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四岁了。”沈暮白眉峰紧蹙,抬手揉按着太阳穴,“小贺,实在不好意思。我嫂子出差,我哥临时有事出城,把孩子放我妈那儿照看,今天我一过去,这孩子说什么都要跟我回家玩——”
贺洛心里笑开了花。堂堂沈总经理,竟然会有如此吃瘪的时候,招孩子喜欢,却拿孩子束手无策。
他歪到沙发上,抱着双臂,扬起下巴睥睨男人:“我怎么记得某位沈总说,他幼儿园小侄子都比我懂事来着?”
沈暮白绝望地闭住了眼睛:“小贺,对不起……”
跨越一整个夏天,得到坏男人的再次道歉,贺洛心中爽得飞起。
更何况,赢取沈暮白信任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他甚至可以趁机打入这男人的家庭内部。
“沈暮白你都不知道,我最会管熊孩子了。看我的!”贺洛问了孩子的名字,就一溜烟地追了过去。
沈暮白一怔。
自己就是熊孩子,还好意思说别人熊孩子呢?
如果不是这两个家伙一样让他发自内心地畏惧,他当初也不会一时失言,把他们放在一起比。
沈小琪跑进了衣帽间,骑着鲨鱼在沈暮白悬挂整齐的西装中钻来钻去。贺洛见状,脑瓜子嗡嗡作响,忙把孩子抓出来带回客厅。
奇迹般地,沈小琪不闹不跑了,而是抓着贺洛的裤腿仰脸叫道:“小贺叔叔。”
贺洛一愣,认定是沈暮白把孩子给教坏了,蹲下身来,挤出最亲切的微笑:
“小贺才二十出头,是哥哥。沈暮白才是叔叔。”
说着,他耀武扬威地回头确认老男人的反应。可沈暮白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跳脚,而是一脸五味杂陈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索然无味,回头继续哄孩子,拍拍沈小琪怀中的鲨鱼,说:“这是哥哥的朋友,不能给你玩。哥哥带你去买一条新的好不好?”
不料沈小琪小脸皱成一团:“哥哥的鲨鱼,在叔叔家?”
贺洛一下子被问住了,慌忙解释:“呃……因为哥哥住在叔叔家。”
沈小琪挠头:“爸爸妈妈结婚,住一家。哥哥和叔叔结婚?”
贺洛下意识地回头看沈暮白,那男人瞠目结舌,已然宕机。
他只好硬着头皮自行解释,但租房失败的糗事是万万不能说的:“你叔叔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个人住,哥哥看他可怜,才跟他一起住。”
结果你叔叔转头跑出去亲别人,你就说他是不是王八蛋吧。
不料沈小琪还有问题:“哥哥和叔叔都是男孩。”
合着还是以为两个大人只有结婚才能住在一起。
“因为哥哥是同——”贺洛险些脱口而出那三个字,紧急话锋一转,“情心泛滥的好青年啊!”
沈小琪卡顿了十几秒钟,才终于重启成功,咧嘴笑了:“哥哥好!”
贺洛顿时笑逐颜开:“没错,哥哥好,叔叔坏。”最后半句是磨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于是行程定了,贺洛要带沈小琪去宜家买鲨鱼,使唤沈暮白当司机。贺洛哄着孩子穿外套,忽地感到裤子口袋里手机震动。
【S:抱歉,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贺洛顿感不悦。沈暮白急着道歉解释什么?撇清关系不成?
贺洛面无表情地回复。
【Horoyoi:我又没当真。】-
周末宜家人满为患,多是情侣或小夫妻带孩子逛,再不就是年轻女性结伴,像他们这样两个男人带一小孩的组合,不论走到哪个区都是异类。
来往人群不断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贺洛开始头皮发麻,只想赶快找到鲨鱼,拿一条去结账了事。
反倒是沈暮白泰然自若地逛起来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背着经典黄蓝配色大购物袋,穿梭在展区和货架之间,精挑细选着生活小物。花里胡哨的抱枕皮,奇形怪状的马克杯……
和那个整洁空旷的房子风格一点都不搭边。
贺洛霎时间又开始反胃,阴阳怪气地问:“这是要送人?”
“就放家里用啊。”沈暮白说,“自从你住进来,我总感觉这个家有点单调。”
贺洛茫然地眨了眨眼,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逐渐平息。
“你有喜欢的东西就拿,我车后备箱很空。”沈暮白笑了笑,回过头继续扫货。
贺洛不禁追上前一步,拽住男人的西服袖口:“你——干嘛无事献殷勤啊?”
这样为我装点你的房子,让我继续侵占你的生活,就不怕外面那位吃醋?
沈暮白回过头,正色道:“倒也不算无事。小贺,我会尽力弥补我犯的错,你可以安心留下来。”
贺洛缓缓松开了沈暮白的衣袖,震惊不已。
这是在后悔偷亲了别人?还是准备脚踏两条船要他贺洛做小三?
……
贺洛最终只拿了送给沈小琪的一条鲨鱼,可沈暮白搜罗了整整一购物车花花绿绿的小东西。结账时,贺洛掏出钱夹要刷卡,却被沈暮白拦下。
“我来。”沈暮白已经抽出一张黑卡,轻触POS机。
贺洛悻悻地收回了银行默认卡面的工资储蓄卡,却见沈暮白凝眉盯着他的钱夹。斑驳剥落的皮面,断掉的缝线。
这是慎一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奢侈大牌,可用得顺手就成了习惯,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换掉它。
沈暮白双唇微张,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笑他。
结完账出来,已是日薄西山。沈小琪抱着鲨鱼爱不释手,贺洛不禁使坏地问:“小琪,喜欢叔叔还是哥哥?”
沈小琪:“喜欢哥哥住叔叔家!明天还找你们玩!”
贺洛的笑容逐渐消失,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沈暮白伸手揉了揉小萝卜头的发顶,贺洛意识到这是沈暮白第一次表现出与熊孩子亲昵。
“嗯,小贺一直住我家。但我们要上班,你明天不能来。”
贺洛心中忽地涌出一股莫名感动。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哥哥好,叔叔坏!”
……
送走沈小琪后回到家,两人分头把那些小战利品装点在房子各处。
简约克制的黑白现代风格,逐渐混入五彩斑斓的颜色,说不出地别扭,可那股别扭感却又令贺洛内心深处亢奋不已。
沈暮白为他打破了生活的规律!一股隐秘的欣喜从他胸腔中翻涌而出,逐渐流经全身。很烫,很痒。
就因为外面那个人做不到吗?
