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弟子悄悄拉住白韦德的衣角:“上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猛省,你要三思啊。我们已经错的太多又何必继续错下去?您看,对面……对面项廷正好缺人!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向项廷投诚,做牛做马做猪做狗我也认了,好歹留条活路!死扛到底,咱又没门子咱又没面子,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白韦德双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想在椅子上坐下,坐到一半腰疼欲裂,半蹲定住的姿势:“你当肩座王是什么人?他在雪山中裸身苦修二十年,修力炽盛,能空中飞行、穿岩无阻、入水不沉……寒冷,不过是他受过最轻的劫难。传说他降生时大地微震,虚空传来九声鸣响,西沉的太阳迸发万道霞光,其中一缕落在他襁褓之上。万里晴空,竟飘下雨雪与花朵……”
众人入神,骇异。
白韦德斜了一眼那个吓傻的弟子,扎着马步继续道:“我三年前就听闻,费曼王子亲赴雪士达山,三顾茅庐请出肩座王,连整座雪山都买了下来——英王室,是未雨绸缪、是有备而来!”
白韦德绷不住了,咚一声,屁股着地,他立刻以瑜伽师的姿态合掌笑意很深:“谁胜谁负已经是意料中的事,鸡蛋岂能碰石头?这回那妖孽再无不死的,项廷不死也够他呛!你要倒戈,就趁早去吧!”
“上师,您是一代宗师,话既出口,可不能食言。”另个弟子赶紧蹲下,一边给白韦德擦着嘴角的血和呕吐物,边低声劝身旁那动摇的同门,“你千万莫作投敌之想了,上师这次的话,相当重了……”
弟子看他:“他哪次话不重?”
忽邪忽正的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时,迪拜王公粗着嗓子嚷了一句:“磨磨唧唧!拉稀的滚去对面,拉橛子的跟老子留下!”
最终,没有一人走向项廷那边。
钟表匠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按规则,若派不出三人应战,应视作弃权。”
项廷:“规矩都是人定的,人就能破。”
钟表匠:“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阁下决意以一己之力,代三人出战?这真是个……令人惊叹、相当新颖、极富勇气的设想。”
地上的白韦德又叫唤起来:“大人,他们一个妖女一个魔童,诡计多端,千万别着了道!”
正在这时,何崇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
说蓝珀元神归位忽然就醒过来了,一直叫项廷的名字,发大疯,有点斗眼,我的个天。
“我快去快回何叔,你留着这,”项廷叮咛最后一句,“别犯怂,别太面了。”
何崇玉语无伦次地抓住他:“什么叫作太面?”
项廷拍了下他肩,身形一闪天空只剩八个字:“没有标准灵活掌握!”
一路飞奔回来,路过被人拷在走廊上、已无人样的伯尼。
项廷抬手抹了把脸,确认推门时脸上不带汗,只带笑。
屋里能摔的早已被蓝珀摔了个干净。蓝珀眼神很呆跟瞎了一样,坐在床边慢慢坏掉的样子。
“千金小姐脾气就是不一样,”项廷笑着凑了过去,“一惊一乍,咱俩头回认识似的。”
“不要!”蓝珀恍惚地挪近看他,快要尖叫,总之听起来不太妙,“我不要你,不要你……”
“不要我什么?你说说,我听听,”项廷习惯地挨他熊,挨着他坐下,“我看你怎么找出我的事来。”
“我不要你赢!”天空一样清亮深透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里,“我……我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可我记得,我绝不能让你赢……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故意要你输,要你走,永远别再回来!”
项廷注视着他,语气沉静:“报仇到了这个关头,我会退缩吗?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蓝珀晕晕然、雾绒绒的:“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报仇?”
项廷说:“因为我很喜欢你,不娶你不行。而且,就算不是为了谁,格局要放大。路是人走出来的,一个人出生,对国家社会,对正道,他是不会白活一辈子的。”
眉尖若蹙眼波似水,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蓝珀不是在耍性子:“我不让你去,不是怕你出事……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
“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的,我都记着。”项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蓝珀的额头,双手抓着他的两只手,像一个面对面祈祷、交付誓言的姿势,“从今往后,我们什么都不会怕。”
“不,都不是,你不明白!我还怕别的……怕的是……一件天大的大事!我忘了,我记不清了……”
“想不到闭上眼慢慢想。”项廷帮他头发弄到耳后去。坚强的话语,好似把蓝珀心里湿答答的东西挤掉了,揉成一颗坚硬的石子。
可蓝珀还是落下一滴泪:“我只记得一定要拦住你,我害怕你跟我一样后悔终身!我不能再让你往前走了!前面不能回头了!”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听得太多了!啊……”
蓝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睡一觉吧。”项廷手掌的边缘精准而有力地切在了蓝珀的颈侧,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单膝跪在床沿,将蓝珀轻轻放平。走到门边,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一起床就当新娘子。”
话分两头,何崇玉这边可就惨了。
众人的闲话就像石头缝隙里的沙粒,无处不在无孔不钻,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着搬弄是非的闲话,一边惺惺作态试图煽风点火,巴不得瞧一场热闹,甚至挑起一场战争。每个人都在释放自己的攻击性。
众:“黑虎该不会真溜了吧?”
何崇玉强作镇定:“他空着手,没带包,他能去哪儿?”
他脑子里的烦恼像白鸽扑棱飞散,一味苍茫地望了费曼。
费曼说:“去找一下吧,我们等他回来。”
何崇玉:“我心里是非常焦急的。”
钟表匠目光透过镜片:“依现状看,您合乎逻辑的选择是保持这份焦急。况且,即便项廷归来,贵方依然面临一个结构性的难题——人员不足……”
“——谁说没有?”
