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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时从意今天绝对是抱着一颗爱与和平的心来的。

为此,她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穿了一双高跟鞋。

来之前,她对天发誓今晚要当一个好脾气的花瓶。微笑,点头,绝不惹事生非。

但上天派来了席雅。

席雅没别的毛病,除了有公主病。

他爹是席家四爷,因席家嫡支人丁寥落,这位四爷又心思活络,反而颇为得势。

席雅就是在这样的娇纵中长大,虽没什么坏心思,却只对看得上眼的人热络。

这位大小姐的少女时期,曾被同龄的时从意治了二百八十回,终于老实,从此见着时从意那个亲热,叽叽喳喳能从头发丝讲到脚底板不带重样。

一个席雅本来就够了,毕竟单口相声也能撑场。但国人向来讲究好事成双,又来了一个席佩。

不同于席雅,席佩是个自持身份的主。

她爹席家二爷是个靠态度第一混日子的,这姑娘就卯了劲儿把自己往精英的那方向整,对席雅向来看不上眼,更别说时从意。

于是席家二姝就在这里针尖对麦芒,中间还夹着个时从意(被席雅死死拽着)。但凡有只言片语交锋,回回都把她捎上。

高跟鞋本来就穿得人脚踝生疼,耳边是永无休止的叽叽喳喳。时从意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那份“爱与和平”的初心,正在这离谱的修罗场里寸寸碎裂。

远处忙着焦头烂额的席澜,也不是没瞅着这边的动静,只是刚要抽身过来,就被前来敬酒的人绊住脚步。时从意也只是抬眼望过去,对他摇了摇头。

不至于的。

对付这俩小姑娘还不手拿把掐的?等她一会发挥的。

然而真正的麻烦,出现在张寅之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

时从意心里清楚,席澜绝不可能邀请他,不自觉地提起警惕,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起初张寅之倒还算安分,只是如常地与相识之人谈笑寒暄。

直至宴程过半,他显然已喝了不少,脸上带着醺意,脚步虚浮地径直朝时从意她们坐着的地方走来。

走到近前,他眼神轻佻地将时从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意,好久不见,更漂亮了啊。跟着那位好像也没捞着什么好吧?席家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树倒猢狲散,不如考虑考虑跟我?保证比现在舒坦。”

席雅本来就对张寅之厌恶至极,也不管张寅之说的是什么,站起身张口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你那点破事谁不知道?都被扫地出门了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寅之身边向来都是对他温柔小意的女人,即便是顾文莹那样的性子,也从不敢当众给他脸色看,他何曾被一个女人如此劈头盖脸地辱骂过?

酒精混着羞愤冲昏头脑,他脸色涨红,怒从心起,猛地伸手狠狠推了席雅一把:“臭丫头你说什么!”

时从意和席佩反应极快,立即一一左一右扶住踉跄的席雅。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周围宾客纷纷侧目,不少人停下交谈望了过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席澜的注意,他脸色一沉,立即拨开人群快步走来,眉宇间已凝着薄怒。

时从意赶紧对不远处一位工作人员扬声道:“这位先生有点喝多了,麻烦拿杯醒酒茶过来。”

随即她迅速转向席澜,示意他冷静。

席澜接收到她的信号,胸口起伏了一下,将已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料“醒酒茶”三字却戳中了张寅之的笑点,他更加得意地嗤笑一声,目光黏腻地落在时从意身上:“时从意,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顾全大局,知道护着席澜这小子。可他席澜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愈发激动,音量也不自觉拔高,“办个生日宴搞得这么声势浩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没本事,全靠有个好堂哥撑着?他们一家子加上他那个没用的爹,不就指着席琢珩施舍口饭吃吗?现在倒好,连席琢珩自身都难保,真有意思!”

席澜闻言猛地转身,额上青筋暴起。身体因爆发的怒火而绷紧,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猎豹。

时从意心里骂娘,立即侧身挡在了席澜身前,朝不远处的李舒递了个眼风。

李舒上前将手搭在席澜紧绷的肩头,低声劝道:“哥们儿稳当点儿!这么多人都瞅着呢,回头咱单练,办他!”

席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但紧握的双拳依然青筋毕露。

听到张寅之越发不堪入耳的话,尤其是还牵扯到了席琢珩,时从意也开始难捱。

她压了压火气,抬眼看向张寅之,一字一句:“张寅之你喝多了,找个地方醒醒酒,别在这里撒酒疯。”

那一瞬间,她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神态和语气,让张寅之恍惚了一下。

就在这时,几个与张家相熟的人也终于挤过来,纷纷劝阻:“寅之,少说两句!”

“醉了就去歇会儿……”

张寅之被人一拉,又对上时从意那双带着冷意的眸子,心中的邪火暂时按捺下去一点。

他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更难听的,只是又用那种粘腻的眼神在时从意脸上刮了一下,才悻悻地被其他人半拉半劝地拖开了几步。

李舒见状,适时地抬高声音对周围的宾客招呼道:“没事了没事了,一点小误会,大家继续,玩得尽兴!”

席澜看着张寅之被拉走的背影,额角青筋未消怒气未平,但碍于场合又不得不强行忍耐。

他低骂了一声,猛地甩开还被李舒拉着的胳膊,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朝走廊走去。

李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能随他去,便自然地接替他周旋在宾客之间。

时从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她转过拐角,一眼就看见席澜背对着她,面向着走廊外开阔的草坪夜色站立。

缓步走到他身边,时从意并未立刻出声,只是与他并肩望向远处。

亲水平台的灯光在湖面投下朦胧碎影,晚风掠过泛起粼粼波纹。夜色疏朗,只有隐约传来的虫鸣。

她知道,席澜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消化情绪的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当时从意正准备开口说些“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之类的话,顺手将这糟心的一茬轻轻揭过。

一阵拖沓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嬉笑,突兀地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哟呵!躲这儿来了?席小少爷这是……受了委屈?找地儿偷偷哭鼻子呢?”

时从意和席澜同时猛地回头。

张寅之又来了。

他显然灌得更多,脚步虚浮,眼神浑浊,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

更让人心烦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醉醺醺的男人。

时从意认识,是赵硕。

赵硕家中在能源领域根基深厚,是个出了名品行不端口无遮拦的纨绔。自张寅之被张家扫地出门后,一直跟在赵硕身边当跟班。

席澜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复燃,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又想上前,却被时从意一个跨步再次拦在身后。这次她挡得更彻底,几乎用半边身体完全隔开了他与张寅之。

“张公子,”时从意开口:“适可而止。今天是席澜生日,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痛快?”张寅之嗤笑一声,身体晃了晃,手指直直戳向席澜的方向,“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我痛快的很!看着他席澜也像条丧家犬,靠着席琢珩施舍才能在这里人模狗样地过生日。现在席琢珩倒了,我就是来看笑话的,我他妈痛快极了!”

