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脸上尽是渗出的汗珠和皱起的皮肤,一颗颗心脏被串在了一根竹签上,放在火上来回焚烤。
正是在这个各方都着急忙慌却不得不按耐性子看向前方的时刻——
本该不省人事的代熄因猝然扑向了方向盘,使出全部的劲把它往旁边打转!
这一变数实在过于突发,后座的来不及阻拦,开车的急急要脚刹,车内乱成了一锅粥。
由于车速过快,道路过陡,这一扑,刹车已经没什么用了。
整辆车就这样还没来得及开到小径上,便先一步从道路侧翻到小径上了。
车内的人感到天旋地转,巨大的轰呜响起,硝烟弥漫。
林中因而惊起了一行鸟。
不知过了多久。
代熄因费劲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晃动,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的伤并不致命。
那是他利用知识储备专门挑选的角度和位置,所谓的昏迷濒死,是他装出来的。
侧翻的地点亦经过计算。
他专门选择靠近两个绑匪的方向转方向盘,这样摔出去优先被撞的一定是那两个人,他们受到的冲击力必然比他和徐武天更大更狠。
但这下撞击也让他本就累累伤痕的头再度渗血。
胸前的血加上头上的血,即便都算不上重伤,他的情况也无法配上“没事”两个字。
靠意志力强撑着,代熄因大口呼吸,驱动僵硬的手臂试图开门。
可车门已经卡死了。
他不得不放弃正常的通道,又尝试调动四肢去撞击窗户。
一下下的撞击闷响着,力道和速度都没有任何节奏与章法。
须臾后,窗户被打破一个裂口。
顺着破裂的边缘,他将这个口子继续扩大,直到能够勉强通过肩宽。
他咬紧牙关也止不住粗重的喘息声,费了好大功夫才爬出窗户。
出来的那一刻,代熄因全身脱力。
缓了缓,他扶着车辆边缘站起来,却仍然无法直立,只能用指尖颤抖着摸到后座。
他尝试拉动徐武天一侧的门,幸运的是,这扇门并没有卡死。
在他用全出力之下,门开了。
只是这么一发力难免波及全身,胸口和头上的伤再度发作起来,让他变得不太灵活。
忍着身体内外的痛感,她摇晃着徐武天:“醒醒!”
其实徐武天算是最幸运的了,受的冲击比之驾驶座更小,撞击的又不是他那一侧,身上并未受其他外伤,头上的血也只是一点剐蹭而已。
之所以晕着,有一大半可能是被吓的。
晃了几下没反应,代熄因又使了点劲拍了拍徐武天的脸。
有了痛感,他可算是悠悠转醒了。
迷迷糊糊叫了声名字,才意识到被叫的人比他清醒:“……哎?你、你不是?”
“别废话了,赶紧出来,还想不想逃跑了?”
徐武天乍然回神,恍悟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代熄因的手因为受伤,不方便包扎,被提前解开了镣铐,但徐武天的手还是被锁在一起,必须借着代熄因的帮忙,才能从后座出来。
双脚接触地面,他双手合掌拜了拜天地:“福大命大,福大命大,这都没一点事儿,回家得烧高香了。”
十分不方便地跟着代熄因走了两步,徐武天后知后觉发问:“你知道哪里能跑出去?”
“除了大道就只有这条路了,不走这里还能走哪里。”
“也对哦,不过这座山也太荒凉了吧,居然没有一辆车路过,不然还能寻求过路的司机帮忙。”扶着代熄因,徐武天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你没事吧,我看你流了那么血,现在别是回光返照吧?”
代熄因半是气声道: “你别跟我说话,我还能多省点劲。”
上下唇一抿,徐武天不废话了 。
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顺着小径走下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风吹得枝叶飒飒作响,仿若倒计时的指针,响得不安极了。
不知道是因为天晚了,还是因为要变天了,俩人深觉不妙,心照不宣加快了脚步。
可才堪堪走了一段路,身后刹然传来一声枪响!
徐武天大腿中弹,应声跪地,连带代熄因也弯了腰。
回头看去,后座的张进头上流血,居然也跟了出来!
他对着两人开了这枪,口中费劲地说着:“别跑……我叫你们别跑!”
