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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飞 蔚空 29306 字 3个月前

去IWF正式签合同, 是在一个星期后。上次那顿饭后,沈楠没再联系姜雁北,虽然她很想每天请他吃顿饭一直到过年, 以此来表达自己对他感激的诚意,但女人请男人吃饭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难免会让人生出点其他想法。

她不愿让姜雁北误会她对他有什么企图。在她还没有能力把生活过得清楚明白之前, 她没什么心思去考虑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和约瑟夫也相谈甚欢。从办公室出来, 时间尚早,约瑟夫热情地提议说:“姜教授正在会议室给志愿者讲课,沈小姐要不要去听听?”

他并不知道沈楠和姜雁北是什么关系, 但作为IWF负责人,很愿意向更多人展示他们的工作。

沈楠没多想便点头:“好啊!”

被秘书带着从后门悄悄进了会议室,沈楠看到房间里坐着二十几个志愿者,姜雁北正背对着看投影, 身形在光影加错中显得十分挺拔。

她悄无声息在最后排坐下, 但是当他回头时, 目光还是越过前面的志愿者直接落在了她脸上, 表情明显稍稍一愣,在她对他礼貌性弯唇轻笑时,他也微微勾了下唇角。

他今天讲的就是国内生态保护现状,也是他们这个项目接下来要做的事。这应该就是他当老师的样子。

她曾经想过,如果他当老师,应该会是很凶很严厉让学生畏惧的那种。但显然,他比自己想象得要温和很多,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足以用随和来形容。

会议室的志愿者们,听得很认真,看得出都很尊重且喜爱这位姜老师。他在学校,想必也是很受欢迎的那类老师。讲课深入浅出,模样英俊,连声音都挺好听。哪个学生不喜爱呢那她从前是为什么会觉得他如果当老师的话,肯定是很凶的那种呢?

是了,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

在那晚上前恶心巴拉跟他打招呼,然后被他无视之后,彻底刺激了沈楠那根因为家事而濒临疯狂的神经。

那是大四第一学期已经快结束,同学们不是在准备考研出国,就是忙着实习找工作,只有她整日无所事事。她没有想过未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而在她可见的未来里,唯一想做的,就是去招惹姜雁北,以此释放掉自己那无处方发泄的疯狂。

好在因为大部分人都忙着自己的事,也不用再上课。生科院臭名昭著的富家千金沈楠缠上风云学生姜雁北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然而,姜雁北和她之前接触的男生完全不同,那些肤浅的男孩们,只要她勾勾手指能上钩。她有漂亮的长相,也有一掷千金的家底,面对美貌和金钱,没有几个年轻男孩会无动于衷。

但姜雁北不一样,他家境不错,应该是从小接受着良好的家教,为人处世自律严格,对她所有的行为,自然都不以为然,不屑一顾。

她在学校堵他,请他吃饭,送昂贵的礼物,当然统统都被无视。她找人要来他的电话,没两天就被他拉黑,换了号码再打,再拉黑。

对于她这种死缠烂打,姜雁北倒并没有表现出多么不胜其烦,只是一直很冷淡,大概她的那点小丑般的纠缠,对他连困扰都算不上。

他第一次对她的行为有大反应,是有一回,她开车在校园里遇到骑着那辆半新半旧山地车的他,按喇叭让他停下来。他自然一如既往的不为所动,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干脆戴上耳机,置之不理。

沈楠那时不像现在这么要脸,甚至可以用没皮没脸来形容,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来劲儿。

那天路上没什么人,她见姜雁北不搭理她,不依不挠打了方向盘用车子别他,在成功把他别上人行道停下单车时,她的车子也光荣地撞上了旁边的树。

十码的蜗牛车速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除了撞掉了哗啦啦的落叶,就是自己那辆玛莎拉蒂撞坏了个车头灯。

她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在她浑浑噩噩这几年,因为飙车撞坏的车子不止一辆。

在她不紧不慢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已经将单车丢在一旁的姜雁北,忽然走过来,一把将她从车门内拽了出来。

“沈楠!”他厉声喝道,“你发疯也有个限度!”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教训她,上一回她在学校扇美术男耳光,他就用这种语气训斥过她。虽然这段时间,她像是一个没皮没脸的豪放女一样在纠缠他,但其实面对他,她从来都是虚张声势。

所以,当她看到他冷着脸训自己时,心中那种带着点自卑的羞耻感抑制不住涌上来。

姜雁北继续喝道:“这里是学校,随时会有学生经过,这回你是撞的树,下次指不定就是撞到的就是人,你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沈楠被他训怔忡在原地,直到他转身骑着车子离开,才回过神来,然后悻悻地扯了扯嘴角,回到车内,绝尘而去。

当然,这点小小的风波,以及姜雁北的冷脸训斥,并没有让沈楠停止她继续纠缠一个男生的无耻行径。

这自然也不是姜雁北最后一次训斥她。

他仍旧对她的骚扰保持着高冷的爱答不理,但每次看到她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必定会上前训斥她一通。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虽然他的训斥总会让她生出一点自惭形秽的羞耻感。很奇怪,她自小到大,从来骄横傲慢,哪怕是这两年过得浑浑噩噩,也仍旧如此。偏偏在姜雁北面前,那些内心的空洞迷惘就被赤/裸裸地催化出来,虽然羞耻和自我厌弃,却又会奇异地生出一点自虐的快感。

于是对自己这种犯贱的行为乐此不疲。

那一年是个冷冬,岁末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他得知姜雁北元旦期间在学校,便换了个电话打给他,说要去他宿舍楼下等他,给他送新年礼物。

姜雁北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好语气,让她别等,说自己今晚不会回宿舍,也不会接受她的礼物,然后毫不留情地挂上了电话。

但沈楠还是去了他那栋男生宿舍。那天晚上学校很多人都出去跨年,宿舍楼难得冷清。

她从九点等到十一点,没等来姜雁北回来,但等到了这个冬天第二场大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那晚的雪却意外的大,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中密密麻麻地飘落,不过半个小时,校园里就裹上了一层白色。

那可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沈楠没有开车来学校,夜灯沉沉,她孤身一人站在宿舍楼的宣传栏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礼品盒,礼品盒中是一个漂亮的植物标本,她知道这是姜雁北的兴趣爱好,前段时间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个网友晒出来的,她花了一大笔钱才买了下来。

她在电话里说了,等他到十二点,无论狂风暴雪,还是天崩地裂,她也要等到十二点。

站在寒风中,看着突如其来的大雪纷飞,那种明知等不来心上人的自虐,竟然让沈楠心情出奇的平静。那些无处宣泄的疯狂,忽然都静悄悄蛰伏起来。

看到姜雁北骑着单车,从大雪纷飞中穿行而来时,她自然很意外。到了宿舍楼下,他停了单车,踏着地上的碎雪,直接朝她大步走来。

那一刻她被风雪冻僵的心,忽然就沸腾起来。如果她之前还不能百分之一百确定,自己对于姜雁北到底是什么心思,但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彻底明白,那就是自己喜欢且渴望拥有的男生。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从小爱美,成年后遇到再冷的天气,也绝不穿臃肿的羽绒服,今晚她只穿了一件毛呢大衣,下身是短裙和过膝靴,靴子里只穿了一层打底丝袜。在寒风中等了两个多小时,她的脸早就冻僵,也许口红都变了颜色。

“班长,新年快乐呀!”她将礼品盒递给他,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但显然做得不是很到位。

姜雁北没有接过礼品盒,甚至没都没朝她手上看一眼。他脸色很冷,比这个冰寒交加的夜晚还冷,而他开口的声音,更是如同裹了碎冰;“你是脑子有问题吗?跟你说过你送什么我都不会要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今晚会下大雪吗?你是不是觉得要风度不要温度很酷?都什么时候了?你毕业论文准备了吗?还打不打算毕业?你就不能稍微做点正事?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性格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很多,并不是一个话多的男生,甚至可以用沉默寡言来形容。平日里面对她的骚扰,几乎也是不搭理,如果不是良好的教养,恐怕想对她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滚”。

但每次训斥她的时候,却不吝于言辞。沈楠每次都想,如果他以后当老师,一定是一个学生都怕的老师。

虽然已经被他训斥过不止一次,但这回他的话还是戳在了她的心窝子里。是啊,他天天都在做正事,忙着前程和未来,而她呢?就像个华丽的空心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自己想要的,便是面前这个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男同学。

等姜雁北训完,她看着他问:“你真的不收吗?”

姜雁北似乎都懒得在多看他一眼,绕过她直接往宿舍楼里走。沈楠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等一会好不好?”

“你又想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男生几乎是咬牙切齿。

沈楠腆着脸道:“还有二十分钟就跨年了,你跟我待二十分好不好?就二十分钟,咱们一起跨年。”

她没想过姜雁北会留下来,只是已经等了这么久,自己总该做点什么。何况大雪纷飞的夜晚,看起来多浪漫。

出其不意的,姜雁北犹豫了片刻,竟然停下了脚步,脸色和语气依旧不太好:“二十分钟后,你马上回去!”

沈楠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是答应留下来,大喜过望地点头:“过了十二点,我马上就走。”说完狠狠打了个喷嚏。

姜雁北黑着脸看向她,犹豫片刻,脱下身上的羽绒外套,一把丢在她身上,没好气道:“穿着!”