可是奇怪……贺洛不时回头观察沈暮白的神情,发现沈暮白也会时不时地打量他。偶尔他们四目相对,那股喜悦就会加倍、甚至几何倍地泛滥!
他想尖叫,想跳起来,想下楼跑圈,或者跑去健身房推两组杠铃,又或者是——扑到沈暮白身上兴师问罪:都怪你!害我变得好奇怪!
仅在那时,他丝毫不会想起,他们之间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贺洛兀自狂喜,沈暮白却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小贺,能聊聊私人话题吗?”
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贺洛如梦初醒,逐渐明白,沈暮白频繁看向他,原是一种欲言又止。
他顿时紧张起来,但还佯装若无其事地问:“有多私人?”
沈暮白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你是天生喜欢男人吗?还是因为前任是男朋友才……”
但一开口却声音低柔,问得那样小心翼翼。
这反让贺洛心中警铃大作:“你问这干什么?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是直男,怀疑自己弯了。”
他盼着沈暮白识相一点,最好像从前每次一样突然笑出来,承认是在开玩笑捉弄他。
可沈暮白双唇抿成一条线,深思熟虑后,竟然认真地点头。
“嗯,我想我应该是弯了。”
贺洛如坠冰窟般,颤抖不止。
沈暮白竟然向他讨教成为同性恋的经验。沈暮白被外面那个贱//货掰弯了……
第37章 我不弯了
“沈暮白你……你……不要脸!”
贺洛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男人, 头也不回地跑向主卧,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沈暮白踉跄两步,僵在原地, 手中还捧着才刚装好的五颜六色的抱枕。
他们四目相对时,贺洛直白而热烈的眼神给了他希望, 可事实却证明了他的冲动和愚蠢。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首先确认贺洛的取向是男人,而不是过去某个特定的男人。然后坦然承认那一晚他动了情, 并交给贺洛全部的主动权。
比如是否原谅他的冒犯,以及要不要考虑步入一段关系, 和一个年长自己如此之多,还曾处处苛待自己的坏男人。
沈暮白想, 只要他们还住在一起,他会等到贺洛愿意向他迈出关键一步的那天。
他唯独低估了贺洛的“贺洛”程度。
在他承认自己“弯了”的一瞬间, 贺洛冰冷的眼神令他胆寒。他终于回想起来,他年轻的心上人是一颗阴晴不定的尖刺炸弹。
他唯一庆幸的是贺洛跑向主卧,而不是家门。
“小贺, 对不起, 我不该把你逼得这么紧。”沈暮白在几轮深呼吸后,轻敲主卧房门。
“你滚!”
尖叫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应是枕头砸门的声音。
沈暮白长叹一口气:“那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吗?”
“可你都弯了!”
怒骂中带着一丝哭腔,沈暮白于是知道,这就是贺洛对“私人话题”的回答。这孩子或许只能接受曾经那个男友, 而不是任何觊觎自己的男人。
“我不弯了,好不好?我会忘了那个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试探着问道,即便胸中沉闷钝痛难忍。
——最多是不再敢肖想而已,又改变不了他心动的事实。
然而奇迹般地, 这次门里没再传来骂声,取而代之的是轻得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在面前拉开一条小缝,露出贺洛的半边脸。眼圈通红,白皙的面颊上遍布斑驳的泪痕。
“真的?”贺洛警惕地问道。
沈暮白竭力压抑着伸手抚摸贺洛脸颊的冲动,最终只是点头:“真的。”
贺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打开了房门,他们终于再次面对面。
“那你老实交代,我为什么看不到你朋友圈?”
那时贺洛推开沈暮白,躲进主卧蒙着被子划手机,疯了一般寻找外面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然而点进沈暮白的微信朋友圈,那一片空白再次刺痛他的双眼。
沈暮白似乎困惑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回答:“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不发动态。”
贺洛大惊失色:“为什么?”
“没什么好发的。”沈暮白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信。”贺洛摇头如拨浪鼓,“除非你给我看看。”
升职加薪,朋友聚会,甚至是官宣奸//情……沈暮白不是成功人士吗,可发的素材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沈暮白倒是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然而在交到贺洛手上的前一秒又骤然抽走,仗着个子高,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
“小贺,对我这么感兴趣?就不怕我误会吗?”沈暮白说,却不带平日每每挑衅他时,那种贱兮兮的神情。
贺洛顿时慌乱不已,定了定神,没好气地说:“……少自恋,谁对你感兴趣!”
他可是要抓那个人。
然而话一出口,就见男人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一抹复杂神情一闪而过。四目相对,贺洛心中莫名地郁结。
但下一秒,沈暮白已经笑着把手机交了出来:“看吧,真没骗你。”
接过沈暮白的手机,点开朋友圈一看,竟真是一模一样的空白。
沈暮白原来是这样一个缺乏分享欲的人,不像贺洛自己,入职当了社畜都忍不住在网上晒工牌。
他深吸一口气,望进沈暮白那双幽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那你发我吧。”
既然说会忘了那个吻,那就再次为我破例,让我成为你想向所有人分享的事情,让外面那家伙知难而退。
贺洛料想沈暮白不会轻易答应,做好了继续吵架的心理准备。
谁知男人缓缓挑眉,像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般欣然点头,当即拿回手机举起来,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揽住贺洛的肩膀。
咔嚓——
他们有了Nova奖颁奖式以外的第一张合影。不等贺洛反应过来,沈暮白已经把那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贺洛瞠目结舌,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果然一刷新就看到了沈暮白的动态。
照片左边的男人神色僵硬,看着确实不像很会自拍凹造型的人,但胡乱拍摄仍然掩不住那张脸的硬朗与英俊。
而照片右边的长发青年一脸错愕神情,眼眶和脸颊都在泛红。
配字是:小贺。
贺洛的脸越来越烫。
怎么回事……
明明是很多人都会叫的平平无奇的称呼。沈暮白无论欺负他还是对他好,都会这样叫他,甚至偶尔充斥着老男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叫他“小贺”就好像在唤小狗一般。
可这两个字却像先前布置房子四目相对时那样,成了某种奇怪情绪的开关。
“开心了?”沈暮白笑问。
那笑容里似乎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贺洛恍然意识到,沈暮白又一次纵容了他,甘愿被他裹挟着做出决定。
“你没忘记屏蔽同事吧……”他有点惭愧,小声地问。
他没有料到沈暮白会说:“我只加了你一个同事。”-
沈暮白蜷在书房的沙发床上,反复翻看那一条朋友圈。
平时较少刷社媒,不晓得亲人朋友们是否活跃,如今发了一条动态,突然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围了上来。
何志宇和李砚舟跟说相声一样,滔滔不绝恭喜了他十几层,他才逐渐反应过来,在空白数年的朋友圈突然发布一张合照,是件多么暧昧的事情。
可贺洛非要他这么做。他真是猜不透这家伙在想什么。
……
贺洛抱着从沈小琪魔爪下救回来的鲨鱼,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一个吻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吗?
