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滕妾 抚上熟睡女郎的朱唇
“属下誓死效忠昭王府, 誓死保卫昭王妃。”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紧接着众人的誓言喊了三遍才停歇。
桑度俯首瞧了一眼地上的马夫,吩咐人赶紧收拾干净。这马夫并不是王府的人, 程家看出圣上想把娥娜公主许配给主子的心思, 就想派人给主子添点堵, 没想到这次居然误伤了凌小姐。
主子今日可是大动肝火了, 若不是自己刚刚传来的好消息,怕是还有的闹。他一向是在乎自己形象的, 以往最多也就是把人丢蛇窟或者地牢, 不会在下属面前暴露丑态,更不会污了自己的住所。
看来凌小姐, 如王爷所言,日后一定会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了。他还记得今日从山谷出来时,看见徐世子抱着凌小姐, 主子那副明明怒不可遏, 却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是骇人,希望日后徐世子自求多福吧。
…………
一直到华灯初上,兰姝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小瓷在旁边绣帕子,见兰姝醒来,急忙问, “小姐,您醒啦, 要不要喝点水,厨房还有粥在温着。”
女郎肚子本来不饿,一听她说,这会却是咕咕叫了起来, 等小瓷端来肉糜粥才发现很好喝,她平日都不爱喝粥的。
“小姐,这是昭王府送来的药膳粥。徐世子也来过了,他带来些补品和药材,然后在小姐房中坐了一会就走了。小姐您睡觉的时候还在梦里叫他呢,奴婢告诉世子爷后,他就很高兴地走了。”
“我叫他了?”兰姝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梦呓的习惯,可来了京城却频频做梦。
“是啊,小姐一直在叫子璋哥哥。”小瓷说完就注意到自家小姐面如白纸的脸上晕如朝霞,以为兰姝是害羞才羞红了脸,便也不再打趣她。
只是如果她再仔细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兰姝的眼神中透露着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中喊昭王,大概是因为来救她的是昭王吧,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等她喝完粥后,小瓷又递来了药,兰姝看着青瓷碗中散发苦涩气味的药汁,目露难色,终于鼓起勇气,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连忙抓了两颗松子糖塞嘴里。她已经能坐起来了,她可不想再用竹管去小口品尝那么难喝的药。
“小姐,良药苦口,羽化夫人说小姐没有伤到五脏六腑,好在昭王殿下及时给小姐接好了骨头,现在小姐只有腿骨有轻微的骨折,还有就是一些比较深的伤口有些发炎。小姐要卧床休息一周,还要喝半个月药就能全好了。”
兰姝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卧床一周,喝药两周,对此生无可恋。
“还有小姐,老夫人方才想过来看看您,知道您还睡着,就没来了,白姨娘倒是过来送了份鸡汤,不过羽化夫人说太油腻了,就给奴婢喝了,奴婢尝了尝,那鸡汤咸了点。”
白姨娘平日里和兰姝倒没有什么来往,只知道她原来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对老夫人也是无所不从。
兰姝今日睡太久了,此时正精神,不经意间瞥见了窗台上那盆瑞云殿,洁白无瑕,花瓣似雪,一簇簇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她又想起花的主人了。
方才小瓷说他给自己接骨,她突然记起来,他接骨的时候怕自己受不住,会咬伤自己,就把小臂给她含着。
他的皮肤和徐青章一样白,但是比徐青章细腻不少。她含着他的小臂,正位的时候太疼了,她一口下去,就把他的手臂咬出血了,咸腥的液体流入口中。她没在他脸上看到嫌弃的表情,反倒给她递来水让她漱口。
兰姝想知道他回去后有没有好好处理伤口,她很想知道他当前在干嘛。
…………
徐家今日动用了家法,锻铁制的鞭子,上面布满了铁刺,徐致用它狠狠抽了徐青章三十鞭,鞭鞭见血。徐青章满身鲜血地跪在徐家祠堂里,因失血过多而脸色煞白,他却跪得笔直,如一棵青竹般不曾弯曲。
在他查出是程家害得兰姝遭了罪后,他就和昭王将始作俑者处以了极刑。将程杰的第十个儿子程峻琨生剥了皮,再用马车来回碾压他。最后吊着他一口气对他处以了老鼠钻腹之刑,在他肚子上放一个铁盆,铁盆里放两只老鼠,加热铁盆后老鼠会寻找阴凉的地方。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刑罚,想来是大理寺那些人研究出来的。
他们还把他的妻妾和子嗣全部关进了有硕鼠和虫蚁的水牢,想来这会还没死。他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程峻琨的妻子是无辜的,那姝儿就不无辜了吗?怪只怪他们是程家人,下辈子再当个平民百姓吧。
父亲对他动用家法,倒不是因为他对程家使用私刑,而是他犯了家规,参与了皇室争斗。徐家先祖自两百年前定下的第一条家规,就是不得参与夺嫡,他们只对帝王效忠,才得来两百年经久不衰的辉煌。
身为一家之主的徐致不会让他破坏了徐家的规矩,他能理解父亲,但是如果没有兰姝,他要这荣誉有什么用?
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想变得更强大,去保护心爱之人,而不是为了延续徐家的辉煌,他从来没忘过自己的初心。徐家给了自己血肉,姝儿拯救了自己灵魂,他哪一个都不愿意辜负。但若是徐家和姝儿之间产生矛盾,他必定是要护着姝儿的。
月色清冷,拉长了跪在地上的影子,一排排整齐的牌位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兴盛史,庄严又肃穆。阴森森的祠堂内只有徐青章一人,徐致勒令他在此连跪三日,不得离开,不能进食。他没有抗拒,受刑完就来跪着了。
“世子爷,凌小姐已经能起身了,昭王殿下请来的人医术高明,不出一周,凌小姐就能下床了。”外头响起侍卫的声音。
听了他的话后,青年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姝儿喜欢热闹,想来这几日是不好过的,把百戏楼的皮影戏师傅请去凌宅吧。”
初一还查到,在宫宴上宛贵妃把姝儿叫出去了一趟,今日昭王还说姝儿叫他母妃姨姨。他心想,昭王之前一直想拉拢自己,这次他又亲自去营救姝儿,是为了卖自己一个人情吗?