“不……用了。”

姜雁北冷冰冰道:“冻出人命,警察可能会找我。”

沈楠心说怎么可能,但看了看夜灯下,他深沉如水的表情,最终还是将衣服穿上。宽大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本来冻僵的身体,几乎立刻就暖和了不少。

她心想,这真的是一个善良正派的男生,明明对自己的死缠烂打厌恶至极,却仍旧不吝于发挥他的绅士风度。这在她认识的见过的男生中,独此一人。

然而独一无二的姜雁北,却绝不会喜欢她这种女生。

沈楠想找点什么话说,但试探了两次,姜雁北一句没搭理,最后她只得怏怏作罢。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冬日的夜晚,安静无声,只有鹅毛大雪在夜灯下,继续飘落。

那应该是沈楠二十年来,最特别的二十分钟。

好像很漫长,漫长到仿佛有一个世纪,而在这个漫长的世纪里,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自己喜欢的人。

可又好像很短暂,眨眼间就结束了。

姜雁北看了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道:“行了,已经十二点,你赶紧回去吧!”顿了下,又道,“以后别再做这么无聊的事,我没空跟你玩儿。”

他语气难得温和,沈楠也就鬼使神差般点点头,又伸手将礼物盒递给他:“真不要吗?”

“不要。”姜雁北斩钉截铁地回。

沈楠悻悻地挤了下鼻子,伸手准备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他,他人已经忘宿舍楼里走:“下次来学校,放在宿管就可以了。”

*

沈楠从久远的往事中回到现实,讲课在半个时后结束,志愿者们蜂拥上前,围着姜老师问东问西,沈楠坐在位子上没动,只定定看着前方。

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中,她听到有人问:“姜老师有没有结婚啊?”

“还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姜雁北说:“问题好像超纲了。”

有人笑着打趣:“你这不是废话吗?姜老师这么年轻有为又长得帅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我们应该问,姜老师有几个女朋友?”

姜雁北笑着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温和。

沈楠想,以前真是误会他了,他绝不是一个让学生畏惧的严厉老师,他只是在面对自己时才严厉,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年的沈楠是在是太糟糕了。

正想着,被志愿者围着的姜雁北忽然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朝他笑了笑。

姜雁北说:“行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虽然是志愿者,但工作也要认真知道吗?”

“明白。”

等志愿者散去,会议室只剩下两人,沈楠才站起身,走上前,笑着开口:“姜老师,下班后有空吗?刚和IWF签了合同,请你吃饭。”

姜雁北抬头看她了她一眼:“有空。”

这会儿其实已经是下班时间,正好在这边吃了饭,回公司上交合同。两个人并肩走出IWF办公室,进了电梯,沈楠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看了眼号码,是李思睿。

“哥,有事?”

李思睿说:“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

沈楠:“我有约了。”

“谁啊?”

沈楠看了眼身旁的男人,如实道:“姜雁北帮忙搞定了IWF的案子,我请他吃饭。”

李思睿在那头朗声大笑:“我说呢,刚刚收到消息,说IWF公益片制作方敲定了你们匠心,我还想原来你已经谈妥,不用我帮忙了,原来是我师弟帮的忙。”他顿了下,道,“既然是我师弟就没关系了,你们在哪里,我过去找你们。”

沈楠犹豫了下,又看了眼神色淡漠的姜雁北,报了这边的地址。

挂上电话,他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哥……就是李思睿待会儿过来,跟咱们一起吃。”

“嗯。”姜雁北面无表情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沈楠记得上次他说过别再选湘菜馆,这回挑了附近一家精品茶餐厅。李思睿也是快,两个人刚坐下,正要点餐,他就风风火火来了。

茶餐厅是四人位的卡座,他大喇喇往沈楠身旁一坐,边摘领带边笑着同斜对面的姜雁北道:“我就说举手之劳的一点小忙,师弟怎么会一点面子不给我?”

姜雁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不是刻意帮谁的忙?不过是看到匠心制作能力不错,口碑也还行,给IWF选一家合适的合作伙伴而已。”

李思睿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替小楠谢谢你。”

姜雁北淡淡看了他一眼,道:“点菜吧。”说着伸手招呼服务生过来。

说是这样说,但服务生过来了,他无动于衷,点菜大任还是交到了沈楠手中。生滚粥,蜂蜜厚多士,冰火菠萝油,双拼叉烧,白灼菜心,都是餐厅的招牌菜。

沈楠之所以答应李思睿过来,是想着他和姜雁北虽然可能算不上朋友,但熟悉程度应该远远甚于自己,所以觉得没什么问题。

但这顿饭却从一开始,气氛就有点诡异。

李思睿仍旧如平日健谈,姜雁北也仍旧一如既往般的寡言。大概除了上课讲座的时候会多说点话,他从来都惜字如金。

哦,对了,以前他训她的时候,话也挺多的——可想而知当年的她有多混蛋,逼得一个高冷寡言的男生也忍不住想要骂人。

而今天,两人一个好像热情过头,一个又似乎过于冷淡。

沈楠和李思睿重逢这么多时日来,虽然相处融洽,但毕竟中间隔了快十年,又早不再年少,两人要说关系亲密,着实算不上,至少对于她来说,自己是没办法再将他当成从前那个亲密无间的哥哥的,所以对他的热情,其实多少有点不自在。

开始夹两次菜也就算了,吃到一半,她喝粥时,不小心沾了一点在唇角,李思睿见状,赶紧抽了一张面巾纸,伸手过来替她擦拭,笑说:“怎么这么大了吃东西还沾嘴?”

沈楠下意识往一旁躲开,将他手中的纸接过来,尴尬道:“我自己弄。”说完,不经意朝对面的姜雁北看了眼,正对上他不明的眼神。

李思睿收回手,笑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住在我家时吗?我妈每天只让你吃一块巧克力,我看你馋,偷偷拿了很多给你,但是因为嘴巴沾了一圈被我妈发现,知道是我干的后,将我暴揍了一顿。”

这是沈楠十来岁发生的事,她还有点印象,听他提起,好笑道:“我当时牙齿出了问题,干妈才不让我多吃巧克力的,你还真不靠谱,给我拿了半盒让我一口气吃光了。”

李思睿大笑:“我这不是疼你么?”

沈楠正要反诘,对面的姜雁北忽然放下筷子,淡声道:“我吃好了。”

她看了眼他面前的餐盘,发觉他其实没吃多少,便将菠萝油推给他:“这个很好吃的,你再一个吧?”

姜雁北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个夹着冰冻黄油的菠萝包,默默吃起来。

他这一打岔,想着他马上要吃完,沈楠也就忘了和李思睿的插诨打科,赶紧继续吃饭。

一顿饭终于结束,沈楠要结账,李思睿却拦住她,笑着道:“既然是要谢谢师弟,这顿该我请。”

沈楠好笑道:“这是我谢谢我们班长,干吗你请?”

李思睿道:“我是你哥,当然得替你谢谢我师弟。”

两人还在争执,坐在位子一言不发的姜雁北,招来服务生,不等人反应过来,已经从钱夹里掏出三张粉色票子买了单。

等沈楠回神,服务生已经拿着钱轻飘飘走了。

“你怎么结账了?”沈楠愕然道。

姜雁北道:“你们一个我师兄,一个我老同学,这顿我请。”

李思睿朗声笑道:“也行。”

沈楠瞪了他一眼,想到之前说过的多请几顿的事,又见服务生已经离开,也就没再抢单,想了想说:“那下回我再请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过几天我奖金就下来了,到时候去好一点的餐厅。”

李思睿说:“我师弟又不是做好事图回报的人,你就不用跟他这么客气了。”

姜雁北看向他,忽然似笑非笑道:“谁说我不是?”

李思睿微微一愣,又笑道:“行,你要什么回报,跟我说。”

姜雁北看着他轻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

☆、第27章 第27章

沈楠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 又看了眼身旁的李思睿, 两个人表情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她总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她并不是迟钝的女人,但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是实在很难让自己去多想的姜雁北,一个自己根本不用多想的李思睿,她只能将心头那点怪异暂时抛开。

李思睿站起身, 随手拿起丢在椅背的领带,对沈楠道:“走吧,姜大教授肯定还有事忙着呢,我送你回家, 正好去看看沈叔和钰宝贝。”

沈楠看向还在坐在位子上的姜雁北,说:“那班长咱们走吧, 回头再联系。”

姜雁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紧不慢对上她的视线,眸中眼神意味不明, 沉默地站起身。

三人出了餐厅,也没多说话,只客套般道别,便分开而行。

到了车上, 李思睿笑着看了看副驾驶座的女人, 随口道:“周末没什么事吧?我带你和沈叔还有小钰出去玩玩怎么样?”

沈楠问:“去哪里?”

李思睿道:“就周边, 你挑地方。”

沈楠想了想, 道:“还是算了吧,一老一小挺不方便的,何况我爸还坐轮椅呢。”

李思睿笑:“这几年你没带沈叔和小钰出去玩儿过吧?”