枪支对准他们,张进跌跌撞撞要靠近,代熄因脑瓜子“嗡”的一声,一时间一片空白。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伙人有枪。
徐武天是一步也走不了了,代熄因想要背起他,他却把代熄因狠狠一推:“别开玩笑了,你这模样负重得了谁?那人等下追上来,再给你一枪,咱们连救援都指望不上了!走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脸没心没肺,目光中满是坚决,代熄因捂着头,冷静之后也想明白了,当即松开徐武天的手,留下句“等我找到支援回来救你。”便顺着弯弯绕绕的单行道跑去。
身后没有再响起枪声。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开枪的人做不到了,还是因为开枪的人被什么阻挡了。
先前的失血让代熄因十分费力,他气喘吁吁往下走。
来到一条小溪前,他踩着崎岖的石头横跨小溪。
石头被重刷得无比湿滑,他好几次差点跌进水流中。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轮廓。
一个村庄的轮廓。
阴云密布的天落下雨点,几滴的铺垫后雨越下越大。
雨水接连打在身上,让代熄因急剧失温。
但他不敢停下。
他要活下去,要找支援救出徐武天。
脚下的泥泞拖着他的脚步,他沉重地走着,走着,没想到一个滑坡,让他径直滚了下去。
他其实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却仍记得要身体蜷缩,抱紧脑袋。
滚到地上,痛感铺天盖地袭来,他也无法挣脱。
这种感觉很像那一天,他被凶手击中后脑倒下。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止。
他用力地睁开眼,看见了已经并排的村庄。
两手的五指死命住地上扣,求生的本能让身体二度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他匍匐着往村庄靠近。
血液,雨水,泥泞混杂,裹挟着他,他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了。
大抵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他再也爬不动。
像被踩在脚底下的蚂蚁,四肢还在抽搐,躯干已经压扁了。
无形的绳子在脖颈不断收紧,窒息像砍刀一下下落到喉咙上。
眼前似乎有人影靠近,在他身前停下。
雨水不再滴下。
意识就此断裂——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小代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傍晚还有一更哦[猫头][猫头]看个够!
第24章 真凶(二) 他被陈昉反握住了。……
追着消散的最后一点日光, 几辆警车并列行驶上了山路。
其中一辆车上,甘臣不敢置信地和陈昉说:“师傅,刚才、刚才那是枪声!” 他大骇不已, “那伙人还非法持有枪械?”
陈昉面色沉重, 目光严肃,对所有的对讲机下令:“不走大道了, 顺着东南方向开,枪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方向盘即刻在甘臣手中调转,后面的车辆也纷纷跟上。
一阵巨大的雷鸣声震耳欲聋。
阴沉沉的天空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打得玻璃直叫唤,不得不用雨刮器安抚。
当侧翻的车辆完整地展露在眼前时,陈昉立马打了通电话:“老乐, 眉楠山半山腰出了车祸,情况看上去不太好,车辆侧翻, 急需处理。”
勘查人员穿上雨衣迅速出动。
手电筒灯光直射, 却发现车上只有一个人。
根据管文栋的描述以及车辆上的工具判断,此人正是其交接对象。
警员合力将人救了出来,发现这人虽然身上的伤口和流的血不少, 但是并没有断气。
急救组对他实施了紧急救援和创口包扎,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人没死的确是好事, 对后续审问和抓捕都能起到促进作用。
然而为什么, 除了驾驶座, 其他位置空空如也?
重点的代熄因以及其他失踪的人员都去哪了?
没有头绪就只能用死办法。
在陈昉的指挥下, 众人以车辆为圆心,领着搜救犬顺着半径四散开寻找。
大雨和黑夜让搜寻工作极其艰难,不断冲刷的味道让专业训练过的警犬也无法发挥全部作用。
除了硬找, 还是硬找。
“救……命……”
在嘈杂的雨水声和间断性的雷鸣声中,陈昉耳尖地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他打着手电示意身边人带上一头搜救犬顺势而去。
果然,在几里开外发现了一个被铐住双手,头上和腿上都在流血的人。
“这里有伤员!”拉着狗的警员大喊着支援。
看见警察来了,强打精神的徐武天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他费力地指着一个方向说:“代熄因……先跑了……绑匪发现你们……也跑……”
人晕过去了。
好在留下的信息都非常有用。
其实也不难猜。
现场没有发现枪支,遗留车内的人也没办法射击,唯一可能是,出枪的人腿快溜了或者隐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而这个男生的话说明,代熄因前一步确实和他待在一起。
那么情况就演变成囚徒与看守者分两拔逃跑。
甚至还跑不远。
“师傅,他指的方向好像和我们上山前看到的村子是一样的。”甘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给了个赞同的眼神,陈昉表示他同样发现了。
“你们几个人留在这里处理现场,等待交警队和救护车到来。另外一半人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搜,其他的人跟我从大道下山。”
他做好了几手准备,“按照听到枪声的时间来看,这个人从开枪伤人处开始逃跑,是跑不远的,眉楠山附近也就一处村落,周围都是空旷地,他只要一逃出山,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这附近太荒凉了,也没有别的车辆住来,如果人不在外面,定然要穿过村庄,至于代熄因,为了求救很大概率也进入了村子里,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搜救组还是得例行寻找,一旦有什么发现,记得对讲机联系。”
盛川的天的确多变,不过山上到山脚的功夫,雨就停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猝不及防。
“在山下聚集的村,那这座山就相当于他们的后山吧。”甘臣莫名联想,“怎么感觉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后山,杀人抛尸,畏罪潜逃,现在又多了一个绑架枪击……哎!那是不是有个人溜进去了?!”
