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十一章
写字楼外, 艳阳高照。姜雁北眯起眼睛抬头, 看了看天空,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埋藏多年的秘密被人赤。裸裸揭开, 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许是因为所有的崩塌早已经在几年前经历过。
姜之明和宋岑是大忙人,从小到大,除了过问他的学业,给他布置各种各样的学习任务, 偶尔回来检查结果之外, 两人和他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少时对姜之明, 尊敬大过于亲近。虽然他从未体会过别人说过的那种父爱, 但姜之明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是伟岸不可侵犯的,这当然也是得益于外界对于姜之明的评价。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个暑假,临近出国还有一段时间。因为即将远行, 就想多了解一番这座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没事便拎着相机出门乱转。
除此之外,那时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心理——虽然几个月前被沈楠耍弄了一场, 让他愤怒又羞耻, 但想到以后或许很难再见到那个恶劣女生,一边对她气得咬牙切齿,一边又想着能在这座城市再偶遇她一两次。
城市很大, 又很小。
他没能再遇到沈楠, 却在一个夜晚, 偶遇了自己的父亲姜之明。
那日,姜之明开着一辆不属于他的车,进入了一条和姜院长身份不符的陋巷。几分钟后,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孩,钻进了车内。
姜雁北没看清楚那女孩长相,只看得出很年轻,应该只有十七八岁。等她上去后,那停靠在巷子里的车子,很快就开始晃动起来。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忘了当时的感觉,大概就是什么东西忽然坍塌,恶心得想吐。
一开始他以为姜之明是单纯的出轨,跟踪了几次后,发觉每次都是不同的女孩,有时候是在车内,有时候是在外面的公寓,有时候就是直接在声色场所,唯一相同的是,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伟岸的父亲形象,在他心中彻底崩塌。尤其是再看到姜之明和宋岑恩爱的样子,他就难受得无以复加。想告诉宋岑,又说不出口,只能揣着这样的痛苦出了国。
在国外痛苦地过了两个月,恰好遇到宋岑去美国公干。母子俩吃过饭,他回到公寓考虑很久,决定去酒店找宋岑,拐弯抹角把姜之明的事告诉她。
然而他还才刚到酒店门口,就看到了宋岑和一个他不算陌生的中年男人,亲密地挽在一起从一辆车上下来,往酒店走去。
那个男人他认得,也是知名学者,和宋岑相识多年,并且一直在合作。如果只是一场单纯的出轨,倒也无妨,毕竟姜之明做得事,比普通出轨恶心一百倍。然而据姜雁北所知,那个男人之所以在美国,是因为妻子重病在这边治疗。
和妻子重病的男人偷情的宋岑,与热衷少女娼妓的姜之明,实在分不出哪个更恶心一点。
他也想过努力说服自己,私德和公德是分开的,姜之明和宋岑,一个是好医生,一个是学术成就斐然做过很多公益的学者。人无完人,不能太求全责备。
但他不是姜之明的病人,也不是宋岑的学生和读者,他是他们的儿子,所以离不开这个“私”字。
姜之明和宋岑从小到大要求他凡事做得完美,吃饭的姿势都有严格规定,似乎是想将他打造成一个完美的机器。他也一直朝这他们期望的方向努力,因为他以为他们是完美的人,甚至曾担心自己也许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完美而惭愧自卑。
然而,接连的事实真相,让姜之明和宋岑的完美形象,在他心中彻底幻灭。本来就没有爱,自此之后连带敬重崇拜也一并消失殆尽,只剩下反感和恶心。
而自从知道姜之明和宋岑背后的龌龊后,就如同李思睿对他的质疑,他也曾怀疑过自己。他本质上是不是也是他们那样的伪道学?毕竟他是两个人的儿子,流着他们那道貌岸然的血液。
因为这种自我怀疑,他一度出现过严重的认知混乱,重度抑郁,依靠大量服用药物才能入睡。
他出国的第一年冬天,以及隔年那个春天,他每个周末都要去拉斯维加斯赌钱,靠寻找刺激,才能稍微缓解痛苦。
好在,他最终还是走出来了,并且确定,自己和姜之明宋岑完全不同。
*
沈楠周末出差回来,和姜雁北去了购物中心吃大餐,吃完正好逛逛。
看到爱马仕的店面,沈楠想起那个很久没用,小心翼翼放在家里的铂金包,开玩笑说:“你可别再冲动去给我买包了!”
姜雁北点头,认真道:“嗯,不乱花了,要好好攒钱。”
沈楠问:“攒钱干什么?”
姜雁北神色莫辨看了她一眼,笑说:“当然是留着有用。”
沈楠不以为意挥挥手,轻嗤了一声:“我本来只是假装客气一下,本意是希望你再去给我买个包。没想到你这么不上道,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姜雁北好笑地摇摇头,说:“那要不然咱们再去买一个?”
沈楠赶紧拉住他:“算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两个人说说笑笑又继续逛,到了一楼首饰店,沈楠打算买一对耳钉,看中了一款,跟着柜姐在旁边试戴。
等她试戴满意,让柜姐帮忙包好,却见姜雁北在戒指柜台前,让柜姐拿了一枚钻戒在看。
“干吗呢?”沈楠走过去。
姜雁北举起手中的钻戒:“这个款式你喜欢吗?”