沈楠愣了下,可不是么?沈光耀身体不方便,沈钰年纪又小,她顶多是带两人出去吃顿饭买点东西,或者是沈光耀复健回来的半路上,推着他在附近的公园走一走,而且次数屈指可数,还远远比不上张嫂。

一来她是没时间没心思,二来是她一个女人,带着老残幼小出行确实不方便。

现下被李思睿这么一说,不免觉得有些怅然。沈光耀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富商,变成如今这个整体只能困在家里的残废,他心中的落差绝不比自己小,她也能理解这些年他脾气总是不好。

至于沈钰,这个出生时取名镶金戴玉的孩子,更是从记事起,没真正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当然没有什么对不起父子俩的,只是想到,还是有点五味杂陈。

李思睿继续道:“现在有我给你们当司机和劳力,以后你想带他们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沈楠思忖片刻,轻笑道:“谢谢哥,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年底工作还一大堆,没什么精力出去玩。”

这自然是她的托词,虽然她叫李思睿哥,但到底不是亲哥,中间又已经隔了十年的光阴。而且两家的关系,怎么说也有些微妙,他可以没有芥蒂,可想到当年干妈对沈光耀的怨恨,她肯定没办法再堂而皇之享受他过度的照拂。

李思睿斜睨了她一眼,笑着叹了口气,道:“你到底还是对我生分了。”

沈楠愣了下,不太有底气地嘟囔:“也……没有。”

李思睿挑挑眉,笑说:“没关系,生分一点也好。没听过距离产生美么?”

沈楠好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思睿微微侧头:“难道你不觉得我比以前更帅了吗?”

沈楠还真歪头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道:“帅没帅不清楚,但老了一点是肯定的,眼角都有纹了。”

李思睿故意俊脸一板:“那是因为我喜欢笑。”顿了顿道,“人嘛就该多笑笑,你看我我姜师弟,成日冷着脸,那肯定是没有皱纹的,但多没意思。”

沈楠想了想姜雁北的模样,她好像真没怎么见过他笑,即使是在台上给人讲课时,也顶多露出一点看起来随和的淡笑。

李思睿看了她一眼,稍稍正色:“你别担心欠他人情,他也是给我这个师兄面子,我会还他这个人情的。你要谢就直接谢我。”

沈楠有些无语道:“有你这么邀功的么?”但想了想,姜雁北忽然改变主意帮这个忙,还真有可能是因为卖李思睿的面子。不然以她和他曾经的关系,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实际上之前在秦观那儿,他确实帮了倒忙。

不过她到底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就算李思睿这么说,她也不可能真的不还姜雁北人情,或者让李思睿去还这个人情。

毕竟他确实帮了自己的忙,而且合作期间,指不定还要继续麻烦他,趁机跟他搞好关系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她对李思睿的话,只是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打开,许多本来以为早已经遗忘的细微末节,忽然就变得清晰。

沈楠记得那次穿着姜雁北的羽绒服回了酒店后,最终还是没逃过重感冒的魔掌,去医院输了两天液才好转。

出院后,她并没有照他说的,将衣服放在宿管那里。而是找了个机会堵到人,亲手将洗好的羽绒服还给了她——当然,衣服不是亲手洗的,而是酒店洗衣房洗的。

在生病的两天,姜雁北那晚说的话,一直在她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回响。想到他说的,让她干点正事,干点有意义的事,像是忽然被点拨一样,灵光突至。当然她并不是要去干什么正经事,而是准备借着正经事的名义,却行自己的不轨之事。

起初,她本也只是灵机一动,没什么太大的指望,不曾想,竟然歪打正着。

那天送衣服的时候,姜雁北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打算跟她说,拿了衣服就准备离开。她眼明手快拦住他:“你等等!”

姜雁北皱眉道:“你又想干什么?”

沈楠笑道:“你是班长,听说你经常帮助班上同学答疑解难,只要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找你。你不是申请了留学么?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对不对?我也打算出国,但是什么都不懂,你能不能帮我指导指导?”

姜雁北眉头蹙得更深,一双寒星般的黑眸,定定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沈楠被他这眼神看得如同泄气的皮球,那点假惺惺的认真,眼见着就要无处遁形。他忽然开口:“你真想出国?”

语气带着狐疑的探究,又十分认真。

沈楠用力点头:“当然是真的。你说得对,大学几年我什么正事都没干,是该改过自新了,所以我想去留学,好好深造一下。”

她这番话说得过于正经,与她平日的风格大相径庭,姜雁北嘴角明显抽了下,他默了片刻,又说:“你要真想申请国外学校,我可以帮助你。但申请就专心申请,别再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沈楠笑道:“我一定专心,绝对不再骚扰你。”

姜雁北嘴角又是一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虽然现在才打算申请学校,是迟了点,但也有学校三四月份才截止,你赶紧准备研究计划,英语成绩后面可以补上,不需要奖学金的话,申请几率会比较大。”

沈楠喜滋滋点头:“我马上准备。”

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遇到学业上的事,他就不再推脱。分别时,沈楠让他存下自己的电话,他也从善如流地存了。

回去后,沈楠请人给自己攒了一份研究计划,两天后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姜雁北,让他帮自己修改。

哪知见了面,他只扫了一眼那份研究计划,表情忽然就跟狂风骤雨降临之前,难看的吓人,劈头盖脸一顿训:“你这叫研究计划吗?小学生也比你写得好?用这个东西去申请美国研究生,你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沈楠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也是正常考进大学,曾经离学霸相差得也并不算远,自然知道这份让人攒的东西水平如何。被他一训,立马没皮没脸地打蛇随棍上,道:“所以我这不是拿来让你给我指导么?我基础差,又没有经验。”

姜雁北看了看她,皱眉道:“行,这段时间我都在图书馆,你去找我,我帮你查好资料,你先看看。”

这简直正中沈楠的下怀。她几乎有种预感,这个好男生很快就要落入自己的手中。而这个预感,让盘旋在她心中那些混乱的无法发泄的情绪,几乎要呼之欲出。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她说。

在姜雁北面前,她其实刻意收敛了平日的张扬和荒唐,甚至都只化淡妆,但显然她的这种“从良”,在他看来并不以为然。

他皱眉看了看她,十分敷衍地对她的道谢点点头。

隔日,沈楠难得没有睡懒觉,一早就揣着笔记本跑去了图书光找姜雁北。当然,她的没睡懒觉,不过是指九点之前起了床,实际上等她赶到图书馆,姜雁北早不知坐在位子上学习了多久。

她找到他时,他将几本给她挑好的参考书递给她,每本书都附了一张便签,写着她要看的内容。

沈楠拿过书,在他对面坐下,却并不认真去看书,先是拿起几张便签兴致勃勃地看。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写字,跟他的人一样,冷硬但俊逸隽永,看完便签,她又歪头去看对面的人,目光毫不遮掩。

姜雁北很快觉察她这些小动作,冷冷看她一眼,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去了别的位子。

沈楠自讨没趣,又怕被他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没打算申请什么国外的学校,不过是借机靠近他。所以还是装模作样地去看书。

她在学习这块儿已经荒废了三年多,专业更是学得一塌糊涂,这些参考书他划好的内容,大半对她来说都形同天书。翻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只能找别的乐子。

对于现阶段的她来说,唯一的乐子也就只有姜雁北。她抬头看向隔了几个位子的男生,他低着头认真看书,时而低头记着笔记,脊背笔直,表情专注。

沈楠默默看了会儿这个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英俊男生,随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乱画。等到笔下人物成型,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画下了姜雁北。她少时学过一点美术,不过半吊子水平,但竟然也画出了几分□□。

等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从图书馆出来,她赶紧放好书,在门口追上了先离开的姜雁北,从本子上将那张素描撕下来递给他:“送给你。”

姜雁北皱眉看了眼她手上纸张,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坐了一上午,就干了这个?”

沈楠道:“我看书了,就是看累的时候,画个画解压。你看像不像?”

“像个鬼!”姜雁北白了她一眼,一把扯过素描,塞进手中的书本里,又说,“过两天我重新给你发一份研究计划的框架,你赶紧把我给你开的参考书看完,按着我给你的框架写。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沈楠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点头,心中却难免生出一点心虚感。他是在认真地帮助自己,可是她唯一的目的,不过是找借口接近他。他本来是她绝不会去招惹的那类男生,但是却需要换一种方式发泄自己无法排遣的情绪,所以找上了他——这个也许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喜欢的人。

两天后,姜雁北果然写了一份研究计划的框架发给了她,两人在图书馆见面时,他还给了她厚厚一叠专门给她整理打印好的论文资料,并把自己申请学校的研究计划拿了一份给她做参考。

“你先把第一部分研究内容综述写好,写完发给我帮你改改。”

虽然语气仍旧冷冷清清,但很明显在帮助她这件事上,他是很认真的,沈楠对他这种认真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是因为欺骗带来的心虚,一方面又因为利用这种方式成功接近他而感到窃喜。

当然,在那段荒唐的日子里,窃喜明显大过心虚。

她笑嘻嘻道:“班长,你人真是太好,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你放心,我现在一心在申请学校上,绝对对你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

姜雁北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等你申请成功再请。”说完就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过身道,“你速度快点,我帮你查的几所学校deadline,都是三月中旬,只剩下不到两个月,而且寄材料还要时间。年前我都在学校,你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其实他说的几所学校,沈楠连名字都叫不全,当初她请他给自己指导时,他问她想申请哪些学校,她说不懂,离他的学校近点就行,然后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出门在外,有认识的同学,可以相互照应。