他喘了口气,酒精让他的恶意彻底失控,如决堤污水汹涌而出:

“席澜,你算个什么东西?离了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堂哥,你什么都不是!你爸又算老几?你们这一支,现在不就是靠着舔席琢珩的脚指头活吗?整个席家,谁他妈真把你当盘菜了?啊?生日?我看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吧?现在连席琢珩也泥菩萨过江,躲着不敢出来,你还拿什么跟小爷我叫嚣?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扎向席澜最痛之处,时从意感觉到身后传来几乎要炸裂的狂暴力量。

“张寅之,你他妈找死!”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赵硕像是被张寅之英勇感染,也加入了这场恶意的狂欢。

他咧开嘴,目光黏腻地在时从意身上扫视,嘴里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

“啧啧,时小姐,你这么护着他干嘛?真把自己当席家少奶奶了?席琢珩把你当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养着,玩玩而已,你还真入戏了?席澜这小崽子也是傻,把你当青梅竹马。你们这一家子可真够乱的!老的靠人施舍,小的靠女人巴结,还有一个……”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更加下流,“靠给人当情妇换饭吃?”

“赵公子!”张寅之似乎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下意识地劝了一声,但语气里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看戏的兴奋。

这一声让赵硕反而更来劲了,脸上露出小人得志的狞笑,声音拔得更高:

“寅之我说错了吗?席家嫡支?呵!说出来都他妈是笑话!你们看看现在,席家真正掌权的是谁?嫡支?连祖坟都快没资格进了吧?被一个外面养的踩在脚下,感觉怎么样啊?”

“席琢珩是够狠,没爹没妈没人教可不就养出这种狼崽子性子?现在好了,玩脱了,自身难保,连累你们这些靠他吃饭的废物也跟着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他矛头一转:“席澜,你爹妈生你出来就是给这种人当狗的吗?真他妈的晦气!”

赵硕这番恶毒至极的谩骂,劈头盖脸地泼向席澜,席琢珩乃至整个席家嫡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席澜紧绷的神经上。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时从意一直死死拦在席澜身前的力量,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席澜前面一空,差点因惯性扑出去。他愕然抬头,看向那道突然撤开的背影。

时从意谁也没看,弯下腰解开高跟鞋扣绊,将鞋握在手中。

合着今天总归是爱与和平不了了,要干就干个大的!

她抬起头,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当口,猛地扬手将那支鞋跟锋利的凉鞋,朝着赵硕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第82章

赵硕直接被砸懵了,踉跄着连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上装饰柱。

鼻梁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张寅之脸上那点幸灾乐祸顷刻冻结,转而露出惊骇之色,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突然意识到,时从意过去对他那些不客气,简直算得上手下留情。

席澜也彻底惊呆了。

他自认很了解时从意,知道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可欺,但行事向来极有分寸,懂得在规则内周旋,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不管不顾,悍然发难的模样。

浓烈的铁锈味让赵硕从眩晕中勉强回神,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和奇耻大辱。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当众用鞋砸脸?!

“艹!!!时从意!你个贱人!!”赵硕满脸是血,面目狰狞地咆哮。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鼻梁骨折的可能性,发疯般扑向赤脚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的时从意!

“老子杀了你!!”

张寅之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赵硕!别!!”

但暴怒的赵硕早已失去理智。

就在他即将扑到近前时,席澜一把将时从意拽到身后。斜刺里猛地冲出两道迅捷如电的黑影,一左一右扣住了赵硕。

与此同时,另一个保镖也制住了张寅之。

时从意赤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被按地上嘶吼的赵硕,那那双漂亮眼睛里燃着凛冽的怒火。

她根本不带犹豫,腿上蓄着力,奔过去就要一脚踢爆那恶臭的嘴脸。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双从身后探出的手揽住了腰,视野猛地拔高。

来人直接单手将她托抱起来,侧坐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中。

即使不回头,那熟悉的气息也让她立刻认出是谁。

“席琢珩,放我下来!”

被打断的怒意让她更加暴躁,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我今天非要打爆他那颗塞满废料的狗头,看看他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经不经得起我指甲盖弹一下!怎么你们这种恶毒臭嘴都不用经过大脑过滤的吗?还是光靠满嘴喷粪就能续命?!”

愤怒让她的语言系统彻底放飞,噼里啪啦像炸开的火星子,又急又密地砸向对方。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刚才还在疯狂挣扎的赵硕,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即便席琢珩不再执掌席家,他自身的气场依然让人胆寒。

张寅之更是面无人色,他万万没料到席琢珩会突然现身!

他曾真切领教过这位的手段,那份恐惧早已刻入骨髓。此刻亲眼看见席琢珩如此亲昵地抱着时从意,再想到自己先前的龌龊心思和轻浮调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席澜更是CPU都快干烧了!

他虽然隐约知道他哥对时小意那点不同寻常的偏爱,但亲眼见到这般场景还是头一遭。

这位敢当面跟他哥叫板的勇士,高低得坐个大座啊!

张寅之强压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转圜的余地。

“珩、珩哥……您看这事闹的……误会,都是误会!从意,算了,赵硕他……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闭嘴!”

时从意扭头,狠狠剜向他。

“张寅之你是不是人格分裂?现在想起来扮和平鸽?泡面里的脱水蔬菜都没你这么能演能回弹。泼脏水时恨不得发酵成沼气池,见到真佛就立刻脆成酥皮点心,脸皮发面技术这么强,面点班没求着你去当教具?”

她怼起人语速快如连珠,比喻奇诡,把张文寅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釉釉。”

席琢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他开口唤人,本是想让她缓一缓,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但时从意正骂在兴头上,大脑被怒火烧得滚烫,条件反射调转枪口把他也一起连坐了:“你也给我闭嘴席琢珩!我又没让你跟我一起骂人!你站好就行!”

席澜在一旁看得倒抽冷气,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嘴!

妈呀,时小意这是要飞升啊!大座都不管够了,这是要骑到他哥的头顶上啊!