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总归他都救了姝儿一命,自己理应为他效劳,在他眼里,昭王也的确比那位中庸的二皇子出色。只是徐家,他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
夜黑风高,街上一片寂静,打更人打着哈欠敲着手里的梆子,口中念叨,“天寒地冻,关灯关门。”
已是四更天了,明棣站在一旁看着床榻上的少女,心中冷哼一句,徐青章也太穷酸了。这院子瞧着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哪个毛贼能瞧得上,难怪护卫这般低级。
他下午听着桑度说她梦呓的事,就想来看看她。等他办完事已经是半夜了,不想这小狐狸睡意正浓,哪里会梦呓。
只见一身白色浮光锦的男子,伸出玉箸一般精致的食指,抚上了熟睡女郎的朱唇。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1]男子动作轻柔,似是怕弄疼她一般,轻声道,“小狐狸,子璋哥哥来看你了。”
女郎忽然红唇微启,嘤咛了一句子璋哥哥,却因檀口微启,将他的玉箸含入了唇中。明棣没想到她突然说话了,吓得他抖动了一下,玉箸碰到唇间珍珠,发出一声微弱的清脆声音。
女郎突然睁开了眼睛,盯着眼前的男子,唤了他一声子璋哥哥,然后又合上双眸,沉沉睡去。
明棣注视到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心脏都要骤停了。脑海中想了百十来个借口,他为什么三更半夜会出现在她的闺房。好在,她睡着了,她应该以为是梦,他还是生平第一次有这般羞耻的时候。
男子动作轻缓地从她口中抽出自己的手指,顶端晶莹剔透的,粘上了一些她的津液,他按在自己唇边轻触了一会,俯身凑近她圆润的耳朵,“早晚吃了你,小狐狸。”离开前还给她捻了捻被子。
翌日,兰姝醒来的时候还愣怔怔的,她昨晚好像在房间里看见昭王了。但是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自己房中,心想自己真是睡糊涂了。
昨日喝了一剂羽化夫人的药,兰姝就感觉好多了,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昭王请来的人果然有如在世华佗。
“小姐,今日昭王府送来的早膳有小莲蓬珍珠粥,金丝蒸蟹饼,樱桃鹅脯和凉拌笋丁。”
每样都是一小碟,用白玉瓷器装着,底下还有碳火温着,秀色可餐,很是精致。
兰姝用完膳后,意识到自己如今居然理所应当地接受了昭王的好,心道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才吃了两顿,嘴都要被昭王府养叼了,那他如果哪一天不再送膳食了呢?
她胃口不大,所以每次都和小瓷分食,“小姐,昭王府厨子的手艺也太棒了吧,奴婢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比醉清风的大厨做的还好吃呢。”
“老刘头要是知道你这小丫头这么夸他,指不定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用完膳没多久,就见羽化夫人端着药过来了。
“羽化夫人,您知道王府的厨子是谁吗?”
“何止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他还痴恋过我呢,我嫌弃他一身荤腥味,哪里肯接受,他就对我死缠烂打。”
主仆二人听着老人家滔滔不绝地讲起她的情爱史,两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信任。虽然羽化夫人脸上没有皱纹不假,但也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小姐,世子爷给您请了百戏楼的皮影戏来解闷,来的都是女师傅,她俩正候在外头。”徐德站在门口通传消息。
“小姐,世子爷对您真好。”
“小丫头,这就叫好了?这都是男人哄小女郎的把戏,可别头脑一热就把自己交代了出去。”
“羽化夫人,什么是交代?”
“凡事不要想着顺他们男人的心意来,我们女子的舒适才是最重要的。”
徐德听着这老媪对两个未出阁的女郎说这些有的没的,她俩还全当是肺腑之言,作为一个男人他都有些害臊。
两个女郎虽然平日里爱看些话本子,但里面大多数是用高深的的词语一笔带过。凌母去世的时候兰姝才十二岁,老太太也不可能亲自教她这些,所以她俩很好奇羽化夫人的话,听得津津有味。
“徐管家,叫她们进来吧。”兰姝现在只能坐着,不便下床,好在徐青章请来的都是女子。
简州虽然没有皮影戏,但是小时候徐青章给她表演过,兰姝还是很喜欢这个新奇的小玩意的。
“凌小姐安好,老身姓黄,外人都叫我黄师傅,这是我的孙女平儿。”来的是一老一小,那黄师傅看上去已过不惑之年,她的孙女倒是和兰姝差不多大,只是身材干瘦。
“你就是大哥哥喜欢的那个雪团子吗?”
兰姝注意到那个平儿从进来后,就一直窥伺着她,现下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正觉得奇怪呢,就听见黄师傅说,“还请小姐见谅,是我孙女不懂事,平儿,不许抬头。”说完就按着平儿的头低了下去。
“她说的大哥哥是徐世子吗?”兰姝见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不得不自己开口问了她。
“回小姐,是的,几年前徐世子曾经到百戏楼找过老身,他跟老身学过几次皮影戏。”
兰姝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窥到徐青章的过往。
“小姐,您看看想听什么戏?”小瓷递给兰姝一本戏名目录。
兰姝看了一眼,点了西厢记和哪吒闹海,无他,因为这两个都是徐青章当初给她表演过的。
黄师傅的人偶比徐青章做的那几个要精致不少,人偶们在幕布后面动作流畅,仿佛在翩翩起舞一般。一场戏看下来,主仆二人都有些动容。
“小姐,那郑恒和崔母也太坏了,还想拆散莺莺和张生,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小瓷心直口快,张口就说出自己的见解。
“小丫头,你懂什么,崔母那是为了自己女儿好,哪个母亲能让自己有婚约的女儿和别的男人私定终身。”
“可郑恒分明不是莺莺的良配。”
不同年龄的人感悟终究不同,看着小瓷和羽化夫人据理争辩,兰姝其实也不理解崔母,但是也不代表她觉得崔莺莺是对的。
“好了,我们听下一曲吧。”兰姝终究还是在这一老一小中做了和事佬。
小瓷今日似乎和羽化夫人杠上了,兰姝没想到这两人又争上了,舌剑唇枪,争论不休。
“哪吒有什么错,李靖也太不近人情了,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杀。”
“嘿,小丫头,等你为人之母,你就知道有个不听话的小子会有多愁人了。”
兰姝好说歹说,才把这两人劝住了,又叫管家给了赏钱,送祖孙二人出去。
平儿走出房间的时候,端详了一眼倚靠在床榻上的女郎,她似乎生病了,脸上透露出一种病态的白。这份病态给她妖艳的容貌减弱了几分,却又添上了些楚楚动人之感。