姜雁北只古怪地看了看她,倒没说什么,过两天后就把几所学校的信息发给了她。

但她一直没仔细看过,这会儿听他说学校的时候,她心中不以为意,脸上却笑眯眯说:“我知道的,谢谢班长。”

姜雁北看了看她,又才不紧不慢走开。

沈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姜雁北自己那份研究计划看起来很厉害,为什么说看起来,因为生物基因工程领域的东西,她一窍不通。

而她给自己写好的框架,自然也是非常漂亮的,只是她心不在此。她并没有打算真的出国,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接近他罢了。

之后,她一天至少给他打三次电话,随便揪住一个问题就瞎问。只不过她实在是太敷衍潦草,电话那端的男生是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自然听得出她是在胡说八道,免不了要在电话里训她一顿,又敦促她赶紧看资料。

沈楠这种从小被惯大的孩子,当然很反感被人教训,她胡作非为这么几年,沈光耀也就打了她一次耳光。所以她觉得自己为了招惹姜雁北,简直就是忍辱负重。

好在她没皮没脸,也知道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所以通常是左耳进右耳出。

研究计划自然也是随便应付,几天后约好了去图书馆“交作业”。姜雁北拿着她写好的第一部分,坐在位子上扫了一遍,脸色铁青,伸手敲了敲她的桌面,示意她跟自己去外面。

沈楠吊儿郎当地跟着他出门。

“这就是你写得第一部分?”

沈楠点头,一脸痛苦状:“是啊!这几天熬夜才写出来的。”呵呵,才怪。

姜雁北冷笑一声:“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申请什么学校吧?”

沈楠心中一个咯噔,赶紧道:“我当然是认真打算的。”

姜雁北厉声道:“那你觉得你写得这玩意儿能申请吗?你这完全就是随便从书上摘抄的几段,我扫一眼都能看出来,你觉得美国的教授看不出来?”

沈楠道:“你都知道我基础差,这么短时间肯定补不上来,不然怎么会请你这位优等生给我指导。”

姜雁北皱眉定定看着她。

“要不然我再回去改改。”沈楠别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神,心虚地去伸手想将他手中的纸张拿过来,但是却被他避开。

“算了,我先给你修改,你回去再多看看参考资料,后面的几部分你再自己写。”

沈楠笑开:“班长,你真是太好了,我真心实意地想请你吃饭谢谢你。”

姜雁北毫不客气地拒绝:“不用。”

*

学校正式放寒假后,校园里很快人去楼空,图书馆的人少得可怜。姜雁北果然一直留在学校,一面修改毕业论文,一面准备远程面试。

沈楠每天打着去图书馆写研究计划的名义去找他。一开始两天,她每次一坐在他对面,他就拿起书起身离开去找别的位子,但过了两天就弃疗了,对于沈楠堂而皇之的看他,也听之任之。

中午从图书馆出来,几乎每天要上演一遍如下对话。

“班长,我请你吃饭吧!”

“ 不用。”

“那你请我。”

“你慢慢等吧。”

等自然是等不到的,不过一起吃饭这件事,倒也不难。因为冬天寒冷,食堂和图书馆隔得也并不算远,步行即可。美到吃放时间,看到他从图书馆离开,沈楠立马收拾好书本跟上。

姜雁北在谈申请学校这件事之外,基本上不搭理她。听到她叫“等等”,步子反倒会走得更快。

他人高腿长,沈楠总要跑很长一段,才能追得上他。

“反正都是去食堂吃饭,你就不能等等我一起?”沈楠每次都忍不住抱怨。

姜雁北白她一眼,将耳机塞在耳朵里,再次加快步伐。

沈楠一不做二不休,死皮赖脸拽着他的衣服不撒手。

“你放开!”

沈楠置若罔闻。

姜雁北将她的手拽开,干脆小跑起来。沈楠嘿了一声,又跑上前去抓他。两个人一路追追赶赶终于跑到食堂。等打了饭,沈楠也不去找座位,跟在端着餐盘高大挺拔的男生身后,他在哪里坐下,她就在对面落座。

她向来是众星捧月的,从来没这样死皮赖脸地对待过男生。但每次看到姜雁北明明不胜其烦,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就觉得非常有趣。这就是教养太好的男生的弱点,总还是对女生保留着一点绅士风度。

大学几年,沈楠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放了寒假后,食堂的菜式又少又难吃,每回她打一堆,最后都会嫌弃地丢掉大半,不出意外的,又得被姜雁北一顿痛批。

但不管怎样,过年前的半个月,两人每天都能见面。有时候沈楠早上懒得起来,姜雁北还会打电话把她叫醒,催她赶紧写研究计划。

他给她整理的那些参考资料,她根本就没怎么看。虽然第一部分他已经帮她写好,但后面的,她自然也写不出什么名堂。

每次写完一部分,交给姜雁北修改,不出意外的,肯定会被他一顿批评。训完之后,看她一脸“我水平就这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后只能黑着脸,拿回去给她修改。

其实说是修改,还不如说是重新帮她写一遍。

他写得东西自然是漂亮的,不知不觉,一份研究计划,完成了大半,而这大半几乎都是姜雁北的功劳。

短短半个月,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模式相处着,明明并不算熟悉,但每天见面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虽然交流并不多——为数不多的交流中,也大都是姜雁北教训她,但却有种诡异的亲近感。

那是大学将近四年,两人原本陌生的同窗走得最近的一段时间,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忽然有了交集。

那本来是个很寒冷的冬天,但沈楠却觉得好像比往常的冬天暖了许多。

对了,那是她成年后,第一个穿羽绒服的冬天。

☆、第28章 二十八章

今年又是一个寒冬, 过完元旦后, 下了一场暴雪, 此后一直阴雨绵绵, 地上的泥泞就没干过。沈楠拿到了年终奖,好几次想打电话请姜雁北再吃顿饭, 无奈天公总是不作美,也就作罢。

虽然最近天气不好,但今年对沈楠来说, 确实她这几年最顺利的一年,所有的债务彻底还清,还有了一点积蓄。二十多万对于从前的她来说,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零花钱, 因为不用靠自己的劳动,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是自己工作一点一点赚来的,所以弥足珍贵。

过去几年,她总觉得看不到未来, 除了养家糊口什么都不敢想,但现在看着存款的数字,也开始敢想一些事情了。

沈光耀毕竟曾经是一个成功商人,商业头脑和投资眼光自然还是在的。想要东山再起, 重振沈家肯定不大现实, 但父女同心, 一起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还没等到确定做点什么投资,沈楠忽然接到一个出差任务。正是IWF那个项目,原来是第一次关于海洋的短片拍摄,匠心的工作人员和IWF那边的人产生了一点不愉快。据说是匠心的人在海里乱丢垃圾,惹了IWF那边不高兴,直接投诉到了匠心总裁办,为了保持友好合作,第二次去西双版纳雨林,黎总便让负责这项目的客户经理沈楠亲自带队。

IWF那边的人已经提前过去踩点,联络当地的负责人。匠心这边的拍摄团队加上沈楠,总共四男两女。

奔赴西双版纳的途中,几个摄像小哥不停抱怨。

“IWF那边的人真是太难搞了,我拍了几年片子,就没遇到过这么麻烦的客户。”

“真的是,上回拍浅海,防晒都不让我们涂,说是会影响海洋生物,有这么夸张吗?”

“他们那个科研指导最夸张,我就不小心掉了个瓶子,让我下水捡起来不说,还跟黎总投诉了。”

说到这里,团队的助理女孩小叶不干了:“什么掉了个瓶子?明明是你随手丢的。我们这是在拍环保公益片,你随手就搞破坏,说得过去吗?不怪人家姜老师生气。”

那摄像小哥叫小陈,听她这么说,嘿了一声:“我看你是看上了那个什么姜教授了吧?我看你还是别想了,那人很清高,眼光肯定也高,绝对是看不上你这种男人婆的。”

小叶怒目:“你别乱说。”

小陈哈哈大笑,朝沈楠道:“楠姐,你看小叶是不是有问题?”