“我也看见了。”陈昉的表情从听到枪声那刻就没有轻松过,锐利地盯着村口消失的身影。
黑夜中,车灯本应成光源,然而距离到底远了些,他们还是靠月光发现了动态的人影。
说明这个歹徒在开枪后本来要把人抓回去的,结果听见有车辆靠近,于是一路逃窜,企图隐藏罪行。
好在人的脚步到底快不过车轮胎。
警车在村子外部停了下来,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离太近。
“陈队,现在派几个人去挨家挨户问话吗?”
“挨家挨户问并非此情景下的最优解,吃力不讨好。”陈昉否定了这个决策,“大晚上的村子都关着门,说明雨后没人出来过,那人既然刚刚跑进去,地上一定有泥脚印,顺着脚印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我们先抓出嫌疑人,动静大了,代熄因要是在村里,自然也会现身。”
命令一下,陈昉这边带两个人寻找,甘臣那边带五个人搜寻,分头之际,他又提醒道:“注意,准备好枪,低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引起其他村民的注意。”
彼时甘臣尚不懂师傅交代这句话的含义,却还是乖巧点头应下。
雨后的夜晚,潮湿的泥土气味散得到处都是。
因为陈昉的提醒在先,两个方向的警力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贴着墙周,查找嫌犯的痕迹。
也许是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甘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师傅,我们这貌似找到了,中间的路一直下来,正数左边的第六个房子,门边有串匆忙的脚印。”
“好,你们把那栋房围住,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这就过来。”
几分钟后,两队人马汇合,陈昉又细细观察了两遍脚印的深浅大小——这的确是新造成的,也的确符合人奔跑的习惯,显然不是正常人大半夜回家的样子。
他示意其他人都持枪守在暗中,自己和甘臣先行前去交涉。
得了应允,甘臣敲开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矮小的老太太。
她估计原以为是村民,嘴角还带着礼貌的笑,结果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当即警惕心大起,要把才开一半的门关上。
亏的甘臣眼疾手快把半个身体卡了进去,出示了警察证:“有事找你问点话。”
成功让老太太抿着嘴“放”进去两个人。
老太太和她的丈夫两个人看上去六十几岁,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
甘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爷大妈,咱们得遵纪守法对不对?这绑架可是大事情,要是窝藏罪犯,那就成了包庇的罪名,双罪并罚可是很严重的噢。但如果你们原意交出人来,这就算自首了,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从轻处罚的。”
老太太低着头什么也不说,老头瘪着嘴,操着浓浓的口音道:“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儿子外出打工去了,跟你们所说的罪犯不是一个人。”
“外出打工是吧。”甘臣压着气,舌头顶了顶口腔,“那你们刚才有出门吗?”
“没有。”老太太这会儿会抢答了,“我们一直都在睡觉,后来你们来了。”
“那外面的脚印正说明有人溜进去你们家里了!这可是很危险的,万一就是那个嫌犯,说不定等我们走了,还要对你们动手呢!”
趁甘臣大开大合地说话的时候,陈昉边习惯性压指,边在老太太的家里观察了一圈。
没有搜查令,就只能用看的。
他从外厅到房间内到卫生间,最后再到厨房里,虽然没发现人影,但仔细看了看两个老人的神态,想来已经和他的推测大差不差了。
背对着老人们,陈昉拍了拍还在言近旨远劝说的甘臣:“我出去抽根烟。”
甘臣看得分明,他师傅给了他一个口型——
拖住。
他于是劝得更起劲了,从天理人伦到家国情怀,甚至开始给这两位看上去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背起刑法,背得那叫一个流利。
老头老太太也是把对牛弹琴展现得淋漓尽致,愣是一个字不说。
陈昉来到门外,张口便下令:“小乌,带人从侧边的窗户爬进去,我刚才把锁打开了,人大概率藏在衣柜里,那间房里有泥,床上明有点乱,衣柜门却锁起来了,欲盖弥彰,不过那锁没什么用,用劲敲两下就能掉,你们抓到人之后立刻住外跑,别回头,由我来断后,记住了吗。”
“是,陈队。”以乌奇为首的几个警员应下了。
稍微抽了两口烟,陈昉转身带着烟味回屋。
里头甘臣还在车轱辘话来回说,陈昉走过去,靠在房间门口,两个老人的神色果然不太自然——方才他从房间往里看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藏不住事。
身后乌奇带人来得很快,撬锁声一响,两个老人即刻坐不住了,看到人挡着,老太太先反应过来:“你!是你!你在弄什么?”
“嗯?什么?”陈昉也学着他们的招数,一问三不知,“我站在这里做什么了?”
紧接着,乌奇一行压着嫌犯迅速从屋内出来,按照陈昉所说的往门外冲。
两个老人霎地变了脸色:“你们做什么!”
他们企图冲到门口,被陈昉和甘臣挡住了,陈昉推了甘臣一把:“你先走!”
“师傅,我们一起!”
“快走!”
