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本官破案靠吃饭 乔听说 17392 字 3个月前

林与闻欣然拍了拍胸口,“夸到这就可以了。”

袁宇哈哈大笑,“别光顾着得意,接着忙手下的事。”

“好好,”林与闻和袁宇聊了一会,精神很多,“你说我现在处理的是南村偷二两银子的事情,以后处理的是不是就是边关百万粮草的调动啊?”

“还想着入阁的事情呢?”

“也不是,想着全聚德的流水席。”

袁宇瞟他一眼,这事林与闻已经和他念叨过好几次了,“你不用天天各种明示暗示,我既说了,我一定守诺。”

林与闻看了眼袁宇,这人侧脸坚毅,从面相上看确实是个好人,可以相信。

过了两日,扬州卫收了块匾,送袁宇的,上面三个大字,“流水席。”

第十六卷 天津包子

第166章 第 166 章

166

“你这小子,是什么人,站在县衙门口做什么?”

赵菡萏插着腰,霸王一样,上上下下把站在门口的少年打量了个遍,“可是有冤情要上告?”

少年手里拎着礼物,眯了下眼睛,“你是江都衙门的人?”

赵菡萏听他这么说,赶紧挺直了背,赵典史和程姑娘都叮嘱过她,她现在可不是满街吆喝的乞儿了,做事做人都要端正些,“没错,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先和我说。”

“我来找人的。”

“什么人?”

“江都县令林与闻。”

“嗯?”赵菡萏想了想,“县令大人可不是你随便就能见的,你先说你有什么事?”

少年看着赵菡萏,嘴唇抿了下,好像多难以启齿似的,“他是我小叔叔。”

“……”

赵菡萏缩在椅子里,自己拿了杯泡了杨梅的清茶,偷偷用眼瞧着林晚阳。他和林与闻长得还有点像呢,就是鼻子更高些,嘴唇更厚些,眼睛更有神些。

“晚阳,你自己来的,”林与闻还没睡醒,哈欠不断,但是还是撑着精神跟自己的晚辈打招呼,“怎么提前不给我写封信?”

“本是和朋友们到江南游玩,是父亲写信让我顺道来拜访一下您,”林晚阳站起来,给林与闻行礼,“打扰小叔叔了。”

“打扰什么啊。”林与闻也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他这个大侄什么都好,就是太板正,一点小孩子样都没有,他俩现在这互相给对方行礼,一点不像叔侄,反倒有点像同僚,“你到了江都,那就是你小叔的地盘,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林晚阳的眉头抽动了下,“小叔叔,你身为一县长官,有些话还是不要这么说的好。”

“啊,”林与闻尴尬,“我这不就是开玩笑嘛。”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叔叔,这也就是因为我是你亲近之人,不会细嚼这些字眼,但是这史上因言获罪的例子还少吗?”

“是,你说的是。”就算是同僚看来他也得是比我官大的那种。

林与闻叹了口气,“哦对,晚阳,我给你介绍介绍,”他指着赵菡萏,“这是赵菡萏,比你小两岁,是这县衙里的小打杂,你们岁数相近,可以玩到一块去。”

赵菡萏把茶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给林晚阳福了一礼,“林公子好。”

林与闻皱着脸看她,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还会行礼了?

林晚阳很优雅地对她点了下头。

这俩人怎么跟唱戏似的。

林与闻莫名一身鸡皮疙瘩,他问林晚阳,“你能在扬州待多久,小叔叔好给你安排安排行程。”

“在乡试前赶回天津就行。”

“乡试啊,那不就是——”林与闻震惊地看着林晚阳,“你可以考乡试了?”

“是啊,三年前我过了县试时特意给您写了信啊。”

“是这样没错,”林与闻回想着,“但是你现在不才十三吗?”

林晚阳看着林与闻,不知道林与闻到底想说什么。

林与闻的嘴唇打颤。

……

“我不是林家最聪明的人了啊!”林与闻咧着个大嘴哇哇干哭,一滴眼泪都不带掉,“怎么这样啊!”

袁宇把他的脑袋推得老远,生怕他的口水蹭到自己身上,“你本来也不是吧,你的那个堂兄生意做得很大,肯定也是聪明人。”

“啊!”林与闻脑袋直摇,“可是我家读书的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啊,我就该是这个家最聪明的啊!”

袁宇被吵得头疼,“你这大早上的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啊?”

“你不懂,”林与闻感觉自己要被全世界抛弃了,“你根本不懂,原本我在林家那是什么位置,祭祖都有个座的位置,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你说他现在就能考乡试,以后是不是就得考状元啊,我在族谱上有一页,他不得有一整本?”

哪有人跟自己的晚辈比得这么起劲啊。

“那你又能怎么办,而且你们一姓要是出了两进士得多荣耀啊,你们直隶老家都得打个牌坊出来。”

“也是。”林与闻嘴上应下,但还是委委屈屈地看着袁宇。

袁宇无奈,“既是你的侄子,我也该去见见面,”他想了想,“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他吧,那阵还是个圆球呢,对了,他也不是哪哪都比你好,现在是不是长得没你清秀?”

“……”林与闻想到林晚阳那少年独有的精神气,和从他嫂子那遗传下来的比老林家精致不少的五官,欲哭无泪,“长得也比我好看!”