沈楠看着这两个比她年岁稍小的年轻人,但笑不语。

小陈也没等她的答案,说完长叹一声:“希望这次那位姜老师别亲自来了,我们又不是专业人士,他这么个严格的大教授坐镇,压力太大。”

小叶说:“姜老师挺好的。”

小陈道:“我也没说他不好。就是……”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稍微吹毛求疵了一点。”

沈楠笑道:“那位姜老师我认识,人确实挺严格的。不过我们是为人家拍片子,肯定得按他们的要求来。”

她知道大家其实也就是稍稍吐下槽,毕竟他们是乙方,正所谓甲方虐我千百遍,我待甲方如初恋。

西双版纳实在远,到了昆明还得转机,等抵达雨林区小镇的民宿式酒店,已经是傍晚。

刚刚登记完毕,一行人正要先回房,忽然有人叫沈楠的名字。

沈楠回头,看到从外面走进来四个人,打头的正是叫她名字的秦观,而稍稍走在他身后的,则是被小陈吐槽了一路的姜雁北。

果不其然,她听到小陈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沈小姐,你也来了?”秦观笑嘻嘻地走过来。

沈楠笑着点头说:“是啊,来给你们提供后勤服务,顺便观摩观摩你们的工作。”

秦观见到她很高兴,也不忘跟匠心其他几个已经合作过一次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又对沈楠说:“我们姜教授就不用介绍了,上回咱们一起吃过饭的。这两位一个是我们的项目助理,一个是志愿者。”

沈楠微笑着跟人打招呼。那位志愿者是在读研究生,这是他的寒假社会实践。她性格很开朗的样子,听秦观介绍了沈楠的身份,自来熟般笑道:“哎呀!楠姐,你好漂亮啊,我最喜欢和美女一起工作了。”

因为是女孩儿,沈楠听了她的话,只是好笑地摇摇头。

小陈笑嘻嘻接话:“那是,楠姐可是我们匠心一枝花。”

秦观笑道:“是啊,第一次见到沈小姐,我还心说,你们广告行业的女孩子都这么漂亮的吗?”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姜雁北,抬手看了下腕表,道:“行了,我们先回房讨论下明天的拍摄计划。”

刚刚经过舟车劳顿的几位,顿时一脸郁卒。小陈还悄悄凑到沈楠耳边道:“看到没?我没说错吧,接下里两天咱们有得苦了。”

沈楠瞪了他一眼,小声说:“早点干完早点回家。”然后挥挥手,“走吧,大家回房放了行李,集合去工作。”

匠心的几个人拖着各自的行李转身朝楼梯走去,沈楠跟在后面,刚刚拖起行李箱,手上就忽然一轻,她转头愕然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姜雁北,在愣神间,他已经提起自己的箱子往前走去。

秦观本来是走到前面的,快到楼梯时,好像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回头一看,见到沈楠的行李已经有姜雁北帮忙拎着,嘿嘿一笑,赶紧追上前面的小叶:“我帮你拎。”

小叶笑嘻嘻道:“谢谢秦哥。”

这会儿正是晚餐时间,一行人干脆边吃饭边商讨明天的拍摄。拍摄方案当然是早就拟定好的,只不过需要两方再核对一番,然后是各种注意事项。这一番商讨下来,就已经过了九点,两边道了别,各自回房去休息。

沈楠和小叶住一个房间,她刚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小叶便举起手机,笑眯眯道:“秦观说请我们吃夜宵,咱们公司其他几个人已经先去了,楠姐你要不要去吃啊?”

沈楠边吹头发边道:“行啊!”

西双版纳是亚热带雨林气候,常年温暖湿润,饶是一月底冬天的夜晚,也不觉寒冷,晚上穿一件长袖外单外套就足以。

这种温暖地带,夜市自然红火。沈楠和小叶赶去旁边的大排档时,其他人已经占了张圆桌坐好,秦观正翻着菜单准备点餐。看到来人,笑嘻嘻招招手:“沈小姐小叶,你们想吃什么?”

沈楠看了眼旁边炭火烧得红旺的烧烤炉子,道:“随便点几个烤串儿就行。”

小叶也道:“我也是,多烤点菜少一点肉。”

“行。”秦观招来服务员,一口气点完所有的菜,又叫了一箱啤酒,但被姜雁北制止。

“大家喝点意思意思就行,明天还得一早起来呢。”

秦观一拍脑门,笑说:“也对,尤其是咱们扛机器的小哥们,喝多了明天可能影响工作。”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朝服务员道,“烧烤每一种分两串出来别放辣椒。”

桌子只有两个空位,一个在自己公司这边,一个在IWF那边,小叶走在前边,想也没想就插进了自己人中间,沈楠只得在姜雁北和IWF志愿者程佳佳中间的空位坐下。

她听秦观这么说,笑着随口问:“有人不能吃辣椒吗?吃烧烤那岂不是没味儿!”

秦观说:“都多少能吃点吧,就姜老师不能吃辣,他有胃病,我也是上回才知道的。”

沈楠一愣,想起那次在湘菜馆的场景,那辣度肯定比云南的路边摊厉害,他不是吃了挺多了么?她转头奇怪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昏黄的夜灯下,姜雁北神色无常,轻描淡写道:“平时也能吃,就是最近胃不大舒服。”

沈楠点点头,问:“那要不要点份粥?”

姜雁北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用了,也不饿,随便吃点就行。”

都是年轻人,年纪最大的秦观也不过三十出头,气氛自然是不错。尤其是男人们在一起,几个烤串加半杯啤酒下肚,各种吹牛调侃就来了。

小陈见秦观时不时就对隔了几个人的沈楠献殷勤,故意坏笑道:“秦哥,我们楠姐是公司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我们十六层排到地下车库。不过她一个都看不上,至今单身。广大男青年还是有机会的。”

沈楠啐了他一口,笑说:“我怎么不知道有那么人追我?”

小陈道:“那是因为你一心只晓得工作。连黎总去我们部门视察,都会以你做榜样,让我们多学习你的敬业。估计翻过年,你就是总监了。”

沈楠失笑摇头:“别乱说,这话让人听到不好。”

小陈道:“这又没有你们客户部的人,就只有咱们创意部的。我跟你说,我们创意部的人最愿意做你的客户,好说话好沟通。其他两个经理,都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还真把自己当什么领导,使唤我们使唤得别提多来劲儿,一点没如他们的意,就给总裁办打小报告。”

其他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

这倒不假,沈楠虽然和部门几个有竞争关系的经理关系不好,但和公司其他部门,尤其是创意部的同事,关系都非常不错,她知道如何行为处事能让自己工作更顺利更轻松。

只不过,现下虽然如小陈说的,没有部门的其他人在场,但她知道什么叫做隔墙有耳,笑着道:“大家都是想把工作做好,每个人的风格略有差异而已。”说完转移话题,“大家赶紧吃啊,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才能好好工作。”

秦观笑说:“沈小姐漂亮人又好,受欢迎很正常。”

沈楠听到人好这个评价,顿时心虚地笑了笑,下意识转头朝身旁许久没说话的男人看去。姜雁北早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吃东西,慵懒般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一杯热水,慢条斯理喝着,沉静的双眼看着她。

但是在她转头对上他时,他又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

沈楠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刚刚是在看自己吧?

吃了夜宵,睡得自然不会太早,但这几年沈楠一直习惯了晚睡早起,第二天还是七点不到就起了床。他们是八点半出发,这会儿还早,小叶定的闹钟都还没想,她也没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穿戴洗漱,悄无声息出了门。

酒店后面是个小花园,本地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让绿植在冬天也繁茂丛生,各种叫不上名的鲜花开得正艳。空气清新的简直有点让人醉氧。

沈楠正享受着,忽然看到前面的单杆上,一个男人正在晨光中做引体向上。

她认出是姜雁北,犹豫片刻走过去,喂了一声打招呼,但那人却没有反应,仔细一看,他是戴着耳机。

她便随手怕了下他的后背。

虽然她只轻轻触碰了一下,马上就离开,但因为他穿得是一件薄T恤,那坚硬的触感还是跟明显。

而姜雁北因为沉浸于耳机里的音乐和运动,猝不及防被人碰了下后背靠近腰部的地方,手上力度一松,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

他蹙眉转头,看到来人,那拧着的眉头又不着痕迹松了开,然后扯下耳塞。

沈楠看到他被自己随手拍掉下来,差点吓了一跳,讪讪笑道:“看你在这里锻炼,来打个招呼。”

自从这回他帮了自己,她又终于为当年自己的荒唐给他道了歉之后,现在见他就坦然多了。毕竟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幼稚又荒唐的女孩,而是一个已经算得上成熟懂事的女人。

姜雁北说:“你这么早?”

“习惯了。”

听她轻描淡写的回答,姜雁北忽然就想起当年,他不止一次中午路过学校门外那家星级酒店,看到她顶着一张宿醉的惺忪脸,打着哈欠从酒店里面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还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那个沈楠吗?当然是的,五官眉眼毫无变化,仍旧漂亮动人,跟自己过去几年努力想忘掉,却始终没能忘掉的那张脸几乎还是可以重合。

其实要说她真的有多绝色,并不尽然。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漂亮女孩并不少,客观上比她好看的也多得是,可那些漂亮的面孔,没有一张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唯有面前这个女人的音容相貌,这些年在他脑子里,始终清晰无比。

但她又好像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些张扬和近乎神经质的任性,已经完全在她身上看不到。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看出来。她行为处事带着克制般的温和,甚至是小心翼翼。

生活终究教会了这个曾经任性荒唐的女孩重新做人。

这是不是好事?也许是的,但或许又不尽然。因为这意味着她经历的所谓生活,一定很残酷。

姜雁北忽然就有那么一点如鲠在喉。

沈楠见他半晌没说话,试探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姜雁北回神,摇头;“我起床没事做,就在花园里走走,看到有单杠顺便运动运动。”

“你经常健身?”

姜雁北道:“因为时常要去野外,肯定得保持比较好的身体状态。”

“哦……”沈楠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胃病还好吧?”

姜雁北道:“小毛病而已,注意饮食就行。”

两个人对立而站,几句话下来,好像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过了片刻,沈楠指了指身后:“那个……时间差不多了,我回房叫他们准备一下,下楼和你们会合,然后一起吃早餐。”

姜雁北点头。

沈楠看了看他,转身离开。

脚下是鹅卵石小径,她穿着一双拖鞋,因为走得有些快,快走进酒店屋檐下时,差点绊了一跤。

姜雁北看着她的背影,勾唇好笑地叹了口气。

七点四十,沈楠带着匠心的人下楼去了餐厅,他们比IWF那四人先到,坐下后,她提醒大家:“你们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落下的,不然上了车再回来拿太麻烦。”

小叶率先打开自己的包,兴冲冲举手道:“我没落。”

“你们几个呢?确定机器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已经检查过了。”

沈楠又问:“小陈,你无人机也检查了吧?”