沈楠心里噗通猛得跳了一下,故作淡定问:“还行吧!”
姜雁北道:“那你看看哪款更喜欢,这边可以定做,我们定一款。”
沈楠不动声色地问:“定戒指干什么?”
姜雁北云淡风轻道:“当然是准备婚戒啊!”
沈楠愣了下,有些不太自然地道:“这……也太早了吧?”
姜雁北转头看向她,郑重其事道:“沈楠,我们结婚吧?”
“啊?”沈楠惊愕地看向她。
这个求婚来得猝不及防,以至于她都没反应过来。
姜雁北云淡风轻继续道:“我知道有点突然,但其实我们确定在一起那天,我就在考虑这件事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沈楠怔怔地看着他,回过神来,忽然想起那晚听到他讲的电话,冷不丁问道:“你想和我一起生活,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她顿了下,又才继续,“我是你叛逃原生家庭的方式?”
姜雁北没料到她忽然抛出这个问题,蓦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沈楠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突兀,而且还是在他提出结婚之后。
她有点不自在地摸摸头,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咱们才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应该再多了解一下。”
姜雁北点点头,让柜姐将戒指收好,没有再说话。
沈楠拿了耳钉,和他一起出门。一直到上了车,他才忽然开口:“我确实不喜欢我的家庭,正因为不喜欢,所以绝不会让我未来的家庭受其影响。”
沈楠表情一愣,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家庭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有时候,也许越是反感,越是想逃离,其实越会不自觉受到其左右。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姜雁北转头看向她。
沈楠道:“这几天我有仔细想过。你说你当年就喜欢我,可是当年我有什么是值得你这种好学生喜欢的呢?现在想来,无非是反差和不同。你不喜欢你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所以潜意识被我的离经叛道所吸引。”
姜雁北想否认,却发觉无从开口,因为她说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沈楠继续说:“为什么你现在想要结婚?我想应该是你父母并不喜欢我,而你因为不喜欢你的家庭,对他们的反对非常反感,所以想快刀斩乱麻,干脆结婚让他们无可奈何。”
姜雁北默了片刻,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果然网上没说错,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名侦探,我的什么想法都瞒不过你。不过你有一点没说清楚。”他顿了顿,“无论我喜欢你或者想和你结婚,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一定是真心实意的。我已经二十八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沈楠对上他那双深沉如水的黑眸,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姜雁北一字一句道:“沈楠,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生儿育女,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
两个人在一起这一段时间,虽然相处亲密,有时候连沈楠自己都觉得有点老房子着火般的肉麻劲儿。但这样的表白,却好像是第一次。
不是不动容的,但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那么恰当的时机,以至于她确实没办法太感动。
她点点头,认真道:“我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的爱,以及我们的节奏和相处模式,被别的因素所影响。”
姜雁北愣了片刻,好笑地叹息了声,道:“你说得对,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应该被其他东西所影响。”
尤其是被姜之明和宋岑,因为他们不配。
沈楠想了想,又道:“不管怎么样,你父母肯定也是想为你好,什么事你们好好沟通。家人还是很重要的。”
姜雁北看着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她因为父亲出轨娶小三,就叛逆了好几年。要是知道他是来自于那么恶心的家庭,会不会连带着觉得他也恶心?
☆、第62章 六十二章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结婚的事, 就如同那天忽然的求婚没发生过一样。
沈楠是知道姜雁北和家里有问题, 但他不愿意细说,她也就不去探究。她太清楚家庭问题有多微妙多复杂, 站在旁人的角度去看,与当事人的感受必然完全不同。
就如同当年她为了沈光耀和陈芹的事,成日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外人对她很不理解,总认为她是被宠坏的任性孩子, 在无理取闹。后来她当然也觉得自己当年太荒唐, 但这并不意味着那时的她就是纯粹的无理取闹, 因为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又比如, 知道她家里情况的人, 对她帮小三养孩子这件事十分费解,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也曾为这件事痛苦过,但认真说来, 在答应沈光耀管沈钰后,这些年,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家庭不是一个黑白分明是非清晰度的地方, 它掺杂着太多情感的东西。所以外人和自己的感受完全不同。在一起这么久来, 她也没跟姜雁北说过自己家里的那些烦恼。不是难以启齿,而是觉得这些事自己可以解决,也只有自己能解决。
所以, 她其实对姜雁北与他父母之间的症结, 没什么太大的探知欲。因为她不认为自己能帮他解决。
当然, 如果他愿意开诚布公告诉自己,她也会尽最大的能力开解他。因为她希望她爱的人能过得开心。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礼拜。
周五,沈楠下了班去学校和姜雁北吃了饭,跟着他回了公寓。两个工作都不算清闲,平日里相处时间不多,若是遇上周末出差的话,一个星期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加少得可怜。
可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旦开了荤,体会到男女之事的乐趣,自然是恨不得常常滚在一起。
只不过这日回到公寓,一杯茶还没喝完,门铃就响了起来。
姜雁北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女人,面露意外,眉头微微蹙起,问道:“妈,你怎么来了?”
宋岑笑盈盈道:“我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妈妈吗?”