“……”

袁宇为了见林晚阳,也稍作了点打扮,他本就个子高,衣服架子一般,穿上他家那些高级料子的袍子衬得一边的林与闻跟小随从一样。

林与闻看着他这边长身玉立,对面自己的侄子正是少年意气,更难受了,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对着林晚阳介绍,“这就是袁千户,行礼。”

林晚阳的姿势恭谨,“袁千户。”

袁宇抖了下长袍,轻轻抬起林晚阳的手腕,“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的,你可记得?”

林晚阳耳朵还红了,“不记得了。”

“那时你才刚刚识字,围着林大人一直叫小叔叔,”袁宇笑言,“说这世上你最喜欢他。”

林晚阳更窘迫,看林与闻,“小叔,我……”

“没事,”林与闻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这话哄得心情大好,“来来,我大嫂叫他把家里做包子的配方带来了,”他一手揽着林晚阳肩膀,一手抓着袁宇的手臂,“一会你尝尝有没有那个味道。”

“你和膳夫关系又好了?”袁宇问。

林与闻想到这个就翻白眼,“我让他家那孩子放了学就来县衙,我盯他功课一个时辰,膳夫的娘子就乐得不行,拎着包袱就回来了。”

林晚阳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袁宇果然在察言观色上有些天赋,但他没提这些,“你不是揪着他做了好几次包子了嘛,不是发面像硬疙瘩,就是水馅调得太过,这回有晚阳带来的配方,怕是轻松很多。”

袁宇低头对林晚阳笑,“你可是解了你小叔叔的心头大患呢。”

林晚阳低头笑了一下,但这没被林与闻看到,“这是晚辈该做的事情。”

“你做得好。”林与闻试图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但这种话他怎么说怎么别扭,“对了,这两天小叔要跑几趟牢狱,你想去哪玩,我先找人带你去。”

“你有什么事?”

“礼记云,‘仲夏之月,挺重囚,益其食’,小叔是要去牢狱里看望那些囚犯吗?”

林与闻一惊,“你对这些还挺清楚。”

林晚阳抿着嘴唇,小声说,“小叔从前是刑部官员,所以我就多看了看这些。”

“你确实是个当进士的料啊。”林与闻忍不住感叹。

真是迟钝啊。

袁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自己开口,“既然晚阳对这些事有兴趣,你不如带着他一起去啊。”

“啊,那牢狱中少不得见血光,孩子还这么小——”

林与闻终于察觉到袁宇那拧得快成麻花的眼神,低头问林晚阳,“你想跟着我?”

“如果小叔不觉得麻烦的话。”林晚阳都不敢抬眼了,嘴唇紧张得发抖。

“那有什么麻烦的,”林与闻把孩子往身前一揽,两只腿一摆一摆,“就是你得好好跟着小叔叔才行。”

袁宇侧脸一看,这叔侄俩笑起来可真像,都没心没肺一样。

……

“你已经在这牢狱中待了七年了,可有悔罪之意?”

林晚阳听林与闻这么问,忙翻了几页案卷,这个人小叔叔说过,叫吴令益,是个书生,七年前以十分残忍的手法杀了个妓女,因两人身份之差,所以仅判了十二年。

因有典狱的证词,可证明他在服刑之后一直表现不错,再加上几次大赦,他今年就该出狱了。

吴令益看着林与闻,沉默。

林与闻叹了口气,他看过吴令益的案卷,尸体是在吴令益的院子里挖出来的,死者也确实和吴令益曾有过争执,证据十分充足,但自从逮捕了吴令益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既不认罪,也不为自己辩驳。

本朝有疑罪从轻的规定,吴令益怕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掩盖自己的罪行。

林与闻这些年见过他许多次,对他这样的表现已经习以为常,但就算是走形式他也得再问问,“不论你承不承认此案,今天本官都要放你离开,所以你就当跟本官有个了断,告诉我你当时究竟是如何杀害的死者。”

林晚阳看向林与闻,他觉得此时的林与闻和平常见到的小叔叔好像不是一个人。

在监狱阴暗的环境下,林与闻的眼睛特别的坚定清澈。

吴令益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他微微垂下眼,张开了嘴。

他太久没说话了,喉咙中先发出来的是一种难听喑哑的声音,他试着发出了几个音节,这才抬起头,盯着林与闻,“大人,人不是我杀的。”

“……”

林晚阳咽了下口水,心里震惊,转头去看林与闻,林与闻不为所动,一脸的冷静。

第167章 第 167 章

167

林与闻一点也不冷静,他只是因为林晚阳在身边掩饰得好而已。

他一回来就直奔赵典史屋里去了,留下林晚阳手里还捧着那卷案卷。

“你们的事情办完了?”赵菡萏跳出来给林晚阳打招呼,林与闻说了,等把那批重囚的事情解决了就带他们这群孩子去踏青,不仅是林晚阳,还有那群庵堂的孩子,大家都等着呢。

林晚阳低头看看手里的案卷,问赵菡萏,“你可碰到过冤案?”

“江都衙门怎么可能会有冤案,”赵菡萏虽然不喜欢林与闻,但是也不许别人毁了他们江都的名声,“大人每个案子都判得很仔细。”

“那在小叔叔之前也没有冤案吗?”

“……”赵菡萏也是个聪明女孩,一听这个事就明白过来,“你们该不会……那有的忙了。”

林晚阳对她点头,“嗯。”

……

“大人这不可能的,”赵典史难得激动起来,“这个案子甚至不是按疑罪来判,而是定死了人是这吴令益杀的。”

“可是你记得咱们之前整理过的名录,那个时候是有好几个人都失踪了的,也有报案了的吧,她们的尸体发现了吗?”