“检查了。”

“备用电池呢?”

小陈愣了下,一拍脑门:“还真忘了,幸好楠姐你提醒我。”说完,年轻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往餐厅外跑去。

沈楠好笑地摇摇头,转头看到IWF四个人已经进来,姜雁北走在最前头,已经从先前的T恤换成了冲锋衣,她看过去时,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秦观笑呵呵走上前:“沈小姐你真细心。”边说边准备顺势往沈楠旁边的位子坐下,哪知,另一道身影更快地落了座。

秦观见是姜雁北,也没多说什么,笑呵呵挪到了旁边的位子。

在早餐上来前,他笑着开口道:“今天按计划,我们拍摄的路线算是热门的景点,但毕竟是在丛林,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预知的情况,大家跟紧向导,不要走散了,如果分开拍摄的话,也一定要用手台随时保持联系。”又说,“姜老师,你有什么注意事项要补充的吗?”

姜雁北轻笑说:“需要注意的昨晚都已经说过,今天要长距离徒步,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的拍摄计划只有两天,多耽搁一天,就得多进一次雨林,你们应该都不愿意。”他顿了顿,“尤其是三个女孩子,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小叶笑嘻嘻说:“姜老师你放心,咱们几个女同胞绝对不会拉后腿。”

姜雁北转头看向沈楠,“你呢?”

沈楠觉得他分明是意有所指,因为当年她唯一一次参加班级春游爬山,不仅大大拉了后腿,还差点闹得鸡犬不宁,要不是几个同学脾气好,估计她都要被丢下山了。

她对上双黑沉沉的眼睛,很快心虚地移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我当然没问题。”

姜雁北轻笑了笑,点头:“行,那我没有要说的了。”

☆、第29章 第二更

吃过早餐, 一行人正式出发。他们租了两部车, 请的向导是一个基诺族小哥,名叫杰泽。中等个子, 皮肤黝黑, 看起来很精悍。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在进入雨林之前, 前面车子的两台摄像机已经架起来,三个女孩坐在后车, 再加上开车的向导和副驾驶座的姜雁北。

沿途路过大片的橡胶林, 小叶忍不住惊叹道:“好整齐漂亮的树林啊!”

同车那位IWF志愿者程佳佳不以为然道:“有什么漂亮的?这里的橡胶林又叫雨林沙漠,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叶不懂就问:“为什么啊?”

程佳佳道:“因为橡胶林是八九十年代后,大量人工种植的。而在种植之前,一个重要的程序是,先要把雨林砍伐烧尽,土壤深挖重翻, 将整片大地清除得干干净净。种上橡胶后,还要使用除草剂除草,只留取橡胶树单一物种。很多地方会使用草甘膦, 除了野猪和白蚁,大片的橡胶林看不到其他任何动物。长期下来,雨林面积越来越小,生物多样性严重被破坏, 造成水土流失。你没发现这些橡胶林, 远远看去, 地上就是一片土红色吗?像不像沙漠?而且你有没有注意,这边很多河流的水都是红色的,就是水土流失的原因。”

“是嚯!”开车的杰泽笑道,“我们这边都说是天不飞鹰,地不走蛇。”

小叶惊讶:“这么夸张!”

“可不是么?人们为了钱真是什么后果都不顾。这里好多橡胶林,都是滥伐盗伐后种下的。”

沈楠听她这么说,也暗暗惊讶,她一路过来看到大片大片整齐的橡胶林,倒没像小叶那样觉得这样的整齐是漂亮的,她毕竟有一点生物背景,明白若是一块林地只有一种单一作物,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因为都是经济林,她倒也没多想。

小叶义愤填膺:“人类可真是太贪婪了。对不对姜老师?”

本来在闭目小憩的姜雁北听她问自己,睁开眼笑着说:“经济发展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边少数民族地区不像城市里,有那么多产业可以发展,长期处于贫困当中。早年橡胶极其昂贵,那些树皮下的白色乳胶就如同流动的黄金,给当地人带来了巨大财富,人们当然会趋之若鹜。这也不能说贪婪,只能算是为了生活。在温饱问题都还没解决的时候,谈什么生态保护都是很不现实的。不过现在整体经济上来了,雨林的保护也早就提上日程,很多地方在退胶还林。”

他语气娓娓道来,让沈楠不由自主听得很认真。

杰泽点头道:“我们家以前也是种橡胶脱贫的,不过现在这边旅游发展起来了,家里收入就不依靠橡胶林了。”

小叶笑眯眯点头:“跟姜老师一起工作真长知识。”

姜雁北不紧不慢回头看了后面一眼——确切的是看了沈楠一眼,好笑道,“我还怕你们觉得我在说教,很无聊呢。”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上课的时候,有学生从头睡到尾。”

小叶大惊:“姜老师的课还有人睡觉啊?”

“当然,”姜雁北顿了顿,又笑着道,“我上学那会儿,我们院里有个课堂总是爆满的名师,也有人在他课上睡得昏天黑地。”

沈楠越听越不对劲,这人不是含沙射影在说自己吧?当年他们院里确实有位德高望重十分受学生爱戴的老师,课堂总是爆满,只有她每次去了就在后面睡觉,为此还引来了那位老师忠实粉丝的不满,她现在十分怀疑其中就有姜雁北。

她朝他瞪了一眼,他却似笑非笑地对她挑挑眉,转过头继续小憩。

今天还没有进入原始森林,只拍植物园和野象谷,两个都是热门景点,相距不近,行程非常赶。也不知是冬天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些游客络绎不绝的地方,动物比较少出没,虽然拍到了野象,但其他的动物入镜不多。

因为这些是成熟的景点,设施很完备,大多数拍摄在观景台完成就可以。顺利,但也有点索然无味。

因为行程太赶,一整天下来几乎是马不停蹄,回到酒店,早已经天黑。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

洗漱过后,就已经九点,可就算再累,这个时间就睡肯定是不可能的。小叶趴在床上跟父母打电话撒娇。

家庭健全的年轻女孩真是幸福,吃了一点苦也可以堂而皇之的撒娇,因为父母是她们最为牢靠的港湾。

而沈楠只有沈光耀这条破船,这几年来再苦,也没在他爸面前撒过娇诉过苦,因为她知道除了让沈光耀难受,就再没有任何意义。

她看着床上的女孩子哼哼唧唧在床上打滚,笑了笑,穿上外套出了门。

小花园里没人,沈楠在木长椅上坐下,夜晚十几度的气温,是南方小镇难得的凉爽天气,加上草木带来的湿润,让人心旷神怡。

她摸出手机拨了沈光耀的视频,那头很快接通,沈钰的一张圆脸出现在屏幕里。

“姐姐!”小家伙在电话里兴奋大叫。

沈楠笑问:“你还没有睡觉啊?”

沈钰道:“没关系的,现在是寒假,爸爸说睡晚一点也可以。我和爸爸在等姐姐的电话。”

沈楠失笑:“今天你在家里都干什么了啊?”

沈钰道:“有读书认字,还照顾了爸爸。”

“怎么照顾爸爸的?”

“给爸爸端茶倒水,还洗水果给他吃。”

“什么水果?”

“是张姨买的小西红柿,可甜了。”沈钰又说,“我给你留了放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你自己吃,水果放久了容易坏,等我回来再去买。”

“好吧。”沈钰嘟了嘟嘴:“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姐姐了。”

沈楠:“过两天就回来了。”

沈楠哦了一声,将电话交给沈光耀,看到那张苍老的脸出现在视频,沈楠说:“爸,家里还好吧?”

沈光耀道:“挺好的。我看网上说,雨林里很多危险,什么野象野牛蟒蛇毒虫子到处都是,你一定要小心点。”

沈楠笑:“哪有那么夸张?”

沈光耀:“反正你自己小心点,鞋子衣服都穿严实点。”

“我知道,我们有当地向导,还有生物专家,对这些很熟悉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沈光耀点头:“那你每天晚上记得发视频报个平安,不然我和沈钰都不放心。”

“知道了,你让沈钰早点睡吧,小孩子睡太晚长不高。”

话音刚落,便听到沈钰在那边叫道:“姐姐,我已经躺在床上了,马上就睡着了。”

沈楠失笑:“行,爸我挂了。”

“嗯。”

挂了视频,她幽幽叹了口气。

后悔选择这种生活吗?也许一开始确实很挣扎很痛苦,但慢慢的,好像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曾经对她爸恨之入骨,但除了出轨这件事,沈光耀对自己这个女儿,确实疼爱有加。在大学那几年叛逆荒唐的日子,屡屡被她气得跳脚,无数次对她扬起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唯一一次真的动手,是他告诉自己陈芹怀孕,准备娶她。她听到消息暴跳如雷,当着他的面去踹了一脚小三的肚子,造成那女人先兆性流产。虽然孩子是保住了,到底还是让沈光耀气得扇了她一耳光。

饶是这样,待她气冲冲离家后,沈光耀还是主动打电话,好声好气哄她。

甚至在沈钰出生后,沈光耀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将手中百分之八十的股份转让在了她的名下。只不过沈光耀这个从商近二十的男人,做梦都没想到,融风暴一来,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整个沈氏很快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不到一年就破产,再多的股份也化为了灰烬。

沈楠后来想,陈芹之所以在沈家出事后,离开的那么决绝,大概也是忍辱负重多年的爆发,毕竟沈楠这个女儿对沈光耀来说,不仅排在她这个年轻妻子前面,甚至连她为他剩下的儿子都比不上。

正出神着,忽然传来两声清咳。

沈楠转头一看,便见夜灯下穿着家居服的姜雁北,他清完嗓子走过来,问:“怎么还没休息?”

