姿势撑着。

那双手捏得她生疼,仿佛不允许她离开。

“先生……”

“你要结婚了吗?”

她知道他醉了,也知道自己在趁人之危。

她一边被某种思想禁锢着丛生的爱意,一边又放纵自己探索他的欲|望,极其割裂,这是她内心痛苦焦虑的最大源头。

“什么……”

欲望还是战胜了理智,江白弱弱恳求道:“你能不能……不结婚,等我离开了再……”

她的声音极其小,到后面小如蚊蚁。

黑暗中,江白没看到的是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下。

“快来看!”安娜浮着点点雀斑的面颊笑得很开心,苹果肌都膨了起来。

江白将拧干的衣服套在衣架上,随手挂了起来,朝窗户走去。也不过两步,她掀开艳俗的花色窗帘,朝安娜指的方向看去。

几辆豪车停在大教堂外面,一个身着黑色大衣、手上带着蓝宝石戒指的男人与教父握手交谈,两人一同往里去。

透过那扇狭窄的窗,她看到天光倾泻教堂,彩玻璃下,男人的东方骨迷人心魄、神采英拔。

“他多少岁了?”安娜摇了摇她的胳膊,“你们东方人的年龄,真的很难猜。”

江白定睛看了一眼,距离还是有些远,她囫囵道:“可能三十吧。”

“啊?怪不得看着又老又少的,”安娜嘟囔道,“不过真有气质啊,我喜欢这款。”

江白已经没了心思,她转身走到屋内,用纸巾擦拭柜子上的漂亮方盒子,目光无神。

能放盒子的地方很少,这个泡沫搭建起来的旅馆廉价且小的可怜,最聿屋子里两张床,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柜子,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这个柜子是她和安娜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清洗掉霉菌,她们垫了层桌布拿来放衣服,柜台上留给了江白。

“我要出门工作了,今晚不回来,记得锁好门。”她叮嘱道。

江白拿着手机和公交卡,蹬上自己洗得泛白的咖色雪地靴,掩上了旅馆的门。

德克萨斯州很大,没有车,出行不便。江白在公交车上摇了三个小时,忍着呕吐感下了车。

天已经完全黑了,市区中心灯红酒绿,Jewel Club占据了一栋楼,最底下是德克萨斯州最有名的酒吧。

正门都是豪车保镖和贵客,陪酒女和服务员都只能从这无人的小巷进去。江白推开酒吧后门,熟稔走进化妆间,脂粉扑鼻,弥漫着一股混杂的香精味。

安德鲁眼尖看见她,快步走了过来,像只企鹅精。

“今天有你的单子,来不及了,快跟我走。”

江白轻蹙眉头:“开始营业了吗?”

“来不及了,”他挤过女人们,像索命鬼一样拽着她的手往走廊走,“是大客户!”

周围的陪酒女都停下化妆的动作,朝两个人瞄过来。

安德鲁挥了挥空中的粉末:“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收拾,丢了单子今天就白干。”

顿时四下噤声。

江白挣扎了一下,不明所以道:“我还没化妆,不能去陪酒。”

安德鲁急得跺脚:“哪儿还等得及你化妆的时间啊——”

江白一边跟在他后面,一边拢了拢热得闷出汗的羽绒服。

她看向金属电梯里反光的脸,素净的面容。江白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脸,又迅速放下,心里不安。

这座电梯,她从来没进去过。三楼以上就全是Jewel Club的地盘,会所内的每一样展物都价值千金,且会所前后聚集的都是世界顶尖的富豪,还轮不到她这种酒吧陪酒女进去瞎逛。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些冒冷汗。

那些富商怎么会缺一个陪酒女,缺的怕不是……妓女。

酒吧里私下都是嫖客交易,全凭双方自愿,她见惯了。她自以为她摸清了这个行业,好好与客人周旋就不会有事,但万万没想到强迫陪人的事情会轮到自己。

眼看红色的数字键越来越往上,江白抿了抿唇,上前抓住安德鲁的西装,语速颇快:“经理,我没有招待过大客户,可能会搞砸老板的生意,不然您换个懂行的姐妹来吧?”

电梯打开了,深红色的波斯地毯铺满了整个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幅著名画作,直到走廊尽头敞开的房间。

安德鲁换了副脸色,左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臂:“白,我知道你有点小聪明,但是你的护照还押在我这儿,别忘了。”

江白怔愣在原地,冷汗从掌心涌出。

她刚带母亲来德克萨斯州时,医院治疗费瞬间划掉了五位数的美元,她急用钱,向安德鲁申请透支,安德鲁与她签了协议,扣了她的证件,如果工作不满一年,还需要支付一百万的违约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严苛的条款。

但是当时,她身上连住汽车旅馆的钱都没有,也顾不了那么多。

母亲一直昏迷,她不用背负别人的目光,沉浸低俗行业来钱快的快感里。

她的证件押在安德鲁那里,她没有办法反抗,江白提了提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跟了上去。

她乖乖坐在会所的套房单间内等着上妆,眼睫下垂,眼里无光。

身后的衣架上挂着完整的一套清汉服饰,高级的青蓝黑布料,细节的绣花,都完美地同大英博物馆里挂着那件一样。

“这刺绣真漂亮,老祖宗的手艺不比外国人的奢侈品高级多了……”

江白闻声转过头,用中文问道:“你是中国人?”