一直跟在席琢珩身后看完了全程的展应臣,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前这景象实在过于颠覆。

这位骂人溜到飞起的美人,和他那被吼了还好脾气的老友,组合在一起实在惊人。

时从意听到笑声,下意识地透过席琢珩的肩膀往后瞄了一眼,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笑得肩膀直颤。而席琢珩的手臂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甚至还悄悄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只瞥了一眼,她的注意力又转回眼前,挨个点名:“张寅之赵硕,你俩一个蠢而不自知,一个坏得流脓,凑一块就是废物回收站里的双拼套餐!”

赵硕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粗粗的喘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张寅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时从意,你……”

“我什么我?”时从意立即接话,“我劝你这辈子都少去厕所,免得哪天突然开窍,顺着下水道把自己给冲走了。”

她骂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抱着她的男人。

席琢珩垂眸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席琢珩,你要不想个办法?”时从意跟他对视两秒,语出惊人:“弄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金融版给我集训一下。我挺聪明的,搞不好是个被代码耽误了的金融奇才。等学成了就去你们商界闯一闯,专门让老张家老赵家天凉王破,做完我就收手。”

展应臣直接爆笑出声。

他这位老友这哪里是娶了个老婆,简直是请一尊活祖宗!

席琢珩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抚着她的后背:“好了,不气了。”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点毋庸置疑的安抚意味。

时从意这会儿输出得差不多了,怒火也泄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任由他将自己往怀里带了带。

席琢珩这才看向呆立一旁的席澜,带着些训诫的意味:“她闹就算了,你就在边上看着?”

时从意一听立即不干了,刚消停的脾气眼看又要冒头。

席琢珩马上放软语气,凑近她耳边哄道:“我说席澜,没说你。”

这离谱的双标算是让席澜开了眼。

心忖:她都能骑你头上了,我算哪块小饼干?

这是,不知从哪里赶来的会所经理适时上前,双手奉上那只被踢走的高跟鞋。

席琢珩一手抱人,一手拎鞋,转身朝着通往顶层包房的电梯走去。

经理见状赶紧小跑上前按开门:“席先生,您慢走。”

男人略一颔首,步履沉稳地步入电梯。

自始至终,都未扫过被压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待电梯门在众人眼前缓缓合拢,展应臣捏了捏笑僵的脸颊,哥俩好似的一把揽住还在发懵的席澜:“行了小老弟,别傻站着了。走,哥哥我先给你撑撑场子,把你这生日宴的收尾工作处理一下。”

走廊里,那些如铁塔般沉默矗立的黑衣保镖,在展应臣身影消失的一瞬,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赵硕瘫软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把攥紧张寅之的胳膊:“你他妈告诉我……时从意是席琢珩养着玩的一个情儿?!这他妈是情儿?!啊?!”

哪家的情儿能让金主当心肝护着?

张寅之早已面如金纸,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眼前全是席琢珩转身离去的画面。

男人宽阔的肩背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为怀里的人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他迈步的瞬间,曾自然地侧了侧头,薄唇轻贴怀中人汗湿的额发,温柔得令人心惊。

那可是席琢珩啊!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席琢珩!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荒诞彻底淹没了他,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此刻,顶层电梯的密闭空间内。

在张寅之认知里“高高在上”的席琢珩,正将时从意整个圈抱在自己怀里。

她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脊背被他一只滚烫的大手托住,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

暖白的顶灯落下来,照亮她后颈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没事的,宝贝。

他低沉的嗓音裹着灼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蜗。另一只手沿着她紧绷的脊线缓缓下滑,带着些轻柔的安抚。

时从意抿紧唇,难以言明心酸和委屈奔涌而来。她眼眶发热,贝齿不自觉地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唇瓣被咬得嫣红欲滴,像浸透胭脂的花瓣。

“不行,还是要去踢爆他的头!”

她越想越气不过,在他怀里挣动着要下地,却被男人结实的臂弯更紧地圈住。

电梯无声上行,跳跃的微光映在席琢珩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眼帘半阖,滚烫的鼻息重重碾过她湿漉漉的唇珠。

“乖,别咬。”

第83章

时从意被席琢珩抱出电梯时,异常安静。

她头抵在他胸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刚才抄着高跟鞋砸人的狠劲全散了,此刻软绵绵地挂在他臂弯。

紧绷的神经一松,强撑的勇气顿时泄了个干净。

之前在冲突中被愤怒和保护欲压制的委屈与后怕,此刻在这个让人安心的怀抱里全都涌了上来。

不仅是为自己受的冒犯,更是为那些刺向他的恶言。

明明他才是该被安慰的人,现在却用这样温柔的怀抱安抚着她。这份体贴和刚才听到的污言秽语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心里又酸又痛。

那些面上对他噤若寒蝉,甚至挤出谄媚笑脸的人,背地里竟用如此没有底线的言语去攻击他!

想到他可能不止一次面对过这样的恶意,时从意喉头发紧,像有人攥住心脏狠狠拧了一把,尖锐得几乎让她窒息。

而他此刻全然的庇护与偏袒,更让这份酸楚化作汹涌的泪意,在眼眶里灼灼地打着转。

她飞快地用手背抵在眼角一蹭,悄无声息地抹去那点湿意。

席琢珩抱着她快步往包间走,一路低头,薄唇不断轻吻着她的发顶和额角。

进入包间后,他单手解开腕表随手搁在一边,将她侧抱在腿上。

时从意全程都没有出声,只顺势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别过脸,轻轻吸了吸鼻子。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意,席琢珩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时釉釉凶了人自己却气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划算?”

时从意偷偷在他肩头蹭掉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嘴:“要你管!”

席琢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我看看?”

“不准看!”她别开脸,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好,不看。”

他嘴上应着,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依然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怀里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只有偶尔极轻的吸气声,泄露了她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他低下头,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微微发烫的眼角,舌尖尝到微咸的湿痕。

接着辗转而下,沿着湿痕吻至鼻尖,最后覆上她因努力克制而微微抿紧的唇。

时从意被这轻柔的触碰惹得眼睫轻颤,蒙着淡淡水光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他,带着些许被察觉的慌乱。

这个吻来得自然而然,裹着细腻的疼惜,温度却暖得让人心安。

他轻易探入她微启的唇间,以近乎强势的温柔缠住她躲闪的舌尖,深深吮吻,将她未尽的呜咽,尽数吞没在唇齿交缠的灼热湿濡里。

时从意彻底忙不过来了。

她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一边被迫承受着他近乎吞噬的亲吻,呼吸也不顺畅,心头更是酸胀得厉害。

一个人,怎么能让人心疼到连心脏都跟着发颤。

身体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人也深陷在他腿上,时从意只能微微仰着头,承受着这个交织着浓烈情感的吻。

