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梦呓从舷窗投进……
从舷窗投进来的阳光洒满一地,鲁伯特看着金灿灿的地面,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满地的金币。
他立即凑近了阿尔,抓住她的手腕,迫不及待地追问:
“什么宝藏?你说得清楚点!”
话音刚落,鲁伯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也太过急切。他只得勉强按耐住自己的兴奋,把脸上浮出的狂喜收敛一二,“是那个人鱼亲口告诉你的吗?阿尔,你现在还清醒着吗?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师傅——”
阿尔神思恍惚地轻声回应,鲁伯特觉得自己手里抓着的不是一截手腕,更像是一块滚烫发红的炭。这小子烧得好像随时都要睡过去,比起说胡话了,阿尔更像是在说梦话!真的能信吗?
可想到自己在船上的境遇,既要被斯皮勒父子当作不要脸的狗使唤,又要被迫管着那么多害癔症的人,一年到头还见不到几回漂亮姑娘,只能拿羊凑活。鲁伯特受了这么多气,忍了那么多不如意,眼下仅仅是想要往上爬一点,涨一点薪水,居然比登天还难!送白贝鱼都没有半点用处。
不管阿尔说的是胡话还是梦话,被逼得焦头烂额的鲁伯特都想信上一信了。鲁伯特咬了咬牙,再次坚定了要赌这一把的决心。
“阿尔,你醒一醒,再跟师傅说一会儿话。”
他又把住阿尔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身体。阿尔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疲惫,似乎下一刻就要合上。鲁伯特忍不住斟酌给她搞到药物的可能性。如果阿尔烧傻了,那笔不知是否存在的宝藏可就真泡汤了!
然而在鲁伯特思考如何去偷爱德华的钥匙时,阿尔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
“莉塔……莉塔说,人鱼把从沉船里找到的东西都囤在了一起,她……她们偶尔会去那里拿几样东西装点巢穴,那就是她们的宝藏。只要我跟她去海里,她就告诉我,这笔宝藏在哪里……”
鲁伯特听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交错的皱纹里写满了激动和期待,整个人立即有了勃勃生气。他还想要继续问下去,搞清楚人鱼宝藏的下落。可发着烧的阿尔不争气地倒了下去,任凭鲁伯特再怎么叫她,都全无回应。
拍了阿尔十几下脸颊,喊了她几十次名字,依旧不见阿尔有反应后,鲁伯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出一口气。
阿尔身上这样烫,不吃药肯定退不了热。但小气的斯皮勒父子才从她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愿意给阿尔药?
鲁伯特不死心,又摸了一下阿尔的额头,还是滚烫依旧。好吧,为了那笔宝藏,他必须想想办法……
一动不动地任由鲁伯特反反复复摸了自己好几下额头,才等到鲁伯特离开。
阿尔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耐心地听着鲁伯特锁好门,确定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鲁伯特绝对走远了以后,阿尔才坐起身来。
她过去因为课程过于辛苦发过许多次高热,很多时候都是靠自己捱过去的。这种不算严重的病症对她的影响也并不大,阿尔的头脑基本上还可以照常思考,只是可能没有平时反应那么快。
阿尔把盛着食物的托盘拉到面前,从奶酪中挑出一块看上去最好的,配着干噎的黑面包费力地咀嚼。她瞧见托盘里若有若无的油渍,却看不到托盘里有一样带肉的东西,心里很清楚,知道那些好东西多半都被鲁伯特挑拣出去,留给了他自己。
果然,她不能奢望这条船上的任何人心中有一点温情,在利益和好处面前,这帮人永远只会考虑如何让自己过得更惬意。
阿尔把托盘挪到门边,她摸着门板上的挠痕——只有这条拼命抓挠门板的人鱼会记挂着自己,与她分享来之不易的食物。
门板上凌乱疯狂的挠痕甚至一直延伸到了门槛,阿尔一寸寸地抚摸着。她触到那道挠痕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最后莉塔一定是悲伤地瘫坐在了地上,所以整块门板没有几处逃过莉塔的利爪。
深刻的凹凸不平摩挲着阿尔的指腹,她以此作为陪伴,慢慢地吃着乏善可陈的食物。
莉塔现在应该回到海底了吧?阿尔想。她的三个姐姐都很疼爱她,这两天她一定在忙着吃各种美味的海鱼。
过去,她们依偎着分享熏肉时,莉塔总爱发牢骚,这条人鱼认定新鲜的鱼肉才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食物。莉塔反复跟阿尔强调,等她回去了,她一定要先把各种颜色的海鱼都吃上一遍,莉塔坚信那些艳丽多彩的鱼能让她漂亮的绿尾巴更动人。