罗捷面上一喜:“同胞啊!”

“是的,我刚来美国几个月。”

“为了绿卡?那些富商老头不会因为你陪他睡就娶你的。”

真相赫然摆在她面前,江白手脚冰麻。

“我不是,我只是以前在楼下陪酒……”

“钱很多吗?能有多少?”罗捷看着她,就像是看那些出卖身体的女人,嘴里是嫌弃,又带着几分好奇。

“怎么选择做这行,水很深的,来了就出不去。”

江白知道自己的行业低俗见不得台面,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臭水沟跳到另一个臭水沟。

她突然有些无心理睬罗捷,她三言两语都是旁观者看好戏的姿态,显然帮不上自己。

“当初我若是执意要你跟着你大伯,真的是折损了你的未来。”老太太感慨。

江白摇摇头:“奶奶,不说以前的事了,都是命运。”

“过两天就是你父母的祭日,你还是惦记他们,乖宝。”

“我也惦记着您。”江白抱着她。

第 50 章 谁啊

“心不在焉想什么呢?男人?”墨子文打趣江白。

林思远回头看向江白,她眉眼恹恹,确实不如之前在南城时精神。

江白给他奶奶带了一些营养品,他那天送她回家,才知道她带着朋友来江青游玩,正准备明天去龍应寺庙上香。

林思远便借口他也想为家里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祈福,于是来这里当上了三个女孩的导游。

“是不是爬山太累了,这边有些台阶修得陡峭,是挺累的。”林思远伸出手。

江白借力爬上了比较陡峭危险的拐角石阶,她吐了一口气:“好久没走过这么陡的山路,体力居然跟不上了。我对这边寺庙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小学,应该还不如学长熟悉。”

“那我确实比你来得频繁,”林思远笑道,“这个台阶过去的那个寺庙就是求姻缘的了,应该有很多女孩子。”

墨子文顺着江白的手腕爬上去,双手叉腰:“你那算什么累,我连口气都要喘不上了。”

陈可雨打量了林思远一眼,跟着上去。

等到了寺庙大坝,墨子文顿时忘了刚刚的疲惫,兴奋起来。

“wow,这边石柱上挂着好多姻缘锁。”

“五十块一把,你快去求一把。”江白扬了扬下巴,指了下对面小师父摆着的小摊。

落地西班牙的时候正值春节。

香港过春节的气氛不重,甚至有些冷情,基本就和圣诞节一样。祈家的习俗也很简单,大的给小的发红包,祈聿给祈启悦发了一个,又给江白发了一个,不过是亲自给的。

她摸着薄薄的红包,手感硬朗,抽出来看是张卡,还写着密码。

江白踌躇想要还给他,祈聿一眼看出,淡淡道:“祈家从来没有穷养女儿的习俗,拿着吧。”

小时候过年她也收到过很多红包,都孝敬给了父母,她知道这是父母给出去的钱,每次等年过了就交给爸,他总是嚷着他不容易。

小学毕业她有了爱美的意识,抽了一张百元大钞去镇上理发。她羞涩腼腆,在家人面前总是把剪好的刘海扎起来,爸妈一周都没发现。

她交上红包那一天,江粤明翘着二郎腿躺在出租床上,看着多出来的几张零钱勃然大怒。

“你钱花哪儿去了?”

“剪……剪头发。”她嗫喏。

然后被爸爸用衣架逼到了门边,那时刚好对面还有一家租户,隔着窗户邻居哥哥不解望过来。

晚上吃饭,她拿着钥匙上楼准备开门,邻里的门也打开了。

邻居哥哥走出来,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包。

“新年快乐!”

她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架伤痕隐隐作痛,一颗自尊心痛到了青春期结束。

后来她傻傻地暗恋了他五年。

“谢谢先生。”江白咬住下唇,声音却是哽咽的。

兰萨罗特岛很温暖,海水很热,正适合下海。

不过国外比较开放,拥挤的沙滩四处可见裸人晒着阳光浴。

江白拽拽祈聿的胳膊,对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她们真的什么都没穿?”

一个个如上了巧克力釉色的圆润屁股蛋子齐排躺,对中国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震撼了。

“你可以上去打个招呼。”祈聿调侃道。

江白脸埋进他胳膊:“不行,万一她站起来了怎么办!”

祈聿噗嗤笑出声。

海上项目绚丽又刺激感官,热气球、皮划艇、游艇、潜水艇、海钓船应有尽有。

江白跃跃欲试,祈聿带她去报名了香蕉艇,他没换泳装,就只给江白一个人报了名,站在一边等轮次。

当江白看到那个冲出去的皮艇神龙摆尾甩飞一个人,就像虎鲸给度假的蝠鲼突然来一个大逼斗,顿时摇了摇头,惨白着脸说要退票。

“你身上有救生衣,不会有事的。”祈聿安抚她。

“不行,我浮不起来!”她脸皱成了苦瓜。

不会游泳的人坚信任何装置都无法拯救她们溺水。

祈聿带她去旁边的小泳池尝试憋气和浮水,江白一浸下去,不到两秒从水里蹿出来,连连叫道:“唔先生、先生,我真的憋不住了。”

他暗自纳闷,自己不算游泳健将,但真的连基础的都教不会吗?