“当时的县令大人,说这几件案子是没关系的。”

“那赵典史你也觉得没有关系吗?”

“这妓女本就容易发生失踪的事情……”赵典史叹气,“大人,如果真要给他翻案,那,那不就等于说是咱们县衙有错,三司有错,甚至是勾了这案子的圣上有错吗?”

“所以就该让一个人无辜蹲七年大狱吗?”

赵典史愣了一会,最后说,“这事一定得从长计议。”

“本官知道,所以这事就咱们俩人知道就行,先不能告诉给其他人。”

“大人的侄子不是和大人一起……”

“没事,晚阳是个谨慎的孩子,而且本官在他面前一点异象都没流露出来。”林与闻很自信,“他才十三岁,还什么都不懂呢。”

“可是大人,菡萏那小闺女也才十岁,我感觉她什么都懂了,我们可不能小瞧这些孩子。”

“不会不会,”林与闻挥挥手,“你先把之前的文书都给本官找出来。”

赵典史紧张地握住林与闻的手臂,“大人,要不要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之后再放吴令益。”

“那怎么行,现在我们无凭无据的,关着他容易让人说闲话。”

其实这样干的官员并不是少数,但是林与闻这人特别看重这种事,他从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关押百姓。

这当然是对的,但赵典史总觉得特事特办也不算错。

“但若这个口子一开,什么事最后都要算到这特事特办里了。”林与闻这么跟赵典史说。

赵典史也就认同了林与闻的做法,“那让黑子偷偷跟着吴令益那呢,咱们起码得知道他的行踪,不能处于被动。”

“这个可以。”林与闻点头,安排好事情之后走出赵典史的屋里,一看程姑娘,陈嵩他们几个都目光炯炯地站在外面。

“你们……”

“大人有冤案?”陈嵩是一点事都憋不住的。

……

“小叔我错了。”林晚阳站在林与闻跟前,眼里都是愧疚,他的嗓音有点哑,不像小时候一样跟铃声似的好听,“我没遇到过这种事。”

林与闻没回他话,而是蹲在地上整理铺盖,遇上冤案的事情,大家心里估计都搁着事呢,自家孩子还是得自己管。

“小叔叔,你是生气了吗?”

林与闻总算撅着屁股回过头来,“诶呀,生什么气啊。”

“可是,我闯大祸了。”

“这叫什么大祸啊,”林与闻翻了个身坐在铺盖上,盘着腿抓着林晚阳到跟前,“你要知道,你小叔以前可是闯过更大的祸呢。”

林晚阳睁着大眼看林与闻,“是在京城吗,爹爹说小叔以前在京里可是大官。”

“嗯,”林与闻心想他个员外郎其实也不能算大官,但是确实可以吹一吹,他拉着林晚阳坐下,“当时啊,小叔发现了一桩冤案,冤死的是齐国公主的驸马爷,他被人诬告说贪污了军费,”他看林晚阳露出一点痴态,笑起来,“这事情的经由小叔可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季卿都没有,是因为你是小叔亲近之人小叔才说的。”

林晚阳捂上嘴,“小叔你放心,这次我谁都不会讲。”

林与闻心想再是神童,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

“那样的冤案,小叔都不怕翻出来,现在这桩小叔也不怕。”

“可是……”林晚阳抿着嘴,他虽然对官场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但是不要反抗权威这件事却是再每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就被烙下的印。

林与闻啧了一声,“晚阳,小叔不是要求你像我一般,但是你既然要参加乡试,以后大概也是要进入这个朝堂,你一定要想清楚你当官依靠的是什么。”

林晚阳疑惑地看着林与闻,“当官不是要看为了什么吗?”

“差不多意思,但是也不太一样,”林与闻想了想,给林晚阳解释,“你背后依靠的要是林家,那就要成为举人乡绅庇护一家;如果你背后依靠的是同僚,那便要争进三司六部占据重要位置;如果你想依靠圣上,那就要入阁做大学士或者给自己下面来一刀,”他说到这看到林晚阳的脸都扭曲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但若你背后依靠的是百姓,那无论在哪个位置,只要不偏不倚地做好份内之事就足够。”

林晚阳看着林与闻,发现林与闻这话好像不是同自己说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个顶聪明的人,但是我觉得一县之长是不该让监狱里出现冤案的,所以我只要做好这件事,我背后就有这一县的百姓愿意相信我。”

“就算会被同僚挤兑,被圣上责罚,我只要知道我其实从来都没有依靠过他们,我的心理就不会有任何负担。”

“小叔叔……”

林与闻揉一把林晚阳的头,“但是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可能当状元的人,你怎么也得给我做到二品才行,”他爬到床上,让人家未来的二品大员睡地板,“行了,睡觉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晚阳起身,帮林与闻摆好鞋子,又端了茶水放到枕边,防止林与闻晚上口渴,最后才熄了烛火。

……

“大人,”黑子一早就回来给林与闻报告,“那个吴令益从监狱中放出来之后并没有回他老家,而是在他当时备考租住的小院里重新住了下来。”

“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小院?”

“是,”黑子说,“而且他不怎么出屋,就一直待在里面,就像,”黑子想了想,“坐牢一样。”

林与闻点头,“在牢狱里待得久了的人确实会这样。”

“他的家人,我是指他的母亲来看过他,但是就在门口待了一阵,也没与他见面,就那样离开了。”

“回去继续盯着吧。”

“那要盯多久呢?”黑子问出口又觉得不妥,“我不是抱怨,但是大人您的安全——”

“哎呀,你现在怎么和季卿一样了?”