想到“等”这个她们之间的禁词,阿尔的心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又在托盘里取了一块发潮的饼干嚼了起来。
那些夜晚里,她们总在讲往事,那些事往往全无意义,琐碎而渺小,却能让依偎着她们相视一笑。
比如饼干,阿尔就曾告诉莉塔,饼干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满屋子都是迷人的香气,诱人得不得了。在阿尔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被那股香气蛊惑,顺着它偷偷溜进厨房,意外看到厨娘正在忙活,给自己的女儿做饼干。
厨娘为了让阿尔不说出她私用厨房的事,用一大袋饼干贿赂了阿尔,那时,厨娘的女儿红着眼圈看着阿尔。于是张皇失措的阿尔收下了那些饼干,去和母后分享了它们,那些饼干和闻起来一样美味。
讲到这里时,莉塔的鱼尾把阿尔的双腿勾得紧紧的,她要阿尔发誓,等阿尔学会了饼干,要第一个做给她吃。
“等”——又是这个禁词。彼时的阿尔抓住了莉塔的尾鳍,笑着搔她的痒,莉塔抱住阿尔,笑得一直在抖,池子里的水漾出去,溅湿了阿尔搁在池边的衣服。直到莉塔发誓将会给阿尔抓很多白贝鱼吃,她才放过了这条人鱼。
莉塔,她的莉塔,她的人鱼。
阿尔用甜蜜的回忆佐着乏善可陈的食物,她把饼干一口口吃掉,把黑面包一口口咽下,阿尔尝不出它们都是什么滋味,也不在乎它们是什么滋味。
莉塔还在吃海鱼吗?她吃过白贝鱼了吗?阿尔很想知道,她想看莉塔吃海鱼的表情。因为阿尔从来没见过莉塔吃鱼的样子。
这条有格调的人鱼坚决拒绝吃咸鱼干,莉塔坚持只吃最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鱼。
回忆到这里,一直保持警惕的阿尔听到了门后有动静。她看了眼托盘里的食物,只剩了一些不太好的奶酪,擦了擦嘴角,倒在地上继续装模作样。
门后的人似乎很是慌张,明明拿着钥匙,却半天才插进锁孔,打开了那道门。
“雀斑脸!”那人一进来就低声叫起她的绰号,笨手笨脚地关上了门,他太不小心,关门的声音极大。
阿尔没睁眼睛,假装因为发高热昏睡了过去,她听出来人是雷格蒙。她和雷格蒙关系很一般,阿尔还以为来的人会是小汤姆。
不过雷格蒙总归要比小汤姆好一些,而且——阿尔再度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觉得还是雷格蒙对自己更有帮助。
“我记住了……莉塔……”
她梦呓般地说出零碎的句子,雷格蒙手忙脚乱地把阿尔扶起来,一碰到她的皮肤,就吓得一缩手,差点让阿尔摔倒地上去,还好他又及时扶住了。
“雀斑脸,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雷格蒙心里直打鼓,自从昨晚看到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他就想来找阿尔。可小汤姆多管闲事,害得昨晚他没来成,倒挨了鲁伯特一顿骂。
今天他抓住时机,趁鲁伯特心神不属,前脚偷走了浴室的钥匙,后脚就跑来了浴室。他的心一直砰砰乱跳,可一见到阿尔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雷格蒙滚烫的心就凉了半截。
但接着,他听到阿尔不停念叨着的话,雷格蒙的心倏地又热了起来。
“那片海……是,莉塔,我,我记住了……珊瑚……红珊瑚……金币,宝藏……很多很多……”
这些话没什么逻辑,可暗示的内容非常明显,阿尔一定从那条人鱼那里得知了一笔宝藏的下落!没错!这小子和那条人鱼爱得死去活来,肯定没有任何秘密。
阿尔能够为了人鱼付出生命,那条人鱼对阿尔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告诉她一笔宝藏在哪里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金币对人鱼用处不大,对人类用处可非常大!
雷格蒙想着那些海鱼为了求偶什么招数都能使上,更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
而且阿尔那把匕首上的花纹,和约克给他的那半张藏宝图背后的花纹非常相似。说不定,阿尔知道的那处宝藏,就是约克意外得知的那一处。是的,时至今日,雷格蒙仍坚信约克真的知道一处宝藏的下落。
他拍了拍阿尔的脸颊,试图和阿尔对话。
“雀斑脸,我是雷格蒙!看在女神的份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阿尔似乎烧得很严重,十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雷格蒙注意到阿尔的眼神涣散,她恍惚得像是仍处于梦中,他正打算多叫阿尔几声,就被阿尔抓住了两只手腕。
雷格蒙没想到瘦弱的阿尔力气这么大,他的手腕简直像是两只烧红的铁钳夹住了!