即使如此,她也生不出半分推拒的念头。

或许在那份带着痛感的安抚中,她也在本能地汲取慰藉。

时从意沉溺在这个深吻里,难过又无措,只能在他强势的温柔间沉浮,却又因这奇异的亲密甜得心口发烫。

席琢珩吻得极深,仿佛要吸走她所有委屈与难过。

他吮着她的唇,纠缠着她的舌,每一次深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在察觉她因吸气而颤抖时不自觉放柔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气息交融间,他稍稍退开些许,额角仍亲昵抵抵着她的。

“谢谢老婆替我出头。”他用指腹轻抚她微肿的眼皮,嗓音低沉带笑,“以前看你护着席澜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的釉釉也能这样护着我。今天总算如愿了。”

时从意睨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奇形怪状的攀比心?就算放在以前听到这种话,我照样会踢爆他的头,只不过现在更生气一点。”

“我知道。”席琢珩眼底笑意更深,低头又轻啄了下她的唇。

随后他松开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手帕和一双平底鞋,屈身托起她的脚。

时从意纵使脸皮再厚,也被他这般细致周到的举动弄得有些难顶。

她下意识缩回脚,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地上凉。”

“我又没踩地上。”时从意赶紧去拉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席琢珩闻言挑眉,点了点她微凉的脚底,“刚才不知道是谁,光着脚就要冲过去踢人,嗯?”

时从意:“……”

罪证确凿就是这样,压根无法反驳。

他仔细为她擦净脚底,穿上平底鞋,净了手后才站起身,顺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席澜那边……”

“不用担心,“席琢珩牵起她的手朝外走,“有人会照看他。”

时从意立刻反应过来:“哦,就是刚才跟在你后面,就差掏把瓜子出来嗑的那位?”

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席琢珩不由笑出声。

玺宴庄园本就位于听松园深处,离席家老宅很近。席琢珩带着她走出包间,直接下到地下车库。

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不到一刻钟便驶入了席家老宅。

直到车子在主楼后的车库停稳,时从意才疑惑地看向他。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老宅?这里我熟的呀。”

席琢珩没有解释,只是下车绕过来为她开门,牵着她绕过主楼,径直往西边的紫藤园走去。

夏夜的微风带着温热潮湿的草木气息。

紫藤的花期早已过去,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覆盖着蜿蜒的长廊与花架。

摇曳着的枝叶在月光与柔和的地灯下,投落出层层叠叠的阴影。白日里喧嚣的虫鸣此刻也低沉了许多,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

这里她极为熟悉。

少女时期因为这地处偏僻,少有人来打扰,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最近则是因为常和席琢珩在这里碰面。

只是没想到他今晚会特意带她来这里。

时从意敛低眉眼,看向与他交握的手。

自从席振山早些年搬到城东北,与那位评弹名伶过着自成一家的日子后,席家老宅就日渐冷清,来走动的人也少了。

但这个时候,即便是在夜晚,从主宅侧翼穿行而过也绝非无人注意。

廊下巡逻的安保,来来往往的帮佣,都可能看到他们此刻紧密相牵的手。

不过时从意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人就是她的。

无论他是谁,是不是席家的继承人,都不会改变她的心意。

她是席琢珩的妻子,这是她再也不需要隐藏和否认的事实。

席琢珩没有在长廊中停留,而是牵着她拐进一条蜿蜒的小路。

路旁浓密的树影间,隐约可见一栋白砖小楼。

在时从意的记忆里,这地方常年铁锁把门,只是席家用来堆放闲置旧物的地方,平时几乎没人会来。

席琢珩径直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楼的光景确实如她所想,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家具和箱子,印证着她的印象。但当席琢珩牵着她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氛围变得截然不同。

一股混合着旧书,木料和淡淡防尘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连同那些被柔和灯光照亮的室内。

被防尘罩覆盖的三角钢琴,墙边玻璃柜里陈列的各种奖杯和褪色的玩偶,旧书桌上摆放整齐文房四宝和老式留声机,还有墙上几幅笔触稚嫩却装裱精致的画作……

时从意自觉闯入了一个被时光精心封存的世界。

“这里是奶奶帮我保留的地方。”席琢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家里所有和他、和母亲有关的东西都被清理了,只有奶奶保住了这里。”

那时老夫人正在国外处理席云澹一家的危机。

席云澹的投资遭遇重大失败,不仅欠下巨债,还卷入一桩复杂的商业诈骗案。当时席澜才两岁,席云澹夫人独自在异国带着孩子焦头烂额。老夫人不得不亲自前往周旋,这一去就是将近一年。

等她得知大儿媳的噩耗匆忙赶回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这栋小楼里珍藏的每样物品,都见证着一位祖母在家族权力博弈中,为守护长孙最后的童年记忆所付出的努力。

时从意环顾四周,最后被玻璃柜里一张装在相框中的照片吸引。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人怀中抱着约莫三岁的小男孩,一家三口笑容灿烂,洋溢着幸福。

席琢珩走到她身边,拿起相框递到她手中。

时从意仔细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眉眼英俊,带着温柔笑意,全然不是母亲给她看过的照片里消瘦严厉的模样。

小男孩的眉眼则极像旁边的女子。

那位女士明眸皓齿,是个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人。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从意轻声问。

席琢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搜寻遥远的记忆。

“温柔,善良。”他最后说道:“喜欢弹钢琴,也喜欢画画。父亲说,他们是在港城的一家画廊里认识的,他对母亲一见钟情。”

这位生于港岛湾仔旧区的女性,清醒独立却又怀着对爱的纯粹渴望,毅然跟随爱人北上。

年轻的席父不顾家族强烈反对执意娶了她。可惜这份冲破阻力的爱情未能在深宅大院里修得圆满。她最终年轻轻,就悄然湮没在席家这潭深水里。

“她教我讲粤语,弹钢琴,还经常握着我的手画画。”席琢珩的目光落在那些蒙尘的画具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爷爷说学这些没用,就不让继续了。”

关于母亲的记忆,在年幼的席琢珩心里已经变得零碎模糊,只剩下一种感官印记。

他母亲生前总是使用同一款玫瑰花味护手霜。

她离开后,五岁的小男孩悄悄从她抽屉里,拿走最后一支快用完的护手霜,偷偷藏在自己枕头底下。

那成了他夜里安眠的凭藉。

直到那点香气彻底散尽,他还是舍不得扔掉那个空管子。

后来有一天,保姆更换床单时发现了这个被藏匿的旧物,席振山当时正严令清除所有与前儿媳有关的痕迹。

佣人要拿走管子,这个五岁的孩子只无声地泪流满面,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最后席振山亲自用戒尺打肿他紧握的手心,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份徒留形状的念想彻底丢弃。