翻了个身。
沈暮白怎么能没加其他同事呢?连朝夕相处的助理Joicy都不加的吗?连得力幕僚Kiyomi都不加?连当年mentor老张都不加?
再翻个身。一阵傻笑融入寂静的夜。
嘿嘿,他发了和我的合影。他只加了我一个同事-
次日清晨,贺洛再次在咖啡的香气中醒来,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沈暮白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沈暮白照常递给他小狗拉花拿铁,却是用昨天从宜家买回来的彩色卡通马克杯。
有点可爱……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浓醇的苦香在口中晕开,贺洛不禁微笑,却听咔嚓一声快门响起。
抬头一看,沈暮白刚刚放下手机。
“干嘛偷拍我?”他不觉又红了脸。
沈暮白煞有介事地回答:“发朋友圈。”
贺洛手猛地一抖,奶泡险些晃出咖啡杯,缓缓放下杯子后,仍然不知所措。
除了老妈以外,没有任何人会成天在社交媒体上发他。就连慎一都不会,他从前的朋友和现在的朋友戴维更不会。
可转念一想,沈暮白要是为了劝退外面那个接吻对象,那发就发吧,发得越多他越高兴-
当天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沈暮白在OA系统上申请了一个小时的假,驱车到公司附近的奢侈品名店商圈,进了离停车位直线距离最近的古驰。
“有没有什么适合年轻小孩用的钱夹?”他开门见山地问。
SA热情地点头:“当然有的先生,您这边请,我们有和哆啦A梦联动推出一系列产品——”
沈暮白一时尴尬,意识到自己心中贺洛的定位已和外界有偏差。“倒也不是那么小的小孩。二十出头。”
SA微笑道:“那个人更推荐您看看经典款。二十多岁初入社会,正是憧憬成熟男士的时候。送出您会选择的款式,对方想必会喜欢。”
沈暮白抿住双唇,陷入思索。
他倒不是为了赢得年轻人憧憬的目光,只是想送一个新钱夹,好劝说贺洛替换那个饱经时光洗礼的旧物。
因为用膝盖骨都能猜得到,它来自贺洛的上一个男人。沈暮白自嘲地想,原来他还会有和死物较劲的一天。
离开门店,沈暮白敞开毛呢大衣,将包装精美的新钱夹妥帖收入里怀口袋。
十一月份的滨京已经正式进入深秋,纵使艳阳高照,也寒风凛冽。沈暮白打了个冷颤,将大衣裹紧了些,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工作手机急促的来电铃声就在那时响起——
……
JF大厦,午餐时间人声鼎沸的食堂。
贺洛放下叉子,严肃地说:“维维,要是我当了棒打鸳鸯的坏人,你会嫌弃我吗?”
金毛兄转了转眼珠,嗤笑道:“我就跟你说沈总有情况吧,你还不信。”
贺洛:“……我什么时候说是沈总了?”
“洛洛,哥们疼你才跟你讲实话哈,”戴维故弄玄虚地朝他勾勾手指,压低声音说,“谈恋爱就跟实验室内斗一样,要争要抢的。”
贺洛愕然:“谁要谈恋爱了?”
戴维继续说:“不过最近你应该可以安心一点。变天了,上面的人估计要忙死,还好你我是搞技术的。”
贺洛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们部门得到消息,要准备面试印刷部的转岗成员。要开始了……”戴维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只用口型勾出那两个字。
裁员。
那一顿午餐,贺洛食不知味。
越在意一件事,就越是会不由自主地搜罗所有佐证它的证据。他看见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同事,看见印刷部熟面孔阴沉的面色。
到下午,甚至有关注滨京当地外企动向的营销号发文揣测。
一开始还是冷静分析,后来在反复转载包浆之后,就成了“震惊!消息人士称JF某业务线将撤出中华,或将影响数千人”。
还有沈暮白发来的微信。
【S:今天回家会晚,你自己好好吃饭。】
贺洛心急如焚。
沈暮白还曾夸他已经做得很好,不是谁都能保下一个组的人,可事到如今他只想冲进那个笨蛋总经理的办公室,拎着他的脖领子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能做到,留给你去处理的那一部分,其实有这么难?
……
沈暮白忙到后半夜才回家。
原以为贺洛已经睡下,家中会一片昏暗,就像从前他每一天下班回家,都只有黑暗和寂静在等着他。
然而解开指纹锁,拉开门,房子里所有灯的明亮暖色光团,瞬间笼罩住他。客厅沙发上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在门开的那一刻就弹了起来,向他飞奔而来。
“哥……你回来了!”
贺洛竟然一直在等他回家。
第38章 白刀子进
贺洛从未意识到, 等人回家会是一件煎熬的事。
留学独居时,家只是他一个人的家,不用等谁;回国之后, 家里更是有爸有妈有猫有狗,不论他什么时候回去, 都总有家庭成员迎接。
他没想到住进沈暮白家之后,他会第一次尝试坐在客厅沙发上, 从夜幕初降到万籁俱寂,对着玄关望眼欲穿。
原来每天傍晚响起的家门解锁声, 那个男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脱落在浴室会被自动拾取的发丝……全都是很奢侈的事情。是沈暮白一直在迁就他。
等了不知多久, 贺洛已经昏昏欲睡,可始终竖起的一只耳朵敏锐捕捉到细微的电子音, 锁舌弹动的清脆声响,而后是皮鞋踏在玄关地砖的脚步声,秋冬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他猛地一抬头, 见暖色光团笼罩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哥, 你回来了!”
他飞扑向男人,却在看清男人面孔之际,果断刹住脚步。
沈暮白又露出困死鬼那种多愁善感的神情,看来快要停电关机了,还是少折腾为妙。
“怎么还不睡?”
沈暮白放好公文包, 脱下大衣。
贺洛顺手把那件外套接过来抱在怀中,不慎将实话脱口而出:“还不是在等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手中毛呢大衣的表面仍沾染着滨京深秋夜里的寒意,但里衬上残余着微热的体温。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是沈暮白平日爱用的香水, 尾调原来是这样干燥温暖的木香。
贺洛一时无措,沈暮白轻笑着接过话茬:“印刷部,有点棘手。”
果然如此。
他仰脸,坚定地直视沈暮白的眼睛:“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沈暮白轻咬下唇,思忖片刻后说:“做好分内工作,然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等我到这么晚。”
而后男人从他手中接回大衣,挂进了玄关柜的次净衣区。
贺洛一怔,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婉拒,不由得失落,可想想又觉得理应如此。如果沈暮白所言不假,那他在新人期就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眼下或许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沈暮白换鞋上地板,穿过客厅,依次脱下西装外套和马甲,扯掉领带,走进浴室……然后又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诧地探出头来。
“小贺,你今天没掉毛吗?!”
