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天下午,两人启程从山里回城。
午餐是和展应臣他们一起用的,这些悠闲的公子小姐们还要继续享受他们的假期。
而作为全场唯一的社畜,时从意明天一早必须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哦,还有明天要送人上班的社畜她老公。
两人乘坐度假区的电瓶车到达停车场,月薪六位数的陈叙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明天一早要飞深市与高雯会合,特意带来一份需要展应臣紧急签署的文件,正好可以在车上向席琢珩汇报最后的谈判方案。
见到两人,陈叙立即上前接过行李箱。当他伸手要去拿时从意随身的小箱子时,她连忙把箱子往身后一藏。
“陈助理,这个不重我自己来。我们无产阶级的心,要永远连在一起。”
试想她拿个五位数月薪,每次干活都干到想骂娘。陈叙拿六位数……得遭多大罪!
平时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算了,周末还得随叫随到,简直是用生命和灵魂在燃烧!
一旁的席琢珩忍俊不禁,接过她手里的小箱子。
“宝贝,”他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尾音带着气声轻笑,“陈叙的心可不能跟你在一起。”
时从意:……
*
从山上回来后,时从意又忙了起来。
每天在兼容性测试和算法优化中沉浮。
中间她抽空去了地质环境检测院,给吴教授带了张如芳做的小菜,又聊了一些西南项目的收尾。
这天日程更是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跟市场部对接客户需求,下午还有评审会要主持,只能中午见缝插针地处理实验室传来的测试数据。
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密密麻麻,李梦妍走过来把一杯咖啡塞到她手边。
时从意顺手接过,看都没看一口灌了下去,整张脸都皱起来:“梦妍,苦死我了。”
“时姐,”李梦妍推推眼镜,“美式就是苦的。”
好有道理。
“改天给你和我师姐组个局,你俩在咖啡的品味上出奇地一致,大概也能玩到一起。”
她揉着太阳穴,手机适时屏幕亮起,备注“家属”的人发来信息:「这位小朋友,今天的作业」
时从意嘴角翘了翘,一边吐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信用评级,一边认命地从相册里翻出今天热饭时对着微波炉的自拍。
照片里的她站在公司茶水间,背景是嗡嗡作响的微波炉,玻璃门上映出她有点呆的身影,正乖乖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小树杈。
现在连对着空饭盒拍照都不行,必须是现在进行时。
谁让她前两天把做好的便当怎么带来怎么带回去。
那天席琢珩来接她,接过包时从意就惊觉大事不妙。
回去路上任凭她怎么插科打诨,那人始终抿着唇,到家了才被哄了个七七八八。
席琢珩是个自律到令人发指的人。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做好早餐,午饭便当永远荤素搭配,连水果都切得整整齐齐。早上送晚上接,准时准点。
如果“人夫”是个职业,他估计能干成TOP。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席琢珩发来了一张图片。
Q版长发小姑娘,头顶又得到了两朵小红花。
时从意抿着唇敲字:「席师傅对我太宽松了,吃个饭就能得两朵?」
对面很快回复:「家里就你一个小朋友」
下午会议一结束,时从意就晃进了周砚办公室:“听说智能农业那个项目,科讯报价比我们低?”
周砚一口水差点呛到:“你中午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居然关心起报价来了。”
“鞭策你三年上市五年登顶。”时从意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业务上有什么困难是我们技术能解决的,不要客气。毕竟年终奖还是要指望各位。”
周砚乐了:“以前奖金发多少你看都不看,现在转性了?”
“今非昔比啊,”她叹气,“拖家带口呢。”
周砚惊异:“妹夫还能缺你这点奖金?”
“又不止他那一张嘴。”
时从意意有所指。
周砚震惊地看了眼她的小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了句:“……要是有需要,技术股提前变现也不是不能操作。”
好家伙,他们家时工这是遇到骗财骗色的渣男了啊!
“暂时不用,还没到那份儿上。”时从意摆摆手。
周砚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想着今天时机不太合适,改天得把红姐约来跟她好好聊聊,继而把话题转回工作:“防灾减灾那个项目……你别太有压力。”
“知道,”时从意微微一笑,“尽力而为嘛。但你说我做都做了,还不做个最好的?”
晚上时从意跟林墨在臻顶阁吃饭。
这家餐厅位于CBD核心区一栋大楼里,环境私密而奢华。
厚重的丝绒地毯吸纳了所有杂音,只有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里低回。
每个座位都由精心设计的屏风或绿植隔开,确保了绝对的隐私。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视野极佳。
林墨切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的时从意。
“你那个视频到底是得罪什么人了?阴魂不散的。”
时从意正专注地与盘中的牛排奋斗,头也没抬:“你怎么不先问问是不是我真霸凌了别人?”
林墨嗤笑一声,端起手边的红酒轻轻晃了晃:“我也是服了放视频的人,怎么当现在网友没有脑子吗?要不是你现在跟着官方背景的项目,背后还牵扯到席家那边,我还真支持你刚到底。”
虽然网上曝光的那段视频配文声称是“附中霸凌现场”,但画面本身却经不起推敲。
一个所谓的霸凌者浑身湿透身形单薄,脸上没有丝毫跋扈,只有被冷水激出的苍白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下一秒她就朝着镜头,也就是拍摄者的方向冲了过去,紧接着是画面混乱的推搡和尖叫,怎么看都更像是被逼急后的反抗,而非单方面的欺凌。
“也是,”时从意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一大美女,技术又过硬,说不定因祸得福一炮而红,顺便带领蓝因做大做强,三年上市五年登顶,我本人也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巅什么峰,你少给我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林墨白了她一眼,“你找的人有用吗?事情彻底解决了?”
时从意喝了口水,眼帘微垂:“算是吧。”
她没有告诉林墨的是,下午的情况其实有些蹊跷。
之前的帖子只是模糊地提及“某附中当年霸凌视频”,范围很广。
但下午突然集中出现了一波推送,标题格外耸动,直接带上了「北马最飒女飞手人设崩塌?惊爆早年校园霸凌黑历史!」这类极具网感且指向性明显的话题。
奇怪的是,这波来势汹汹的推送只挂了不到十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从意只当是顾文莹突然发力,终于舍得下血本动用钞能力压下去了。
用餐完毕,两人起身离开。穿过静谧的走廊林墨难得评价了一句:“地儿挑的不错,牛排火候正好,环境也清静。”
“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常来。”时从意笑着应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拐角处的另一个包厢区域。
她脚步微顿,轻轻“哎呀”一声,摸了摸自己耳垂,“师姐,我好像把那只新买的珍珠耳钉落在洗手间台上了,我得回去找找。你要不先走?”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那就改天再约。”
目送林墨走向电梯厅,时从意立即转身,放轻脚步快速折返,走向刚才去洗手时路过的一个半开着门的包厢。
她之前在门口瞥见了顾文莹和赵硕,还有顾文莹的小姐妹夏甜。
包厢内气氛明显不对。
赵硕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眼神轻蔑地扫过对面的顾文莹:“顾大小姐,今天要不是看在甜甜的面子上,你觉得我会来听你说这些废话?”