姜雁北沉默地侧身,让她进屋。
宋教授将手中的果篮交给他:“这是我让人帮忙买的水果,都是进口的。你一个男孩子在外面住,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姜雁北接过果篮,听了她这话,心中暗笑,自从大学住校开始,他就是一个人在外面,他这位母亲从来只关心他的成绩,从未在意过他的生活。现下忽然关心,很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
宋岑看到了沙发上的沈楠,笑容可掬道:“沈小姐也在啊!”
沈楠站起身,笑着回应:“伯母好!”
宋岑不紧不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楠礼貌道:“伯母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开水?”
宋岑笑盈盈道:“沈小姐不用客气,让雁北给倒我杯热水就好了。”说着又道,“这些事就该男孩子做的。”
这语气简直就是新时代开明父母的教科书。
姜雁北不动声色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看沈楠,去厨房快速倒了杯热水出来,在沙发坐下。
宋岑拿起水杯,抬头环顾了下公寓,笑道:“上次来这里,还是雁北刚刚回来的时候。这房子比当时看起来温馨多了,有了女朋友果然不一样啊!”
沈楠笑着客套:“这个真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习惯好,这都是伯父伯母教出来的。”
她尽量跟上宋教授的风格和节奏。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姜雁北和父母在自己这件事上有分歧,就宋岑这样温柔和蔼的模样和语气,她大概都要以为这位准婆婆对自己非常满意。
宋岑叹了口气,和蔼可亲地看向她,笑着道:“我们听雁北说了沈小姐的事,真是个好姑娘,女孩子就该自强自立。我这些年做的课题,很多都是关于女性发展的,咱们这个社会的女孩子,要是都能像沈小姐这样,我们女性的整体地位,一定会大大改善。”
沈楠:“……”这一下拔高到女权了,她就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客套接话了。只能讪讪笑了笑说:“我没伯母说得那么厉害,就是讨生活而已。”
姜雁北自然没同姜之明和宋岑具体聊过沈楠,不过按着他们的风格,想必是查了个底朝天。
他皱眉看向母亲,一时也不太确定,她这么一番恭维,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宋岑转头看向他:“雁北,先前我和你爸对沈小姐有点误会,所以说了些让你不爱听的话。这几天我们弄清楚了沈小姐的经历,知道他是个好姑娘,你的眼光没错。我们最近也想了很多,从小到大,我和你爸对你确实太严苛了点,虽然是为了你好,但毕竟没站在你的立场考虑。你放心,以后你的事,我们不会干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她语气异常真诚,真诚地连姜雁北这个儿子,都有点分不清她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他的客套话。
他一时怔愣住,这些话在他少时,曾经渴望过无数次。没想到,终有一天会亲耳从自己目前口中听到。
虽然迟了太久,但到底曾经渴望过,所以一时难免五味杂陈。
何况,她说的不干涉总是好的,至少对于沈楠来说,是再好不过。
他和沈楠对视了一眼,开口朝宋岑道:“你们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宋岑笑盈盈点头:“好好好。”顿了顿,又道,“不过呢,我这个做妈妈还是那句话,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光顾着谈恋爱,荒废了事业。只有事业搞好,才能为伴侣和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我知道。”姜雁北点头。
宋岑放下水杯,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等你爸忙过这阵子,我们挑个时间,你带沈小姐回家吃个饭。”
“好!”姜雁北站起身。
沈楠跟他一块走到门口,与宋岑道别。
姜雁北看着宋教授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不管这笑背后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当着自己和沈楠的面,表明态度,还是让他很高兴的。
他由衷道:“妈,谢谢你们!”
宋岑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水果你和沈小姐别忘了吃。”
“嗯。”姜雁北点头,等人进了电梯,他才将门关上。
两个人回到沙发上,沈楠见他所有所思地样子,笑问:“怎办了?你爸妈不反对咱们俩,你不是应该高兴么?”
姜雁北抬头看她,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我妈人怎么样?”
沈楠想了想道:“知性优雅美丽大方。”
姜雁北好笑地摇摇头:“我问你真的?”
“要说真话吗?”
姜雁北点头。
沈楠道:“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假假的。可能是她身份的关系吧,毕竟是学者和知识分子,常年要在学生和公众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久而久之就变得有点假了。”
姜雁北轻笑:“你眼睛还挺毒。”
沈楠叹了口气:“说实话,跟她这种人相处,还挺累的。”
姜雁北揉了把她的脑袋,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父母人品非常糟糕,会不会影响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沈楠斜了他一眼:“你少自恋了?你以为你在我心中什么形象?我跟你说,你在我心中,就是个斯文败类的形象。”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姜雁北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我说真的。”
沈楠想了想,正色道:“怎么说呢?虽然说家庭教育和父母为人处世对孩子的人格塑造,至关重要。但我觉得性格这种东西总体来说还是天生的。而且,大人们自己的行为和对孩子的教育,往往是两套体系。就比如我爸,以前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要说人品怎么样,真不好说,何况出轨这事是铁板钉钉的。但在我面前,一直就是个好父亲好丈夫。所以知道他出轨,我才受不了,总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姜雁北笑了笑,想起自己的经历,又何尝不是?姜之明和宋岑要求他正直善良有礼貌,转头各自就乱搞。
他笑问:“所以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并不影响你对我的看法对吗?”