贺洛羞赧万分地把脸埋进双手:“……我自己收拾干净了。”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从指缝里偷看沈暮白,只见男人径直走近,双手伸向他——
然后,竟然胡乱揉搓他的头发!
“坏蛋!你干嘛?!”贺洛惊声尖叫。他好心打扫浴室,这男人怎么还恩将仇报?!
沈暮白笑道:“我实在忙不过来会雇人,你不要做家务。”
唔,好吧,贺洛求之不得,反正他最讨厌这些麻烦事。
可是……沈暮白怎么敢揉他的头!指尖穿过发丝触碰到头皮,反复摩挲,感触就像过电一般,令他浑身微微发麻。
男人返回浴室,贺洛也收拾收拾准备睡下,却鬼使神差地把主卧房门留了一条小缝。
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贺洛的意识仿佛化作温水,流淌过男人饱满的胸肌、挺阔的背……在健身房所见的一切都成了此刻的素材,曾经梦到过的生猛场面更是丰富了他的想象。
在梦的最后他流经沈暮白的双唇,不容拒绝地勒索一个吻。
没有第三人存在的那种吻-
次日清晨,贺洛醒来,身体还带着昨夜梦中那股缱绻的余韵。然而看到沈暮白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厨房,顿时心生罪恶感。
沈暮白递给他咖啡和三明治,说:“我今天得早点去公司,你自己去健身房吧。”
贺洛瞠目结舌。
没有沈暮白可看,他还去健身房干什么?健身吗?
发愣的功夫,沈暮白已经继续交代起来:“注意周围没人不要碰杠铃,出事故是可能没命的。晚上说不好几点能回来……别再傻等着。”
唠叨够了,男人风卷残云般吃掉三明治,快步进衣帽间换上一身西装,披上大衣准备出发。
临出门他抚了抚大衣表面,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望向餐厅里正大快朵颐的贺洛。
“小贺,这周五下班之后有安排吗?”
“没有,干嘛?”贺洛顿时警惕,“不会要改晚上健身吧?”
沈暮白一愣,然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以至于在回答贺洛的问题时,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笑意:“我是在想,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贺洛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下意识后仰到椅背里。这男人昨天加班加疯了吗,一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好肉麻。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共进晚餐吗?”贺洛掩住发烫的面孔,小声嘟囔道,“哦,除了昨天。”
沈暮白欣然回答:“订个餐厅,吃点好的。你帮我摆平了我侄子,总要给我个机会感谢你吧?”
贺洛其实觉得,沈暮白每晚做的饭就已经足够好,但没必要现在说出来。万一给沈暮白说骄傲了,不请他了怎么办?
他治理熊孩子有方,一顿贵饭是他应得的。
但另一个想法进入脑海,贺洛顿时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周五下班之前你就会搞定印刷部的事?”
沈暮白凝眉思忖后回答:“印刷部不是一件事,是人,很多很多的人。”
贺洛听得云里雾里,第一反应只觉得这男人在耍酷摆谱,那种顶头上司万人之上的谱。可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老张的面孔、前辈的面孔,他才懵懵懂懂地明白了沈暮白的意思。
但沈暮白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没错,周五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会准时下班。”
那一刻又好像一个只想赶快下班吃饭的普通男人。
贺洛不禁莞尔,点头说好的,等你-
星期二,沈暮白是午夜时分回家的。贺洛又从沙发上惊醒,称自己看电视睡着了。
男人无奈,叉腰问道:“那电视呢?”
贺洛望向壁挂电视漆黑一片的屏幕,尴尬地说:“小F给关了。”
小F应声亮了起来,毫无感情地回复:“我在呢,请问要关闭什么设备?”
沈暮白直摇头:“真是好样的啊,小贺,都学会甩锅给机器了。”
贺洛嗔怪地瞪了置物架上的小F本体一眼:人工智障,难当大任!
然而再望向沈暮白,那双黑眸中已经没有了嘲弄的笑意,男人对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尽量早一些。”
星期三,沈暮白是十点回来的。两人甚至一起啃了两个西红柿当宵夜。
“健身偷懒了没有?”沈暮白随口问道。
贺洛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嘴硬:“没有。不信你检查。”
他说的是“没有去健身”的那个“没有”。
沈暮白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和肩:“嗯,还是细狗。小贺啊,你怎么就连吃带练都不长肉呢?”
贺洛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也好几天都没去了,还好意思说我?”
沈暮白轻笑一声,叫他也来检查。
贺洛不由得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将手搭上沈暮白的前臂。
而后男人轻轻一攥拳,他手掌覆盖下的肱二、肱三头肌就随之鼓胀起来。吹气球都不带这么快的……更遑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磅礴的力量感。
这男人,真是有副偶尔懈怠也难以撼动的好身体。贺洛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当夜不争气地又做了一个梦。
到周四中午,各路财经媒体仍对JF裁员一事揣测不止,但JF大厦食堂上空,已经漂浮着赔偿将很丰厚的传言。
面对各方质疑,JF中华的公关发言人称:“JF中华正在战略转型阶段,将以智能家居事业为中心进行业务调整,同时我们重视员工的福利与个人发展……”
说了一大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贺洛和戴维啧啧称奇,一致认为这就是打太极的艺术。
……
星期四当晚,沈暮白甚至赶回家给贺洛做了晚餐。但饭后很快又钻进书房工作。
次日清晨,贺洛终于坐不住了:“就算我帮不上忙……能不能告诉我,你都在忙什么啊?公关就那么打马虎眼,至于让你忙得起早贪黑的?”
沈暮白把咖啡端上桌,轻描淡写地说:“开会吵架。”
贺洛瞠目结舌。
事实已经证明,这男人对谁都是温和风趣,只对自己一人尖酸刻薄,他甚至想象不出沈暮白和其他人吵架的样子。
“可是……不是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吗?还在吵什么?”
“员工福利。”
贺洛彻底懵了。沈暮白轻叹口气,慢条斯理地讲起来。
“公关也不全是在说废话,裁员赔偿是员工福利的最后一环。小贺你还这么年轻,没裁过人,也没被裁过,可能不太清楚。
“打个比方,我有一天突然关掉你全部权限,逼你自请离职,你会怎么想?或者好声好气和你谈赔偿,也不启动竞业协议,让你能无缝跳槽去友商,你又会怎么想?