一声斥喊后,甘臣不敢再多言,扭头也出了门。
确定其他警员都跑远了,陈昉抓准时间把老头和老太太往门后一拦,自己也动身往外跑。
两个老人穷追不舍,奈何追不上,只能扯着嗓门大喊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抓我儿子啊!还有没有王法啊!有没有天理咧!”
这一叫,整个村子彻底“热闹”起来了。
常在乡镇办事的民警都知道没文化的人有多难缠,而在这种究乡僻壤的小村落里,正是没文化的人聚居地。
村民们有自己的落后思想,排外的严重程度超乎想象。
对他们而言,外来人是要抢占他们资源的,外来人是什么都不懂的,外来人是没法用正常语言沟通的.
而现在,来了群外来人要把他们村里人带走!
不管是谁,肆意妄为破坏他们规矩,简直就是对他们尊严与信仰的践踏!
当然,也不乏一些浑水摸鱼看热闹的,羊群效应在这时候发挥到了极致。
眨眼的功夫,不光两个老人身后多了十来个村民,路两边也跑出了不少人,操着铁棍和扫把耀武扬威。
陈昉当然不怕,他有足够的能力脱身。
但他心里还记挂着村子里很可能有代熄因在这回事,所以并不是直线奔跑,而是尽可能多接触房屋,口中还喊着:“代熄因!你在不在这里!”
没曾想喊着喊着,代熄因没看到,却看见甘臣折返回来了。
他拧眉喝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傅我不放心你,我来接应你出去!”
陈昉这会儿也没心思教训他,只好拽着他一起跑,没想到就是这短短的一耽搁,前面又冲出来几个壮汉,把道路完全挡死了。
两人堪堪停下,身后的老人还在哭喊着:“把我的儿子还我!还给我啊!”
其余的村民也附和着:“还人!让你们同伙把人还回来!否则别想走了!”
他们竟然堂而皇之地,管警察叫做同伙。
陈昉面色铁青拦在甘臣前面思忖对策,但架不住甘臣在后面直楞楞大喊:“我们是警察!你们村的村民涉嫌非法持有枪支,非法囚禁公民,我们有理由带他回去接受调查!现在请你们让开,否则就是妨碍公务罪,是可以被拘留的!”
他这一出声,两个老人情绪更激动:
“你胡说!我儿子不可能犯法!”
“你污蔑我儿子!我儿子是清白的!”
周围的人在强烈言辞的使然下也一并激动起来,不但不退后,反而更加簇拥上前。
急转直下的严峻气氛成了无形的压力,陈昉一手已经放在腰后的硬物处,另一手抬高,做出了掌心朝外的姿势。
他厉声道:“退后!警告一次!”
“警告”两个字从警察口中说出来,便是到了绝对边缘的红线之处。
但村民们哪里会懂,纷纷鼻子一翘,压根儿不理会。
“警告什么警告,你以为你是谁啊?!”
“赶紧把人还来!听见没有!”
“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们!”
手指绷直,按顺序落下,缓慢而紧实地握住冰冷的枪把,枪把随之被掌心的温度沾染。
陈昉正要喊出第二句警告。
刹那间,侧边不知哪冲出个胆大的人,居然挥舞着铁棒朝着他的头就要下来!
他挡在甘臣前面退不了,手又腾不出来,情急之下以最快速度偏了头。
为了让受击点在肩膀上,最大程度降低伤害。
然而铁棒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
面前的月光一暗,闷热的夜风停在身前。
落在脸上的变成了清凉的阴翳,并席卷了躯壳与四肢。
眼睫轻动,陈昉本有些凝重的呼吸顿住了。
他愕然抬眸。
高大熟悉的人影挡在了一步之外。
恍惚也隔绝了所有的人声鼎沸,抹去一切无形的恶意。
只有一句答话,穿过纷扰的事物,抚过焦躁的心脏,荡起风平浪静已久的死水。
只有一句话。
“我在这里。”
背上受了这一击,代熄因侧过身,手直接把铁棍扯了过来,发了狠地往地上一砸。
巨响让叫嚷停滞一刹。
人群因为跟在他后面赶来的人而让开了。
“都做什么!后退!”为首男人的一喊,剩余的几个人把村民拦在一旁,没人敢再靠近。
*
车上的气压十分低迷。
主驾驶换了另一个警员开车,甘臣知道自己有错,一改平日的话多,缄口不言窝在副驾驶。
陈昉坐在后排,给褪去上衣的代熄因上药包扎。
“如果今天不是熄因带着那些村干部出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不需要什么严厉的指责,也不需要什么凶狠的语气,陈昉只淡淡地说了这一句话,甘臣便坐不住了。
“对不起师傅。”他低声下气地认错道,“是我自以为是,不听您的话,擅自行动……我以为就一群普通老百姓而已——”
“你也清楚是一群?你多少人他们多少人?”陈昉提高了点音量,甘臣不敢说话了。
“嘶——”代熄因没忍住,沉沉出了一声。
意识到是自己被气得连带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陈昉动作略微轻了一些,放缓了语气转而向他:“头上有伤,胸口有伤,还要给我挡一棍子,你把自己当铁人吗?”