“大人我,”黑子还没说完话,脸色就变了下,“陈捕头来了。”

林与闻真是佩服黑子这双耳朵,他连陈嵩的影还没看到呢,“怎么回事?”

“大人出事了,”陈嵩跑过来,“发现尸体了。”

“什么尸体?”林与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个妓女,”陈嵩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抹,“跟当初吴令益杀人的手法一样,勒死的。”

林与闻看黑子,黑子也是震惊,“我保证,吴令益绝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那,真凶确实另有其人了?”陈嵩咽了下口水。

林与闻看着他们,“不止是真凶另有其人,死者怕是也不止这两个了。”

“……”

林晚阳站在门口,看林与闻沉着脸,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小叔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林与闻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是想看我们怎么查案?”

“嗯。”林晚阳老实答。

“好,”林与闻吸了口气,“就是不要吓到才好,不然你母亲可能要找我算账了。”

林与闻对他勾了下手指,“跟我来这边。”

他说完这话,盯了下陈嵩和黑子。

二人同时对他抱拳,“知道了大人。”

林晚阳眨了眨眼,刚才林与闻有给这两个人吩咐什么吗?

但是这些疑问在看到真正的女尸后对林晚阳已经不重要了。

程悦和赵菡萏一个站在死者头前,一个站在死者脚后,林与闻则立在中间,垂眼问,“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程悦给赵菡萏抛了个眼神,赵菡萏吸了口气,“应该是昨晚。”

程悦点了下头,“看尸斑的状态应该是昨晚亥时左右。”

赵菡萏连忙记在本上,她眼睛瞟到林晚阳,但是只与对方点了个头,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陈嵩说是勒死?”

程悦抿了下嘴唇,看着死者脖子上的伤痕,“也不全是。”

第168章 第 168 章

168

死者的脖子上不止是有一条勒痕。

而是细细的,一道一道密集的伤痕。

这说明,死者不止是被一次细绳勒到窒息,而是一次又一次,从窒息到重新获得空气,再到窒息,再到永远的黑暗,不断重复着,一次又次从绝望到希望又回归绝望,最后什么感觉都不再有。

这就是当时会重判吴令益的原因。

即使针对贱籍,这样的手法也过分残酷。

在不知道吴令益可能是无辜的情况下,林与闻已经觉得这样的判决很公道了。

“一样的手法吗?”林与闻问程悦。

程悦点头,“之前的尸体虽然没有经过我的手,但是看前任仵作的笔记已经很详细清楚了,是一样的手法。”

林与闻问,“那尸体——”

“没有受到侵犯,”赵菡萏答,她以前还会觉得和林与闻报告这种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每当看到林与闻和程悦之间那种严肃的气氛她就知道那种小女儿的矫情在人命面前是无用且碍事的,“她的衣裙很完整,是很符合她身份的廉价布料,所以我推断她没有受到侵犯。”

林与闻看了下程悦,“你教得很好呢。”

程悦也很骄傲,“大人,我们还需要再注意什么地方?”

“现在没有,这些足够了,”林与闻吩咐,“陈嵩去找了人来认尸了,等人到了咱们再细聊。”

程悦和赵菡萏一起称是。

林与闻看林晚阳还站在那,问,“吓到没有?”

林晚阳摇头,“大人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

“我是说小叔叔。”林晚阳使劲闭了下眼,他怎么也同别人一样了。

林与闻眯着眼笑了一下,“接下来,先去吃东西。”

“可是……”

“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刚刚那个捕头,和那个戴着面具的捕快?”

“啊,一个是去找人来认尸,另一个是去把那个吴令益带回来,”林与闻给林晚阳解释,“案子办多了,大家自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林晚阳握了下拳,他也应该学赵菡萏那样拿个本子来记一下。

“我给你们叔侄俩带了驴肉火烧,”袁宇把早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豆浆也带了,小菜也带了,”他对林与闻说,“你要是忙,我就带晚阳出去玩,我和指挥使说了这事了。”

林与闻皱着鼻子看他,“我侄子你这么上心干什么?”

袁宇对林与闻瞪眼,“你可别狗咬吕洞宾,帮你带孩子你还不乐意。”

“逗你呢,”林与闻耸着肩膀咯咯笑,“但是晚阳好像想跟着我查案子。”

“什么,”袁宇眨眨眼,“又有新案子了?”

他立刻四处看,“黑子呢,怎么又不在?”

“诶呀,我让他帮我去盯着之前牢里放出去的犯人了,”林与闻拉袁宇的袖子,“我每个月给他那么多月钱,总得压榨一下他吧。”

林与闻看袁宇要急,赶紧摘了两下袁宇的肩膀上根本没有的线头,“你不是已经和指挥使说了吗,你跟着我不就好了。”

“我又不是你的侍卫。”

“季卿——”林与闻赶紧拉了一下林晚阳,林晚阳脑子转得也是快,“袁千户,拜托了。”

一大一小两只小鹿一样的妖精看着自己,袁宇只能投降,“先吃早点吧。”

林与闻点头,“好,这膳夫沉迷研究做包子,我可得吃点好的。”

袁宇趁这会大概了解了下这案子,“这没服刑之前怎么说都行,但是已经服刑过了的人,你这一说是冤案,得牵连不少人出来。”

“不怕,”林与闻其实早想好对策了,“就我对圣上的理解,他这一次一定会支持我,因为咱们陛下只在钱上荒唐,但是遇到了正经事情,他应当不至于真的昏庸到纵容这样的冤情。”

袁宇捂着林晚阳的耳朵,“你怎么什么都乱说呢!”