“而且同样是赔偿,赔N+1和N+9也不一样。”
贺洛忍不住打岔:“那傻子都选第二种啊,多赔不就好了?”
沈暮白苦笑:“钱从哪来?”
秋千边的沈老师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捧着的不再是一个艳红的酸苹果,而是沉重的现实。
“所以要跟总部吵架。我这人护短,他们还是我的员工一天,我就要给他们争取到最好的待遇。”沈暮白说得斩钉截铁,一双漆黑眼眸里闪着温和而坚决的辉光。
那一刻,贺洛莫名觉得这男人帅得要命。
……
那天沈暮白仍然早早准备出门,可贺洛一眼就看出他穿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米色系的三件套西装,格子暗纹领带,领带夹和袖扣都精心搭配,外套枪灰色风衣款式的呢子大衣,还围了条羊绒围巾。
不像要去上班,倒像是约会的。
临出门前,沈暮白意味深长地对贺洛微笑,于是贺洛猜想,他为他们的晚餐订了个了不得的地方。
沈小琪真有这么大的面子?还是沈暮白发朋友圈上瘾了,要拍新素材呢?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贺洛都有点期待。
于是他出门前,也钻进衣帽间精心打扮一番。
捱到接近下班时间,贺洛又检查了一遍形象。
男洗手间很少有人臭美,镜子前一整排位置都是空的,他站在那儿先咕嘟了一口漱口水,又从眼角到齿缝都确认整洁无瑕,还掏出便携装的发蜡,把刘海也抓成最完美的弧度。
老田从身后经过,与镜中的贺洛四目相对,笑呵呵地调侃:“小贺,这是有活动啊?”
贺洛模棱两可地一笑,心说是啊,想不到吧,顶头上司邀请我共进晚餐。
沈暮白约他在离公司几条街开外的位置见面,他打卡下班后,索性步行过去。
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寒风刮在身上如刀刃一般,贺洛臭美只穿了单风衣,一出门就冻透了。
他瑟缩起身体,抖着小碎步挪动,直到远远望见路灯下划着手机的高大身影。
“沈暮白!”他欣喜叫道,快步向男人跑去。
“沈总!”身后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暮白闻声抬头,望向贺洛,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暮白竟放下手机焦急地向贺洛奔来。
好像天塌了一样。
贺洛一时茫然,可下一秒一股强劲的力量从斜后方而来,猛地推在他身上!他一个踉跄险些失衡跌倒,正要骂,只见一个黑影越过他,大步地冲向沈暮白。
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反射着寒光,刺痛贺洛的双眼。
刀子。
“沈暮白,小心!!!”
男人扑到贺洛面前,用力揽住他的双肩,问他有没有事。贺洛从未见过沈暮白如此慌乱狼狈的模样。
面色苍白,眼睫颤动,唇瓣不住地发抖。
“哥……”他翕动双唇,却惊觉自己的声音也已颤抖如筛糠。
黑衣人夺路而逃。来往人群发出惊声尖叫。纷乱的脚步声如催命的鼓点。
“报警!”“快打120!!!”
那柄刀子插在沈暮白的胸膛。
第39章 保命钱夹
“小贺。”
沈暮白把他的报告批得一无是处, 沈暮白为他端上咖啡和早餐。沈暮白骂他,沈暮白对他笑。
“瞧你这身体素质,真不一定能比我活得久。”
贺洛一下子理解了沈暮白哄骗他好好吃饭、带他去健身的理由。
……这男人怎么敢在他作死自己之前出事!
“小贺?”
贺洛脑海死角中落灰的防灾应急知识逐渐复苏。
锐器刺入身体不能盲目拔出, 不能压迫利器和伤口,要用干净柔软的布类尽量固定, 防止失血和伤口进一步扩大……
“小贺!”
一片尖锐得几乎要撕裂鼓膜的蜂鸣声中,低哑沉稳的男声响起。
贺洛猛地回神, 婆娑泪眼艰难地重新聚焦,男人模糊一片的面孔逐渐清晰。
沈暮白眉头紧锁, 神情却无比镇静,直视他的双眼说:“小贺, 我没事。把我围巾摘下来。”
哦……对,现成的软布!
颤抖的双手伸向沈暮白的脖颈, 指尖触到柔软羊绒中积蓄着的热意,他摘下围巾,正要捂到刀刃周围——
沈暮白却说:“不, 我的意思是你披上, 别冻坏了。”
贺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沈暮白你有病吧?!现在是管我的时候吗?!”
“可你一直在发抖。”沈暮白牵起嘴角,勾出一抹不知是痛苦还是无奈的笑,“要不是刀子卡着,我就把大衣脱下来给你了。”
贺洛瞠目结舌。
沈暮白坚持要他披上围巾, 他只好照做,温暖与彻骨寒意剧烈碰撞的那一瞬间,他猛地颤抖。
后来救护车的鸣笛响彻长街,警车红蓝交错的灯光也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把沈暮白搀扶上担架床,贺洛紧随其后。
救护车一路疾驰, 贺洛越发焦虑。不够快,还不够快!他恨不得跳下去扛着救护车跑向医院。
此刻他才开始后悔健身偷懒,为什么没练出绿巨人的力气和博尔特的速度?!即便理智告诉他,世上从没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沈暮白从担架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紧捏在一起的双手。
“小贺,怎么怕成这样?真不像你。”
贺洛如听到天方夜谭:“我特么怕你死掉!”
“那你不是正好霸占我的房产?”
“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急救医生听不下去了,打岔道:“小伙子,他能开玩笑是好事啊!真一声不吭的那叫才吓人呢。”
“……他真不会死?”
医生:“不信你看他这血压和心电图,好家伙,比健康人还稳。一时半会儿不能有事,你别急。”
沈暮白也附和般轻轻点头。
贺洛用力吞咽了一下,还是没能把心咽回肚子里。
那么长一把水果刀插在沈暮白的胸口,暗红血迹顺着毛呢大衣的纹路爬了那么远!他们现在竟然告诉他,不会有事?