那管护手霜被扔进垃圾桶的轻微声响,成了小男孩对母亲的最后诀别。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垃圾桶的方向,任由脸上的泪水慢慢风干。

这件事后来再没人提起。

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不能再学琴画画,寥寥数语间,却让时从意窥见了那个年幼的孩子,被迫与一切美好事物割裂的孤独与挣扎。

时从意呼吸哽塞,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目光转向另一张照片,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中抽离。

照片里,轻的席夫人正坐在钢琴前,侧过头对站在琴边的小男孩微笑,手指还轻搭在琴键上。

席琢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张也是父亲拍的,在我五岁生日那天晚上。”

五岁生日夜,母亲裹着羊绒披肩在琴房哼唱《月半小夜曲》,父亲就站在门口静静望着他们。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完整的家的画面。

没过多久,琴声和歌声都永远地沉寂了。

时从意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柔软,“她笑起来真美,你很像她。”

席琢珩没有接话,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向窗边。

夜色中的庭院安静祥和,月光为万物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

时从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怔住。

从这个角度看去,紫藤园角落那张她最常坐的藤椅清晰可见。

她倏地转过头来看他,席琢珩却唇角微扬,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席琢珩,“时从意佯做生气地伸手捏住他的脸,“我高中那会儿背了哪些古文,默了多少英语单词,你都清清楚楚吧?”

席琢珩这才收回目光,任由她捏着脸,眼底漾出清晰的笑意。

“《滕王阁序》背了三天,《逍遥游》卡在‘天之苍苍’那里反复了七遍。背《离骚》的时候气到差点撕书,最后又耷头耷脑地继续背。”

时从意惊了。

这人简直是她的活体黑历史编年体。

见他还要继续,她赶紧捂住他的嘴。

“好了,够了。你跟我妈虽然掌握的方向不太一致,但凑齐你俩,我也算是文臣武将皆收于麾下了。”

席琢珩对于时从意说得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明辨是非的能力。

就像某种条件反射,只要她一开口,就算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歪理,他也只会觉我老婆世界第一聪明漂亮可爱。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嗓音里漫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嗯,我努力,争取早日和岳母看齐。”

时从意顿时语塞,露出一副“我谢谢你啊”表情。

席琢珩看得有趣,揽过她的肩膀往外走,“脚累不累?回去休息吧。”

他牵着她走出小楼,却没有往她熟悉的西院方向,而是直接带着她朝主宅走去。

他的房间在主宅二楼东侧。

时从意紧急刹车:“我要回西院。”

席琢珩侧身倚在大门石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个时间岳母肯定早就睡了,你回去会吵醒她。而且我这里什么都有,很方便。”

这理由不得不说很充分。

见她开始动摇,他又提出第二套方案,核心思想是坚决夫妻不分房:“或者你先在我这儿洗漱,我再陪你回西院。但我不能保证半夜你的床,会不会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

时从意恨自己秒懂,拳头梆硬地捶了过去。

席琢珩笑着接住她的拳头,顺势牵上二楼,轻轻一带便将人拉进房间。

门锁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她圈在怀里,垂眸看人。

“是自己去浴室,还是我抱?”

第84章

翌日清晨。

时从意穿着席琢珩的白T恤,下身套着他的一条黑色运动长裤,裤脚胡乱卷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

这还是她从衣帽间最里面翻出来的旧衣,带着少年时期席琢珩的痕迹,也是让她赶上了一回Oversize男友风。

她做贼似的推开卧室门,想溜到主楼后厨摸点儿糕点。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和正准备上楼的帮佣小静撞了个正着。

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后者更是一脸惊愕,目光在席琢珩的房门和时从意身上来回扫视,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差点没端稳。

时从意强作镇定,并很有礼貌的道了声早,在小静震惊的目光中僵硬地转身上楼,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卧室。

席琢珩刚冲完澡从浴室出来,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腹肌滑入腰间的浴巾。看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又猛地关上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一脸生无可恋。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我是你小三这件事,现在可能已经有目击证人了。”

席琢珩笑着把人捞进怀里,“我现在就下去宣布,正牌席太太在这儿?”

时从意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在这个时候给你爷爷上强度。他刚撤了你的职,你再火上浇油公布结婚对象是我,他怕是要动用一切手段更狠地打压你了。他知道是一回事,对外公开意义完全不同。”

席琢珩就着她捂嘴的姿势声音含混:“那怎么办?名分都不给一个,我要补偿。”

时从意痒得缩回手,又被他扣住腰肢拉回,像渣女一样满不在乎地敷衍:“昨晚不是补偿过了吗?”

“不够,我现在人财两空,只剩老婆了。”

时从意偏过头捏他的下巴,“别闹,赶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蹭张女士的早饭。”

席琢珩这才松开手,开始穿衬衫。

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腰线劲瘦有力。几道暧昧的红痕自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像是谁抓挠过的痕迹。

她忍不住多瞄了几眼,正好被他从镜子中逮着正着。

所谓恶向胆边生,被抓包就要先发制人。

时从意立即挺直腰板,气焰嚣张,“啊对,我就看了,怎么了?合法夫妻还不让看?”

席琢珩笑出了声,转身把还没系好的衬衫下摆塞进她手里:“那就劳烦合法伴侣服务到底。”

待她系好扣子,席琢珩又万分认真的整了整衣服。

等她帮忙系好扣子,席琢珩又认真地整理了一遍衣着。

他低头仔细抚平衣襟的每处褶皱,把袖口打理得整整齐齐,衣领也比平时多调整了两次才满意。

两人走到西院时,张如芳的房门还关着。

时从意拉着席琢珩在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

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张如芳打着哈欠刚探出头,猛地看见杵在眼前的女儿,吓得一哆嗦。

“你这孩子想吓死……”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站在旁边的席琢珩瞬间变脸,举起的巴掌顿在半空拐了一个弯,硬是改为理自己的头发:“哎呦,琢珩也这么早啊?”

那笑容无比和蔼可亲。

时从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内心疯狂吐槽:之前一口一个“席先生”,这会儿就直接升级成“琢珩”了?

席琢珩倒是神色自若:“妈,早上好。”

这一声“妈”叫得张如芳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乐成了花:“哎哎,好孩子!还没吃早饭吧?快进来坐!昨天刚包了三鲜馅的馄饨,釉釉从小就爱吃这个!”

她热情地侧身让开路,目光转到时从意身上时瞬间切换模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看看你,一大清早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跟门神似的杵在这儿,是打算给我站岗放哨还是想吓出你老娘我的心脏病?”