一个又冷又饿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那堆杂物里传出来。
嘎吱一响,垃圾堆动了。一个小叫花子从里头钻了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冻成块的牛粪蛋。
白希利是趁费曼一行人进来时混进来的,伺机而动,躲了许久,就等这一刻!
白韦德刚才接到那通确认白希利叛变的电话,气得手抖到现在:“你再助纣为虐,老衲可要动手了!”
白希利的眼神从害怕到清澈再到炯炯有神:“动手能咋地!”
他转向略显困惑的费曼,挺起胸膛:“我叫白希利,年满双十未满三旬,快人快语我是来参赛的!”
众人大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就会嘴把式,智商还低,属于那种愚蠢且勤奋的闯祸精。对不起,笑场了!”
然,亦有人吃过第一场试的亏:“浑身都是破绽但气定神闲,坏了!又是高手!”
何崇玉赶紧把他拽到一旁:“希利,别捣乱!”
白希利用力擤了擤重感冒的鼻涕,一只独眼通红:“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没有一个喜欢我相信我。何叔,没想到你也是个偏心眼!”
何崇玉太理解这种不被理解的巨大孤独,关怀之情登时盖过了焦虑,叹了声:“那倒不是因为这个,项廷还没回来,我不好替他做主。”
白希利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往前大步一跨愣装社会人:“项廷那么强,又强又壮,猛得要命,还在乎这几个冰块?翠贝卡说,给项廷一个师他敢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他还怕这种点小意思?我又不用项廷付钱雇我,我是性价比之王!Mission Impossible,但是!只要能跟姐姐并肩作战,使命必达!”
何崇玉看着对方眼里的光,这眼神可以入参谋部了。于是,他忽然被说服了,有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感觉:“是啊,我又杞人忧天了,不会说话老误事。希利,欢迎你加入这个team!”
韩国人:“好就这个卡司了开拍吧。”
“诸位,请移步。”
不知何时,小沙弥已站到了两具巨大冰室之间的墙壁前。
他拉住了一条悬垂下来的、毫不起眼的麻绳。
轰隆——
伴随着一阵机括转动声,那面厚重的石墙竟从中断裂,整面墙都在震动中缓缓向两侧退去。
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房间,那是一座“宇宙”。
浓郁的藏红花与雪莲香气从黑暗中涌出,众人的瞳孔在射目的金光下缩到了最小。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地狱的具象。
眼前是一座真实不虚的五层立体坛城,高近八米,几欲触梁。它非壁画,以木为骨、以铜为筋,纯金铸成,是一座能够走进去的神祇宫殿。被六道巨大的同心圆环环绕,从外到内,依次是深黑的风轮、赤红的火轮、洁白的水轮、明黄的地轮,最核心处,则是幽蓝的空轮与墨绿的识轮——那是构成世界的六大元素,也是困住众生的六重天地。
坛城的中心,五层宫殿次第垒高,象征着“身、语、意、智慧、大乐”这五重生命的觉悟。每一层都有其专属的颜色,白、红、蓝、黄、绿,层层分明,而后四色又各自分出深、中、浅三种层次,共十四色,正对应着时轮金刚本尊四张面孔的神情。飞檐斗拱间,刻满繁复的梵文与古老法器,不像是人手所为。而每一处能立足的檐角,都静立着一尊佛像。
密密麻麻,挤满了,多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一千一百七十七尊!
它们并非寻常所见的慈眉善目,而是一百二十至尊忿怒佛会的显现。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披人皮,脚踏魔物,脸上的痛苦和愤怒是如此真实,就那样俯视着你,仿佛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
一千多双佛眼,那是一种怎样的凝视?人们无所遁形,开始站立不住。
小沙弥的声音在这座神迹前回荡,一种非人的空洞:“欲入此‘寒冰地狱’者,必先褪去凡尘俗物。”
“你想干什么?”白希利抓紧了衣服。
“衣物、饰品、武器、通讯器……”小沙弥一平如镜地宣布,“一切身外之物,皆为‘业障’。诸位,请脱衣。”
“脱……脱光?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简直是野蛮人的行径!”
钟表匠大臣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低声对费曼道:“殿下,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压力测试。将人掷回其赤裸的本真之前,从而观察最原始的反应。这种方式虽显粗粝,但很……古典。”
前苏联将军摩拳擦掌:“在西伯利亚,这是桑拿。”
然后,小沙弥从坛城下方的暗格中,捧出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盛着两捧小小的、用薄金片冲压而成的金色花朵。
“然,佛法慈悲。诸位将赤身进入冰室,但可携带一件法器,以为护持。”
他指向那座恢弘的立体坛城: “坛城已开,因果俱足。两队各三人,依次上前,向坛城抛撒金花。你们的‘诚’,将指引金花自行寻主,落于这千尊佛像中你注定的那尊本尊之上。本尊神手持的法器,此为你们在冰室中,唯一可恃之物。”
坛城最外围的“地大之轮”。在那黄色的基座上,果然插着一排古朴的法器:一柄三棱普巴杵、一个金刚铃、一只小小的骷髅碗、一面铜镜、一柄月牙形的弯刀……
“有没有搞错,掷飞镖还是套圈呢,”白希利小声嘀咕,“还有道具赛……”
小沙弥环视众人:“那么,哪一队愿先上前?”
“哎哟!”
白希利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栽倒在小沙弥脚前,结结实实狗啃泥。
于是易激的白希利果然被激而应激,想也不想就嚷道:“我先就我先!”
而且豪情万丈。一个人,抓了三朵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