他看不懂医学数据,难以置信,只好试探般回握住男人的手。
沈暮白的手很大,骨节和血管分明,掌纹略微粗糙,指尖有或许是提笔和敲键盘磨出的薄茧。
但关键的是,仍然温暖有力。贺洛终于安心了一点。只有那么一点点。
滨京市中心医院,急诊室。空气中的药味和血腥味交织,痛苦的哀嚎不绝于耳。
沈暮白被推去做影像检查,以判明刀刃刺入深度。贺洛也匆匆跟上去,厚重的大门却砰的一声合在他面前,险些夹了他的鼻子。
“你是家属吗?有没有他医保卡身份证?”护士问道。
“我——”贺洛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哥”是随口乱叫的哥,事实上他和沈暮白毫无关系,“我是他朋友。稍等我找找看。”
万幸那歹徒没有抢包,贺洛从沈暮白的公文包里翻到了钱夹,抽出证件正要递给护士,卡面上的数字却攥住他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沈暮白的生日是11月15日,正是今天。
……他就知道他哄个熊孩子,沈暮白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该死的!
不过多久门就开了,沈暮白被推向长廊尽头的手术室。贺洛也快步跟了上去。
医生竹筒倒豆子般对沈暮白交代:“现在要帮你取刀子,局麻小手术,但理论上还是有一定的风险……反正就是,你要不要通知你家属过来?”
贺洛立刻请缨:“我给沈阿姨打电话!”
然而沈暮白条件反射般从担架床上支出手臂,阻拦他:“不用!”
医生大惊失色:“哎,你别乱动啊!再不老实改全麻了哈!!!”
沈暮白立刻掩饰掉了那一瞬间的失态,重新披回那张冷静而温文尔雅的外皮,对医生说:“我自己能做主,不用联系我家人。”
贺洛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沈暮白明明经常去看沈阿姨。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反而不愿联系呢?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贺洛缓缓滑坐在走廊一侧的长椅上,蜷缩起来,盯着自己两脚中间那一小块地板。
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一对鞋尖出现在视野里,他视线上移,看到熟悉的大衣下摆。
“沈暮白?!”
喜出望外地抬头,却见是护士抱着一堆染血的衣物,霎时间,他脑袋里嗡嗡作响。
“你是和沈暮白患者一起来的?”护士问。
贺洛木然地点头,却恨不得把耳朵封起来。他不想听坏消息。
好在护士说:“手术很顺利,现在已经缝合了,没什么大碍,你可以放心!这是患者的衣物,你看看,如果还要的话可以带回去。”
贺洛如释重负,感激涕零地起身接过,目送护士匆匆走远之后,又坐回去一件件地翻那堆衣服。
从大衣到衬衫,每一件的胸口处都因急救处理而被暴力剪开,断裂的织物纤维染着血渍,触目惊心。
他翻到最后一件,才发觉衣服堆里还卷着一个小物件,啪嗒一声被他掀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然而看清那物件时,伸出的手都迟滞了一瞬。
那是个扁长方体的礼物包装,和衣服一样被剪坏。
拆开一看,是个厚实的黑色长款钱夹,正中央有被刀子捅对穿的裂口,暗红的血痕沿着古驰的经典压纹扩散。
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贺洛瞬间如被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这是沈暮白的生日礼物吗?
又一位医生从手术室中出来,路过贺洛身边见他对着那钱夹出神,说:“哦,是个钱包啊?啧啧,这么贵的牌子。不过能换一命也值了。”
贺洛听得心尖一颤,忙问:“请问怎么回事?什么叫‘换一命’?!”
医生挑了挑眉,手舞足蹈地说:“你想啊,这么多层皮革,是不是缓冲了刀刃的速度和力度?!歹徒估计都想不到你朋友兜里揣着个护心镜!那刀子别说心脏了,连胸大肌都没扎透!”
贺洛攥着那个钱夹,目瞪口呆。
医生大约看惯生死,一副讨论稀奇病例的轻松语气,可他听得一阵头晕目眩,只觉得如有奇迹降临。
生日当天遇袭,却被口袋里的生日礼物救了一命,沈暮白这家伙,还真是命大!
……
又过了很久,“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那扇大门再次打开。
沈暮白是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披着件病号服,但前襟敞开。
贺洛一眼看到,男人胸膛麦色的肌肤表面爬着蜿蜒的黑色缝线,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好想飞扑向沈暮白,确认其肌肤表面的温度,却又顾忌那道伤口。
沈暮白径直向他走来,看到他掐在手中的破损钱夹,苦笑道:“抱歉啊,小贺,给你的礼物弄坏了。改天我再去买一个。”
贺洛惊愕不已。
猛然仰脸,却见那张英俊的面孔虽显苍白,却仍挂着举重若轻的神情。
“这是……要送给我的?”他喃喃地问。
沈暮白点头:“嗯。所以是你救了我一命。”
“……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你的钱夹旧了。”
贺洛眼眶一热,逃命般地低下头错开目光。
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钱夹表面,一点血渍沿着裂口晕染开去。
男人无奈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哭。”
贺洛听得无名火起。他吓得要死,这男人怎么好意思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用力抹了一把泪,恶狠狠道:“少嘚瑟!本来就讨人厌,这下又被捅一大窟窿,当心以后挂闲鱼打对折都没人要!”
沈暮白竟然还笑:“没人要,那你就收了呗,你不是同情心泛滥的好青年吗?”
贺洛一蹦三尺高:“滚,我才不要你!”
“咳咳。”
一声轻咳打断他们嬉闹。
二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只见医院长廊另一头,立着一道身披警服的纤长身影。
“沈先生是吧?我是市局刑警大队的乔杉。嫌疑人抓到了,我同事正在审问,我这边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乔警官说着走近,打开手中的小记事本,哗啦哗啦地翻页。
“呃,请问您认不认识……”
然而不等乔警官说出嫌疑人的名字,沈暮白不假思索地回答:“认识。”
贺洛当即愣住,木然听着沈暮白和警官先后说出那个名字。
如平地惊雷,唤醒他的记忆。
沈暮白遇袭当时,许多被他情急之下忽视的细节,逐渐在脑海中复现。
那人没戴眼镜,发型也被外衣兜帽遮得严实,但在刀光闪过的一瞬间,贺洛看到了他下巴上的痣。
那人曾经坐在他身边,翻出印刷机的API文档,事无巨细地给他讲解。
那人沉默地敲代码。好像已经敲了很多年,也将永远地敲下去。
那人问贺洛:“这个专利要是出了,我们部门是不是就有救了?”
而贺洛的选择是,敷衍带过。
是印刷部的前辈。
……怎么会这样?!