说着伸手戳了戳时从意的额头,“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快带琢珩进去坐着,我去煮馄饨!”

时从意被这区别对待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趁着张如芳转身往厨房走的功夫,迁怒地踢了下席琢珩的鞋。

席琢珩看着时从意气成包子的脸,揉了揉她被戳的额头赶紧哄人:“不疼不疼。”

之后三人围在小桌吃早餐,张如芳热情地给席琢珩夹小菜,关切地问道:“琢珩啊,最近公司……”

话到一半突然想起女儿前几天的叮嘱,急忙刹住话头,“……公司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时从意“噗”地一声,一口馄饨汤差点喷了出来。

张如芳一脸嫌弃地递过纸巾:“慢点儿吃,又没人和你抢!”

席琢珩连忙轻拍她的背,又擦掉她嘴角的汤渍,憋着笑。

时从意好不容易顺过气,脸都咳红了,抬起那双被呛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又气又好笑地看向张如芳。

“您这话题跳跃得比孙悟空翻跟斗还快!馄饨还没咽下去呢就直奔下一代了,您能不能先专注我这一代?”

张如芳瞪她:“你这一代我看着就闹心,还不如指望下一代省心点儿!”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席琢珩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站老婆这边。

“妈,我跟釉釉刚在一起没多久,还没考虑过孩子的事。以后如果真有这方面的计划,也都以釉釉意愿为准。”

时从意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听见没?别催哈,我说了算。”

张如芳看着眼前这情形,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着自家这位看着挺机灵的女婿,是个实打实的耙耳朵。

她捏了捏女儿的脸:“你呀,别仗着琢珩让着你,就老是欺负人家。”

时从意捂着脸抗议:“我哪有欺负他!”

他欺负我的时候您可是没看见呢……

早餐在说笑间结束,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就见老夫人由王妈搀着缓步走进来,王妈手里还捧着一个紫檀木浮雕云纹的长条锦盒。

席琢珩和时从意立即起身。

“奶奶,您从别院回来了?路上热不热?”时从意快步上前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声音清甜道。

席琢珩则接过王妈手中锦盒,温声唤道:“奶奶。”

老夫人慈爱地拍拍时从意的手,目光先转向桌边的张如芳:“如芳啊,西山那边住久了,我就老是惦记着你那口荷叶粥了。”

“老夫人一早起来就念叨,说张姐腌的酱菜都比别处爽口,非得赶早回来解馋呢!”王妈在一旁笑着补充。

张如芳早已站起来,闻言笑得眉眼舒展:“您喜欢就好,我这就去给您盛一碗,灶上一直用文火温着呢!”

“不急不急,”老夫人说着打开了锦盒。

明黄缎衬上,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参须完整纤长,形态尽显仙姿。

“这支参是前些年东北老参客专程送来的贺寿礼,今日特地带给亲家母。最难得的是双头并蒂,恰似我们两家之喜。”

张如芳望着盒中堪称珍品的野山参,忙要推辞:“这太贵重了……”

老夫人按住她的手:“应该的。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你养育釉釉这么多年辛苦了。这支参只是点心意,给你补补身体,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说着她叹了口气,目光在时从意和席琢珩之间流转,“亲家,两个孩子的事儿是我们对不住你,委屈你和釉釉了。就领了个证,悄没声息的,连像样的聘礼都没准备,现在那个老东西又在兴风作浪。”

席琢珩闻言神色一肃,沉声道:“奶奶,是我考虑的不周。”

“嗯,你是该骂!平日里最是稳妥的人,偏偏在终身大事上莽撞了,好在亲家母不跟你计较,”说着她又看向张如芳,“但这事归根到底是我这个做奶奶的没盯紧,怪不得孩子们。但如芳你放心,等这阵过去,该给釉釉补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定要风风光光大办。”

张如芳忙摆手:“老夫人您太见外了。什么风光不风光的,都是虚的。只要两个孩子心在一处比什么都强。我们釉釉啊,虽然比不上琢珩出色,但也是我跟她爸爸捧在手心长大的。只要他们往后互相珍惜,好好过日子,我们做长辈的就安心了。”

王妈笑着接话:“肯定的肯定的,我们釉釉从小就招人疼,也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这往后啊,必定是福泽深厚,美满如意!”

老夫人闻言展颜,看向时从意:“是啊,我们釉釉值得最好的。”

说话间,席琢珩握住了时从意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纤细的手指包裹。

察觉到席琢珩手中传来的力道,时从意也回握住他,侧头对他莞尔。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众人周围洇出灿烂的光影。

茶香袅袅中,老夫人与张如芳执手絮絮说着体己话,王妈在一旁娴熟地添茶布点心,俨然一幅温馨的家常画卷。

没过多久,时从意便带着席琢珩回了自己房间。

一关上门,她转过身,假装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席师傅可以啊,一声‘妈’就把我们张女士哄得晕头转向,我这亲闺女都得靠边站。”

席琢珩笑了起来,握住她作乱的手指,“那以后我多叫几声,让妈多疼疼我?”

他语气轻松,却让时从意心头蓦地一酸。

“张如芳女士一想到多了你这么个孩子,睡着了都能笑醒,叫多了她会膨胀,你一般发挥就行。”

席琢珩静默一瞬,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

“谢谢你,釉釉。这么多年,让我又有了能堂堂正正叫妈的人。”

时从意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里带着明媚的笑意:“我也觉得你和张女士都得谢我,毕竟是我把这么个好大儿送到她眼前的,我可太重要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得意,环在他腰间的胳膊却收得更紧了些。

席琢珩感受到她的力道,安抚地吻了吻她的发顶,两人静静相拥。

过了一会儿,时从意才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奶奶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被撤职的事奶奶知道了。”

时从意倒是不觉得意外:“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席琢珩转身,温热的掌心撑在她耳侧:“那你呢?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时从意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渐弱:“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就你爷爷身边那个苏老师找过我。”

“她也找过妈了。”

“什么?!”时从意眉一竖,作势要往外走,“怎么不早说!我那天想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都没怎么发挥!”

席琢珩失笑,伸手把人拉回来,轻轻一带又圈进怀里:“没敢太放肆,老宅终究是奶奶做主。只是托人给妈递了张纸条,这才惊动了奶奶回来整顿。”

说着,他屈指刮了刮她的鼻梁:“现在提醒某位有前科的小朋友,往后所有事情都要第一时间向老公报备,明白没有?”

时从意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都告诉你……不过现在真没了!”