顾文莹脸色铁青,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赵硕,视频是张寅之给你的对吧?你未经我同意就放出去,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赵硕嗤笑一声,“玩玩呗。看你现在没了张家撑腰,顾家又看不上你们这房,还能不能像以前那么横。怎么,只准你当年泼人水,不准别人看个乐子?”
夏甜赶紧拉住顾文莹的手臂,柔声全和:“硕哥,别这么说嘛,莹莹也是着急,大家都是朋友……”
“谁跟她是朋友?”赵硕毫不客气地打断,“一个保姆肚皮里爬出来的,摆什么大小姐的架子。”
就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时从意探头进来,故作惊讶:“这么巧?三位都在啊。”
她目光流转,最后落在赵硕身上,“赵总好兴致,这么喜欢在网上分享别人的东西呢?不过未经允许传播他人视频,恐怕不太合适。要不,我请个律师来跟赵总聊聊?”
赵硕见到时从意,眼神骤然阴沉,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时从意,还真是哪儿都有你。你真不在乎?你蓝因正在争取的官方项目,要是技术负责人爆出校园霸凌的丑闻,你觉得还能成吗?还有你傍上的那位,你再给他惹麻烦,他在席家的处境怕是更难。一个情儿,好歹也该替金主着想吧?”
时从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平静。
她走了进来,直面赵硕的目光,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您随意。我最多是被人议论两天,当个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除非您打算给我包月热搜让我长红。不过您真要这么做,那可就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犯法了。”
“犯法?”赵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来,对着时从意和顾文莹口不择言,“你们这种女人,出来混不就图点这个?装什么清高!一个假清高,一个真废物……”
他话还没说完,站在他旁边的夏甜突然端起面前的柠檬水,直接泼到了赵硕脸上!
“赵硕你混蛋!嘴巴放干净点!”
夏甜气得胸口起伏。
顾文莹这位小姐妹别的没什么,就是姐们儿特讲义气特仗义。
高中时候虽然没少跟时从意武斗,但好歹分得清好赖。
冰凉的柠檬水顺着赵硕的脸往下淌,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夏甜你他妈疯了?!”
扬手就要发作。
时从意和顾文莹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上前一步拉住夏甜。
顾文莹更是直接挡在楚甜前面,活像护崽的母鸡炸开羽毛,冲着赵硕尖叫:“你想干什么!”
场面瞬间失控。
赵硕刚伸手想推开顾文莹,就被对方八厘米的细高跟精准命中脚背,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包厢门砰地被推开,林墨去而复返。
她指尖捏着那只珍珠耳钉,冷着脸往时从意面前一亮:“你的耳钉。”
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二话不说上前扣住赵硕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林墨学过格斗。
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劝架的、挡人的、怒骂的、尖叫的混作一团。
椅子东倒西歪,桌布被扯下半幅,杯盘叮当作响。
“保安!叫保安!”赵硕一边挣扎一边朝外嘶吼。
西装革履的经理带着侍应生匆匆赶来,看见这满地狼藉,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各位贵宾请冷静!这里是餐厅……”
什么餐厅不餐厅的!打完再算!
时从意在混乱缝隙间见顾文莹已然杀红眼,高跟鞋在她脚下踩出地雷的奇效!
动静早已惊动了其他包厢的食客们。
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举着手机拍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打起来了?”
“那不是赵家的公子吗?”
“几个姑娘对付一个男的?”
“快拍快拍!”
时从意护着发抖的楚甜往角落退,还要分神盯着林墨别真把赵硕胳膊卸了,又看到那些举着的手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偏偏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
百忙中瞥见屏幕上闪烁的“苏老师”三个字,时从意眼前真真切切地黑了一瞬。
前有疯狗赵硕,中有冷面师姐,后有猪队友组合,外围是焦头烂额的经理和看热闹的食客,现在还有位茶艺高手打来的慰问电话——
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第92章
京郊,中央别墅区。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温榆河畔的林荫道。
一处占地面积极广的中式庄园静静矗立,青砖灰瓦在渐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突然,一阵撕裂耳膜的轮胎摩擦声悍然炸响!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以骇人的速度冲向主楼,在即将撞上红木门廊的瞬间才猛地刹停。
车身因惯性微微前倾,带起的尘土在暮色中飞扬。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庄园的宁静。庭院里修剪花木的佣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愕然望向主楼方向。
主楼雕花木门应声而开,唐秘书快步走出,金丝眼镜后的神色写满焦急。
“大少爷!您这是……”
他话音未落,驾驶座车门已被推开。
席琢珩迈步下车。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棉质T恤和长裤,本该是休闲随意的打扮,却因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场而显得锋芒逼人。
八月傍晚的闷热空气仿佛在他身周凝结。
他下颌紧绷,眉眼凌厉,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径直往门内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周厉同样面色冷凝。
“大少爷!”唐秘书急忙跟上,压低声音,“老爷子正在书房鉴赏刚收来的几幅古画,心情正好,您有什么事好好说……”
席琢珩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席振山显然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
他手持紫檀木手杖,身板挺直,面容肃穆,虽未开口,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看到径直闯入面色不善的孙子,他眉头紧锁:“怎么,开着车横冲直撞,是打算把我这儿给拆了不成?”
席琢珩脚步顿住,抬眸直视席振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人呢?”
席振山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手杖重重一顿地板:“放肆!你在跟谁讲话?还有没有点规矩!”
席琢珩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带着全然不将对方权威放在眼里的漠然:“我再问一遍,我太太,时从意,人在哪儿?”