护士叫沈暮白去输液室,打破防风针和消炎药。乔警官跟了过去,贺洛也赶忙跟上,然而一迈步就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小贺?”沈暮白回头关切地问。
“我没事!”贺洛连忙摆手示意,沈暮白才放心地回过头去。他松了口气,却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输液器的针头吸入一小截鲜血,药水有节奏地落入滴壶。
小电视机上播放着本地新闻快讯:“某外企高管街头遇袭,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沈暮白面对乔警官,不疾不徐地开口:
“算是有恩怨吧。我和他同期入职,在同一个部门轮岗,他后来留在那个部门深耕了七年,而我爬到了总经理的位子。然后我做决策,要把那一整个部门都裁了。”
乔警官闻言,在记事本上刷刷写字的手慢了下去,嘴巴张圆又搓扁,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我去。”
贺洛在一旁警觉地捕捉到,这人硬生生地咽回了半句话。
很难听的话。
他顿时火了,摔了怀中的血衣和钱夹就要上前理论:“你什么意思?!”
“小贺,别闹。”沈暮白抬手拦了他一下,转而对乔杉笑道,“不好意思警官,这孩子吓坏了。”
谁吓坏了?!
贺洛本能地想反驳,却对上沈暮白严肃的眼神,猛地缩了缩脖,老实了下去。
乔杉也没计较,点了点头:“行,我大概了解了,后续有什么事我会再联系您。祝您早日康复。”
警官走远,沈暮白长出一口气,望向贺洛正色道:“小贺,你疯了吗?别回头我什么事没有,你因为袭警进去了。”
贺洛瞪眼吼道:“他想骂你!”
可沈暮白轻叹一声:“谁听了会不想骂我?上一任总经理在时岁月静好,我一上台就搞这么大动作。这事我做之前就知道,要背骂名的。”
贺洛顿时语塞,不禁开始幻想,如果当初他正面回答了前辈的问题,会怎么样?
承认他也尝试过拯救印刷部,重做了一遍沈暮白做过的调查,重走一次沈暮白走过的路,最终也只能再次证明,他们已经束手无策。
如果他恳求前辈理解沈暮白的苦衷,如果他透露沈暮白在为印刷部的权益跟总部吵架……今天的事是否就不会发生?
药液滴答滴答地落下,汇入沈暮白的血管。贺洛颤抖着讲出他的疑虑和恐惧。
沈暮白听后斩钉截铁地说:“小贺,你没有做错。尚不确定的消息严格保密,这很好。”
贺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可是你受伤了。”
沈暮白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认认真真地说:“就算所有人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也总有人会受伤,这就是这个世界最讨人厌的地方。”
贺洛隐约感觉不对劲,欲言又止。
沈暮白又说:“不过有一点好。出了这么大的事,总部也会害怕,我还能趁乱多要点裁员预算。”
……什么?贺洛听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晚上除却惊吓,另一股挥之不去的别扭感,究竟别扭在哪里:沈暮白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在别人身上。
冻得发抖的贺洛,面临被裁的员工,甚至是刺伤自己的凶手。
贺洛好像明白了,第一次发工资那时,沈暮白为什么会记得为他买一份礼物。
原来沈暮白本身就是个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位的混蛋、滥好人、神经病。
“那你自己呢?”他抽噎着问。
沈暮白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可你今天过生日……”
“啊,你不是总嫌弃我一把年纪?”沈暮白故作可怜道,“都老东西了,还过什么生日?”
“你现在比我大八岁了,岂有此理?!”贺洛气鼓鼓地道,“等着,明年二月份我就追上你!”
沈暮白若有所思道:“哦,小贺是二月份生日啊。我记住了。”
贺洛闻言微怔。
又来了……沈暮白到底有什么毛病,怎么又把话题拐回他的身上?!
“你不是说我救了你吗?那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没有我批准,你不可以出事。”他抬手掐住沈暮白的脖子,恶狠狠地说。
贺洛后怕,也认命,原来他已经无法接受失去沈暮白了。
他从不缺人对他好,只要他愿意也可以找到无数人对他坏,但对他又好又坏的沈暮白,全世界只有一个。
如果沈暮白善待全世界都不肯善待自己,那就由他贺洛替世界来惩罚这个疯子。
被输液器绑住的男人挑了挑眉,最终微笑点头说,好。
第40章 患得患失
到午夜时分, 沈暮白的术后CT和化验结果终于出来。医生看过后大手一挥:“排除进一步失血和气胸风险,结账回家吧。”
贺洛瞠目结舌。头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贱得慌,好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反而会恐慌、怀疑,难以接受。
他追在医生身后问个不停:“……你们没搞错吧?被刀捅了不应该住个十天半个月的院?”
医生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朋友状况真没那么严重, 回家观察就行,床位留给有需要的人哈。”
贺洛无言以对, 只好偷偷刷自己卡把沈暮白的医药费结了,回到输液室。
男人已经把染血的大衣穿回身上, 遮去那道狰狞的伤口,并把那只钱夹与衬衫之类的一起卷起来, 正要丢进医院的废弃物垃圾桶。
贺洛飞扑过去,眼疾手快抢回了钱夹:“别扔!我要留着。”
“又脏又破, 留它干什么?”沈暮白盯着那件面目全非的礼物,眉头直皱,“改天我再买个新的给你。”
“不脏。”贺洛执拗地说着, 把钱夹当个宝似的收进自己的背包, “我就要这个!”
他会找到全滨京最好的皮匠,修补好这个钱夹,然后一直用下去,因为这是他陪伴沈暮白经历生死瞬间的证明。
更何况……那是沈暮白的血,怎么会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 贺洛顿感一阵恶寒。然而再细细品味,又觉得可以接受。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晦气,而是让他想要亲近的存在。
沈暮白眨了眨眼,似乎欲言又止, 贺洛才意识到男人在等他的理由。好像他留下钱夹这件事,在沈暮白看来也意义重大。
他只好承认,但话说一半又换了说辞:“这可是我救你一命的证据,你敢不听话我就拿它要挟你。”
沈暮白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又不满,轻嗤一声:“小狗还要给人套项圈?”
“你再说一遍?!”贺洛当即跳脚。
“我说我这钱花得一点都不冤。”沈暮白立刻更正-
他们离开医院打车回家。沈暮白的车还停在他们约见面的地方,一晚上不知要吃多少张罚单。
二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小段拘谨的距离。车里空调开得不足,贺洛莫名想要更靠近沈暮白,温暖自己,也确认男人的体温。
未料沈暮白先开了口:“小贺,坐过来一点。”
他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干嘛?”
沈暮白却说:“发朋友圈报个平安。”
贺洛凑上去,配合沈暮白死亡视角的自拍,车内昏暗的光线更是给照片平添几分阴森。沈暮白有一种中老年人刚学会用社交媒体的清澈感,贺洛暗想以后有空要好好调教一番。
然而他刷到沈暮白的新动态,发现配字是:小贺救我一命。
……好吧,清澈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换成贺洛是外面那个妖艳贱//货,看了之后绝对再也不敢来沾他们的边。
更重要的是,拍过朋友圈照片之后,他们就那么挨在一起,沈暮白没有催他挪开。
贺洛正要翘尾巴,却见男人对着微信界面皱起眉头,心又揪了起来:“怎么了,大家很担心?”