“小姐,没想到世子爷当初给您表演的皮影戏竟是和黄师傅学的。”
房间这时只有主仆二人,羽化夫人除了送药的时候会来,其他时间她在府里来去自由,方才已经随着那对祖孙一起出去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每次到简州来,总是会给我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你知道的,我那时候年纪小,对什么都好奇,看见那些就走不动道了,每每都缠着他带我玩。”听了小瓷的话,兰姝也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
“小姐,那个平儿不会是喜欢世子爷吧,奴婢刚刚瞧她提及世子爷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喜欢吗?她不知道,也许徐青章在她祖母身边学皮影的时候,她也在一旁看着吧,比她还早一步看到徐青章的皮影戏。徐青章那么好,喜欢他的人自然也很多。
小瓷发现自家小姐心情明显由晴转阴,真想狠狠抽自己嘴巴,她又说错话了。于是默默转身出去,向徐管家打听那对祖孙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她就回来了,“小姐小姐,奴婢方才跟徐管家打听了那对祖孙,天大的消息。那黄师傅竟然是我们府上白姨娘的母亲,适才出去的时候奴婢还看见她们在寒暄。白姨娘是黄师傅的小女儿,她儿子和儿媳都不在了,只剩下那个平儿。”
兰姝听着小瓷的话也吃了一惊,竟不想还有这层关系,难怪她觉得白平儿眼熟,细细一探究,竟和她庶兄的眉眼有些相似。
“老太太知道后,可怜她俩祖孙多年借住在百戏楼,没处安家,就做主把黄师傅和平儿留了下来。”
这倒是令人意料之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她那位庶兄已经考完会试,就快放榜了,老太太自然是愿意给这个人情的。
…………
“少爷,府里来了姨姥姥和您舅舅的女儿。原本她二人是徐世子请来给小姐唱戏的,离去的时候姨娘和您的外祖母多聊了几句,老夫人知道后,就做主把她们祖孙留在府里了。”
福全看自家少爷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也不再说话。少爷一向寡言少语,性子更是比去世的老爷还古板。
凌科心里想的却是兰芝阁那位嫡妹,耳闻她伤得很重,徐家和昭王府都派了人来,果然是红颜祸水。
他小时候就知道的,她长得好看又讨喜,像王母座下的玄女,家里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除了他。
可是,她后来却叫徐家那个男人哥哥,整日和他出去玩,和他牵手同进同出,明明他才是她的亲兄。原来她就是夫子说的狐媚子,既要又要。他原不喜欢她,她有了徐青章那个玩伴后,他更是厌恶她。
他当着她的面,把她给的糖扔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个糯米团子眼圈红红的,水汽氤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时,他心中涌起一股肆意的快感,他喜欢看她哭。
可当晚他就梦见她了,小小的雪团子,她叫他哥哥,却也控诉他摔了她的糖。他给她擦拭掉泪珠后,雪团子却凑近他咬了他一口,小孩换牙期,牙痒,拿着他的手当磨牙棒,那几颗小小的贝齿磨得他手指又酸又胀。她早已断奶,身上却还是有一股奶香。等她想离开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拉着她,不让她走,哄着她,教她识字绘画,叫她唤自己哥哥,兄长,阿兄。他想着,有个妹妹也不错。
他醒来时发现屋顶漏了雨,他的榻上一片湿泞,连带着被子底下的亵裤都是一片潮意。少年涨红了脸,第一次生出懵懂,羞愧,恼怒的情绪。他觉得他爹真是太清廉了,屋顶破了都没银子请人修缮,连带着对那个糯米团子也没个好脸色。
他从不与她交谈,可梦中却爱缠着她,日日带她玩耍。凡是徐青章能带她玩的,给她编的小鸟,蝴蝶,他也去学。他沉溺在这种反差中近十年,不可自拔。
他擅长丹青,偷偷仿着她的模样画了很多幅,想象着她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可惜画得都不像,她越来越美,纸上那些死物只能呈现她五分神韵。
…………
“小姐,芳绮苑那位看小姐这几日不吃大厨房的吃食,话里话外都在说小姐架子足,难伺候。”
那日凌老夫人留下黄氏祖孙后,就安排她们住进了芳绮苑。白平儿倒是来找过她几次,她身上穿的不再是不合体的衣物。老夫人好面子,自然会安排她妥帖。
“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再说了,昭王府送来的吃食确实比凌家厨房的好吃呀,是不是,我们小瓷每次吃完都意犹未尽的。”兰姝打趣她道。
“小姐,明明她才是客,凭什么这样说我们。”
“小瓷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房间内突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把两人吓愣住。
小瓷眼见这个自作主张进来的白平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死的吗,连通报都不会了?”
白平儿瞧她指桑骂槐的模样,倒也不恼,“小瓷姐姐不要怪她们,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姐姐不要罚她们可好?”
只见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鬟瑟瑟发抖,似乎是真的怕被罚。她顿时火冒三丈,自己何时说过要罚人了?
“平儿表妹,坐下来喝杯茶吧。”兰姝打量着眼前的女郎,见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丫鬟气炸了,也有些不满她来惹是生非。
白平儿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兰姝表姐这里的茶果然好喝,是大哥哥送来的吗?”
“是啊,世子爷对我们小姐百般照顾,事无巨细,只有小姐过得舒心了,世子爷才会开心呢。”
面对小瓷的炫耀,白平儿面色微变,片刻后继续道,“表姐真是好福气,只是平儿这几日都会来兰芝阁坐上一会,表姐都病了,大哥哥怎么不来看看表姐呢?”
兰姝听了这话,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郎,她虽然和自己差不多大,可却是自小就在鱼龙混杂的百戏楼里长大的。这样的人,心思极重,最会察言观色。
听说祖母很喜欢她,时常要她陪着解闷,而她来自己院子又与小瓷针锋相对,故意惹恼她,这般心机重的人,小瓷当然不是她的对手。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徐青章吗?