“你!”席振山胸口起伏,盯着他,“为了个女人,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席琢珩,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
“爷爷?”席琢珩轻声重复,这称呼从他口中吐出,不带半分亲昵,反而充满了某种沉痛而尖锐的讽刺。
出人意料地,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收敛了凌厉的气势,从容走向旁边的黄花梨木太师椅坐下。
他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席振山,仿佛刚才那个驾车险些撞门的人与他无关。
“既然您不想直接回答,那我们不妨聊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聊聊恒泰最近在东南亚那笔不太顺利的投资?或者,聊聊您那位表侄孙。听说他最打着席家的旗号,在境外做了几笔不太合规的能源交易,该不是您授意吧?”
每说一句,席振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这些被他视为绝密的疮疤,此刻正被一寸寸揭开。
席琢珩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以为这就完了?瑞锦轩的品牌所有权三天前已经完成变更,航运牌照的竞拍者是谁。还有您最看重的席氏港股——”
他意味深长地收住话头,“您最近应该为这些事寝食难安吧?”
说完,席琢珩靠回椅背,像是没看到席振山铁青的脸色,微微侧头向身后的周厉递了个手势。
周厉立即上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雪茄盒,打开盒盖递到他面前。
席琢珩垂眸,从中选了一支深褐色的雪茄,剪开茄帽。
周厉“啪”地擦燃特制长火柴,熟练地为他烘烤点燃。
整个过程里,席琢珩的视线始终落在席振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缓缓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氤氲的烟气模糊了他俊美却冷硬的轮廓,却让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锋芒更加慑人。
空气中弥漫开雪茄特有的醇厚香气,却也充满了无声的硝烟味。
席琢珩不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用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既安抚着自己焦灼的心,也一步步击溃着席振山的心理防线。
他在用行动表明,他手中的筹码远比对方想象的要多。
而且,他不在乎掀桌子。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苏琼陪着时从意从楼上走了下来。
时从意脸色微白,唇色也比平时淡了些。
刚才在书房,席振山的斥责与苏琼劝导轮番上阵。从席家的声誉到琢珩的前途,字字句句都往她身上压。
她始终脊背挺直地听着,既不争辩也不退缩。
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留不下什么痕迹。
唯独提到那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可能给琢珩带来的负面影响时,她才抽空反省了一下自己。
不是害怕,而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给他添了麻烦。
席家这样的门第,最忌讳这些捕风捉影的丑闻。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错的是恶意传播的人,是曾经霸凌的人,不是她。
当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触及客厅里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席琢珩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灰白色烟雾袅袅升起,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朦胧之后。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冽气场,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那慵懒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不像是在自家客厅,倒像是坐在谈判桌主位,随时都能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陌生,强大,充满了攻击性和掌控力,与她平日里见到的那个矜贵从容,甚至会为她细心剥虾的男人判若两人。
席琢珩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他赶来了,在她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
随即又掠过些许不自在,像是被月光照见了暗处的野兽,下意识想要藏起利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将刚抽了两口的雪茄摁灭在手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要将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自己一同掐灭,不愿让她沾染分毫。
席振山看到时从意,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冷哼一声,用手杖指向席琢珩:“你看看他!这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席家子孙该有样子?席家怎么可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时从意目光从被摁灭的雪茄上移开,转向席振山。
“席老先生,您对我说的那些话无论有没有道理,我都持保留意见。您有您的立场和考量,我能理解。但席琢珩是什么样子,我觉得您应该站在更客观的角度看待。”
“至少在我看来,他很好,很优秀,能力强,有担当。眼下恐怕没有人比他更能帮您稳住局面,把席家管理得更好。”
席振山被噎了一下,随即怒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祖孙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爷爷不像爷爷,孙子不像孙子!”
最近类似的话听多了,时从意反而不疼不痒。
行吧,就当她是当代妲己,祸水褒姒,误国杨玉环。
但哪个不是大美女?想来她还占便宜了。
思及此,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如果您觉得是因为我才导致你们关系不和,那是不是说明,你们之前的和睦……其实挺脆弱的?”
“你!”席振山气得手都抖了。
苏琼见状急忙上前给他顺气,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爷子您别动怒,孩子们不懂事……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苏老师说得对!”
时从意清脆地应了一声,表情真挚诚恳。
打从看到席琢珩的身影,她心头那点不安跟着烟消云散,此刻甚至起了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闲心。
“既然今天这么巧,苏老师不如也跟席老先生推心置腹一下我们的谈话,看看我是个什么性子?特别是关于性价比那部分,反正当事人都在场,大家可以投个票发表一下意见嘛。”
苏琼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连拍着席振山后背的手都僵在半空。
始终沉默的席琢珩忽然低笑出声。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车钥匙,目光掠过苏琼青白交错的脸色,最终落在时从意身上。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
“走了。”他起身拉过时从意,转身时漫不经心地瞥了席振山一眼,“看来您这里,确实不太需要我操心。”
席振山脸色阴沉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席琢珩决绝的背影,还有周厉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存在,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站在楼梯口的苏琼此刻却柔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少爷,你也别太生气,老爷子也是为你好,为席家着想。你们这样硬碰硬,终究是伤了感情……”
这话表面是在劝和,实则是在席振山的怒火上又添了把柴,暗示席琢珩不顾亲情,咄咄逼人。
席琢珩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庄园,将那片压抑的建筑群甩在身后。
周厉在前座专注地开车,车厢内一片沉寂。
席琢珩和时从意并排坐在后座。
他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轮廓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里时隐时现,显得有些莫测。
虽然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已经收敛,但显然余怒未消,车内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时从意悄悄打量着他的侧脸,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
完!这下得数罪并罚,还是豪华加强版。
她掰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清算:之前被席老爷子单独召见没跟他通气;高中那段视频在网上流传没告诉他;和顾文莹那点陈年旧怨更是提都没提;今晚在餐厅跟赵硕起冲突,差点上演全武行,也瞒下了;最后,接到苏琼那通“关切”电话,说老爷子看到视频震怒,可能会影响他,她就脑子一热就跑来了,还是没跟他商量……
数到一只手都数不下,时从意绝望地抹了一把脸。
妈耶,这要搁包青天办案,不得当场赐她个狗头铡?
时从意在心底给自己点了一排蜡,挑了一个发自肺腑的开场白,小声试探:“那个……抽烟的样子挺帅哈,之前没见过。”
吹彩虹屁总没错吧?
席琢珩转过头来看她。
眼底情绪深沉难辨,像是压着千钧重担,连带着下颌线都绷得比平时更紧。
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与克制。
“釉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刚才害怕了吗?”