沈楠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足够了。而且……”她顿了顿,“只要你父母不反对我们俩的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说实话,我这人挺懒的,如果遇到家庭阻碍这种戏码,可能不会去争取什么,太麻烦了。”
姜雁北笑:“你对我的爱就这么点?”
沈楠哼了一声:“你以为?”
姜雁北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面临这种戏码的,就算他们真的反对,我也会披荆斩棘,先把路给你开出来。”
沈楠眨眨眼睛,眸光忽闪忽闪,故作煽情装:“好感动!”
“少来!”姜雁北在她脑门点了一下。心道,只希望姜之明和宋岑是真心不再反对。那么,他大概也能勉强和他们维持现在这样的亲子关系。
但是……
沈楠见他陷入沉思,推了他一把,笑:“想什么呢?”
姜雁北抬头定定看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波光涌动,他默了片刻,忽然弯唇一笑,猛得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差点忘了正事。”
沈楠笑着叫道:“就说你是个斯文败类!”
*
不管宋岑那番话,到底是因为不想和儿子关系因此破裂,还是他们一贯的以退为进手法。对于姜雁北来说,都算是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再听到他们反对的话,影响心情了。
所以在宋岑上门之后,他和沈楠着实过了好几天不错的日子。
直到又一个周一,他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院长递给了他一叠材料。
“我们院和澳洲SV生物实验室签订了一个长期合作计划,你是院里最年轻的副教授,经过几位领导的一致意见,将下半年去澳洲访问的名额给你,为期一年,希望你在科研上更上一层楼。”
姜雁北有些愕然地看着手中的材料,江大生科院是大院,每年都会有青教公派出国。但这样的机会,通常会优先给本土博士,像他这种海归,大部分只会选择短期学习和访问。
他沉默了片刻,道:“谢谢领导给我这个机会,不过我刚刚回国,手上几个项目正在进行,只怕不是太方便。”
院长笑呵呵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没做完的项目,交给别人就好,只要是你自己申请的,就算是别的老师或者博士给你收尾,第一研究人还是会署你的名。而且你出去之后,和澳洲那边合作的项目,含金量比你现在手上的课题肯定高很多。”他顿了下,道,“这么说吧,你也算是院里的一块招牌,院里也是打算对你重点培养。你现在已经是副教授,等访问一年回来,正好入职两年,按着教育部和学校的破格条件,可以直接升为教授和博导。”
姜雁北想了想,道:“院长,您让我考虑考虑行吗?”
院长笑问:“怎么?这样的好机会你不愿意吗?”
姜雁北也笑:“我当然愿意,只不过有点突然,我还得看看那边实验室做的课题,是不是我擅长的,不然去了也不能提高自己。”
院长点点头:“行,你慢慢考虑,下半年才过去,你也可以提前和那边接洽一下。”
姜雁北笑着道:“那院长您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院长挥挥手,等他转过身,忽然又叫住他:“对了,我和你父亲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前几天本来说了一起喝一杯,哪知临时要去外地开会,放了他的鸽子,你可得一定要他说一声,我不是故意的,等回头有空,肯定亲自上门。说起来,这个SV生物实验室的项目,还是他帮忙牵线的,我得好好感谢他。”
姜雁北震惊地看向他,皱眉问:“这个项目是我爸牵线的?”
院长像是失言一样,打着哈哈道:“他专门叮嘱我别告诉你的,免得以为推荐你去是因为他的关系。其实就算不是老姜帮忙牵线,你也是首选,毕竟你是咱们生科院的招牌。所以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姜雁北默了片刻,笑道:“谢谢院长,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出门。
手中的文件越握越紧,还没来到楼下,已经皱成一团。等到了一个垃圾桶边,他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宋岑那番话,果然是以退为进。刚刚假心假意地说不反对自己的个人大事,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转身就略施小计,准备将他弄去国外一年,让他和沈楠分隔两地。
之后还要做什么呢?反正那根打鸳鸯的棒子,迟早要彻底挥下来。
不干涉么?怎么可能不干涉?他这个儿子是他们本来引以为傲的作品,所以绝对不允许出现瑕疵。
而沈楠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瑕疵。
他想笑,却又实在是笑不出来。
☆、第63章 六十三章
自从林妍知道沈楠和姜雁北在一起后, 就十分热络地把她拉进了同学群。
沈楠想着总有一天, 自己和姜雁北的事得让大家知道。于是进了群之后,一反常态表现得还挺活跃, 一副当年年少无知, 如今早就改过自新,事业也小有成绩的架势,打算先树立一个好形象,免得到时候给自己那位班长男朋友丢人。
本市加上留在本地工作的同学不算少,总共有十几个, 每年都会抽出时间聚会。
今年同学会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沈楠特意报了个名。
然而在聚会前两天,忽然出了件大事。
那天她正在上班,收到林妍发来的消息:“班长还好吧?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嗯?”沈楠不明所以,奇怪地回过去。
林妍:“你还不知道吗?姜老师父亲出事了,今天网上的大新闻。”
沈楠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好,也没再回复,迅速打开电脑网页,根本就不用搜姜之明的名字, 已经弹出来许多新闻。
“省一医院长姜之明被曝□□, 已被立案调查。”
新闻中还配着好几张视频截图, 虽然图中的人都被打码, 也看得出是一个中年男人, 和年轻女孩的不雅场面。
这种新闻其实三天两头都能看到, 沈楠并不以为意,但是主角换成了身边相关的人,那感觉就很有点五味杂陈。
她赶紧拿起手机拨了姜雁北的电话。
那头倒是很快接起,传来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看到了?”