“我记住了,莉塔,我不会忘的,人鱼的宝藏……”阿尔喃喃着,离得这么近,雷格蒙觉得阿尔身上的热气直往他身上扑,他忽地感到一种怪异的、难以言说的恐惧。
“莉塔,我会把宝藏的事……宝藏……带到坟墓里去!”——
作者有话说:写一些贴贴~接下来阿尔主要就是做大忽悠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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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雀斑太阳升到正……
太阳升到正当头,才拖过一遍的甲板水迹全无,踩在上面,火烤般的炙热透过磨薄的鞋底,烫得脚板生疼。
小汤姆擦了一把不停滴落的汗,狂喜让他青紫肿胀的一张脸更加丑陋狰狞。
裴吉瞄了一眼小汤姆,对一旁的巴洛嘟囔:
“也没见雀斑脸对他怎么不好,他看到雀斑脸倒霉,居然比谁都兴奋。”
巴洛笑了笑,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地道:“他啊,也得意不了多久,等雀斑脸被喂了鱼,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好日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也叫好日子?”裴吉嗤之以鼻。
船上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小汤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可没谁能看得上。从昨晚起,是没人再欺负小汤姆了,然而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变了。
巴洛看着小汤姆,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水手们推搡着带上来的阿尔,活脱脱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巴洛偏过头,对裴吉意味深长地道:
“比起他今后的日子,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绝对算好日子了。”
一左一右的水手逼迫阿尔跪在地上,她的脸颊酡红,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让阿尔退烧。在场的人都看得出阿尔的情况不好,她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阿尔弗格森,你是我儿子爱德华亲手选到船上来的。没有他,你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日子吗?”
船长斯蒂文斯皮勒站在跪地的阿尔面前,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也想把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尔连带着一起咬碎。
但发热的阿尔垂着头,毫无回应。见到她病怏怏的模样,斯蒂文更为气愤。
“像你这种兜里一枚铜子都没有的男孩,要想在码头上讨生活——女神在上!你只能做最下贱、最肮脏的活计,说不定哪天就要死在臭气熏天的巷子里!”
他由衷地为自己心爱的儿子不值得,如此低贱的货色,竟然差点害得爱德华没命!爱德华脸上的伤到现在都很可怖,根本见不了人。
如果不是爱德华反复跟斯蒂芬强调不能杀阿尔,告诉了他用阿尔引人鱼上钩的计划——虽然斯蒂文一个字也没跟儿子说,表面上瞧着很不赞同爱德华的计划。但实际上他很欣赏这个计划,不然斯蒂文也不会让阿尔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斯蒂文自己都不舍得打爱德华一下,怎么可能容忍别人伤害他最得意的儿子?
“而你——这个龌龊的、不知道感恩的东西,居然还来害你的恩人!你知道女神会怎么惩罚你这种不要脸的玩意儿吗?祂会剥了你的皮,把你架在火上不停地烤,罚你永生永世地**德华的畜生,永远受爱德华的鞭打!”
阿尔垂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斯蒂文的话,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斯蒂文恨得牙痒痒,他恨不得现在就拿鞭子把阿尔身上的皮肉统统抽烂。
但是很快他就要把阿尔装在笼子里,吊在船头做鱼饵,如果真把阿尔抽得遍体鳞伤,她身上的血腥味很可能引来鲨鱼。
于是他抓住阿尔的下巴,全然不顾自己平日里的船长形象,朝着阿尔的脸颊就是狠狠的两耳光。
“阿尔弗格森,你对得起爱德华吗?你对得起船上的其他船员吗?为了一条长着鱼尾巴的怪物,你背叛你的恩人,还背叛和你一起对抗风雨的兄弟!”
这饱含怒气的两巴掌不留半分情面,抽得阿尔一阵耳鸣,这回她脸上的红肿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了。阿尔总觉得时冷时热,发热似乎更严重了,胸膛里的一颗心也跳得比平时快,她悄悄调整着呼吸。
不能慌,也不必慌。
斯皮勒父子是连一片黑面包都要斤斤计较的角色,他们个个钻进了钱眼里,只要她利用好这一点,就可以苟延残喘,甚至——
阿尔抓住斯蒂文的裤子,用了极大的力气往下拽。斯蒂文完全没料到阿尔会莫名其妙地来扯他的裤子,他连忙两只手都去扯自己的裤腰,厉声呵斥:
“阿尔弗格森,你疯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看清楚我是谁!”