“平儿表妹,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想做什么吗?”兰姝要静卧,也不想她日日来自己房中,还得和她虚与委蛇,便直接和她言明。
“表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平儿哪里会想做什么。”
兰姝看她又喝了一口茶,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只听她继续说,“表姐,平儿不如你命好。你是千金大小姐,我自小学曲卖艺。大哥哥当年来百戏楼学皮影戏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我也不和你抢大哥哥,我只求你能容我在他的后院中有一席之地。”
“你别欺人太甚,你住在我们凌家,竟还想抢小姐的未婚夫?你怎么这般没皮没脸的啊?”小瓷听白平儿一番话,已经被眼前的女郎气疯了,不管不顾地骂起她来。
“我说了,我不抢,我只想在大哥哥的身边,远远地,能看着他就好。表姐,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兰姝目睹她扑通一声跪在床前,一时也被惊呆了。
“你该去找徐青章,我不能替他做决定。”好在兰姝不是昏头昏脑的人,生气自然也是有的,但不至于被气到失去理智。
“表姐,只有你同意了,大哥哥才会接纳我。”
“你出去,你以后别来我们小姐的院子,别来恶心人。都给我看好了,以后小姐的院子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不然你们就卷铺盖走人吧。”小瓷怒形于色,力气又大,一把抓起跪在地上的白平儿就拖出去了。
这是第三个了,兰姝想。徐青章,他会纳妾吗?她此刻很想见他,很想问问他日后会不会纳一堆女人放在后院。郁急于心,兰姝感到很不好,胸口闷闷的。
…………
徐霜霜偷瞄跪在祠堂的兄长,这是第三日了,她起初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要对他执行家法,父亲虽然严厉,但是他以往从来没有打过徐青章的。
直到阿柔身边的宫女无意间提及凌兰姝受伤了,她才联想到兄长受罚的原因,一定是和她有关。
徐家的祠堂很大,庄严又阴森,平日里只有下人前来打扫。她是不敢来的,可是在她得知他被罚跪后就偷偷跑来了。她看到他黑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听说父亲还不给送吃食,即使没有人监督,他依旧跪得笔直。
好你个凌兰姝,她凭怎么值得自己的兄长对她那么好。徐霜霜正恨恨地想着,就看见眼前的男子倒在地上了,她赶紧小跑过去,“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徐青章身上的伤口都发炎了,三天滴水未进,也没有医治,已经烧糊涂了。他晕睡过去时似乎听到耳边有人在叫他,是姝儿吗?
大房的动静逃不开肖氏的法眼,徐霜霜叫人去救徐青章的时候她就得了消息。她竟不知,自己的嫡亲女儿竟然和那个庶子暗地里有来往。好好好,一个两个都来背叛她。她的丈夫,她的亲女都栽在那对母子身上了。
徐霜霜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的确,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丫鬟婆子都不知道她的心思,更别说她的娘亲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爹爹和娘亲不喜欢自己的庶兄,所以她也不敢在明面上亲近他。
没想到今朝一夕全都暴露了,她跪在芙蓉苑,才一小会就感觉冷气直钻膝盖。祠堂阴冷,也不知道徐青章跪了三天得有多疼。
“我竟不知道十月怀胎生下的竟是个白眼狼。”
徐霜霜窥到母亲冷峻的面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碰硬,“娘,女儿没有,女儿知错了。”
“你陈姨母的长子还没成婚,都是知根知底的,嫁过去尚书府也不算委屈了你,回你的院子绣嫁衣去吧。”
“娘,我不要,娘我错了,求求您不要把我嫁去张家。”徐霜霜眼下是真的怕了,连忙爬过去跪在肖氏的脚边拉扯她。
“陈妈妈,看好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曦霜阁一步。”
被叫到的陈妈妈连连应声,拖着徐霜霜就走了,徐霜霜一个闺阁女郎,自然不如一个婆子力气大的。
“夫人别生气了,小姐也是一时糊涂。”穆嬷嬷上前给肖氏揉着肩膀劝道。
“糊涂?我看她心里清楚得很。嬷嬷,全家上下谁不知道我恨那个庶子,她竟然跑去关心他,徐致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他们三个倒成了一家人,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肖氏的怒目切齿,眼睛里充满杀气。
“夫人慎言,老爷当然是最看重您的,庄子上那个哪里比得上您,老爷也从来不曾去见过她。世子毕竟是小姐的兄长,小姐一时有些崇拜……”
“兄长?她对他倒是手足情深,她这是在怪我没有给她生个兄弟出来吗?”
穆嬷嬷看着越发恼怒的肖氏,轻叹一声,心中所想却是不能如实跟她说。小姐比起二房那位的境遇,不知道要好多少,有些事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2]
…………
自小瓷把平儿拖出去后,兰芝阁就消停了几天。平儿依旧每日都来,不过都被院子的丫鬟拦住了。
小瓷那天对外面的丫鬟放了狠话,如果再把平儿放进来,就把她们卖到翠柳院去。京城的花楼不少,那翠柳院是接最下等客人的地方,什么脚夫夜香郎都爱去逛。小瓷自然是没去过的,只在徐家的孙婆子口中听说过。是以兰芝阁的丫鬟都被吓得胆裂魂飞,哪里还敢放平儿进来扰了小姐。
兰姝休整了快一周,今日已经能下地了。躺在床上实在枯燥乏味,整日用小瓷寻来的话本子打发度日。狐媚志异的周边也绣好了,听说一送过去,当天就被买走了。
昭王府倒是一日三餐都送来些精致的吃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3]兰姝实在是喜欢这位庖丁的手艺。还好,每日都是一顿不落地送来,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刘头还会询问她的喜好。
宫中的宛贵妃还派人送了自己一匣子玉肌膏,百年老参和金丝血燕。其实姨姨即使什么都不送,只要她关心自己,兰姝就会很满足。
“小姐,老夫人有请。”
兰姝正在院中和小瓷做早课,还是昭王府给的小册子,说是适合女子强身健体的,练了一套下来确实令人通体畅快。
徐德瞥了几眼香汗淋漓的女郎,一大把年纪的他竟有些看痴了,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罪过罪过,心中感慨真是同人不同命,徐世子好福气啊。
“好,等我收拾完就去给祖母请安。”
等兰姝不急不慢地到了凌霄堂后,发现里面座无虚席,除了老夫人和白姨娘,黄氏祖孙也在,兰姝当即预感到一丝不妙。
“姝儿给祖母请安。”
“姝儿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来坐下。”凌老夫人朝她招招手,兰姝便乖巧地坐在了她的左下首。
“烦祖母挂念,已经大好了。”
“好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4]我们凌家的孙女是个有福的。”
白姨娘和黄氏祖孙连忙也跟着附和起凌老夫人。白平儿养了几天,渐渐变得水灵了起来,全然不似初见那天的面黄肌瘦,果然还是富贵窝里养人啊。
场面话都说完了,凌老夫人就打算开口说今天的正事了,“姝儿,黄亲家和平儿是那日徐世子请来给你演皮影戏的,你可还记得?”