沈楠问:“你还好吧?”
姜雁北在电话中轻笑了笑:“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能坏到哪里去?”
沈楠确定他的语气除了一点自嘲,听不出什么难过,才稍稍放心。
她问:“你在哪里?”
“学校公寓。”
有沈光耀出轨在前,加上以前鬼混以及这几年的经历,可以说是对男人这种生物,沈楠实在是称得上见多识广。所以并没有将这件事想得很严重。只是父亲曝出这种事,确实不大光彩。尤其是姜雁北还是大学老师,也不知会不会对他的工作有影响。
她想了想说:“我过来找你吧。”
“嗯。”
沈楠请了个假,打车直奔江大教师公寓,这会儿正是中午,上楼时,有两三个回家的教职工,在电梯里闲聊。
“省一医的姜院长□□被曝了,我以前去医院的时候,见过这个院长,看起来非常儒雅,没想到竟然嫖十几岁的姑娘。”
“啧啧啧,男人嘛!越是年纪大的男人,越喜欢找年轻姑娘,好像找了年轻姑娘就能回春一样。”
“对了,他夫人是宋岑,两个人也算是学界著名的贤伉俪,这下可丢人丢大发了。”
“他儿子还是咱们学校生科院的青教呢,引进人才,还挺有名的,三十岁不到就是副教授了。就住在咱们这栋楼。”
“所以说,人生的事真是说不准,你看像这种家庭,父亲是医学界大牛,母亲是著名学者,正儿八经的高知家庭,在院里肯定也颇受关照。现在这破事一出,以后人一见到他,想到就是老爸流传在网上的不雅照。要换做是我,估计是没脸在单位待下去了。”
“也不能这么说,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
“但儿子是父亲的儿子,父亲是儿子的父亲,怎么可能真得不受影响。”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沈楠面无表情走出去,来到姜雁北公寓门口,按下门铃。
房门很快被打开,穿着家居服的男人站在门后,一脸风轻云淡:“来了?”
沈楠走进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发觉他面色无常,真的是有点过于平静了。
“你真没事?”
姜雁北轻笑:“我多大个人了,这点破事,能有什么事?”
沈楠歪头看他,从后面将他抱住,撒娇般道:“真没事?不是在强撑?”
姜雁北低头对上她水灵灵的眼睛,叹了口气道:“好吧,其实还是觉得有点丢人的。以后出门的时候,遇到同事朋友,嘴上不说,脑子里肯定都在想我爸那几张流落在网上的照片。而且还得连累你,有个父亲□□被全网曝光的男朋友。”
沈楠被他这吐槽的语气逗笑,松开他,道:“你心还真挺大的。对了,为什么会曝出来,是有人要整你爸吗?”
姜雁北不以为意道:“夜路走多了,肯定会撞鬼。”
沈楠想了想,道:“之前你说你父母人品很糟糕,原来是这个。哎,其实男人就没几个管得住下半身的,我是见惯不怪了。”
姜雁北笑问:“你就不怕我也是其中一员?”
沈楠忽然想起李思睿给自己的那张照片,她沉默了片刻,冷不丁问:“那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你觉得呢?”
沈楠想起两个人的第一次,他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吃吃笑道:“二十八岁才和女人睡觉的男人,当然不可能做过啦!”
姜雁北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把她蓬松的头发,郑重其事道:“嗯,我不是。”因为他绝不会成为另一个姜之明。
沈楠道:“我们点个餐,我陪你吃了饭,再去上班。”
“好。”
等下午回到公司,沈楠才发觉事情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姜之明的新闻曝出来后,不过几个小时,又有人开始爆料宋岑的婚外情。这对在外人看来,光鲜体面的高知夫妇,一桩又一桩丑事被挖了出来。紧接着,他们儿子的身份,也被网友人肉出。
实际上,以宋岑的知名度,姜雁北这个儿子被扒,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公司里的人,因为IWF的项目,创意部那边好些人都见过姜雁北,也知道他是沈楠的男朋友。还真如姜雁北所预料的,因为他父母的新闻,她也成为了被八卦对象。
不过创意部的人,对姜雁北的评价一向很好,倒也没什么恶意,反倒是有人专门给沈楠发消息安慰她,说不要在意这些事,姜老师他父母是他父母,他是他。
沈楠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倒是不在乎这些,毕竟曾经没皮没脸过了那么多年,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只是到底还是有点担心姜雁北。
虽然每天去看他,他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一个孩子,面对父亲□□,母亲出轨,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不在意。
转眼就到了同学会的日子,她知道姜雁北肯定是不去的,想了想,毕竟自己在群里答应过同学们,于是一个人去赴会了。
☆、第64章 六十四章
同学聚餐的时间是周五晚上, 沈楠特意准时下班。
只是刚刚走出写字楼, 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车窗缓缓落下,李思睿从驾驶座探过来, 朝她挥挥手:“楠楠——”
沈楠走过去,奇怪问:“哥,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吃饭。”
沈楠笑:“你怎么不提前说?我们今晚同学聚餐。”
李思睿问:“聚餐是几点?”