这话说得信誓旦旦。

但没想到的是,Flag刚立起来,打脸的妖风就迫不及待兜了她满头满脸。

第85章

在与徐教授反复沟通后,时从意顺利完成了西南项目的收尾工作。

她将全部数据和分析报告整理归档,提交给吴教授,同时制作了符合规范的脱敏数据集并完成备案。

数据交接刚告一段落,新的项目就接了上来。周五这天,她需要前往京郊的专业测试场进行全天实地工作。

那里有一级标准的封闭测试区,能够模拟城市道路、高速环路和低干扰卫星信号环境,数据采集条件非常理想,正好适合她手头导航模块的环境适应性测试。

尽管目前处于赋闲状态,席琢珩的日程依旧拍得很满。但不管多忙,每天接送时从意上下班,是排在第一的头等大事。

为此,他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结束工作准备食材,到点就出门接人。

由于测试场离市区较远,为了避开早高峰,这天两人一大清早就出发了。下班后席琢珩会直接来接她,然后一同前往西北方向的度假庄园度周末。

这个行程几天前就定好了。

自从上次在玺宴庄园仓促照面后,展应臣便几次三番笑着催促,让席琢珩带“弟妹出来认识认识”,才有了这次短途出行。

席琢珩跟时从意说的是去京郊住两晚,顺便见见几位老朋友。时从意瞬间就懂了,这是他真正的私人社交圈。

以今时今日两人的关系来说,融入彼此的社交圈确实是理所当然的。

像是怕她有心理负担,早上抵达测试场后,席琢珩俯身帮她解开安全带,又不放心地叮嘱:“下班我还在这儿等你。行李我都会收好,别担心。要是突然想起还缺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去准备。”

唠唠叨叨像小区门口循环播放“防火防盗防诈骗”的喇叭大爷。

时从意就笑了起来,凑过去在他唇亲了一下:“知道啦席师傅,走啦。”

说完利落地开门下车,背影轻快地消失在测试楼门口。

夏季的风带着京市特有的闷燥热气,吹拂着测试场边的稀疏草木。

时从意戴着宽檐遮阳帽和护目镜,站在临时搭建的监测帐篷下,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她不时与同事低声交流,快速下达指令,整个上午几乎没顾上休息。

下午测试继续有序进行。直到三点多,团队终于采集到关键环境下的有效数据,大家这才放缓节奏,陆续收拾仪器。

时从意摘下护目镜和帽子,汗水早已把碎发黏在脸颊边。

她随手拂过,拿起矿泉水喝了几口,才缓解了长时间曝晒的燥热。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士在测试场安保人员的陪同下来到附近。

他没有打扰其他人,只是安静地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温和地望向时从意。

时从意认得他。

早些年席振山还住在老宅时,这位唐秘书经常出入于,是老爷子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见时从意看过来,唐秘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时小姐,打扰了,”

时从意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旁边的李梦妍低声交代了几句,平静地走上前。

“唐秘书您好,有什么事吗?”

“有位老先生恰好在附近休憩,想邀您喝杯茶,不知您是否方便一见?”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时从意停下脚步,眼底映着明澈的天光。她略一沉吟,微笑道:“方便的,麻烦您带路。”

她没有问是哪位老先生,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或抗拒,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地点确实很近,就在测试场外围一处新开发的中式园林式建筑群。

白墙黛瓦,曲径通幽。

他领着时从意穿过一条翠竹掩映的小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最后在尽头一间独立的茶室前停下,门楣上写着“对山”二字。

唐秘书在门外站定,轻叩门扉后推开,对时从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室内茶香袅袅,沁人心脾。临窗的官帽椅上,席振山独自坐着,正望着窗外那片苍翠的松林。

他看起来比时从意记忆中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目光依旧锐利,手中缓缓转动着一对核桃,发出“咔哒”的声音。

听到动静,席振山回头,视线落在时从意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片刻后,脸上露出些许算是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这边还算清静,没耽误你正事吧?”

“没有,席老先生您太客气了。”

时从意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神态既不拘谨,也不过分热络。

席振山执起小巧的紫砂壶,手法娴熟地烫杯、高冲、低斟,澄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盏,推到时从意面前:“尝尝,朋友送的狮峰龙井,还算能入口。”

“谢谢您。”时从意双手接过,学着记忆中席琢珩品茶的样子轻抿一口,诚恳道:“这应该是很好的茶,可惜我不太懂品鉴,怕是浪费了您的好茶叶。”

席振山轻笑一声:“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他也端起一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目光似落在茶汤上,又似透过茶汤看向远方。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滚沸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琢珩那孩子,最近还好吧?”他终于开口,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问候孙子的近况。

“挺好的。”

“哼!”席振山轻哼了一声,茶杯往桌上一搁,“好?好到要跟我这个爷爷断绝关系?集团的事是公事,公事公办。我撤他的职也是想让他冷静一下。但血脉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难道也能说断就断?

他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种被忤逆的愠怒,但很快又克制下来。

“我原以为他怎么都会来低个头,认个错。毕竟恒泰这么大一份家业,将来总归是要交到他手上的。我是他亲爷爷,还能真断了他的路不成?可现在倒好,他就这么一直跟我僵着!

说到这里,他的话微妙地停住了,视线在时从意脸上轻轻掠过。

虽未挑明,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未尽之言指的是什么。

“你这丫头呢,倒是个不错,可千不该万不该,跟那孩子扯上关联。”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语重心长。

“琢珩从小没父母,性子独,脾气倔,能力强心气也高。他本该站在更高,做更大的事,现在为了点儿女情长跟我置气。我是他爷爷,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错路,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你是个聪明孩子,心思剔透。如果你心里真有他,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就应该明白,怎样做才是真正对他有利。”

“识时务,知进退,这才是长远之道。对他,对你都是如此。如果他非要固执下去跟我这个老头子犟到底……”

“那我席家百年基业,也未必非他不可!”

席振山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他席琢珩从小养尊处优,要什么有什么。离开了席家,我倒要看看他那身硬骨头能撑多久?到那时候,拖累他的人又会是谁?”