对着透明的车窗,代熄因隐约能看见身后的人影。
他低声说:“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放下药水,陈昉取了绷带。
拉出一端头,往代熄因的肩膀开始绕圈。
教育的话,却说得很平和:“你一个普通群众,再怎么情急,也不要挡在人民警察前面。”
外头又开始下大雨了。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模糊了左右的车窗。
只有溶于黑暗中的丝缕光亮,堪比一块浸在水墨中的布料。
绷带从肩胛骨裹到了胸腔,又从胸腔慢慢地向下。
每一圈都是轻而缓地从后往前,陈昉几乎在一次次地虚环着代熄因的腰。
炙热的气息从他的后颈蔓延到背脊,痒痒麻麻的。
像是蚂蚁来回落下串串脚印,完全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按在他肌肤上的指尖,被绷带阻拦,只剩星点重量。
偶尔蹭到的手指边缘却是实打实的肢体接触,转瞬即逝的温度竟带动了体温上升。
代熄因牢牢盯着玻璃倒影中的人,觉得自己正入木三分。
身体滚烫,脑子也烧了起来。
他无厘头冒出一句:“警察也是普通人,凭什么一定挡在最前面?”
环绕在腹部的手一顿。
接着,他感觉到陈昉从身后覆了上来。
隔着层单薄的衣料,两句身体相贴的电光石火间,代熄因十根指头嵌入掌心。
他全身的汗毛都直挺挺地竖了起来,每一个毛孔发了疯地想要散发热量。
却一动不动。
但,那动作只是为了双手更好地发力。
陈昉使劲一勒,正正好地勒到了伤处,疼得代熄因无法克制地喊了出来:
“啊!!”
这声叫得车子差点来了个急刹,甘臣也差点跳起来,惊恐地转头,看到了陈昉的侧脸,又匆匆别开。
“没有那么多凭什么。”
身体退回原位,陈昉平稳地说,“这是义务,也是责任。”
这手劲大得代熄因缓了好一会儿。
当再次绕圈到自己身前时,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抓住了陈昉的手腕:“你有义务去做,我也有权力拒绝。我不是不知死活的小鬼,我是能够辨别是非的成年人,今天看见的不是所谓的警察和责任,而是一个我所认识并且愿意深交的人即将受伤,我不愿看到这一幕,选择阻止也无可厚非。”
放完话,代熄因才发觉车内一个人的呼吸压得比一个人的低。
前排两位脖子跟被定住了一样,硬是没动一下。
他赶紧欲盖弥彰补了句:“何况,我以后当法医了,也算是半个警察,不是吗?”
沉默,还是沉默。
垂眸一看,原来自己还抓着对方。
他着急忙慌地松开。
刚要放下手,却腕骨一紧——
他被陈昉反握住了。
“你说得对。”陈昉的语气说不清是好还是坏,“换个角度,未必是不对,我不应该以一概全。”
他的指头贴紧自己的腕部。
代熄因觉得脑袋又要开始发热了。
但陈昉只是将代熄因的手移动到他的肩膀,意在压好绷带。
尔后一边打包扎结,一边对甘臣开口:“等会儿回去要做什么,知道吗?”
他的态度较之刚上车那会儿好了很多,甘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写检讨。”
“还得罚钱。”陈昉补充。
“啊?”甘臣哭丧个脸哀求道,“师傅,你让我写十份检讨都可以,别罚我钱好不好。”
“要你写那么多检讨做什么,浪费时间还低效,这次也不罚多,就罚五十块钱,叫你长个记性。”
“这还不du……”
陈昉微微眯眼:“再多嘴,就罚多点。”
甘臣便吞下后半个音节,不敢讨价还价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师傅。”
是甘婼晴的声音,语调听上去有些着急,“我带人顺着顺着你说的地方一路寻找,没找到凶器,但在一处排水渠口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死者已经被泡烂掉的人头和胸部组织!但是并没有发现凶器以及子宫一类的内腔部分,而且奇怪的点在于,前两天相同位置并没有发现这个黑色塑料袋,是我放心不下,今天又返回来复勘一次才发现的。”
收拾着手里的急救物品,陈昉分析着:“这种情况多半是凶手把死者的身体部分抛尸进了下水道,因为这几天连着下雨,雨势太大,下水道的水漫上来,才把尸体部分冲了上来。”
他的话头头是道,甘婼晴应声称是,接着说:“还有个问题,这塑料袋包得很紧,也没有破洞部分,不太像是把凶器和子宫冲刷掉了,难道凶手是选择了两个地方分别抛尸吗?”