兰姝当然记得,她又不是老眼昏花了,“祖母,姝儿记得。”
“也是巧了,她俩竟是你白姨娘的母亲和外甥女,按理说你得叫一声外祖母和表妹。”
“外祖母好,表妹好。”凌母的家里头早就没人了,当初也是寄住在肖家直到出嫁。她哪来的外祖母,但是兰姝也不打算在这些小事上和老夫人计较。
黄氏连连应声,白平儿倒是没出声。
老夫人对兰姝一脸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又接着说,“你父亲眼光好,当初和徐老国公给你和徐世子定了亲,徐世子年少有为,如今瞧着也是个顶顶好的。”
兰姝隐隐约约地知道了,她们今天把自己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了。
“姝儿,徐家是高门大户,这样的人家有几个是没妾的。再说你又掉下悬崖,身子骨肯定不如以前。与其便宜了别的狐媚子,不如用咱们的人。平儿是咱们家知根知底的,跟着你一起过去也好帮衬你。你和凌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听完凌老夫人的一番话,兰姝毫不意外。之前她还以为老夫人留住这二人,是为了讨好凌科,今日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黄氏祖孙也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祖母这是要平儿跟着姝儿一同嫁过去,做滕妾吗?”
凌老夫人一听她口中语气,就知道一向乖巧的孙女心中不乐意,还是苦口婆心道,“姝儿,祖母是为你好,你是我的嫡亲孙女,祖母哪里会害你。如今你已是县主,身份尊贵,你嫁过去就是嫡妻,平儿过去是铁定越不过你的。多一个人帮你留住世子爷,帮你分忧,生子固宠,维持地位不好吗?”
兰姝看着老夫人一脸的关切,仿佛她不听她的话就是不肖子孙一样。
“表姐,我不会和你争宠的,你做大我做小,将来我的孩儿也叫你一声母亲,我只想要大哥哥多来看看我就好了。”
白平儿已经满脸通红,靠在老夫人怀里,看起来她俩才像是祖孙。
“祖母,纳妾的事你们还是去和徐家商议吧,只要徐世子同意,姝儿也不会有意见。”
兰姝没奢望徐青章一辈子不纳妾,世间如徐老国公那样洁身自好的君子又有几人?但她没想到,她的娘家竟希望她大婚之日带个滕妾嫁过去。
小瓷也被气到脸红脖子粗,现下她口口声声说不争宠,可一旦进了后宅,谁又能管到姑爷的床榻上?
从凌霄堂走出来后,兰姝不想回兰芝阁,她觉得这座宅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徐青章自那日给她请了皮影戏之后就没消息了,兰姝已经习惯他时时不在的现象了,当初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都不能日日相见,何况是如今。
“小姐,老夫人太过分了,她怎么能那样对您,究竟谁才是她的亲孙女。”小瓷忍了一路,直到出了凌宅才为主子打抱不平。
“她只是想看凌家发扬光大罢了。”
“可谁家娶妻纳妾是在同一天进门的啊,这不是把您的脸面狠狠扔在地上践踏吗?世子爷也真是的,干嘛请她来咱们家里,真是引狼入室,晦气。”
兰姝突然很心疼她母亲,凌母嫁过来不到半年,老夫人就做主抬了三房妾室,凌科比她大了五岁。
女郎心情很差,临时决定出府走走,走到半路上才发现没有戴帷帽,路边不乏驻足凝视自己的。
[1]摘自曹雪芹《红楼梦》
[2]摘自刘昫《旧唐书·元行冲传》
[3]摘自《论语·乡党》
[4]摘自范晔《后汉书·左雄传》
第27章 惩罚 殿下,臣女可以现在罚你吗……
“十三爷, 您瞧瞧,那儿有个美人哩。”狗柱伸手一指,坐在茶馆二楼的程十三一怔,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远地瞧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狗奴才, 眼神够好的, 把她给小爷请过来。等会,慢着, 那是不是凌家那位?”程十三连忙拦住这狗腿子。
“我的爷, 还真是,这小娘子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也不怕遇上坏人。哎呦,这后面还跟着两个腌臜泼才呢。”
“去,你快去赶走那两个, 再找个帷帽给她。”
程十三可不敢再调戏她, 前几日他那位十哥自作聪明, 害她遭了殃,如今他十哥一脉算是彻底断子绝孙了。
程家不怕徐家,更不怕招惹那位徐世子的未婚妻。但是程家担不起谋害当今皇子和南蛮公主的罪名,他父亲这次自知理亏,竟也接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到底还是那个没良心的子嗣多, 不差这一个。
兰姝驻足看向送帷帽的谄媚小厮,着实想不起来他是谁, 问了他才知道,原来是程家那位十三少爷身边的人。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程十三不知道自己今日对兰姝的善举,今世却是保了他一命。
“小姐, 这位程家十三少爷倒不如别人说的那么坏。”
确实,他已经给自己解围两次了,但是自己并没有深入了解过,也不敢判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兰姝对京城不熟,也不知道哪里有热闹可看,便和小丫头像无头苍蝇一样闲逛着。霎时,前面一辆马车飞快地冲她而来,女郎心想自己最近是和马车过不去了吗?
“快闪开,快闪开。”马夫在上面急得大叫,死死拉着缰绳,却还是控制不住发疯的马。
兰姝怔在原地,已经来不及躲避马车了,倏尔间,只觉天旋地转,原来是她被人抱在怀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瞧是谁救了她,那股墨香就扑鼻而来,紧张的心瞬间就松弛下来了。
男子见她站稳后才松开了她,她向他行了一礼,“多谢昭王殿下,今日又救了臣女一命。”
“你不抬头看看,如何知道是我?”
兰姝听见身前的男子轻笑了一声,如实道,“王爷身上有墨香。”
白衣男子心花怒放,这小狐狸,没白养,说话真是令人悦目娱心。
“母妃时常念叨你,今日要同我进宫吗?”
“可以吗?”兰姝语气里透露着兴奋,透过帷帽昂首和他对视,她看见眼前貌比潘郎的昭王低眸浅笑,如沐春风,真是妖孽。
半刻钟后,兰姝坐在充满奢靡之气的马车内,宝马雕车香满路。[1]紫貂皮毛毯,浮光锦制的马车帘子,里面还吊着一颗小孩拳头大的夜明珠,发着幽幽的绿光。兰姝却心神不宁,她知道自己在紧张,有些坐立难安,因为昭王没做上首,而是坐在对面,还一直在打量她。
明棣看着颔首咬唇的小狐狸,她今日似乎心情不佳,晚点得叫凌宅的眼线来问问。
他正办完事准备进宫,就看见小狐狸在路上,然后被他逮过来了。她乖乖的,真好看。听闻她很喜欢老刘头的手艺,不错,养了几天,脸上都圆润了些,嗯,胸前也鼓鼓的,曲线曼妙。
“朝华可喜欢狸奴?”