又带着江白尝试了浮水,吓得她抱着祈聿的胳膊往上爬,皱着鼻子娇气道:“好咸啊,真的喝不下水了。”

最终还是退票了。

祈聿租了个摩托艇,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荒废的那个技能。

“带你去海岛周围看看风景。”

江白本以为这是最不刺激的了,她坐上去后才发现浑身性命系于一人是什么感觉。

“好——陡——啊——”

“你说什么——”

“祈聿——你要把我甩下去了!!!”

“哈哈哈——”

“你怎么在云上面飘啊啊啊啊————”她被吓得声音既发软又兴奋激动。

江白的手从刚开始抓着摩托艇和他的衣角,到中间直接扑上去狠狠抱住他的腰身,海风呼呼往纱衣里灌,像是坐飞机一样的感受。

他的腰身坚硬有力,那张背,比儿时父亲的背更加可靠的。

江白死死闭着眼睛,到最后也像是习惯了激情与速度,睁眼瞄一下四周。

这一睁眼她就愣住了。

海鸥、鸟雀环绕海岛,白、黄、蓝组成她没见过的图景,有一只白色的巨型怪物在无人开发的沙滩上行走。

第一眼,它与自由的风融为一体。

它是依靠着风力自由前行的仿生兽,白色巨帆和塑料管在风力下有了生命,温柔且美丽。

“好神奇……”江白完全愣住了。

这个巨大的怪物是她几十倍的体积,却不依靠任何动力完成了永动。

“利用木牛流马原理制作而成的仿生兽,Theo Jansen每年会来海滩展现他的艺术品。”

江白怔怔看着,一时不知道是仿生兽赋予了风生命,还是风赋予了仿生兽生命。

她一边跟在“怪物”身后,一边捡着喜欢的贝壳石头。

看见它走远,江白又撒脚丫子加快速度跟上去。

她回归了童年无忧无虑的自己,欢快地转圈。

在看到祈聿慢慢跟上来后,江白沿着海岸线跑得更快了,她张开双臂,享受海风湿咸的气息。

沙滩上的木流风车走得很慢,与天边的火烧云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美丽得像是刻印在艺术史上的动画巨作。

江白看着天际的红霞与流云,斗转变化,胸腔中的血液流得更快了,怦怦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看向遥远的祈先生,他慢悠悠地朝她走来,臂间搭着外套。

大风一阵,发丝乱了她的视野,糊住了一切。

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总想说点什么。

这么大的风,这么远的距离,他会听见吗?

江白光光的脚丫掐紧了沙子,双手紧握,闭着眼睛大喊:“我喜欢祈先生——”

“我超级喜欢!”

“我好像记得她一直戴着这根项链。”陈可雨道。

墨子文和她同时抬头看向江白的颈间,漂亮的钻石在夜晚闪闪发光,本就剔透的翡翠更加漂亮。

墨子文伸手捞起江白的项链,突然问:“这东西我记得你一直戴着,还挺漂亮的,谁送你的啊?”

江白顿了一下,看向墨子文:“我哥哥送我的。”

墨子文一下失了兴趣:“好吧。”

她和陈可雨还以为她暗恋对象送的,不然这朋友圈配文怎么有种酸酸涩涩的不配得感。

江白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墨子文和陈可雨刷刷朝她看去,她看了眼屏幕上的祁聿二字,犹豫着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你回江青了?”电话传来温和的男声。

“昨天我就回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我知道了。回家注意安全,药记得吃,睡不着可以跟我打电话。”祁聿只简短交代了这一句。

她这两天一条消息没给祁聿发,朋友圈也没有动态,江白大致明白他是担心她的安全,低下头道:“抱歉,忘了给你发消息讲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在外面会不会休息不好。”

“我跟奶奶住在一起,这几天睡得还行,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嗯。”

江白挂断电话,抿了抿唇,原来除了他关心的事,他连她的生活和计划都不会过问一下。

墨子文眨巴眼睛凑近:“谁啊?”

“我哥。”

祁聿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温姨在岛台泡茶看到,不禁笑他:“你要是舍不得小白,就直说让她早点回来,表达爱是人之常情呀。”

“她长大了,是独立自由的,我叫她回来能做什么。”

“独立和陪伴是两回事啊,就算工作再忙,人们还不是盼着节日和家人吃顿热饭,过一个月小白要工作了,你现在不说以后天天都看不见她。”温姨给他倒了杯热茶。

“而且她最是关心你的身体,有她在你这双腿都好得快一些,有这样的贴心小棉袄还不好?”温姨调侃他,“别说工作,以后她结婚不住这儿了,你不会难过吗?她出国的时候你可没少看照片。”

祁聿垂下眼眸,无可奈何地喝了口茶:“天高任鸟飞。”

温姨没有反驳,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人啊,只会忽视自己当下的想法,想着以后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