“餐厅主理人说要把我拉黑。”男人苦笑道。
噢,餐厅!贺洛恍然想起,他们今晚本该共进晚餐为沈暮白庆生。
“什么地方架子这么大?”他气鼓鼓地问。
“蔚蓝。”
沈暮白话一出,贺洛直呼怪不得。他哪怕远在国外留学,也听过这家店的鼎鼎大名。
蔚蓝以环绕餐厅的巨大水族箱为噱头,又或者整间餐厅其实是面向海洋生物的“人族馆”,开业时风头无两,据说至今预约还很困难。
“我订了有鲨鱼的包厢。”沈暮白说。
贺洛用力吸了吸鼻子。
原来这顿饭确实不能说跟沈小琪无关。熊孩子乱动他的鲨鱼,他无奈只好再去买一条,而沈暮白把他的喜好和为难都看在眼里,千方百计订到了蔚蓝。
“怎么了,别哭,以后我再找朋友帮忙订就是了。”沈暮白轻拍他的肩膀。
“唔……谁要哭了?”
贺洛暗誓将来一定找机会狠狠包场,给沈暮白补过一个盛大的生日,他只是眼睛和鼻子都很痒,泪水止不住地流。
……
回到家洗完澡吹了头发,贺洛的异状越发明显。一开始只是流涕流泪打打喷嚏,后来撕心裂肺地咳。
他冻感冒了。
“今天,咳咳,你睡主卧吧……咳咳咳!”
贺洛意图展示自己高风亮节、谦让病人,结果让着让着,就迷迷糊糊被沈暮白哄上了主卧大床。
沈暮白坐在床边,搂着贺洛的头,用吸管杯喂他喝温水,轻着他的下巴帮他顺利咽下感冒胶囊,又抽出体温计确认度数。
“有点低烧,睡一觉看看吧。”
贺洛提起被子,缓缓蒙住了自己的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凭什么沈暮白被刀子捅了还活蹦乱跳,而他只是吹了一会冷风就苦不堪言?
“这样喘不上气。”沈暮白又把被子拉下来,在他肩膀周围仔细掖好,“好好睡吧,菜狗子。”
“你、咳咳——你再说?!”
“菜狗子。”沈暮白竟然又说了一遍,之后不由分说地交代,“病好之后锻炼不准再偷懒,更不能再冷天穿单衣,知道了吧?”
贺洛不忿地瞪他,却还是自知理亏地点头答应。
沈暮白终于感到适度的满意,起身准备离开,却察觉身后一股微弱却执拗的阻力。回头一看,贺洛从床上伸出一只细白的手,勾着他的睡衣下摆。
“哥……”贺洛小声地叫他,水润的眼眸在夜灯的微光中,仍然熠熠生辉,“就当我吓坏了吧。能不能,咳,等我睡着再走?”
沈暮白双唇微张,沉默良久,无声地点头,缓缓坐回床边。
“还好你没事……”
寂静的夜里回响着青年几乎细不可闻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白确认贺洛已经睡熟,在黑暗中骤然卸了力气,粗喘着,身体逐渐蜷缩成一团,冷汗簌簌而下。
麻药的效用早已褪去,他没好意思当贺洛的面向医生讨止痛针,就那么硬扛了下来。
如果说刀刃刺入的瞬间他只感到一丝凉意,那手术清创和缝合留下的伤口就是皮开肉绽的痛。但更要命的是源自内心深处的,那股无穷无尽的后怕。
贺洛在他面前痛哭失声,六神无主,他却无能为力,因为死亡随时可能降临。
再看不到这孩子的笑脸和刺豚般气鼓起来的模样,再也不能见证这孩子的成长和成熟,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可在当时,他只知道自己要镇定,才能让贺洛感到安心。
万幸他活了下来,还能像这样守在贺洛身边。
借着夜灯亮光,他拨开贺洛垂落于面前的长发,视线赤//裸//裸地在那张睡梦中的俊俏脸庞之上梭巡。
颤动的睫毛,微鼓的脸颊,挺翘的鼻梁和微启的双唇。
沈暮白就那样看了很久,直到情难自禁。
他捧住青年的脸颊,拇指指尖擦过柔软的唇瓣,挤进口腔探到牙齿,轻轻拨开一丝缝隙,倾身吻了下去。
唇齿捻转,那一夜的感触又如浪潮般卷土重来。
他说他不弯了,可现在他证实了,那是谎言。
“嗯……”
贺洛从鼻腔中挤出轻哼,气息扑在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上。
沈暮白顿时浑身一僵,如梦初醒,猛地退开。
然后……惊魂未定地眼看贺洛翻了个身,一脚踢飞被子,手无意识地在床上乱抓,在抓到鲨鱼的第一时间四肢全部缠上去,继续呼呼大睡。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对着黑暗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愚蠢和贪婪。重新帮贺洛盖好被子,他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
蔚蓝餐厅,庞大的水族箱中,接连不断的水泡从池底漂浮而上,白鲨缓缓地游过。
整间餐厅只有中央一张桌,贺洛与沈暮白隔着烛火相对而坐。
“祝你生日快乐……哥。”
他们四目相视的那一刻,空气变得凝滞而潮湿,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以至于贺洛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
没有准备沈暮白的生日礼物,也没有办法保护沈暮白免于受伤。
刀光与血光闪过,人群爆发出尖叫。
曾经讥讽他也曾温柔地对他笑的男人,发出痛苦的低吟。
烛火照亮男人英俊却扭曲成一团的面孔,暖光与水族箱莹蓝的辉光相互交织,最终化作救护车和警车闪烁的警灯。
贺洛猛然惊醒。
床边已经没有了沈暮白的踪影,掀开被子起身找寻,到客厅被满室阳光刺痛双眼,才发现自己睡了有这么久。
男人倚在厨房岛台边,不知在和什么人讲电话。贺洛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地上前,从背后环抱住沈暮白,面颊贴在男人宽阔的背上,双手用力环在其腰间。
如果沈暮白的胸前有伤,他就从背后拥抱他。
沈暮白讶异地一颤,回过头来。视线交织的瞬间,男人对他微笑起来。
“哥,早上好。”贺洛悄声做着口型。
还有他没说出口的:又见面了。
原来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在厨房,也是奢侈的事情。
沈暮白回过身,竟自然而然地揽住他,一把带到没有受伤的那一侧怀中。
贺洛顿时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