兰姝听到他说话,这才抬头和他对视,望见他那双狐狸眼中的自己,不知为何,刚刚忐忑不安的心情都消失了。
“喜欢的,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大黄狗,臣女给它取名威武将军。但是不幸的是,它误食耗子药死掉了,臣女就不再养宠物了。”
明棣见她对自己敞开心扉,很想把她抱在怀里,还不能,再等会,暗示完自己他才缓缓开口,“人固有一死,何况是宠物。活着就像一场漫长的旅途,不能因为没到达目的地,就否定在沿途上看过的风景。”
虽然仅仅是短短的几句话,却让兰姝豁然开朗,她没想到人生还能有这种见解。
这人利用他的所见所感,来教自己如何去面对苦难,让她释怀生活中的不幸,兰姝的心突然就安宁了下来,不再如初入马车时那么紧张了。她明白,心里的那份温暖是眼前男子所带来的,他虽只比她大几岁,可此时她却对他产生了一种孺慕之情。
明棣见她望向自己的双眸水汪汪的,眼含秋水,他心里越发柔软,柔声道,“波斯进贡了两只狸奴,父皇都送给了母妃,待会叫母妃送你一只。”
兰姝却在想,两只狸奴,安和会有吗?
男子看小狐狸又保持沉默,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何。可恶,他是真想让那些江湖术士弄来一种能看清女郎内心的法术。
虽然不明白为何她听了自己的话后又颔首了,但他可以旁敲侧击,于是他接着说,“朝华只喜欢养犬,就不喜欢养狸奴吗?”
兰姝听着男子的声音,她竟生出来妄念,以为他在问自己喜不喜欢养他。
“喜欢的,我很喜欢殿,臣女很喜欢狸奴。”差点,她差点就要出糗了,舌头都要打结了。
明棣不傻,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他耳目清明,明显听清楚了。见女郎脸上一片朝霞,自己也不敢再逗她了,吓跑了就不好了,慢慢来。
昭王的马车驶向皇宫,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东华门才停下,下车后兰姝发现路上已经有步辇在等着了,不必像上次参加宫宴时那般累得人上气不接下气。
未央宫离得不远,两刻钟就到了。兰姝第一次进后宫,被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震惊了,碧瓦朱薨,仿佛人间仙境,皇宫和外面似乎是两个世界。
“母妃,看看儿臣把谁带来了。”
兰姝跟着明棣走到花房中,一进去就看见那位娴静温柔的姨姨正在自己动手修剪花枝。
“囡囡,好孩子,还痛吗?姨姨这几日还牵记着你,这几日可大好了?”宛贵妃目光柔和,对兰姝的到来很欣喜,在旁边净完手后就拉着她坐到外面的花厅里。
“姨姨,前几日很痛的,现在已经好多了。”兰姝抱着宛贵妃,如同幼鸟归巢一般,她贪恋着时下的这份温柔。
“好孩子,你受苦了,你子璋哥哥已经替你讨回公道了。”
兰姝之前听徐管家说程家好像有个儿子,近日一家子人都被江湖人士灭门了,死相惨烈。当时她就猜到是昭王做的,因为家里那位羽化夫人实在是很像江湖中人。她没有子嗣,日日都要对她和小瓷叙述她的游历,简直是翻版孙婆子。不过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也很有趣,兰姝并不讨厌做一个倾听者。
“姨姨,姝儿很想您。”兰姝在貌美后妃的怀中蹭了蹭,俩人都是美艳绝伦的女子,坐在一起倒真的像是一对亲母女。
明棣坐在一旁喝着花茶,显然对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喜闻乐见。他知道,他和徐青章相比,优势在哪里,他也不吝其色地发挥着这股优势。要怪,就怪徐青章没个好娘。
“喵呜,喵呜。”
两只通身雪白的波斯猫跑了过来,明棣随手一揽,抱了一只在怀里抚摸着。兰姝也被跑来的狸奴吸引了,深蓝色的猫眼像两块宝石,深邃又迷人。只见它窝在男子怀里也不乱动,呼噜呼噜的。
“囡囡可喜欢狸奴?这是前几日波斯进贡来的,还没取名字呢,本想着到时候送到凌宅去,没成想子璋今日带着你过来了。”
明棣之前派桑度去简州的时候就知晓那只威武将军的事了,料想她应该会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就跟母妃提了一嘴。这两只狸奴一公一母,到时候她与他各一只,成双成对。
“姨姨,我很喜欢,这只狸奴好漂亮。”
明棣瞧见母妃示意他把手上这只拿过去,他犹豫了片刻,因为这只是公的……
女郎看着他迟疑了几秒,似是不甘愿一样,半晌才走过来把狸奴抱给她,她当即以为这只狸奴是他想留给安和的,心里头怅然若失,尝到了酸涩之味。
不过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后,她就已经被它的可爱折服了,摸着软软的,心情也随之变好了。
“这两只狸奴是一对,到时候囡囡可以带着它,去昭王府找你子璋哥哥玩。”
听着宛贵妃的话,兰姝迷迷怔怔了一会,“安和公主不喜欢狸奴吗?”
明棣细细观察对面发愣的小狐狸,他这才知了,在马车上时,她无端沉默的缘由。原来如此,小狐狸竟这般爱吃醋,一时竟因她的不高兴而感到狂喜。
“阿柔性子闹腾,她最没耐心养这些小动物了,不用管她。”
兰姝听到后面那句不用管她,心里登时飘飘然的。她不知道她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已经被对面的妖孽美男洞察秋毫了。明棣倒是很开心,妹妹哪有娘子重要,妹妹以后也会有呵护她的男子的。
“姨姨,我会好好照顾狸奴的,我可以叫它骠骑大将军吗?”
宛贵妃眸里带笑,见怀中的小女郎声音软软糯糯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心里一软,哪有不同意的,“囡囡喜欢就好。”
“朝华县主,为何要叫它大将军,不可以是王爷吗?”
宛贵妃这才发现,自己这快及冠的儿子也有幼稚的一面。
“因为它帅气。”
“王爷就不可以帅气了吗?”
兰姝见对面男子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和他纠缠,转身跟宛贵妃告状,“姨姨,昭王殿下欺负我。”
宛贵妃观望这对金童玉女,感慨一句岁月不饶人,自己也要老了。前不久子璋来跟她说想娶妻了,她也没问是哪家的贵女,不管是谁,既然是她儿子想要的,那就必定是她儿媳……
宗帝宠了她近二十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需要讨好人的罪臣之女了。不过看到兰姝后她还是很欢喜,毕竟这个小女郎好看又讨喜,她是真心想把自己当亲人的。
“既然你的子璋哥哥不听话,囡囡何不罚他?”