时从意下意识地摇头:“不怕。”
“可是我怕。”
当年他的母亲,就是在席振山的日复一日的否定与贬低中,渐渐失去了坚持的信念,也与父亲渐生隔阂,最终没能等到转机。
时从意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闷。
她见惯了他温柔耐心的模样,此刻的疏离感让她没来由地发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转过头看向窗外。
彩虹屁……也不管用了呀。
那句“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话,是不是也失效了?
霓虹灯影在车窗上流淌成河,她张着眼望去,发现不是回家的线路。
“我们要去哪儿?”
“见律师。”
三个字落进耳里,时从意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猜想。
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是不是她真的太让人失望,一次次隐瞒,一次次自作主张,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车厢重归寂静,只有她悄然低落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疼。
第93章
车子驶入CBD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轿厢内壁是光滑的深色金属,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
席琢珩侧头看向身旁蔫蔫的时从意,她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想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时从意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连这点温暖都不敢再贪恋,没有回应他的触碰。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滑开,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眼前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全景空间,视野开阔,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CBD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般铺展。
陈叙早已等候在入口处,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老板,老板娘。”
时从意目光一转,落在陈叙身旁那位身姿挺拔,穿着利落定制西装的女性身上,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高雯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席琢珩,最终落在时从意脸上。
“时工。”
时从意此刻心绪纷乱,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所有人,在面对席琢珩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
那并非流于表面的客气,而是对权威的无声遵从。
席琢珩没有多言,只做了个手势,高雯便即刻会意,带着其他人员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转眼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一位中年律师和他的助理。
李律师上前,将几份厚重的文件摆放在他们面前。
“席先生,席太太,这些是关于您二位资产的相关协议和法律文件。根据我们之前的约定和法律规定,特别是涉及到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及……关系可能发生变化时的财产归属、股权处理以及……”
律师冷静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逐条解释着各项条款,不时提到“若婚姻状态变更”、“财产分割”、“权利义务终止”等字眼。
时从意根本听不进去。
她仿佛又回到了大三那年,选修的法理学导论课。
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变得虚无缥缈。想要集中注意力理解,但那些专业词汇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耳边嗡嗡作响,理智被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
同时又在想:啊,那个老小区的房子,上个月才刚刚退掉。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师姐,她一定会认为他是渣男,说不定还会打上门来,明天还有测试,要不还是去住酒店吧……
文件上的字渐渐模糊成一片墨团。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纸张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律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席琢珩,”她突然轻声打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律师的话语戛然而止,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席琢珩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
“视频的事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也不是不害怕……”她依旧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想好了:“如果是要离婚,我什么都不要的。”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似乎想掩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可泪水哪里会这么听话。
越是擦拭,就越是汹涌。
砸在纸上,也砸在她的手背上。
席琢珩怔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
他立刻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脑后,让她湿漉漉的脸颊贴在自己肩头。
“不好意思李律,”他的声音保持着镇定,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紧绷,“我需要先和我太太单独谈一下。”
李律师立刻识趣地合上文件,对着助理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退出了会议室。
静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席琢珩将她搂得更紧,唇瓣贴近她的耳廓。
“釉釉,听我说。我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从来没有。”
时从意耳朵顿时烧得通红。
原来……不是要离婚?
好的!黑历史贵宾又一位!
她闭了闭眼,想要稳住情绪,忍了半天还是只能哽咽着问:
“那为什么要签字……还要律师……”
“因为我有一些秘密,现在想要全部交给你。”
时从意心里的酸涩仍未消减,过了好一阵才扯过他的衣领胡乱擦了把脸,鼻音浓重:“我又不是那么想知道你的秘密……”
席琢珩笑了,手指轻轻拨开她粘在脸颊的碎发,学着她的措辞,“那如果是随时能让赵家、张家,甚至席家都天凉王破的那种秘密呢?”
还有这种事?
时从意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那……也不是不能听一下。”
末了她想了想,“那个视频,我算是高估顾文莹了,其实是你处理的,对吗?”
席琢珩沉默片刻,坦诚道:“是。”
“我不是想要隐瞒你,只是觉得……有些丢人。”时从意声音渐低。
“不丢人,是勇敢的小玫瑰。”他立刻打断,指腹轻抚她发红的眼尾,“我想谢谢那个勇敢的小姑娘,被欺负了会毫不犹豫地反击,浑身湿透也要追着镜头打。正因为有那时的她,才长成了现在的你。”
时从意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看待那段狼狈的过往。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那些沉坠的负担,竟在他专注的目光里悄然消散。
她怔怔望着他,突然伸手戳了戳他肩膀:
“席琢珩,你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待会儿要说的秘密,有那么刺激的吗?”
席琢珩眸光灼灼,握住她作乱的手指:“也许吧。其实我一直很紧张,釉釉,现在轮到你来处置我了。”
两人稍稍平复情绪后,席琢珩请律师重新进来。
李律师重新落座后,开始逐项讲解文件内容。
随着投影幕布的亮起,点云资本的版图徐徐展开。
独角兽企业投资数量37家,控股企业72家,最新布局的量子计算、太空科技等垄断赛道被投企业清单长得令人眼花缭乱。
时从意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已经觉得要扛不住了。
“根据协议,席先生个人直接持有点云资本50.5%的股份。”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按最新估值计算,这部分资产约合……”
时从意再次陷入恍惚里。
这个数字是席家总估值的1.8倍,也就是说,这个被席家“放弃”的继承人,实际掌控的资本帝国远超整个席家。
她呆呆地转向席琢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席琢珩正要开口,时从意抬手捏住他的嘴:“闭嘴,让我缓缓。”
电光石火间,时从意首先想明白的,居然是为什么会觉得刚才跟她打招呼的女士眼熟。
难怪之前会在相关行业的会议里,见到姜维黎缠着对方寒暄。
姜维黎的科睿正是因为拿到点云的融资,才在行业内迅速崛起。后来点云转投天穹,姜维黎也处处受制,还三番两次旁敲侧击点云和席琢珩的关系。
现在看来,姜维黎当时应该是有所察觉,却万万没想到点云真正的掌控人就是席琢珩本人。
时从意还怔在那里,捂在席琢珩唇上的手已经被他拿下,转头对律师示意:“不好意思李律,麻烦再回避一下,我需要点时间哄老婆。”
李律师了然地点头,带着助理再次安静退出。
关门的瞬间,时从意看见助理小姐姐没压住的嘴角。
是呗,身价再高的霸总也得哄老婆。
时从意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像是把一辈子的跌宕起伏都经历完了。
“釉釉,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席琢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顺势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
时从意任由他动作,面无表情,“你有什么错?按照刚才李律说的,你这些资产我至少能分走一半。不用等一觉醒来我就是富婆了,现在浑身是劲儿,能出去跑个200圈,人生巅峰都追着我跑。”
席琢珩表示赞同,“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可以安心养我,不用掰着手指算工资够不够。”
一句话把时从意带到那晚对着镜子算账的窘迫画面,她恼羞成怒,“席琢珩你烦不烦!”