“不太可能,从凶手的行为分析心里逻辑,他是个尽量要避免节外生枝的人,不太会为了抛尸专门找两个地方。”陈昉沉声道,“我倾向于,消失凶器与那部分器官,被凶手拿去做了别的事。”
“别的事……唉,可惜现在这些身体部分都被水泡烂了,原先想要从死者身上获得的一系列生物信息已经没有办法提取。”甘婼晴苦恼不已,“师傅,你说凶手会不会根本没有丢弃凶器,而是把凶器留在了案发现场?”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只是一种直觉,毕竟有的罪犯就喜欢把凶器当作纪念品,时刻回味自己杀了人。”
挂断电话,陈昉发现代熄因转过头看着自己。
他脸色很差:“陈警官,是我姐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找到了人体部位,但杀人动机尚不明确,凶器也不知所踪。不过你不用担心。”
陈昉告诉代熄因最近另一起与之挂钩的杀人案,想让他心里有底些,“系列案的的能动性很强,只要能够找到双方之间的联系,或者其中一方的线索,另一方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可代熄因的表情变得很痛苦。
仿佛正被丢在火坑里焚烧,烧穿身上的皮肉,烧干暴露的骨血。
“怎么了,伤口痛?要我帮你……”
“陈警官。”代熄因死命抓握着自己的手,在虎口处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姐姐,还有凶手是谁,我全都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气氛要来了,下一站哭唧唧小代求安慰[捂脸偷看]
明天两更!宝宝们记得来看[坏笑][坏笑]
第25章 真凶(三) 他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很多时候, 痛苦是具有延后性的。
当你面对痛苦的时候,大脑为了缓解痛感,悄悄地给你注射了一针麻药。
在麻药起效的时候, 你心如止水甚至能够笑着面对痛苦。
可一旦药效过去, 所有的痛苦就会被成倍成倍地激发出来。
而这副打在代熄因身上的麻药,被下了数以万计的量。
陈昉的那通电话好像开启了某个开关。
某个放出他所有负面情绪的开关。
脑内开始一遍接着一遍复现杀人惨案。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场景。
连血液的落点都一模一样。
他恨不得身体里分裂出去另一个他来承受痛苦,承受抓不到又摸不着,但被无形的巨力压扁的痛苦。
失去记忆时候无法产生的悲伤,恢复记忆时候无暇显露的痛苦, 在此情此景下与终于能够倾泻的情绪海浪一同包裹住他。
他沉没下去,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代熄因!”
有人的声音穿破黑暗。
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要将他拉上去。
说话还不够, 这个人又晃得他天旋地转。
费尽力气, 代熄因终于睁开双眸。
对视上的,是一双纯黑的眼睛——和被催眠所见时面具下所见完全重合了。
面颊一热,他先看见了瞳孔收缩的陈昉, 才明白自己怎么了。
摸了一圈身上的口袋,将一个个布料外翻。
陈昉似是没摸出想要的东西, 几不可闻地咂了下舌。
重新抬眼, 他干脆直接上手, 掌心压住脸庞, 用拇指擦掉了代熄因的那一行泪。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陈警官,我想起我姐了。”
代熄因说。
他泪如雨下:“我想我姐了。”
这么多天压抑的伤与痛如同在胃里堆满的一块块压缩饼干,吃下去的时候连一点碎屑都不掉, 被眼泪胀大后,撑得肚皮几乎爆裂。
想消化消化不了,想吐吐不出来。
陈昉没想到一个人不叫不闹不吭声,就能哭成这样。
他的速度已经擦不完代熄因频繁流落的眼泪了。
低头看看湿润的手,他轻轻出了声鼻息。
长臂一伸,陈昉揽过代熄因的肩膀。
他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
“我都知道。”
他只说了四个字,往后便是沉默。
但对于真正难过的人而言,无声才是最好的安慰。
代熄因的双手垂落身侧,泪水滴在陈昉的肩膀上,很快浸湿了陈昉的衣袖。
肩膀上的骨骼抵着代熄因的下巴,他却并不觉得硌,而是有种拥挤的安心。
背脊被轻拍了两下,他的头靠在陈昉的脸侧,嗅着对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身体不由自主放松了一些,呼吸也平复下来。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居然是在寻求安慰。
还是寻求一个不算很熟的,社会关系与身份截然不同的人安慰。
未免太没边界感了。
他刻意地违背本心,擦去眼泪,使劲抽离悲伤。
轻轻一动,陈昉就放手了。
临了还拍了拍他的肩,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
两个人归附原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穿好衣服,代熄因压下各种复杂的心绪,对陈昉说:“杀死我姐的,打伤我的那个人……”
“是逄悉。”
这两个字落下,警车刚好一个急刹停在了红绿灯前。
车内安静得吓人。
甘臣忍不住提出质疑:“你确定没有记错吗?他和你姐姐感情那么好,出车祸的时候他还保护了你啊?”