林与闻鼓着嘴,一点也不知错,“他以后也是要考科举的,总会知道这些的。”

“你们林家只是有可能出两个进士,而不是祖坟天天飘青烟,让他也跟你一样在西苑怒斥圣上吗?”

“小叔叔,你还怒斥过圣上?”

林与闻转身看袁宇,一副“现在你满意了吧”的样子。

袁宇咽了下口水,把火烧往叔侄俩面前推,“吃,吃吧。”

……

来认尸的时候是同一个暗娼小院的小姐妹翠英,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打手,生怕她这一到衙门再给遛了。

林与闻等她行完礼就直奔主题,“死者是?”

“她叫柳莹。”

“几岁?”

“十七,”翠英想了想,“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可知道她还有什么亲眷,或是亲近的人?”

翠英的眼睛盯着林与闻,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亲近的人,这个定义太过复杂了。

“不是那些人,而是,真正有联系的人。”

翠英这就明白了,“她有个姘头,叫陆二三,是给大户人家养马的,身上老有味。”

林与闻问了下身边埋头写字的林晚阳,“可记下来了?”

“嗯。”林晚阳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地看着林与闻,他也没想到林与闻竟然把这样的差事给了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想做好这事。

“你最近可发现柳莹有什么异常吗?”

“什么异常都算吗?”

一听翠英这么问,林与闻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什么都算。”

“她最近总是说自己能有一笔大钱入账,说她很快就能不做这行了。”

“真的?”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哟,”翠英瘪着嘴,“大家都爱这么说,但是柳莹提了好几次,好像确有其事似的。”

“你们既不是贱籍,应该也没有赎身这回事吧,是不是随时都可以离开?”林与闻说这话的时候打量了下跟着翠英的两个打手。

翠英有点忌惮,低着头不敢说话。

“让本官猜猜,你们进这行应该签过什么卖入贱籍之类的契约,你们想要不干这行是要赎回那个契约的对吧?”

翠英还是不敢说话。

“不经过官府,走这样的契约是有违律法的,你们都知道吧?”

打手们也不说话。

林与闻冷着脸看过去,“告诉你们鸨母,如果她手下的姑娘想走她却用那契约拦着,本官就亲自上门给她普及一下大诰和大明律。”

“也别觉得本官不知道,本官好歹也在这江都待了五年了,耳目没那么闭塞。”

“是大人。”两个大手应了一声。

……

等人都走了,林晚阳小心翼翼地问林与闻,“小叔叔,你要是真的知道有哪个暗娼要离开,为什么刚刚才与他们说这些。”

“因为啊,”林与闻心想不愧是他的侄子,确实聪明,“我确实不知道,”他歪着头,“但是总要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不要太嚣张了,毕竟这事情有时候看起来小,但是真闹出人命的也不少。”

林晚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本,把林与闻的话另外记下来。

“是歇一会还是直接过去啊?”袁宇起身,嘴上说着不情愿,但他其实已经很适应给林与闻当侍卫了。

“直接过去吧,审完回来正好能吃上第一笼包子。”

“好。”袁宇给了林晚阳一个眼神,让他也走在自己前面。

……

袁宇熟悉马行,问了两句就打听出来了,“说那个陆二三已经不在这干了。”

“怎么回事?”

“发了笔横财,”袁宇摇摇头,“看来死者所说是真的,这个柳莹确实拿到了一笔钱,只可惜所托非人,这个陆二三好像拿到钱就挥霍了,听说一直宿在教坊那里。”

“情人做着暗娼,他却到教坊挥霍,”林与闻心想自己要是个女人也得觉得这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走!”林与闻转身向教坊走,却一把被袁宇拉住,袁宇用眼神示意,“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去的,”林与闻这才想到林晚阳跟着呢,他展开两手给林晚阳描述,“嗯,晚阳,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个会使人堕落的地方——”

“小叔叔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林晚阳多少有点无语,这一上午又是妓女,又是暗娼的,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我想跟着你去。”

“让你跟着可以,”林与闻心想他们只是问话,倒不至于会让孩子学坏,但是,“你不能告诉给你爹娘这个事情你知道吧?”

袁宇闭上眼,已经对林与闻不抱任何期望了,一想到未来的状元郎可能现在就要学着说谎了,袁宇感觉林家的未来越来越堪忧了。

“可是……”

“有的话能跟父母说,但有的不能跟父母说,”林与闻循循善诱,“这就是其中一种明白吧。”

“你是个聪明孩子,如果真的没法对你父母说谎,你呢至少不要把小叔招出来,你就说是你自己想去知道不?”

林晚阳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十几年读的“君子以诚待人”已经在林与闻这几句诱导下消失如云烟了。

第169章 第 169 章

169

袁宇走在俩人后面,看着林与闻不断挺直背的小动作,看来真的很想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表现一下。

但是明显选的地点不太对劲。

这鸨母直接就扑过来了,林与闻都没来得及闪,“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鸨母嘴咧着笑容,眼里却透着绝望,回回林与闻来就没有什么好事,她们这教坊司可是正经归内府管的,但在林阎王这好像是什么违法生计似的。

“找人,”林与闻轻轻推开鸨母,“你把他送出来,我立刻就走。”

“您说!”鸨母身子一抖,站得笔直跟当兵的一样,“这就给您找!来人!”