“烦。”他如善从流,“但这辈子也只烦你一个人。”
时从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此时面对男色的诱惑也能立场坚定,并且开始翻旧账。
“那时在奶奶的温泉别院,你问我什么时候才有选择的权利,装得那么可怜,都是在演戏对吧?你心里是不是快笑死了?哪里来的傻丫头,又心软又好骗,随便示个弱就上钩。”
“伤是真的,”席琢珩牵起她的手轻触自己额角,“你亲手帮我处理的伤口,总不能冤枉我作假。但确实存了心思。釉釉,如果那时不抓住你,你是不是又会躲开?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从没想过别的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既真诚又狡猾。
时从意感觉自己的道德观快要分裂了!
她收回手,看待事情不拘于表面形式,直接上升到物质决定上层建筑的高度,“你是看准了我吃软不吃硬,才专挑最惨的时候来找我?席琢珩,我谢谢你的精准扶贫嗷,那么大的身家也有我的一半!”
席琢珩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不是一半,都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小富婆,先点点你的金山银山。”
说到这个她又可以了,毕竟真金白银,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产业。
“那它为什么叫‘点云’?”
时从意问。
点云,也是无人机集群三维建模领域的专业术语。
“因为点云是三维空间的数据海,每一个数据点都代表着真实世界的坐标。就像十几岁的你,在我心里落下的第一个坐标点。”席琢珩说。
“刚到沃顿那年,我得知了一些事,度过了一段相当难熬的时期。后来……有了新的方向。”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展应臣亲眼目睹的深渊。
严重到需要靠酒精或药物才能勉强合眼的失眠,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后呕出的鲜血,用极限运动和斗殴麻痹自己的混乱日夜。
席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时从意脸上,“那时展应臣说我该攒个像样的老婆本,点云就是这么来的。”
寥寥数语,承载着他前半生所有挣扎。
又仿佛一切波澜都已沉入岁月的深潭,不荡涟漪,不闻回响。
失去母亲后的第一个生日,吹蜡烛时他小声问妈妈在天上能不能看见,管家立即低声呵斥。
席振山只淡淡说:“许愿吧,希望你能早些成才。”
那时他还有父亲。
只是父亲的爱隐忍而沉重。教他下棋时说要看三步想五步,输了就要罚站。
席琢珩以为这严厉又沉默的父爱会一直持续。
直到父亲坠海前一周带他去射击场,教他:“枪口永远要对准敌人的要害。否则,不如不开枪。”
这句话,成了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箴言。
父亲离开后,他开始失眠,只能蜷缩在父亲书房的椅子上勉强入睡。那里还残留着雪茄和墨水的味道,让他错觉父亲还在身边。
后来他被送去英国的寄宿学校,直到奶奶从国外回来与席振山撕破脸,才把他接回身边。
席父离世后,席振山不再藏着掖着,把外面的私生子接回认祖归宗。奶奶早已搬到温泉别院与席振山分开居住,但仍会为了孙子频繁返回老宅。
但席振山的管教从从未停止。
某次席振山带他去拜访一位不可言说的人物,那家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痴迷花样滑冰。
“你会滑冰吗?”女孩好奇地问。
“不会。”他如实回答。
席振山立即接过话:“但他可以学。”
在这之前,席振山始终认为滑冰这类活动毫无意义。
然而为了这次“可以学”,他在冰场上摔得膝盖渗血,回来时连站都站不稳。席振山只看了一眼,说:“你的价值在于你能为席家带来什么。”
当晚奶奶来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常常对着父母的照片发呆,在心里无声地问: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十二岁时,佣人看他孤独,偷偷送了只小狗给他。
那是一只棕色的泰迪,总爱蹭他的裤脚。
某天放学回来,他亲眼看着席振山命人处理掉那只还着朝他摇尾巴的小生命。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十五岁被带去高级会所“认识女人”,他胃里翻江倒海,冷着脸冲出来,回家把手臂搓掉一层皮。
十九岁,他发现了父亲遗留下的档案袋。里面是母亲车祸现场的照片和真相。
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一边看一边控制不住地干呕,眼泪混着冷汗滴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开始明白父亲那些年的隐忍。父亲一页页写下的“阿珩今天笑了吗”,那份沉甸甸却深藏的父爱重重撞进心里,却再碰触不到。
其实在发现母亲日渐消沉,开始整夜失眠时,父亲已经悄悄准备好了一切。
新的身份、海外的住处、甚至联系好了心理医生。
那个总是顾全大局的男人终于要跳脱出来,要带着妻儿离开这个吞噬人的地方。
但席振山没有放过他的母亲。
之后的某个清晨,他自梦中惊醒,枕上一片濡湿。
梦中仿佛有温柔的声音说“阿珩,你可以哭的”,醒来却只剩一片空茫的悲恸。
从此,他的内心成了一片废墟。
父母的死因日夜啃噬着他,对席家的仇恨与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交织,将他拖入自我毁灭的深渊。
那些年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疼痛中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直到二十岁那个暑假回国,在紫藤园深处,他再次看到时从意。
突然间,他理解了父亲的话,也看清了自己的前路:要么忍耐,要么积蓄力量等待致命一击。
强大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利。
可以清算,可以超脱,但不必被仇恨束缚吞噬。
混沌的黑暗里蓦然亮起了一颗星。
*
凌晨,泊园书房内。
席琢珩掐灭第五支烟,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幽亮的平板屏幕上定格着某个画面,闭上眼却尽是少女浑身湿透后,那双依旧明亮执拗的眼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快速拨了一个号出去。
“……哥?”席澜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
“废物。”席琢珩声音阴沉。
席澜瞬间清醒:“我、我怎么了?”
“高中时连个人都护不住。”
“谁?时小意?”
“——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不是……哥,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电话那头突然挂断。
席澜握着手机愣在黑暗里,半晌没缓过神
丢开电话,席琢珩转身走进浴室,任由温热的水流冲散一身烟味。
当他带着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回到卧室时,月光正轻抚着时从意恬静的睡颜。
他轻轻躺下,将人拢进怀里,在朦胧的月色里收紧了手臂——
作者有话说:李律:怎么,我是你们两口子Play的一环吗?啊?说话啊!