“错不了。”从代熄因的眼中冒出赤裸裸的恨意,“我忘记一次,绝不可能再忘记第二次。他当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让我看着姐姐的尸体,让我一起去死,全部都历历在目。”
凶手浮出水面,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陈昉茫然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维困境。
如果杀人的是逄悉,这说明管文栋没有说谎。
杀人的和制造车祸的,根本就是两伙人,只是正巧都找上了同一家人。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原来以为是管文栋的上线框先生策划了这一切,连通了每一桩大案。他想要以以这个人为锚点,把三一四案牵扯出来,一并处理。
然而代熄因却说,杀人的是逄悉。
逄悉不可能是管文栋的上线。
且不说他们的社会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单是他被警方保护着,就没有机会派人去对管文栋动手。
可如果这两起案子的幕后黑手是逄悉,三一四连环案就不可能是他所为。
因为年龄不对。
逄悉如今二十五岁,十七年前连十岁都不到。
那么小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犯下尸体分解加仪式化的第一宗罪。
难道说,这真的只是模仿作案?
不。
模仿作案怎么会有这么齐全的现场?
也许有人在幕后操纵。
或者,是另外一场献祭。
“可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代迁逾遇害的那段时间里,逄悉可是在滨州出差啊,难不成,此人有分身术?”
甘臣的话让陈昉回过神。
当下的重点不是三一四连环案,而是最近发生的这些案子。
不管它们与三一四案有没有关系,代迁逾和何嬿艳的二女被杀案都是影响不小的杀人案,有了人证远远不够,如何将凶手捉拿归案才是关键。
同样的,代熄因和徐武天的绑架案不能松懈。
管文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干的是什么买卖?他挑选中代熄因真的只是巧合吗?
背后之人和逄悉究竟是有旧怨还是单纯看他不顺眼?绑架案和二女案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某种关联?这些关联会不会代表它们与三一四案的真相挂钩?
此间种种,也许只有先给逄悉定罪,才能更进一步知晓了。
*
“我们查过了6月2日到6月3日之间所有往返盛川与滨州的公共交通工具,其中并没有逄悉的乘坐记录,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不过我们发现,在滨州的时候,逄悉的车辆在6月2日特地加满了油,说不定是为了防止上不了公共交通工具而做的两手准备。因为他下一次加油的记录就是在盛川了,且并非一回盛川就加油,而是在盛川跑了好几趟才加了油。
“这说明逄悉没有用到第二手准备的油量,也许正如师傅你说的,他开车去了外地,然后使用其他交通工具返回盛川杀人,杀人后坐使用这个工具返程回滨州,等时机到了,再‘被’警方传唤,开车回到盛川。”
电话里是甘婼晴条理清晰的言论:“可油量的变化有很多能狡辩的漏洞,并不能作为证据。”
“倘若逄悉乘坐的是公共交通工具,他可能偷了别人的证件上的车,或者逃票上的车,并且包裹得十分严实,加之运用先前的技巧躲避过车站口的摄像头,倘若他乘坐的是其他私人交通工具,就更是难以锁定了。”陈昉无可奈何地摇头,“技术上的漏洞才是最难突破的。”
左右是没法从不在场证明找到突破口,甘婼晴忽而想起:“不过倒是有个能够更进一步佐证逄悉就是嫌疑人的证据。”
“讲。”
“您上次说查查代迁逾和何嬿艳周围是否有与化学专业相关人士,当初时间有限,只做了明面上和化学挂钩的初步筛查,没有深究,所以并无所获,但在您告知逄悉可能做成嫌疑人后,我又特地去查了他干的工作。
“环保工程师前身的大学专业就是化学。”
在医院里,陈昉又统一询问了徐武天和代熄因。
他们对于怎么被绑,之后要去哪里一概不知,徐武天所描述的绑架骗局也只是些先前便能查得出来,又是与这几个陈昉所关注的案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代熄因知道的就更少了,陈昉于是让他们先好好养伤,等日后有需要再传话。
徐武天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他腿上的枪伤刚动完手术,但父母都在外地老家,加上他自己的隐瞒,他们甚至不知道他被绑架的事,他借警方的电话联系上女朋友,想来她也差不多快到医院陪护了。
然而接受医院对每一处伤口更细致处理和检查后,代熄因却不愿回家。
他对陈昉说:“逄悉杀了我姐,你们必须立刻逮捕他,我要同他对峙,我要让他偿命!”
“我已经让人去把他带回警局了,但是审问中途你不能在场。”
“为什么?我是人证,更是受害者。”
“但你不是警察。”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陈昉对他规劝道,“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相信我,好吗?”
代熄因不说话,没有摇头,却满是不情不愿。
陈昉稍微加重了些语气:“你父母现在是最担心你的人,先是代迁逾被杀,再是你被绑架,接连的打击下,他们只会更痛苦,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回去好好安慰他们。至于逄悉这边,有了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恢复了记忆,想起那些无异于被“抛弃”的过去,心结无法解开,代熄因对葛昭与代群的态度反而更平淡了。
但正如艾恒与陈昉所言。
血浓于水。
他再怎么埋怨葛昭与代群,也没法彻底将这两个人当作陌生人。
况且,如今代迁逾走了,他们只剩下他了。
他的确不该再这般任性,而应该回去和他们好好谈谈了。
警车帮忙将代熄因送回了家,同时也把逄悉“请”到了审讯室。
“姓名。”
“逄悉。”
“年龄。”
“三十五岁。”
“户籍。”
“江北。”
“是么?”甘臣冷冷地说,“可我怎么听你说话带了点屏州口音?”