陆二三咋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被两个妓女背着手给押出来,昨晚上还对他喜笑颜开的鸨母也像是个母夜叉一样插着腰推搡他,“大人,带走,快把他带走!”

“我,我又没犯什么事,你凭什么抓我!”陆二三被袁宇剪着双臂,他只挣一下就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力量,不再敢动,只是嘴上嚷嚷。

林与闻走到他面前,很真诚地看他,“本官又不是要带你去衙门,只是得找个清净地方问你几句话,但若是你不配合,给你个袭击朝廷命官的罪名,就得进衙门了。”

“……好。”陆二三不动弹了。

鸨母松一口气,两只手在半空挥着,“大人,那边有个小酒馆,有雅间,这会没什么人,您把人带那去问吧。”

“多谢了,”林与闻对她点了下头,一只手放到林晚阳脑袋瓜顶上给他一转,“别看了,大了有的是让你看的。”

林晚阳脖子都红了,“小叔叔你说的没错。”

林与闻和袁宇也一脸懂得的样子,确实是让人堕落的地方。

……

陆二三想着坐在椅子上,但是看着林与闻那个眼神怎么也坐不踏实,但是他又不觉得自己有错,跪在地上好像也不合适,只能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林与闻。

“你怎么不在马行做事了?”

“嗯,”陆二三抿了抿嘴,“这也不干大人的事吧。”

袁宇彼时正在拉凳子,听到这话把凳子使劲一敲,吓得陆二三浑身颤了一下,“得了笔小钱,打算自己做点生意的。”

“这样啊,”林与闻往身后的椅背一仰,“怎么得来的钱呢。”

“那个……”陆二三紧张地看着一边的袁宇,他自己也是出体力的人,一眼就能知道这人是练家子,不敢造次,“我有个朋友。”

林与闻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别跟本官打马虎眼了,给你这个钱的人是柳莹对吧,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陆二三有些着急,“我是真不知道,她给了我钱也没联系我,她平时不找我,我就不去找她,她那馆里的妈妈很看不上我。”

“她为什么把钱给你?”

“他们那馆里的妈妈怕她们藏私房钱,每隔一阵就要搜搜她们的屋,她就把钱放在我这。”

“然后你就这么花掉?”

“她这个钱来路不正的,”陆二三咽口水,“我花光了她也不能来找我。”

“这不就来找你了?”

“大人,”陆二三无奈,“她这钱是从个老头那骗来的,她当时都跟我说了,这是个长期生意。”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骗来的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前两个月有人找她做个特别来钱的活计,也不知道做什么,虽然她身上多了挺多伤,但是确实也比之前来的钱多,”陆二三啧了一声,“你说还是女人赚钱容易,咱们哥儿挨顿打可赚不了这么多钱。”

“别说这些。”林与闻冷脸,

“然后她应该就是接了这个老头客人,这老头估计是要包她,所以一下子就给了一大笔,她把这钱给我之后让我好好存着,说她还能再要来钱,”陆二三叹了口气,“我等了她几日,见她也没再来找我,我就觉得她肯定是跟老头过上日子了,我就……”

陆二三摊手笑了笑,眼里透着的猥琐让人不适。

“你知道那个老头是谁吗?”

“她跟我说过,那老头很有钱,在城郊有不少地,盖成了好多房子租出去,姓尹。”

“好,你可以走了。”

“大人?”陆二三愣了下,随后往后想退却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丑态,捏了下自己蹲麻了的腿瘸着就跑了。

“小叔叔,就这么让他走吗?”

“他没杀人,也没偷盗,怎么把他抓起来啊?”林与闻反问。

林晚阳眼里都是愤慨,“可是我猜那死者给他的钱是给自己赎身用的,他就这样拿去挥霍,这,这不算是错吗?”

“是错,但不是罪。”

林与闻没有再解释,他这时掰碎了给林晚阳讲道理也没有什么用,这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而且说实在,他自己对这话也不太明白呢。

……

林与闻领着林晚阳加快脚步,总算赶上了第一锅。

膳夫非常得意,这次的包子皮特别的暄软,里面的水馅也相当有水平,一咬一包水,林与闻急着咬了一口,张着嘴呼哧了半天,跳着脚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

膳夫更开心了,看着林与闻的眼睛里都是感情。

这就是知音啊,高山流水不过如此。

陈嵩看他俩这股肉麻劲,直皱眉头,“大人,黑子把那个吴令益带来了,关在咱们衙门里呢。”

“嗯嗯。”林与闻用手指捏着耳垂,嘴里堵着包子。

袁宇不急着吃东西,问,“不是说黑子可以作证他一晚上都没离开过家吗,怎么还把人带回来?”

“为了保护他。”林与闻答,“如果这时候他突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线索就全断了。”

陈嵩一手一个包子,照林与闻说的蘸了醋和辣油,“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大人,我还以为您是怀疑他呢。”

“就算怀疑,这人死在他被放出来的第一天也没办法继续怀疑了。”

“什么意思?”

“小叔叔的意思是,一这时间点太过巧合,嫁祸之心太过明显;二是吴令益之前的凶案是因为他与当时的死者有感情上的牵扯,但这个死者不一样,因此吴令益没有嫌疑。”林晚阳轻轻搅着膳夫备的小米粥,抬头问林与闻,“小叔叔,我说的对吗?”