二十岁的席师傅,是怎么惦记上十七岁的时釉釉,这个情节后面会写到哒[星星眼]
另外之前本来计划正文完结后是两篇福利番外,结果这两天就非想写If线番外,少男少女青涩暧昧拉扯的那种(霸总幼年体席师傅+明媚少女时釉釉),不写日子就过不下去!
然后今天早上出门搬砖前,又有一篇番外的大框架砸来了,不写估计会一直惦记着!就,写写写,都写!
所以正文完结后应该是:三万字左右的If线番外+三篇福利番外,敬请期待[彩虹屁][彩虹屁]
按照以往经验,我在少男少女青涩拉扯这个赛道里也是能写写的,到时候请各位宝子品鉴品鉴咂摸咂摸味儿[星星眼]
第94章
时从意以为,至此变成富婆,就能六亲不认横着走。
但现实是也摆脱不了身为卑微乙方狗的命运。
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取名叫Sloane,十个手指根根都带着五克拉起的钻戒,和Victoria、Charlotte、Elizabeth一块打麻将,就被防灾减防项目的二次技术方案提交压得昏天暗地。
消息是好的,至少离目标进了一些。
所以即使忙得脚不沾地,她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
只是连累了某位家属。
接人的地点从地下车库,直接进化到了办公室苦等。
席琢珩总会提前一小时出现在时从意办公室。
他安静坐在会客区沙发上,长腿交叠,膝上放着平板,手边摆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壶。即便穿着简单的T恤,通身的气度让整个办公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
这晚周砚下班后折返取手机,正好跟在办公室就位的席琢珩撞个正着。
这位社交自来熟一体机当场坏掉,目光在对方腕间的铂金表,和那身看似随意实则矜贵的打扮上打了个转。
实没法儿将这位传说中的恒泰前太子爷,和“搞大搭档肚子还拿不出生活费”的软饭男对上号。
时从意正埋头核对数据,头也不抬地随口介绍:“周总,这就是你要做东请吃饭的妹夫。”
席琢珩闻言唇角微扬,朝周砚颔首致意。
周砚一个腿软,差点没扶住旁边的办公桌。
他哪儿敢喊席琢珩妹夫。
连忙双手握住对方,“您好您好,上次一别许久未见,席先生气度依旧。”
时从意看戏不怕台高。
“我那技术股要不现在就变现?毕竟养着这张嘴呢!”
周砚咬牙,“你要不干脆把我也变现了呢?!”
为了这次技术方案,时从意带着团队熬了七天,光是可行性论证就写了三百多页,还有西南科考经验和吴教授的加持。
等到材料终于提交完毕,就等着截标日的唱标,时从意感觉自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只想瘫成一张饼。
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反而生出点无所事事的空落。想起好些天没去看望张如芳和席老夫人,她便打车去了老宅。
到西院没看到张如芳的人,打了电话过去,张如芳在那边兴高采烈:“你来得正好,我跟老夫人在一起呢!”
时从意挂了电话往主宅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的说笑声。
她长了个心眼,趴在窗口鬼鬼祟祟往里面瞄了一眼,宽大的紫檀木茶几上简直像个小型婚庆博览会现场,上面铺满了黄历、婚礼场地照片和各式请柬样本,王妈还在旁边帮忙整理绸缎料子。
张如芳和老太太正头挨着头凑在茶几前,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嘀嘀咕嘀嘀咕。
老夫人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黄历上的某一页,“……这个日子好,宜嫁娶,天朗气清,不冷不热。
张如芳则拿起一张古堡婚礼的照片,啧啧赞叹:“这地方气派!就是远了点……哎,王妈你看这个中式园林的怎么样?多雅致!”
时从意大受震撼,门都没敢进,掏出手机给席琢珩噼里啪啦敲了过去。
「两位太后在看黄历挑日子你知道吗!!」
那边回复得极快,「我马上到。」
这天席琢珩正好外出处理要务,跟时从意说好了在老宅等他过来。
时从意门都没敢进,怂得在院子里打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刚要祸害池子里的锦鲤,就跟前来喂鱼的文叔碰个正着。
老人家刚张开嘴要打招呼,就被她双手合十比划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文叔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十分上道地发挥演技,任由她猫着腰躲到假山后面。
张如芳半天没见着闺女,电话直接追过来:“你人呢?刚才不是说快到了吗?”
“内什么……我还在路上呢,”时从意支支吾吾掐着时间扯谎,“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没多久,席琢珩的车出现在老宅大门。
时从意正蹲在石狮子后面装蘑菇,立即小跑过去,拉开车门钻进副驾,带进一股盛夏午后的热浪。
“要命了,我都没敢进去!里面那阵仗……这种场面还得是你。”
语气里充满了对他的盲目信任。
车子没熄火,空调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暑气。
席琢珩抽了张纸巾,倾身过去擦她鬓边的汗,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唇边:“小傻子,不热吗?”
时从意就着他的手小小喝了几口,拂了拂眼前的碎发。
“席琢珩,先说好,我知道逃不掉,但是我不想办那种特别麻烦繁琐的仪式。”说到一半,她转过头自言自语,“怎么办,我好像还真没想过这些事,突然间有了已婚的实感,好冲击……”
“现在才有已婚的实感?那我们之前算什么?”席琢珩挑眉。
“……谈恋爱啊,持证的那种。”
时从意理所当然。
显然席琢珩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点头,“好,就当我们在谈恋爱。但你说的简单婚礼可能不行,奶奶那里过不去,我这里也过不去。”
时从意大感意外,抓住他手臂,“奶奶那里我理解,你这里为什么过不去?”
“即使我们可以完全撇开席家,只办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但我也想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举世皆知。”
时从意怔了怔,刚要上情绪,随即反应过来:“我说两位老太太怎么突然张罗起这事,这时机也太赶巧了,是你在背后捣的鬼吧?”
“真聪明。”
他倒是一点儿都不遮掩。
时从意一时语塞,比划了半天,最后做了个投降的表情:“办办办!但能不能简化流程?我脑袋现在乱成一团,后面还有项目的事。”
“不用担心,我把高雯调给你。”席琢珩说,“婚礼筹备所有琐事,你全权交给她协调把控,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做选择就好。”
时从意喜出望外:“真的?”