“人员流动,南迁北往,也许是我祖上十几代有屏州的血脉,所以天生带了口音吧?”逄悉自然地解释,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这么些天下来,他已经没有前几次见面时那么颓废悲痛了,只是精气神依然不是很好。
“别搁这顾左右而言他。”甘臣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桌面,“代熄因恢复记忆了,他指认杀人并且伤害他的就是你,这起凶杀案,我们现在怀疑你有重大作案嫌疑,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警察同志,熄因到底是脑部多次受到重击,记忆错乱,把一个人的脸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把一件事的起因经过拼凑到另一件事上,是很正常的。”叹了口气,逄悉脸上没有出现半点慌乱。
“我怎么会对我最爱的迁逾下手呢?她走了,我比死还难受,最初的几天恨不得跟她一起走。熄因跟我那么亲,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害他,车祸中我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这些你们都知道的啊。警察同志,凡事都得讲证据,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有没有做过这些事。”
“可恶啊!”
审讯室里,洪岩恨得牙痒痒:“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现在明明知道真相,可监控拍不到,凶器找不到,人体组织更是查不出来,除了他亲口承认,没有任何东西能定他的罪!”
如果逄悉就在旁边,他也许上去就是一巴掌。
“加上郑局给我们多批的时间,无证据传唤也不能超过24小时。”乌奇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陈队,这下怎么办?”
盯着监控画面里仿佛带着假面的人,陈昉手背的青筋一点一点突起。
像是蜿蜒生长的藤蔓。
咚咚咚!
监控室的门被敲响。
有个警员吁吁地打破了内部的低落,也暂停了陈昉欲拿烟的手:
“陈队,老路他们回来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去,警员接着补充:“还带了一堆资料在办公区整理着,叫我马上过来通知您!”
把三分之一的烟盒推回口袋中,陈昉留了句“你们在这盯着,审讯室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来叫我。”后动身就走。
办公区内,一行人风尘仆仆。
有几个警员头发糊成一坨不可名状物了,正在招蝇引蚊,有几个警员嚷着肚子饿扁了要去拿泡面应付,堪比丧尸游行。
见陈昉出来,路禛元囫囵吞枣咽下两口,把整理出来的一些复印件递给他:
“陈队,按照你说的,我们在屏州市沪坝村的派出所,查阅了村子近二十年的资料,又到了村里去走访调查,拿着资料比照对应,坚持一个不漏原则,还真给我们查到一户失踪的人家。”
“失踪?”
“对,这沪坝村本来没有什么人口登记,就算做了,不见得会严谨,计划生育在这里是完全不奏效的,村里的干部罚款不罚,上报也不报,我们之所以能够发现这家人不见,纯靠这户人家的特殊身份,给有些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家的户主是个老人,儿子儿媳妇都在一场瘟疫中死了,就剩着老人和孙子过日子,老人是个赶尸人,用祖上传下来的本事维持生计,本来一切都挺正常的。可是有一天,大伙儿发现老人跟他孙子都失踪了,家里门户大开,什么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
也许是职业的特性的影响,说到这,窗外阴风阵阵的。
“当时村里的干部都说老人是晦气事儿干多了,被鬼上身搞疯了,跑了,孙子和他天天待在一起,也没能幸免,村长为此还找了道士做了驱鬼仪式,村民们害怕问多了也要中招,就没敢多问,久而久之大家淡忘了,就没人提及了。”
对于鬼神之说,大部分人秉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相信,也不否定。
但也有两个极端。
“咱们唯物主义社会,都二十一世纪了,咋可能有鬼嘛!这也有人信?”一个没去的警员忍不住小声吐槽道。
“你是不知道哇,这些偏远山区的村子,发展落后,老一辈的村民们遇到事情不讲科学,全都变成玄学了。”旁边同行的警员嗦着面告诉他,“晚上风声大点觉得是鬼叫,屋顶有老鼠爬过觉得是鬼敲,啥都能和鬼神扯上关系,看见咱们警察,居然还有笨蛋老头怀疑是骗子!离谱!”
“还是没文化惹的祸,但凡他们能来大城市转悠一圈,接受点思想熏陶,也不会这么无知了……哎你的面好香,给我也来一口……”
他们在后头偷摸咬耳朵,路禛元在前面认真报告:
“我们去找村委会的人想问个究竟,出示证件后他们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我们一猜就是有鬼,分开逼问之下,村支书终于受不住煎熬,说出了这对爷孙失踪的实情。”——
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们之前就猜到凶手了[捂脸偷看][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