“七点。”
李思睿点点头:“那还早,咱们喝杯咖啡也行。”
沈楠皱眉:“你是找我有事?”
李思睿笑:“要不然呢?”
两个人去得是附近一家咖啡厅。
“哥,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坐下后, 沈楠见一路走进来, 李思睿也没说今天的目的, 忍不住开口追问, 她第一次同学聚会,总不好迟到。
李思睿点了两杯咖啡, 看着她, 笑道:“当然是你们家姜老师的事。”
沈楠愣了下, 很快意识到他是要说什么, 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他父母的事,关他什么事?更加跟我没关系。”
李思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失笑摇头:“楠楠,你怎么这天真?我以为这些年你经历这么多,看事情应该挺明白的,没想到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沈楠愣了下, 笑问:“我怎么就天真了?”
李思睿叹了口气, 正色道:“我直接跟你说吧, 姜之明这件事的结果可大可小,严重的是开除公职,轻点就是免职。两个听起来差不多,但性质完全不同。开除公职意味他从体制内离开,什么都没有了,而免职可操作性则很大,只要处理得好,不过是从省一医离开,调到别的地方,甚至还能低调地继续当院长做专家,一直在待到体面退休。所以,姜院长肯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得到最轻的处理方式。据我所知,李厅长的女儿是省一医的医生,两家之前一直在撮合她和姜雁北。要是儿女婚事能成,李厅长肯定会保住姜雁北他爸。”
沈楠默默听他说完,道:“你想多了,姜雁北和他父母关系不好,他不可能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保住他爸的事业。”
李思睿笑:“那你觉得他爸真一无所有,对他有什么好处?大学岗位竞争那么激烈,竞争对手抓着这点做文章,就能让他的晋升之路困难重重。”
沈楠说:“就算丢了工作,他也不会做违心的事。我了解他。”
李思睿歪头看着她,笑了笑,道:“看来你是真得很信任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你们俩的事,不管他父母结果如何?你们俩想要安安稳稳过在这里日子,恐怕是很难了。他是不会为了他爸去娶厅长的女儿,但现在的他,想工作不受太大影响的话,就只有一条路——暂时出国避开风头。据我所知,他确实拿到了他们院里一个去澳洲访问的名额,为期一年。等明年回来,他父母丑闻的负面影响应该消退了,就算他爸的职位保不住,但只要他访问期间做出有影响力的成果,晋升肯定没什么问题。我知道他原本是没打算出去的,但恐怕现在是不出去不行了,要不然就只能去娶厅长女儿,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事业受影响。楠楠,你们俩在一起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出头,你确定经得起接下来异国一年的考验吗?何况,他父母必定还会从中作梗。”
他说得这些,沈楠自然都是不知道的。她沉默地看着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开口问:“哥,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李思睿耸耸肩,道:“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你深陷泥潭,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没关系,但既然你叫我一声哥,我就一定会拉住你不让你泥足深陷。姜雁北也许和他父母不是同一类人,但那毕竟是他的家庭,不可能完全划清界限。”
沈楠又沉默了片刻,问:“所以……姜之明的事是你曝出去的吗?”
李思睿微微一愣,笑道:“实不相瞒,我确实知道姜之明的事,手上也有证据。不过曝光的不是我,因为没必要。怎么说呢?既然我能拿到这些东西,别人肯定也能拿到。”
沈楠点点头,抬手看了下腕表,道:“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还得去同学会,就不和你多聊了。”
她确实感谢李思睿为了她,将这些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但并不代表她对他的做法认同。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对于成年人来说,这样的做法,已经大大越界了。这种生活被人强行插手的感觉,让她非常反感。
李思睿道:“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已经不是小姑娘,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应该懂得权衡利弊。何况,你有沈叔和沈钰,不应该太感情用事。”
沈楠起身,笑道:“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得轻松,但其实心中并没有那么笃定。如果姜雁北因为这件事,不得不出国一年,那么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真得像想象中一样不会受影响?
她和姜雁北的感情当然能敌得过这短短一年,但除了一年的距离,还有姜氏夫妇那边的阻碍。
真得有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吗?
她摇摇头,决定先不去胡思乱想,以免自己吓自己,还是得知道姜雁北的打算才行。
心神不宁地赶到同学聚餐的包厢,已经过了七点。
“沈楠,你来了!”林妍笑嘻嘻拉着她,在自己旁边坐下,又朝桌上其他同学道,“咱们班大美女来了,可以让服务员上菜了。”
沈楠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大部分人她其实都不太叫得出名字。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道:“班长真不会来了吗?”
“家里出这么大事,肯定不来了。”
“哎!父亲的不雅照在网上流传,真得是挺丢人的,好好一个青年才俊,莫名其妙多了个污点。”
林妍悄咪咪看了眼沈楠,挥挥手道:“什么叫污点?大家又不是不知道班长的为人,他父母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啊,就是觉得挺唏嘘!”
林妍挥挥手:“行了,大家别说了。”
沈楠看着众人的表情,显然都不是好奇八卦,而是真心实意的为姜雁北不值,她不由得有些欣慰。人品好人缘好果然还是有用的。
“怎么这么安静啊?”包厢的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楠和众人一样,都惊讶地抬头看过去,却见姜雁北云淡风轻地走了进来。
还是林妍先反应过来,大声道:“班长,你怎么来了?”