“这叫什么,这就叫虎父无犬子!”陈嵩用胳膊肘撞了两下黑子,黑子也深感为然,点了点头。

“求求你看点书吧。”林与闻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挺高兴别人把他和林晚阳一起夸了,低眼一看小孩,也在那偷偷笑呢。

吴令益跪坐在地上,虽然这县衙里的牢狱和他之前的监狱不太一样,但他还是觉得恍惚,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又死了个人,和你当时所用手法一样。”

吴令益抬头,不解地看着林与闻,随后他冷笑一声,“大人不信我之前的话,直接把我关回去不就好了?”

“与其说本官不信你,”林与闻坐在椅子上,伸手往前抓了一把,抓了个空,忘了告诉林晚阳给自己带点吃的了。

林晚阳这边不知道林与闻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这是林与闻审问时候用来立威的手势。

“不如说是你不信本官,”林与闻继续说,“如果你能相信本官,你就该在前一日放你离开时把所有的事情和本官说清楚。”

“说清楚了有什么用,过了这么多年,大人难道肯为从前的江都县令背这个黑锅?”

林与闻心想不愧是考过了乡试的人,还挺懂这其中门道的。

“你只管说就是,不然本官是少了黑锅,你却又要为这新一桩命案再坐上几年牢了,对了,这回可不是几年,对方不是贱籍,你怕是要偿命了。”林与闻这套威胁言论百试不爽。

吴令益看着林与闻,眼里突然有了点光,“那,就当是我做的吧。”

“什么?”

林与闻都缓不过劲来,这世上竟然还有愿意替别人蹲冤狱的人?

“我昨日在屋中踌躇,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自决,如果能——”

“疯了吧!”林与闻一拍扶手,“本官没空在这帮你解决你这心理问题,把本官的问题回答了,明天本官就给你找条绳子帮你自我了结了!”

吴令益吓了一跳。

“穷矫情,不过是蹲了七年牢而已就觉得自己在世上无依无靠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林与闻觉得头疼,“昨日你母亲就不该在你门口徘徊,应该直接进去扇你几个嘴巴子,你这样窝囊的个性,难怪会被人选择当替罪羊,替罪一次不够,还要替人家死,你是什么菩萨转世吗?”

林晚阳看着手里的笔,整个人都愣住了。

且不说他的笔速如何,这段真的可以记下来当书证的吗?

“是个矮个子,”吴令益被骂得都慌了,语速极快,“我看到他大概的身形了,但是我也不确定,我当时喝了很多酒,直接就晕过去了,但也可能是被打了?”

“不着急,”林与闻对他做了个手势,“慢慢给本官讲。”

第170章 第 170 章

170

“我和喜鹊,感情很好。”喜鹊是当时的死者。

吴令益擦了下眼泪,“但是那好像是我的一厢情愿,她眼里心里就只有钱,为了钱她什么都肯做。”

林与闻懒得评价他这些言论,十个嫖客八个都得怪女人。

“我本来和她说好等我高中之日就回来娶她,谁知道她还去做那种事情,出卖皮肉给那些粗鄙之人。”吴令益倒确实真情实感,“我那天与她吵过一架之后,喝了很多酒,想跟她做个了断。”

“我看着她进了个院子,那院子,”他露出纠结的表情,“那院子其实很像我自己的。”

林与闻眯起眼来,手指捏在一起,但他没有打断吴令益。

“我等了很久,总算见到有人出来,”吴令益努力回想,“当时我喝醉了,我看到一个人拖着她的身体往外走,我喝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确定你是看到的是凶手?”

吴令益低下头来,“我就是因为不确定看到的是凶手,还是我自己。”

“毕竟第二天我是在我自己的屋子里醒过来的,尸体也就正在我的院中,我当时又对喜鹊那般妒恨……”

林与闻大概明白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人?”

“……是。”

“怪不得,”林与闻还心想吴令益是当冤大头有瘾呢,“所以你也不知道该不该认,于是就从此缄默,等着青天大老爷给你个公平了。”

吴令益有些羞耻。

林与闻呵了一声,“所以当时的县令说你杀人,你就觉得自己确实杀人了?”

“那你七年之后又翻什么供啊,”林与闻这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你知道那个喜鹊是怎么死的吗?”

“被勒死的。”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被勒死的吗,是一次一次勒至闭气,又再使她缓过来,反复折磨而死。”

“……”

“你既是醉酒的状态,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吴令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认下来?”

“可我……”

林与闻扶着额头,“可你什么啊,糊涂断案,糊涂认罪,”他深吸一口气,“这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错,也没有个人想到去质问。”

“罢了,你现在努力回想当时那人除了身形较矮以外还有什么特征,想出来了本官再放你走。”

吴令益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与闻拂袖而去,林晚阳在后面小步跟着跑,“小叔叔。”

“我听菡萏说,咱们衙门有专门可以画像的人,你是要去找她吗?”

“这个案子就不必了。”林与闻回他,“他要是能记得清楚就不会觉得是自己在犯案了,而且七年前都记不清楚,现下怕是更困难了。”

“那你刚刚和他说……”

“就是骗他在官府里多待一阵,不然他回过神知道我没有理由关着他怎么办?”