沈楠说:“怕睡早了明早醒得早,白天犯困。”

姜雁北在长椅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是很有分寸的距离。

“今天应该走了几万步,还吃得消吗?”

沈楠轻笑:“腿确实挺酸疼的。”

姜雁北:“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们几个女孩子都能吃苦的,一句抱怨都没有。”

沈楠道:“总不能拖团队后退吧。”

姜雁北默了片刻,道:“明天我们要深入原始深林,路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走,肯定会遇到一些危险的动物,而且晚上夜拍还得露营。”

“我知道,我们装备已经准备好了,急救常识也已经学过。”

姜雁北看了看她:“其实你们几个女孩儿不直接负责拍摄,明天可以不用跟着进山,在酒店休息也行。”

沈楠睁大眼睛,好笑道;“那怎么行?我和小叶肯定是要跟着的,几个摄像师还得我们打下手做支持呢。再说了,我们我是我们团队的领队,没有不进山的道理。”

姜雁北默了片刻,忽然又轻笑出声:“也是。”说罢,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这个药你拿去和小叶按摩一下腿上的肌肉,挺有效果的,不然明天恐怕你们的腿会酸痛得很厉害。”

沈楠接过小瓶,笑:“你直接送去我们房间就行了,小叶在呢。”

姜雁北说:“我怕晚上敲女孩子们不是太方便,看到你在这里,就直接给你了。”

沈楠对他这种少见的正派也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觉得好笑,她将瓶子握在手中:“谢谢。”

姜雁北:“不客气,我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沈楠:“晚安。”

姜雁北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

“怎么?还有事?”

姜雁北摇头:“没事,就是看一下。”

“看我?”

“嗯。”顿了顿,姜雁北又轻描淡写道,“你挺好看的。”

沈楠:“……”

看着已经转身离去的高大背影,沈楠半晌才回过神。

她这是被调戏了吗?

一丝不苟的正派大学老师竟然也调戏女人?

然而沈楠这个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却还是禁不住有点面红耳赤。

☆、第30章 三十章

姜雁北给的药确实挺管用, 沈楠和小叶擦了后, 第二天果真除了还有点疲惫感,一点肌肉酸痛都没留下。

第二天的行程,比昨天更加辛苦。进入雨林腹地后,路就越来越难走, 很多地方泥泞一片, 脚上的登山鞋很快就变得又湿又重。

这还不是最辛苦的。

茂密的雨林中, 植物和动物都丰富起来。一开始大家看到各种奇花异草和各种雨林动物还挺兴奋, 几个摄影小哥拍得特带劲儿,尤其是动物,很多都是平日没见过的,大的有蜂猴白颊长臂猿, 小的有变色树蜥黑蹼树蛙, 更小的有大头蚁,还有诸如黄胸织布鸟黄腰太阳鸟这些色彩漂亮的鸟类。

在森林里直接看到这些动物,比在动物园令人兴奋多了。只不过这样的兴奋, 没持续多久,就开始了他们惊心动魄的旅程。

先是小陈在操控无人机拍摄的时候, 没注意到盘踞在路边树丛上的一条蟒蛇, 等靠近才蓦地反应过来。

毫无经验的城市年轻人,吓得大叫一声,然后下意识用遥控器打了那蟒蛇脑袋一下, 拔腿就跑。

本来慵懒盘踞在树丛的蟒蛇, 被他一刺激, 凶猛地朝他攻击过来。

幸好那蟒蛇不大,不过手腕粗,基诺族小哥杰泽对付这些野生动物经验丰富,在蟒蛇碰到小陈之前,眼明手快拦截抓住,然后举起来,笑呵呵道:“没事没事。”

别说惊魂未定的小陈,就是其他几人,隔着些距离,看到那条花斑蟒蛇,都吓得脸白腿软。

看着杰泽不以为意地将蟒蛇放入草丛中,沈楠一颗提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怎么都落不下来。

姜雁北不动声色走到她身旁,道:“大家不用害怕,大部分的野生动物,尤其是蟒蛇,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看到的时候,大家尽量远离,然后动静小一点就行别打扰它们就行…”

匠心的摄像师王哥也确实敬业,在短暂惊讶过度,赶紧将机器打开,对准那条还没游走的蟒蛇拍了个够。

这个小插曲,确实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揪了起来,终于意识到这趟丛林之旅没看上去那么美好。

待到中午时,一行人来到一处稍稍空旷的平地,杰泽安排大家暂时休息。几个人把设备背包放好,坐下休息,准备喝水吃干粮。

只有姜雁北起身在旁边转悠了一圈,然后走到十几米之遥的地方,蹲下身好像闻了闻什么,又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再次蹲下身去查看地上。

沈楠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忽然表情严峻地走回来,还没开口问,他已经沉声道:“这里有大象的气味,还有新鲜的粪便和脚印,是有象群刚刚经过这里。咱们得赶紧离开,免得跟野象碰上。”

杰泽跑到他刚刚待的地方一看,也一脸严肃地走过来:“对对对,我们赶紧沿着象群脚印反方向走。”

然而,就在一行人正拎着包正准备离开,地面忽然隐约晃动起来,紧接着一声大象的呼啸传来。

杰泽脸色一变,道:“快跟着我跑。”

大家背上包,手忙脚乱跟上,只是跑了没多远,后面的象蹄声已经轰隆隆响起。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别说是三个女人在丛林里跑不快,就是扛着机器的摄像师们,也不可能多敏捷。姜雁北看到前方的几棵大榕树,高声道:“来不及了,大家上树。”

杰泽似乎这才反应,这些城市人不可能像他跑得那么快,赶紧点头:“对对对!上树。”

雨林中的大榕树,高耸参天,树干虬结缠绕,粗大无比,是避险的绝佳地,但是这些在钢筋水泥城市中长大的年轻人,哪里能轻易爬得上去。

姜雁北吩咐道:“杰泽,你先爬上去,在上面拉人。其他会爬树的赶紧去旁边的树上。”

杰泽诶了一声,双脚并用,身姿矫捷如山中猿猴,不过几秒钟,就蹿上了一处三米多高的树杈,趴在上面往下伸出手:“快上来。”

姜雁北站在树下,双手撑在树干,半蹲下身:“你们几个女孩子,踩我肩膀上去。”

小叶和程佳佳被这紧张的架势,吓得六神无主,差点就要哭出来。还是沈楠相对冷静,推了一把两人:“快点。”

小叶这才回过神,率先踩上姜雁北肩膀,被他举起来,让上方的杰泽拉了上去,紧接着程佳佳如法炮制上了树。

最后轮到沈楠时,象群的脚蹄声已经越来越近,她顾不得多想,穿着登山鞋的双脚,踏上姜雁北已经被前面两个女孩踩得泥泞不堪的肩膀,还没站定,人已经被他举高:“快上。”

这棵榕树枝杈很多,与旁边几棵缠绕在一起。沈楠上去时,其他两个女孩子已经分开站着,让出位置。

她在树杈站定,从高处瞥见奔跑的野象群,已经离这边顶多几十米的距离,卷起丛林草木哗哗作响,吓得朝还在树下的姜雁北大叫:“快点上来,象群快过来了。”

姜雁北嗯了一声,开始上树。他大概是玩过攀岩,爬树的动作很矫捷,很快就上到一半,但忽然又跳了下去。

目睹他的动作,又看到象群越来越近的沈楠,大惊失色,正要叫他,却见他跑到旁边的那棵树旁,将半天没爬上去的小陈托住:“快点!”