姜雁北笑道:“我是班长,已经错过好几年同学聚会,今年好不容易在江城,哪有理由不来的?”
边说边笑盈盈看向沈楠。
刚刚那戴眼镜的男人,夸张地跑上前,用力抱了一下他:“老姜!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行了行了!有这么夸张么?”姜雁北笑着推开他。
男人笑嘻嘻拉了张椅子,塞在自己位子旁边,姜雁北正要坐下,沈楠笑着开口:“你跟我离那么远干什么?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咱俩的关系吗?”
姜雁北微微一愣,无奈地笑了笑,将椅子拖到她身旁坐下。
沈楠挽上他的手臂,笑盈盈对大家道:“之前在群里没说,就是准备在聚会里当面告诉大家这件事。我这个当年的学渣,已经把你们的班长拿下了。”
桌上的人除了林妍,都惊讶地嗷嗷直叫。
姜雁北转头看向一脸得意朝他瞥过来的沈楠,有些无奈,又有些动容。本来因为姜之明和宋岑的破事,他今晚是没打算对同学们宣布两人的事的。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再次成为别人背后谈论对象——虽然她可能也不怎么在乎。
他在桌下是寻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两个人在笑声中默默对视,千言万语,被握在交缠的手掌间。
这顿同学聚餐,气氛异乎寻常得好。沈楠和姜雁北在一起的消息,完全压倒了大家对于姜之明丑闻的好奇。
只不过,沈楠却没有其他人那么放松,他脑子里还想着李思睿先前对她说的话。好几次想从姜雁北脸上,看出一点不寻常,但到底什么都没看出来。
一直到从餐厅出来,两个人上了车。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父母的事,真的没关系吗?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
姜雁北看向她,轻笑了笑:“确实有点麻烦。”
沈楠问:“你是要出……”
后面的国字还没说出来,姜雁北的电话忽然响起,他看了眼,朝沈楠做了个手势,蹙眉接听。
“有事?”
“行,我马上回去。”
“怎么了?”沈楠问。
姜雁北说:“我妈说家里有急事,让我回去一趟。”
沈楠闻言,便把刚刚的问题暂时吞了下去:“那你赶紧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
姜雁北点头,在她下车前,冷不丁道:“沈楠,不管我家里怎样,我跟你保证,一定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沈楠笑:“我知道,你自己也是。”
☆、第65章 六十五章
宋岑在电话里语气很急, 姜雁北本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是在走进客厅的刹那, 他就后悔了。
因为姜之明和宋岑,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除了脸色不好,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眉头蹙起,走上前问:“怎么了?”
姜之明铁青着脸看向他:“你还问怎么了?我就问你,为什么佳染找你,你不回复人家?”
姜雁北恍然大悟, 自己被骗回来是为了什么。
姜之明的事曝出来后, 李佳染确实给他发过信息安慰他,还约他见面,大概是想帮他, 不过被他婉拒了。
李佳染也许只是出于对一个朋友或者同学的关心, 但姜之明现下的表情,让他明白,这位厅长千金,是姜院长正在盘算的一条自保途径, 而要用上这条途径,唯一的方法就是他这个儿子。
在他终究还是不放心自己父母而赶回来时,面对的却是这个现实。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也懒得跟他拐弯抹角,哂笑一声, 直接道:“怎么?姜院长这是还想着, 让我这个儿子牺牲自己, 保全你的地位?”
宋岑赶紧柔声道:“雁北, 你爸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佳染这孩子真的是有情有义,见你爸爸出事,不仅不落井下石,还让李厅长帮忙。这么好的女孩子,要是错过了真的太可惜。”
姜雁北看向自己的母亲:“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真得要崇拜你了。而且我由衷佩服你们两个,丑事都曝光,竟然还这么团结一致。我现在终于觉得你们其实是真爱了。”
虽然丑闻曝光,但姜之明威严了一辈子,哪受得了儿子这样的讽刺,将面前的茶杯用力一磕,沉声道:“你以为你老子倒了,你这个当儿子的能有什么好日子吗?这事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哪怕是暂时和佳染在一起,以后再分开,你现在也必须给我去把她追到手。”
姜雁北觉得自己一刻都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他站起身,讥诮道:“爸,你觉得我还是那个你让我写完半米高的习题,才能从房子里走出来的小孩子吗?我已经二十八岁,早不是你随意操控的提线木偶。”
“雁北!”看着他转身要走,宋岑急忙叫道。
姜雁北表情平静地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你们从小叫我做一个好孩子,要成为你们一样优秀的人,我也一直在努力。可是有一天,我发觉我的父母,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甚至恶心透顶,你们知道我怎么样了?我整个人崩溃,一度陷入重度抑郁,差点在国外死掉。而那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忙着跟小姑娘睡觉,一个和妻子患重病的男人偷,没有一个人在意过我的状态。你们现在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让我和你们同流合污,甚至不管我是不是有女朋友。”
“雁北,你爸爸也不是故意要拆散你和沈小姐,只是现在家里出这种事。要是你爸真被开除公职,你也不光彩对吗?”
姜雁北道:“网上的照片还不够让我不光彩吗?”