“罚他?”女郎用天真懵懂的眼睛和宛贵妃对视着,继而又看向对面。
明棣暗道不好,他父皇最喜欢和母妃玩这些闺房之乐,他可不喜欢。但不久后,明棣对今日的自己真香了。
“嗯,只要囡囡想的,可以罚子璋为囡囡做任何一件事。”
兰姝认真地想了想,才道,“那,姝儿可以以后再罚吗?”
“子璋,囡囡问你呢。”
兰姝听到对面那人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当然可以。”
可是自己又不会叫他去杀人放火,为什么他这么不乐意?“姨姨,昭王殿下肯定是不愿意被罚的。”
“没有,我很乐意。”明棣观察到小狐狸那压不住的嘴角,心想她怕是被他母妃带坏了。
看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宛贵妃心想,自己应当很快就要做祖母了,离含饴弄孙的日子不远了。
两人在未央宫用过膳食后,就和宛贵妃辞别了,不过却在半道上遇上了安和公主。
“停。”只见那位身着紫色华服的少女抬手叫停,待步辇放下来后,她就如同一只花蝴蝶一样朝他们飞来,紫色的云锦绚丽多姿,在空中轻盈飘逸,宛如天际上的晚霞,美得像一幅画。
“皇兄,你是从母妃宫里出来的吗?”
兰姝注视着前面那对一母同胞的兄妹驻足交谈,安和还把手搭在了他的步辇上,兰姝垂眸,眼里生出几分艳羡。
“凌小姐,那只波斯猫是母妃送你的吗?”
被少女提问到的兰姝缓缓回神,颔首道,“回公主殿下,是的。”
兰姝不敢在她面前称宛贵妃姨姨,在宛贵妃身边就像是偷来的光阴一般,她和安和之间,就如同真假千金,她心下清明,假的终归是假的。
窥伺到小狐狸越发茫然的眼神,明棣知道她看见安和怕是又想多了,连忙三言两语打发走胞妹。
…………
回到马车里的兰姝依旧郁郁寡欢,明棣耐心跟她解释道,“母妃当年进潜邸后就极其受宠,生下我没多久,又接着怀上了阿柔,我和阿柔长得都像母妃,不少人以为我和她是双生子……”
“殿下,臣女可以现在罚你吗?”少女突然打断他说话。
明棣一滞,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可以,你要罚什么?”
“殿下可以和臣女坐到一起吗?”
男子听了她的话后,半个字都没说,顺从地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兰姝感受到身边有人,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手指有些颤抖。心中不免责怪他,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就坐了过来。
她只知道自己听到他那句阿柔时,心中妒火中烧,就想要离他近一点。她很坏,她抢走了安和的母妃,现在还想抢走她的皇兄。
他明明叫过自己阿姝的,今日却叫她朝华县主。今天只有阿柔,没有阿姝。
明棣审视这位罚了他的少女,见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喜悦,依旧无精打采的。也罢,自己的小狐狸终究还是得由他宠着。
他轻托少女香腮,肌肤赛雪,冰冰凉凉的,轻轻摩挲了一会才有些热意,“朝华,可还有别的想罚我?”
女郎冷不丁地被身旁的妖孽轻抚了脸颊,一时也怔住了。他和她离得很近,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点,男子似乎有些不满,又逼近了过去,兰姝当下就嗅到了他那带有压迫性的松墨香。
“殿下。”少女退无可退,紧紧贴着马车车厢。
明棣只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嗯了她一声,他看小狐狸脸上泛起绯红,眼睛里透露出窘迫,唯独没有暧昧没有欲色,料想徐青章应该没对她做过什么。很好,他会一步一步教会她的。
“朝华,不接着罚我吗?”男子沉吟道。
兰姝此时想不起来安和,想不起来旁人,她只知道这个男子在蛊惑自己。他说得很慢,兰姝怀疑他是墨妖,因他口中吐出的热气居然也带来一股清新的墨香。
“下次再罚殿下。”
男子似乎接受了她的回答,坐直身子后不再逼近她。
“下次是什么时候?”
兰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他还会逼问下去。
“后日,是徐老夫人的寿宴,我也会过去,朝华可以后日罚我吗?”明棣见女郎不开口,索性自己给她做了决定。
“好。”兰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是为什么要在徐老夫人寿宴上罚他?大概是他平时很忙,不想拖欠自己吧。
两只狸奴都很乖,窝在一起睡觉,兰姝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两只都是浑身雪白的。
明棣目睹她抱着狸奴进了凌宅大门后,才抚摸上怀里那只有小铃铛的波斯猫。
“殿下,早上那个车夫,应当是个意外。他的那匹马吃了加了料的干草,那批干草本来是上个月要运送给徐世子的,南蛮圣女之前潜进京下药就是为了这个。不过南蛮投降了,那批干草就被存放在户部。仓部司郎中监守自盗,卖给了城东马料场,近几日城中已经有好几起疯马袭击人的事件了。”
明棣听完他的汇报后未发一言,片刻后才道,“早上凌家发生了什么。”
“凌小姐身边的丫鬟跟属下说,早上凌老夫人把她们叫过去,想要凌小姐带白平儿进徐府做媵妾。”
能常年待在昭王身边的桑度办事能力强,不用刻意查就已经知道了,为主子分忧是下属的责任。
小瓷没有跟着进皇宫,兰姝上了昭王马车后,桑度就把她送回来了,顺便听了她对凌老夫人的一顿抱怨。近水楼台先得月,小丫鬟最近对他很是信任。
“媵妾?凌老太太可真敢想,本王都舍不得让她受委屈,还媵妾?”明棣前几日就知道了白平儿的存在,想着她还有用,就没没动她。
“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说。”
“属下觉得,喜欢徐世子的女人多也不是坏事,凌小姐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徐世子让她失望越多,殿下才能尽快抱得美人归。”桑度瞥见主子疾言厉色的样子,觉得他是关心则乱。
明棣打量了几眼站在马车外的桑度,“谁教你的?”
“嘿嘿,殿下知道的,属下就爱看点话本子。”
说起话本,明棣想起了小狐狸的香囊,那个沾染了桃花香的香囊。小狐狸亲手做的东西,哪里会便宜了旁人,当然都是他的。
“给白平儿和凌老夫人下点死不了人的药,先把常胜王送回王府。”
桑度打量着怀里的常胜王,面露难色,主子的学问是徐老国公教的,主子应该不会不知道如何给猫取名吧?