这番恩威并施,绵里藏针。说得仿佛是席琢珩,实则把责任全推到了时从意身上。

仿佛是她不识大体、不知进退,才会让席琢珩陷入如今的境地;若是她再不“懂事”,不仅会拖累席琢珩,连他如今被撤职、被冷落,也都成了她的过错。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松涛隐隐。

时从意始终安静地听着,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上,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冒犯或激动的神色。

直到席振山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原本微微攥紧的手悄然松开。

“席老先生,”片刻后,时从意开口,声音温和而平稳,“您说的我都明白了。您是席先生的爷爷,自然处处为他着想。我会认真考虑您今天的话。”

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更没有去理会那些含沙射影的指责。

她仅仅是表达听到了,听懂了,会认真去考虑,态度好得无可指摘,完全是一个虚心接受长辈点拨的晚辈模样。

席振山略显意外,不由得凝神审视着她的表情,试图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找出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

但眼前的女孩眼神清澈,神情坦然,没有丝毫闪躲,仿佛真的把他的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他沉吟了片刻,神色稍霁,重新端起茶杯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明白就好。茶凉了,味道就变了。”

这显然是在赶人了。

时从意会意,适时起身告辞。席振山摆了摆手,待她走远后,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的松林。

木门轻轻合拢。

过了一会儿,唐秘书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一旁。

“这丫头……倒像是个拎得清的。”

沉默了片刻,席振山才淡淡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斟酌着什么。

窗外,松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的庭院里,仿佛正酝酿着新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两天三次事儿有些多,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最后!每一个社畜月底+年底都想把公司埋了[裂开]

第86章

“……详细情况我再去核实。”

“不必了。”席琢珩简短回应,随手摘下耳机。一抬头,正好看见时从意从测试场门口走出来。

夕阳的金辉,给空旷的水泥地面蒙上一层燥热的余烬。

时从意眯着眼,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正揉着发酸的后颈,身影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

席琢珩推门下车,快步朝她走去,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顺势把人揽进怀里。

“累了吧?”

他低头,在她被遮阳帽压的发红地方轻轻印下一吻,微凉的薄唇带着些清冽的气息。

“一点点。”时从意仰起脸,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被热到恍惚的表情,“主要是太热了,整个人都快化了。”

席琢珩沉声带笑,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后才伸手摘掉她的帽子。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黏在泛红的皮肤上,他动作轻柔地拨开,用冰镇过的湿巾仔细擦拭,再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内的冷气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时从意被晒得蔫巴兮兮的小脸终于舒展开来。

做完这些,他回到驾驶座,递给她一瓶刚拧开的冰水:“路上大概要两小时,你先休息会儿。”

时从意接过沁凉的瓶身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镀过来,染在他清隽的轮廓。

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收得极干净,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

他开车时神色很淡,薄唇抿着,可偏偏指节搭在方向盘上的力道又很稳,手背青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张力。

“怎么了?”前方红灯亮起,车子平稳停下,席琢珩转过头来看她。

时从意被抓了包,倒没有之前理直气壮的模样,只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抹着矿泉水瓶上的细小水珠。

“没什么。”

就是需要……好好想一想。

席琢珩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一瞬,却也没再多问,继续驾车前行。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京北一处掩映在苍翠山峦间的私人度假庄园。

将夜未夜,庄园内华灯初上,星星点点缀在浓荫深处,将精心打理的建筑勾勒得如梦似幻。

席琢珩刚停稳车,训练有素的侍者便快步上前,无声地接手了泊车和行李的工作。

管家早已在门廊下等候,引领着他们登上一辆电瓶车。车子沿着蜿蜒的私密小径滑行,晚风裹挟着湿润青草和淡淡花香。

路上时从意最终抵挡不住倦意,在车上小憩片刻,此刻还有些懵懂,眼神里带着初醒的朦胧。

席琢珩将她揽在怀里,低头问询:“饿不饿?”

时从意摇头,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声音含混:“想先洗个澡。”

在测试场待了一天的闷热和疲惫,让她迫切想冲掉身上的黏腻感。

电瓶车在一栋掩映在婆娑竹林后的小楼前停下。

别墅不大,却处处彰显着精致与奢华。深色柚木地板光洁如镜,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池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

管家将行李送到门口便礼貌告退。

席琢珩推着行李箱走进开阔的卧室,先到浴室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妥当后才走出来。

“釉釉,”他站在门口叫人,“去吧,水温调好了,洗完再带你去吃点东西。”

时从意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灯光点缀的粼粼池水出神。

听到呼唤,她走过来蹲在打开的行李箱前,发现整个箱子都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连衣裙为防止褶皱被仔细卷起,护肤品整齐装在透明的收纳袋中,甚至连她自己头一天晚上收拾的内衣和睡衣,也都叠放得一丝不苟。

时从意弯弯嘴角,从里面翻出一条琉璃蓝色的亚麻裹身裙。

是VanessaRiveSud的夏季新款,V领设计,腰侧系带垂落,前段时间席琢珩在品牌巡展时特意为她订下的。

她前脚刚进浴室,后脚展应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席,听说你到了?还不赶紧带着弟妹过来。”

席琢珩解开腕表,原本要走向浴室的脚步顿了顿,语气淡淡,“先带我老婆吃饭。”

“怎么?我这儿没吃的?”展应臣拖长调子调侃道,“现烤的和牛,米其林大厨坐镇的自助餐台,PierreHermé的甜点塔,总有弟妹能看对眼的。还有台球、射箭场、游戏室……闷不着她。”

“你哪儿现在都有谁?”

展应臣哧笑一声,显然是对着旁边的人吐槽:“听听,他还先筛一遍人。”随即又对电话说:“放心,都是你熟人,长得都能入眼,绝不会吓着你那宝贝媳妇儿。”

不知是“宝贝媳妇儿”这个称呼,还是展应臣识趣的安排取悦了他,席琢珩懒洋洋地倚在梳妆台边。

“行,等着。”

半小时后,席琢珩牵着时从意的手,沿着被地灯柔和照亮的青石板小径,不紧不慢地朝庄园中心区域走去。

晚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夹杂着青草和树木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让人感到格外舒爽。

小径尽头,一栋典雅大气的别墅映入眼帘。

别墅前的宽阔草坪上,专业的烧烤架已经架好,厨师正熟练地准备着各种食材。舒适的户外沙发和座椅错落摆放,在朦胧夜色和暖黄色灯串的映照下,与周围的绿植构成一片安宁而温馨的休憩空间。

室内是丰盛的自助餐区,琳琅满目的美食与精致甜点整齐陈列,在暖光吊灯下显得格外诱人。

两人刚走到草坪边,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就轻快地跑了过来。

“珩哥,你可算是来了。”

小姑娘叫周茉然,是展应臣的表妹,之前也在米国读书,和席琢珩他们这个圈子很熟悉。

“我哥在里头棋牌室,正跟深哥他们玩德扑,让我跟你说一声。”

她指了指别墅里亮着灯的一角房间。

席琢珩颔首:“知道了。”

“话带到啦,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