宋岑道:“媒体这些风波迟早会过去,只要你爸爸能保住职位就好,这样你的事业才不会受影响。”
姜雁北冷哼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姜之明猛得站起来,大吼道:“你这个不孝子!你不听我这个老子的话是吗?好!那我就让那姓沈的女人不好过。就算是你老子我真的倒了,我也不会让你和那个女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姜雁北怒火中烧转头,朝黑着脸的姜之明看去,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会说出的话。也是,在他可以为他们争面子和荣耀的时候,他才是儿子。在他不受掌控时,就什么都不是。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他也不用再去维持那一戳及破的关系。
他怒极反笑,说:“爸,你还不知道那些照片是谁曝出去的吧?”
姜之明表情愣住。
姜雁北不紧不慢道:“是我。”
不仅是姜之明,就是宋岑都惊愕地睁大眼睛。
姜雁北说:“因为你们太让我作呕了!”
说完便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这个孽子!”
伴随着姜之明的这声怒吼,是宋岑刺耳的尖叫,以及器物划过空气的声响。
砰地一声。
紫砂壶狠狠砸在姜雁北的后脑勺,应声落地。
姜雁北只觉一阵钝痛,差点没站稳。
宋岑吓不轻,赶紧起身惊慌失措跑过来,扶住他:“雁北,你没事吧?”
姜雁北伸手往后摸了把,摸到了一点温热的湿意,不过还好,姜之明的准头一般,那痛感是从后脖子传来的,并没有完全砸中脑勺。
宋岑检查了一下,确定只是脖子出血,松了口气,朝还在原地气得直喘气的姜之明嗔道:“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万一伤到哪里怎么办?”
姜之明仍旧怒气冲冲:“我恨不得现在就打死这个孽子。”
宋岑又柔声同姜雁北道:“雁北,你爸也是被你气到了,刚刚那些话怎么能乱说呢?咱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在商量商量,先把难关过了再说。”
姜雁北把她的手拂开,心灰意冷道:“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罢,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离开,只留下宋岑一叠声的叫唤。
被紫砂壶砸伤的后脖颈,到底还是缝了几针。趴在医院的手术床时,姜雁北只觉得非常荒谬,活到二十八岁,他终于挨了一次父亲的揍。
这也彻底打断了他和他们之间的情分。
处理好伤口,回到车内,他将手机打开,调出里面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随便点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说姜之明衰老松弛的身体和年轻的女孩交缠在一起。
他胃部一阵翻涌,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手指点了几下,将文件夹删掉。
然后拨了沈楠的电话,这会儿其实有点晚了,但对面还是很快接起,显然她是在等他的电话。
“家里没事吧?”
“嗯,没什么事。”
“那就好。”
“你怎么还没睡?等我电话吗?”
刚刚才躺在床上的沈楠唉声叹气道:“也不全是,沈钰又咳嗽,刚刚安顿好他,明天得带他去医院。”
“嗯,我明过去接你,陪你一块去医院。”
“好。”
“你早点睡。”
“你也是。”
挂上电话,姜雁北揉了揉额头,他真得是不是个好男朋友,明知道沈楠如今的安稳生活是她好不容易努力得来的,他却还是把她卷进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而这边的沈楠,在放下手机后,也并没有睡意。
隔壁的沈钰还在低低的咳嗽。
而她和姜雁北可能很快就要面临分别。
为什么才让她尝到两分生活的甜,又给了她八分苦?
☆、第66章 六十六章
因为是周六, 怕去医院太迟挂不上号, 沈楠七点不到,就牵着还没怎么睡醒的沈钰出了门, 本来她是打算打车去的,但姜雁北比她速度更快,等姐弟俩到小区门口,他车子已经候着了。
“怎么了?很严重吗?”
他这话刚刚落音,乖乖同沈楠坐在后座的沈钰, 就应景地在口罩中咳嗽了两声。
沈楠忧心忡忡道:“一到换季就严重,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好一点?”
沈钰昂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她, 瓮声瓮气道:“姐姐, 我没事的,只是一点点咳嗽。”说完,想要努力忍着,却没成功, 又咳了好几声,眼尾都红了。
沈楠看他这模样,真是又想笑,又心酸, 揉了把他的脑袋, 道:“想咳就咳, 憋着干什么?不舒服都要说出来知道吗?不能因为怕打针就说自己没事。”
沈钰小声道:“我不怕打针。”
正在启动车子的姜雁北, 轻笑了一声。沈楠抬头朝他看去,这才发觉他脖子后面有点不对劲。他穿着一件竖领的夹克,但并没有完全遮住包扎的纱布,她眉头一皱,担心问:“你脖子怎么了?”
姜雁北轻描淡写回道:“昨天我爸用茶壶砸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不是,你爸砸你干什么?”沈楠惊愕问。
姜雁北轻描淡写道:“他想卖子求荣,我拒绝了。”
沈楠想起李思睿对她说过的话,犹豫了片刻,试探问:“你爸他想要你跟那个你帮人家送狗的女医生在一起?”
姜雁北愣了下,笑问:“你怎么知道?”
沈楠自是不好出卖李思睿,实际上李思睿也只说了女医生,根本没说是谁,她也只见过那位女医生两回,但她就觉得是一个人,一切凭得是女人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