上次签完字后,席琢珩正式把点云的团队介绍给了时从意。
颜控时从意,自此对干练帅气的高雯念念不忘。
鉴于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喜庆,席琢珩出尔反尔:“还是让陈叙来帮你吧。”
“不不不,”时从意连忙摆手,“我在私事方面特别排斥和异性接触……当然你例外!”
席琢珩挑眉,单手撑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她:“那该叫我什么?”
“老公。”时从意特别上道。
“还有呢?”
那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在那些被汗水与喘息浸透的深夜里,他也曾用这样的声音诱哄着她……
时从意别开脸,耳根通红。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长睫轻颤着抬起,眸中漾着潋滟水光,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破罐子破摔地小声唤道:
“……哥哥。”
“乖。”席琢珩满意了,在她唇上轻啄:“进去吧,高雯是你的了。”
两人走进主宅,三位长辈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张如芳见到他们立刻招手:“都来啦!我刚和老夫人商量,等天气转凉了拍婚纱照最好,国内国外都跑一遍,挑你们喜欢的地方,来年春天再办仪式。”
时从意脑瓜子嗡嗡的,开口就是拒绝:“妈,我这里还有项目要跟,中标了可能就没时间……”
“什么中标不中标的,”张如芳立刻打断,“琢珩跟你结个婚还得等你排档期?”
时从意在桌下偷偷掐了下席琢珩的手,他马上接话:“妈说得对,时间上我们会协调好。”
不是?
你到底哪头的?
时从意无声瞪向席琢珩。
席琢珩面不改色地握住她作乱的手,转头对张如芳温声道:“妈,釉釉最近确实在忙项目,不如我们先定几个备选日期,等她忙完这阵再……”
“再什么再!”张如芳转向席琢珩,“你就是太惯着她!婚礼这么大的事能拖吗?”说着又瞪向女儿,“还有你,掐他干什么?当我没看见?”
时从意立即缩回手,委屈巴巴:“妈您这就不讲理了,刚才还说让我自己做主呢……”
“我那是让你选场地!谁让你选日期了?”张如芳把婚礼策划书翻得哗哗响,“你看看这个海岛场地多好,碧海蓝天的……”
“太远了,”时从意小声嘀咕,“飞过去都要十个小时……”
席琢珩适时插话:“其实国内也有不错的海岛。”
“对呀!”有人撑着,时从意得意地朝母亲扬下巴。
张如芳气得直拍桌子:“你们小两口现在是一致对外了是吧?”
“妈,您凶他干什么!”时从意立刻把席琢珩往身后一护:“来来来冲我来!我可是您亲闺女,久经考验的成熟战士,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这种实习期新手哪有我抗压能力强。”
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脯,把席琢珩挡得严严实实。
被护在身后的男人轻笑,配合地往她身后缩了缩。
老太太看着三人互动,一时感触。
她这个孙子从小失去双亲,在严苛环境中长大,何曾见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家常拌嘴?
此刻看他被张如芳拉着商量婚事,被时从意偷偷在桌下掐手心,倒真像寻常人家夹在丈母娘和老婆中间左右为难的年轻人了。
“老大啊,”老太太忍不住开口,“你觉得哪个日子好?”
席琢珩这次学乖了:“还是听釉釉的。”
“问她?黄花菜都凉了。”张如芳毫不留情地拆台,“这丫头从小自己的事就浑浑噩噩。读书那会儿让她挑个书包颜色,在店里转了半小时最后闭着眼睛随便指了一个。”
时从意捂了捂脸,转头对席琢珩说:“文臣,看见没?这就是我那武将,专门在阵前揭主帅老底,你可不能跟她学。”
这是之前,时从意说他和张如芳掌握了她各种黑历史,堪称文成武将的梗。
席琢珩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张如芳虽然不知道两人打什么哑谜,但直觉自家闺女没说她好话:“又在编排我什么?”
“夸您英明神武一代英豪!”时从意立即笑得甜滋滋,“要不是您当年当机立断帮我选了那个粉色书包,我哪能养成这么优秀的审美?”
“少来!”张如芳完全不吃她这套,“你第二天就偷偷把书包跟同学换成了黑色,当我不知道?”
“妈!”时从意急忙打断,“这些陈年旧事能不能等我八十岁再讲?”
“等你八十岁?”张如芳眼睛一瞪,“那我得先活到一百!按你一天三顿的气我,我八十都活不到!”
时从意实在招架不住,把席琢珩往张如芳那边推了推:“具体事宜您还是跟您女婿商量,我宣布他实习期结束了,可以经受您的狂风暴雨。我饿了先去厨房找点吃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席琢珩独自面对丈母娘慈爱的目光。
老夫人看着这幕笑得直抹眼泪,王妈连忙递上茶杯。
席琢珩从容不迫地执起茶壶为张如芳斟茶,眉眼舒展:“妈,您看十月初六这个日子如何?天气也该转凉了,拍照正好。”——
作者有话说:富婆SloaneShi:也妹有哪个电视剧里演了大富婆头上,还有个虎虎生威的奥特之母啊![爆哭]
第95章
自从那天在老宅,被两位太后塞了一脑子堪比“婚庆博览会”现场的信息后,时从意仿佛被按下了切换键。
上一秒还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和参数较真,下一秒就要思考是海岛的白纱出片,还是古堡的草坪更显气质。
席琢珩那边效率更是极高,高雯立即走马上任,迅速筛选了几个顶尖婚庆团队。
初步的方案和资料雪片般飞到时从意邮箱,让她在技术方案的海洋里挣扎时,偶尔也得探出头来,对着屏幕上那些极尽奢华浪漫的效果图,和流程策划案大开眼界。
只能说,有些钱活该人家赚!