小陈是搞无人机拍摄的,体能方面比不上其他几个常年扛摄像机的摄像师,先上去的人在上面想拉他,可他只爬了一小截就滑下来,差点急哭了,直到姜雁北把他托举起来,拉住上面人的手,他才劫后重生般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象群已经呼啸着跑来。树上的人看到姜雁北还在下面,都吓得乱了方寸尖叫。

沈楠一脸惨白地盯下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一时间呼吸都忘记了。

倒是姜雁北仍旧沉稳,快速从背包中抽出一根攀爬绳,丢给上面的男人,借着绳子的力量,踩在树干上迅速往上爬去。

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地动山摇,草木涌动,野象群的身影奔跑而来,打头的那只野象,几乎是堪堪从姜雁北脚边擦过。

直到他的身影有惊无险落在树杈上,众人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沈楠更是差点瘫倒在树杈上。

野象群总共五六只,如同狂风过境一般,将路过的草木几近踏平。可想而知,如果刚刚他们这群人正面遇上的话,结果会有多惨烈。

小陈在那边带着惊魂未定的哭腔道:“我靠!太吓人了。”又说,“真是太谢谢姜老师了,不然我指不定被这些庞然大物给踏成肉泥。”

姜雁北微微喘着气摇头,又看向对面树上一直盯着他的沈楠,投以她一个心照不宣的安抚眼神。

沈楠重重舒了口气,朝他抿唇笑了笑。

一行人在树上待了快半个小时,确定象群走远,才回到地面。

沈楠落地后,迅速走到姜雁北跟前,低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刚刚那一幕着实差点让人吓破胆,她这会儿踩在了地上,心脏还悬在半空,整个人是飘飘浮浮的。

姜雁北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摇头轻声回:“没事。”

沈楠目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们在丛林中行了半日,脚下的鞋子沾了许多泥泞,刚刚几个人踩在他肩头上树,那些泥泞便留下了不少在上面,其中也有她的杰作。

她掏出湿纸巾,道:“肩膀上有很多泥土,我给你擦擦。”

姜雁北歪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他是个略有洁癖的男人,虽然在丛林中没法讲究,但看到衣服上那么多泥土,也微微蹙了蹙眉。

沈楠不等他回应,已经伸手开始给他擦拭。

在她的手靠近他时,他转头对上她的脸。两人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在湿润的雨林空气中,缠绕在一起。

沈楠本来心无旁骛,可不经意抬头时,猝不及防间撞入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中,刹那间,如同两条忽然相汇的河流,表面看来风轻云淡,却有无数的暗涌浪卷入其中。

好像有擂鼓般的心跳响起,却分不出来自谁。

“哎呀,姜老师,刚刚真是太谢谢你了!”

小陈忽然跳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那点突如其来的暧昧。姜雁北欲盖弥彰般摸了下鼻子,清清嗓子说:“没事。”

沈楠也迅速别开目光,低头去换新纸巾。刚刚抽出来,姜雁北已经将纸巾接过去:“我自己来。”

“嗯。”沈楠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不动声色退到小叶他们两个女孩子身边。

“咦?你很热吗?”正在喝水的小叶看到她,问。

“还好。”

“那怎么脸有点红?”小叶大喇喇道。

沈楠:“……是有点热。”然后掩饰性地掏出纯净水,猛得灌了几口。

这段惊心动魄的风波,虽然众人都吓得够呛,但险象环生后,大家又莫名有种兴奋。年轻都热爱刺激,并且为经历刺激而自豪,估摸着回去之后,几个人能把这段经历逢人就说好多遍。

好在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在太阳落山之前,杰泽带着小团队顺利找到了一处宿营地。这块地方是雨林中难得的一块宽阔的草地,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河流。

杰泽果然是野外生存好手,竟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锅,然后在河里捞了两条鱼,又钻进树林里挖出了一堆其他人叫不上名字的黑色野蘑菇。

本来大家对云南的野蘑菇还是有点心有戚戚的,毕竟新闻里经常看到云南人吃蘑菇中毒的消息。问杰泽是什么蘑菇,他摸着脑袋说叫猪拱菌。

众人自然没听过,还是生了火之后的姜雁北,朝这边看了眼道:“这是块菌,很珍贵的食用菌。”

“……”还是没听过。

姜雁北继续说:“它还有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叫松露。这种野生黑色松露市面上至少几百块一一斤,贵的就几千上万的都有。”

说到松露,自然不会没人知道了。

众人大惊,纷纷凑到杰泽跟前,看着这一堆价值不菲的新鲜松露,谁能想到它还有个“猪拱菌”这么朴实无华的名字呢?更想不到的是,平日里就在吃西餐的时候,吃过一点点的他们,竟然在雨林里,吃了一顿完全不用考虑价格的足量新鲜松露炖鱼。

这种突如其来的奢侈,让他们暂时将雨林的危险抛在了脑后。

落日熔金,水洗过的蓝天渐渐暗沉下来,繁星上来,遥遥布满悠远的苍穹。一半人留在营地,一半人去了附近夜拍,等到再次收工,已经临近深夜。

宿营自然得轮流守夜,虽然三位女士坚持要加入,但这伙人都非常有绅士精神,坚决不答应,沈楠和其他两人只得作罢,随便洗了把脸,就钻进了帐篷。

雨林水汽重,哪怕是帐篷睡袋都是防水的,睡在地上,也总有种湿气进入骨头的感觉,加之不远处各种虫鸣鸟叫,睡肯定是睡不好的。

沈楠躺在自己的单人帐篷中,辗转反侧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然而睡了没多久,背后忽然传来的疼痛,让她在半梦半醒中发出一声轻呼,然后彻底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姜雁北低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沈楠从睡袋中钻出来,低声咕哝:“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姜雁北说:“你出来,我给你看看。”

沈楠拉开帐篷拉链,从里面手忙脚乱爬出来,背后清晰的疼痛让她想叫唤,又怕影响旁边熟睡的人,只能压抑住不停吸凉气。

“哪里被咬了?”篝火边的姜雁北问。

沈楠在他旁边坐下:“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她转过身,将衣服撩起,火光下露出一截光洁的脊背。

姜雁北眯眼看向一片白皙皮肤上不大不小的黑点,低声道:“是有一个虫子,你别动,我帮你弄下来。”

沈楠头皮发麻问:“不会是什么毒虫子吧?”

“不是,就是个小虫子。”

姜雁北从旁边拿起风油精,往那条黑色虫子上倒了点,又伸手在旁边的皮肤上轻拍了拍,然后拿起一根细细的树枝,轻轻一挑。

沈楠感觉到那附着在背上的东西离开,转过身朝他手中看去,好奇问:“什么虫子?”

然而她还没看清楚,姜雁北已经将手中的树枝丢进了面前的火堆中,淡声说:“就是普通的小虫子,你先等等,流了点血,我给你用酒精擦擦。”

沈楠再次转过身,姜雁北从身旁的包里取出酒精,用棉签蘸上,轻轻地将那一点红色的血迹擦去。

酒精的刺激沈楠低低嗞了一声。

姜雁北收回手,帮她扯下衣服:“好了,没事了。”

沈楠转过身,看到棉签上的血迹,皱眉又问:“到底什么虫?还能把人咬出血?真没毒?”

姜雁北把面前丢进火堆里,看了看她,道:“没毒。”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是蚂蟥。”

“啊?!”好在沈楠还算反应快,在惊叫出声前,自己已经捂住了嘴巴。

本来只有背上刚刚那处还有点隐隐作疼,听他这么一说,好像全身爬满了那可怕的吸血玩意儿,从脊背一直到头皮瞬间发麻。

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手脚并用乱抖,想将这些并不存在的东西甩开。

姜雁北昂头看向她,本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露出一丝浅笑:“你自己非要问的。”

“我哪里想到是蚂蟥?我现在浑身发毛,感觉到处都是。”

“没事,要真还有,我帮你挑下来就是,有多少挑多少,对付这种东西,我有经验。”

沈楠也知道是自己心理作用,但被他这么一说,浑身更加不舒服,忍不住撇撇嘴道:“你能不能别火上浇油?”

姜雁北轻笑道:“你不知道蚂蟥怕火吗?”

沈楠被噎了下,自上而下看着他那张在火光映照下的脸。经过一天的奔走,又要熬夜守夜,他竟然看不出什么憔悴和倦色,一张脸仍旧清俊无俦。

她这才发觉只有他一个人守夜,他们本来安排的是两个人一组,奇怪问:“怎么你一个人?”

“秦观睡得很死,反正再过不到两小时,天就该亮了,就没叫他起来。”

沈楠抬手看了下腕表,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五点。刚刚这一折腾,她也不可能再睡,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一块守着吧,反正也睡不着了。”

姜雁北攒了攒火,道:“不怕地上有蚂蟥了?”

沈楠怀疑他是故意的,她白了他一眼道:“怕什么?反正有多少你能帮挑多少。”

姜雁北轻笑了笑。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丛林中的风声轻轻吹着,篝火中发出低低的噼呲声。身后不远处的帐篷里,隐约有呼噜声和呓语传来,将丛林中的这一处空地,衬托得空旷寂静。

沈楠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侧脸,火光微动,他睫毛的影子似乎也跳了跳。

她似是不经意问:“你为什么做这个?”

姜雁北嗯了一声,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楠道:“为什么花这么大精力做生态保护?”很多教授学者或者其他各行各业的人们,包括有钱人,都会投身公益,可要么是为了沽名钓誉,要么就是泛泛而谈,很少有人来吃这种无利可图的苦。

姜雁北微微一愣,笑说:“因为我喜欢大自然。”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一句,“因为大自然很真实,不像人类那么虚伪。”

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沈楠却在火光中,看到他脸色忽然沉静了几分。于是她没再继续多问。

两人在火光跳跃中又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沈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着开口:“对了,大四那次春游,我跟个神经病一样作天作地,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特讨厌?都忍不住想揍我?”

她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来掩饰当年所作所为给两人带来的尴尬。

姜雁北抬头对上她略微笑意的眼睛,挑了下眉头:“确实有点烦人。不过……”他顿了顿,“我没觉得讨厌。”

他眸光深沉如水,里面有光芒在闪动,分不出是眼波流转,还是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跃。

沈楠微微一怔,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