“啊……”林晚阳有点不解,但这可能就是小叔叔的为官之道,能骗则骗。

林与闻审完这个又急匆匆去找赵典史,他倒也不怪赵典史,当时确实证据确凿,吴令益又什么都不讲,任谁都会这么判,只是……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命案子,大家要是都不愿意在这上面多花些心思,多审问几遍,那么什么事情才是更重要的呢。

“大人,这是尹家的地址,档案,”赵典史知道林与闻给自己留着脸面,也不主动去提,“他家是有名的大地主,耕地大多都包出去了,其余的城郊不太好的土地,就盖上屋子,租给别人。”

“这很赚钱吗?”

“当然了大人,他以前的租屋里出过个进士,大家就觉得那是文曲星照拂的地段,所以有很多书生在那租屋学习。”

林与闻的眉间一皱,“那吴令益也是租住在那里?”

“是。”

“那必须得去这个尹家看看了。”

“大人,这个案子……”

“你不用多说,我明白的,”林与闻摇摇头,“本官相信这只是个案。”

赵典史沉默地低下头,眼里有惭愧。

……

尹家看来很不起眼,就藏在主街的一间小门后面,进去了也不像其他大户人家似的别有洞天,只有一个三开门的院子,很像是北方建筑。

这和赵典史所说的大地主可完全不一样。

“林大人?”房子小,下人也少,除了这个给尹成东传话的管家以外,林与闻走来走去也就看见两个侍女在打扫。

林与闻对管家仰了一下下巴,“等你们老爷来了我再坐。”

管家点头,“老爷这就来了。”

“你们家,真的很有钱吧?”林与闻皱着眉头问,他拼命想找出这家中哪里富贵,但不论是装修还是饰品,看来都很质朴。“你跟我交个底。”

管家看出林与闻的意思,小声说,“大人,我们家老爷出身微薄,好不容易才置下家产,因此不敢奢靡。”

林与闻点点头,他见到的有钱人都是沈宏博之辈,祖上就阔,恨不得出门用三十二个人抬轿子,但是应该也有尹成东这种,知道钱来之不易,因此格外珍惜。

他饮了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比他县衙里还差的茶他还是头一次见识,这分明就是捡了一把草放水里泡着了吧。

这已经不是节俭了,简直是折磨自己。

林与闻苦着脸,小声呸呸,把草渣滓吐出来,站在一旁的林晚阳低下头问,“小叔叔?”

“可见着比你老伯还吝啬的人了。”

袁宇皱眉,清一下嗓子,提醒林与闻不要和孩子什么都说。

“林大人,”尹成东一进门林与闻就觉得事情变得明了了不少。

这位尹员外约是五尺高,比十三的林晚阳还要矮一截,但他四肢短粗,比起四体不勤的地主,倒像是个干重活的。

他有绝对的力气杀害一个女子。

林与闻他们三个人同时这样想。

尹成东非常谦卑地对林与闻低下腰,“大人,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尹员外,本官来找你也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林与闻早就想好了说辞,“乡试就快到了,本官听说你租了不少长屋和小院给书生们学习,本官想你带着去看看。”

“这当然好啊大人!”尹成东笑呵呵的,又是一行礼。

林与闻起身,抬手,“那尹员外带路吧。”

“好好。”

尹员外扑扑胸前,直起脊背,虽然这样的动作也没使他高几分,但是他比一进门时候好像确实松了口气。

他们一行人走出去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个女人,她如同尹员外一般卑微行礼,“大人。”

“这是?”

“内子。”尹员外笑着回答林与闻的话,他的眼睛几乎笑成两条线。

说来也是巧,他这妻子跟他竟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身材矮小,圆咕隆咚,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吗?

林与闻对尹夫人一点头才出了尹家。

尹家离吴令益他们那些书生租住的小院脚程并不远,他们走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我以为这里地势很偏呢。”林与闻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会不会,”尹员外给林与闻解释,“只是看着偏而已,走这条小路很快就能到闹市的,书生们常要买纸笔,这样很方便。”

尹员外从腰间拿出一个圆盘,上面串着一大圈钥匙,他推开一间空屋,“大人您看,这院里小是小了点,但是五脏俱全,周围又都是同样备考的书生,很安静。”

“旁的院子也都是这样摆设?”

“是,”尹员外有点骄傲,“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有的学生会按自己心意装饰一些,但都大差不差,因为这样——”

“可以更好地压低成本。”林与闻笑着看尹员外。

尹员外不好意思,“大人,我这也是——”

“尹员外生财有道,本官这是夸你呢。”

“嘿嘿。”

林与闻四处打量了些,“这学生们都是男人,不修边幅的偏多,你们会有人给专门替他们打扫吗?”

“有的有的,”尹员外给林与闻介绍,“要是学生们有这需求我们都能满足,但也有的学生会让自己的家眷来打扫,什么情况都有。”

林与闻啧了一声,“有个叫吴令益的学生你知道吗,他好像也住在这。”

“这……”尹员外咽了下口水,“大人,他刚刚出狱,无处可去,我才收留他的,”他眨眨眼,“可是有别的学生到您那告状了?”

“那倒不是,是有桩案子得让他配合衙门调查。”

尹成东张了张嘴,拿起钥匙,“那我带您去找他?”

“不用了。”林与闻笑,“人已经在衙门了,本官今天就是来看看这学子们的环境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官府帮衬的一定要跟本官说,这些以后可都是咱们江都的英才呢。”

“是是,大人我知道了。”

林晚阳走远了才凑到林与闻边上,“小叔叔,我觉得他不是杀人凶手。”

“但是他不论是身材,还是便利条件,都很有可能是吴令益口中的真凶啊。”袁宇在旁边说。

林与闻捏了下自己的眉心,想了想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