这天,时从意刚在实验室里核对完一组数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走出来,跟实习生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小姑娘先是好奇地打量她,在跟她目光相交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探究和尴尬。
一个这样就算了,平常那些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也都这样狗狗祟祟欲言又止。
时从意莫名,跟身边的李梦妍对视一眼。
小姑娘推推眼镜,习惯性按亮手机,随即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抬头:“时姐……”
时从意几步走到工位捞起手机。
这时周砚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这位愁容满面的老板倚着门框对她招手。
“时工,过来一下。”
时从意看到周砚头上本来就岌岌可危头毛,被抓的七横八竖。
——可能是天要塌了吧。
进了办公室,他二话不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留在知名八卦爆料号的页面。
标注着红色“爆”字的标题异常耸动:
「惊爆!北马最飒美女飞手竟是豪门小三?插足前太子爷婚姻,德不配位恐失国家级项目资格!」
文章用词辛辣,极尽抹黑之能事。
虽然通篇用着“S小姐”、“某前太子爷”这样的代称,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S小姐是无人机领域技术人员,前段时间负责北马项目,现在正参与某重磅防灾减灾项目竞标。
而被插足的“前太子爷”,不久前刚被家族企业撤职,形象一贯矜贵清冷……
尤其是指控她“插足婚姻”、“私德有亏”,甚至可能影响国家级项目资格的部分,字字诛心。
配图是会展中心地下停车场的偷拍照。
时从意侧脸清晰,眉眼含笑;身旁男人虽戴鸭舌帽、面部打码,但挺拔身形和矜贵气质在熟人眼里根本欲盖弥彰。
他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帮她提着设备包,亲密姿态不言而喻。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
「卧槽!真是她?之前直播觉得又美又飒,没想到……」
「知三当三?亏我还觉得她技术牛逼,滤镜碎了!」
「等等,这男的是不是……恒泰那个?前阵子不是说他被他家老爷子撸了?」
「楼上真相了!所以是豪门清理门户,顺便不让小三好过?」
「长得漂亮干什么不好?这种人品能负责官方背景项目?建议严查!」
「求扒皮!这女的是哪家公司的?赶紧踢出竞标名单!」
舆论发酵得极快。
席琢珩高不可攀的形象与“停车场牵手”、“被撤职”形成巨大反差,满足了大众对豪门秘辛的窥探欲。
而时从意的高颜值和“美女飞手”光环更易引发讨论。
再加上明显有人带节奏,集中火力攻击她的道德问题,最终矛头直指要求取消蓝因科技的投标资格。
时从意一目十行看完,抬头与眼巴巴的周砚四目相对。
“我不是不相信你哈,共事这么久,你什么人品我清楚。就给句话我那妹夫?”
“合法的。”
时从意解锁手机,熟练的翻出一张照片,怼到周砚眼前。
万万没想到,她也有随身给人亮结婚证的一天。
红底金字的结婚证内页,日期远在所谓的“太子爷被撤职”风波之前。
周砚长舒一口气,猛靠进椅背:“吓死我了!我就说——不是,你俩五月就领证了?瞒我这么久?”
这是重点吗?
他话没说完,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周砚看了眼来电,对时从意比了个“嘘”的手势。
“王处,您好……是,我们看到了……完全是恶意造谣,正在准备澄清材料和法律手段……请您放心,时工的专业能力和品德我们绝对保证,绝不会影响项目……”
周砚对着电话那头反复保证,语气诚恳,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时从意指默了默,心里像被冰块砸中,又冷又沉。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电话响了起来。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苏琼”二字,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跟周砚比了一个手势,她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时小姐,不好意思在你焦头烂额时打扰。这次可比上次小视频闹得大多了吧?”
苏琼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大少爷肯定会护着你,还会公开你们的婚姻关系。但是时小姐,你要想清楚,在公众眼里席老爷子才是席家正统。大少爷只是一个被家族放弃的落魄公子罢了,他的话能有几分重量?”
时从意没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只要席家不承认,你们的结婚证在舆论场上就什么都不是。甚至会被解读成他被你迷惑,强行维护。”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听我一句劝,何必硬扛着呢?老爷子说了,只要你肯答应离开大少爷,席家立刻出面澄清。时小姐,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吧?好好想想,是抓住眼前的机会,还是守着一段不被祝福,甚至可能拖垮你事业的婚姻?”怎么知道老娘
被威胁的当事人非常淡定,只是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全程吃瓜的周砚反而目瞪狗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擦,这都5202年了,他们豪门还玩这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变种套路?设连环套,先泼脏水再谈条件,席家这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啊!时工你受委屈了!”
看看她这搭档,三观脑子拎得清,就是有点爱跑偏。
局面一下子被掼到了谷底,仿佛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坏的了。
时从意叉着腰耙了耙头发,反而生了些打趣的心思。
“你要的高端商战,还附赠豪门狗血恩怨版,够不够刺激?”
“纯商战就行,狗血能不要吗?”周砚苦笑,“这事儿确实难搞。关键席家直接把妹夫后路堵死了,他现在要是出面澄清,在不明真相的网友眼里恐怕真会像那女人说的,不仅缺乏公信力,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时从意“嗯”了一声。
席琢珩目前的处境确实微妙。
虽然除开明面上被席家刻意塑造成“废太子”的形象外,他还有另一个极具分量的身份。但此时此刻,这个身份反而成了最不能动用的底牌。
席琢珩作为点云实际控制人的身份一旦公之于众,无异于在资本市场引爆惊雷。
这不仅需要经过繁琐的法律程序和商业公告,势必打乱点云战略部署,引发市场震荡和监管关注,更会彻底激怒席振山。
那个掌控欲极强的老人若发现自己亲手打压的孙子,竟是远超席家体量的资本巨鳄,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毁灭性反击。届时点云难免陷入两败俱伤的消耗战,这完全违背了席琢珩步步为营的布局。
用整个点云来换取一时的舆论平息,代价太过沉重。
而她作为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合伙人配偶,更不能成为这个导火索。
“项目不能让,人也不能让……”时从意望着窗外车河轻语。转身看向周砚,眼神恢复清明,“我大概有点头绪了,但需要点时间。”
“行,我也想想办法,动动人脉,”周砚郑重道:“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蓝因的,别什么都自己抗。”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周砚伸手接起:“怎么了?”
前台小姑娘的语速飞快:“周总,大厦管理方通知楼下来了好多自媒体和直播的主播!保安快拦不住了!问我们怎么办!”
周砚脸色更难看了,挂了电话对时从意摇头:“得,闻到腥味的苍蝇都来了。这事肯定要闹一阵子,你近期都在家办公吧,避避风头。”
这锅确实是她的。
时从意打开手机,给前台小姑娘转了几个大额红包:“连累大家了,这段时间的下午茶我请。”
“福祸相依,”周砚不以为意,“这一出让我们蓝因直接出圈,省了多少广告费!”
“徐教授那边……”
“我等会儿亲自汇报,老人家明事理,你别操心。”
正说着,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压低了的惊呼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由远及近。
好像有什么重要人物正穿过办公区。
周砚皱眉,正要出去看看情况,他办公室的门被人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时从意下意识转头望去。
推门的是高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