兰芝阁突然多出来一只狸奴,小瓷喜形于色,“小姐,骠骑大将军好可爱啊,宛贵妃娘娘也太好了吧。”
看着高冷地梳洗自己毛发的波斯猫,兰姝这时候才察觉有一丝不对劲,这只猫好像不是昭王抱来给她的那只,因为它身上没有墨香。其实两只都长得一样,她之前以为那只是他们母子想留给安和的,所以才想要那只。
…………
白平儿和凌老夫人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整日上吐下泻,请了数个郎中都瞧不出毛病。兰姝本想去侍疾,却被回府的羽化夫人拦住了。羽化夫人给她俩开了一剂药下去,俩人就好了。
她俩对着这位医鬼感恩戴德,其实最应该被感谢的应该是桑度。他对主子说明日是徐老夫人寿宴,凌老夫人肯定会带着白平儿过去给徐青章添堵,不然这对祖孙还得遭罪个几天。
桑度料事如神,翌日凌老夫人果然带着白平儿和兰姝去了徐府。徐国公府虽然子嗣少,但是徐老国公在世时桃李满天下,来祝寿的世族和寒门都不少,徐府内宾客如云,门庭若市,是世家大族的排场。
肖氏雷厉风行,不出两天就和张家定好了亲,陈氏对这门亲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张岱出身寒门,正好需要像徐国公府这样的世族来联姻。徐霜霜还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好亲事。
今日是老太太寿宴,徐霜霜也被放了出来。她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厅堂中的兰姝,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被草草定了亲,那张居安,就是一个只会读书的草包,哪里比得上她哥哥和昭王殿下。
众人审视着兰姝献上的百寿屏风,纷纷对她赞不绝口。本以为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美人,没想到竟这般妙手生花。
“老太太,您瞧,这孙儿媳就是贴心,心灵手巧的,竟然连前朝失传的花绣都知晓。”
绕是见过不少珍品的徐老夫人,也被这屏风所惊艳到了,“好孩子,这份贺礼祖母很喜欢,这花绣是妍娘教的吧?妍娘是个好的,知我老婆子身子不好,还给我绣过几个抹额和护膝。”人到老年,想起逝者倒有些哽咽,似乎觉得自己大限也快到了。
有几个年纪大的夫人立时想起来,那妍娘就是这貌美小娘子的母亲,在徐家做客时和凌探花看对了眼,成就了一门好姻缘。
“老太太可别伤心,属于你家的小娘子自然是跑不掉。这不,几十年过去,妍娘的孩子还成了您的孙儿媳。”开口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她丈夫博学多才,日日耳濡目染的她脑筋转得也快。旁边几位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也忙跟着拣了些好听的话来说。
堂内热闹非凡,倒没人注意到徐家二夫人失态,洒了些茶水,她呼吸不匀,暗暗掐着自己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好了,这满堂的小姑娘一个个跟朵花似的,也别守着我这个老婆子了,都到外面玩去吧。”
兰姝对木槿堂已经轻车熟路了,只是还没出院子,就被徐霜霜拦住了去路,“凌兰姝,你今日竟还笑得这般开心,我大哥为了你都伤成了那样,你都无动于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对你来说,荣华富贵才是你想要的吧?”
听着她没头没脑的话,兰姝对她露出疑惑的表情,而她却似乎被兰姝的表露的疑惑而惹恼了,“做出这副可怜的模样给谁看,贪慕虚荣的小人,让开。”
徐霜霜狠狠推开站在她前面的兰姝,还好她被小瓷扶住了才没摔倒。
“小姐,徐霜霜也太欺负人了,整天仗势欺人,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的。”
徐家和张家定亲的消息不胫而走,凌家当然也是知晓的。
兰姝却对她口中徐青章受伤的事感到不解,今日并没有看到徐青章的踪影,问了桃衣才知道他前天罚跪晕倒了,于是便带着小瓷往大房的望青居去了。
没想到在半路上就遇到了徐青章,他的脸色苍白如蜡,病骨支离,却在见到兰姝后,眼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咳咳,姝儿。”
长得人高马大的男子此时却摇摇晃晃,兰姝见他猛烈咳嗽,上前一步想替他顺顺气,手还没拍下去,就被旁边的初一出声提醒他背上有伤。
女郎扬起的小手有些孤独地放在半空中,徐青章见她想放下,连忙抓住了她的柔荑。
“章哥哥,你是因为我受伤的吗?”兰姝不知道他哪里还有伤,也不敢抱他。
“姝儿,不是因为你,已经不疼了。”
这条小路只通往望青居和挽棠阁,平日里并没有人来,初一和小瓷已经退到路口守着了。徐青章泰然自若地把她搂在怀里,感受着她的存在,还好,此刻的她是鲜活的。
兰姝知道他在骗自己,也不知道遭了多大的罪,才让这个铁汉也柔弱了起来,拖着一副病体。
“章哥哥。”女郎没再说矫情的话,只想喊一喊他。
她伸出素手,摸上徐青章憔悴不堪的脸颊。女郎手很小,只能堪堪覆盖青年半张脸,她划过男子的眉骨,鼻梁,最后摸了摸他的下巴,今日他倒是刮了胡子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被这画面吸引了,于是抚上了他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男子最脆弱的地方被她用纤纤玉指按了按,登时呼吸急促了些。他俯视女郎专注的神情,似乎还在对这个她没有的构造所好奇。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不愿打扰她,她想摸那便给她摸吧。此刻的他像她的俘虏一样,任她处置。只要她高兴,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青章。”
温润的声音打断了缠绵缱绻的男女,他眼睁睁看着那对野鸳鸯难舍难分,心下怒火都快抑制不住了。
黑衣男子似乎有些赧颜汗下,把怀中的女郎挡在身后,才清了清嗓子说,“殿下,抱歉,臣失态了。”
他怎么把这位王爷忘了,本来还与他在书房交谈,一听姝儿到了,就丢下他来了外边,自己对姝儿的喜爱真是忘乎其形。
对于上位者来说,自己手里的下属有弱点当然很好,容易掌控,但这个弱点不该是自己心爱的女郎。
桑度瞥见自家主子想怒又不敢怒的样子,着实开了眼,也只有凌小姐才能让他欣赏到这一幕。过了一会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世子爷和凌小姐的侍卫和丫鬟呢?他不会也被偷家了吧?
“朝华貌美,青章情不自禁也在所难免,只是你们还未成婚,还是要注意朝华的名誉,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