“船长,阿尔可能是发高热糊涂了!”发觉斯蒂文即将怒不可遏,鲁伯特赶紧冲了过来,使劲去掰阿尔抓着斯蒂文裤子的手。
“阿尔,快松手!这是船长!你醒醒!”
阿尔的手抓得很紧,鲁伯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指都掰下去,他急得满头大汗,担心斯蒂文一怒之下杀了阿尔,连忙解释:
“刚才我去给阿尔送吃的,就发现他不太正常,他还一个劲说胡话,说什么——”
“宝藏……我不说!”
阿尔忽地开口打断鲁伯特的话。“宝藏”一词,让船上一双双眼睛全部紧紧盯住了她,每一双眼睛都如饥似渴,盛满势在必得的野心。
“没有……别问!没有……金……”
鲁伯特慌忙地把阿尔的嘴巴捂住,他如芒在背,无济于事地勉强解释:
“他……船长,阿尔他糊涂了,女神啊!他这是又开始说胡话了!”
阿尔这场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还没想到要怎么给她搞到药的鲁伯特,就又被阿尔扯进了新的麻烦里。鲁伯特冷汗涔涔,对上斯蒂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快要打起颤来。
还没等鲁伯特再想出什么话搪塞一二,阿尔就从他怀中挣了出来。
“女神在上!阿尔!你给我回来!”
眼见着阿尔就要往海里跳,甲板上站着的水手纷纷上前拦住了她,来拽阿尔的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水手们都希望从阿尔这里得到更多的关于“宝藏”的信息。
“阿尔,你醒醒!”
“嚯!这小子身上怎么这么烫!”
“他是不是烧傻了?喂!”
然而没能跳入海中的阿尔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倒在滚烫的甲板上,眼睛也睁不开,任凭水手们是拍她的脸,还是往她身上泼海水,阿尔都没有反应。
斯蒂文阴沉沉地看着那些大呼小叫、想要唤醒阿尔的水手们,心里无比烦躁。高傲的船长觉得阿尔像一只藏在毛发里的跳蚤,肮脏、下作,搞得他又痛又痒,可想要捏死阿尔这个不知好歹的贱种,她却总有办法让他捉不住她,拿她无可奈何。
鲁伯特战战兢兢地偷瞄着斯蒂文的神情,在斯蒂文看过来时,乖顺地垂下眼睛,只盯着自己脏污不堪的鞋尖。
“把他带给大副。”
斯蒂文咬牙切齿地脱下了自己的手套,他把碰过“跳蚤”的白手套直接扔在了甲板上,再狠狠地踩了过去,把自己的鞋印留在了原本干净雪白的布料上。
“叫他注意点,别把这么好的‘鱼饵’玩坏了。”
鲁伯特深吸一口气,很好,现在他的问题不是如何给阿尔搞到药了,是尽快在阿尔还算是个“人”的时候,想办法问出来宝藏的下落。
他望向不远处倒在甲板上的瘦小男孩,鲁伯特的心中掠过一丝遗憾,只有一丝——毕竟他已经见过十几个“阿尔”了。
起初阿尔是装昏迷,但昨夜替莉塔担惊受怕,睡眠严重不足,再加上她的确生了病,身体虚弱,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真的晕了过去。
阿尔是被一阵音乐声唤醒的。
音乐并不清楚,影影绰绰,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门听人唱歌,歌词的内容完全听不出来,但旋律却很优美,和莉塔唱的歌有点相似。
阿尔蜷着身子,眼睛只睁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她看见熟悉的花纹——哦,她躺在大副会客厅的地毯上。
音乐的间隙里,阿尔听见卧房里的爱德华肆无忌惮的笑声,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很大声,隔着墙壁,阿尔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听得清他命令的强硬语气。
那阵曼妙的音乐声结束时,爱德华的笑声也停止了,打开门往会客厅里来,他朝卧房里的另一个人冷冰冰地道:
“行了,你该滚了。”
这语气和他方才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尔对此并不惊诧。她知道爱德华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和他相处,可以顺着他,但绝对不能让他得手,不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感受着爱德华一步步地走近自己,他穿着一双绸缎做的拖鞋,上面还颇为奢华地缀着许多金珠,走动时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看出阿尔已经醒来,阿尔的呼吸没有因他的到来紊乱半分。
“你不是爱那条臭鱼爱得死去活来吗?”
爱德华凑近阿尔,在她的耳边自言自语般地道:“我会成全你的,现在我就需要你这样的大情种,等我用你把她——最好再多钓上来几条那种臭鱼,让我好好看看,这样你们还能不能继续爱下去。”
擅长忍耐的阿尔费了极大的气力才忍住不朝爱德华的脸上挥拳,她很清楚,此刻朝他的脸上挥拳无法打破他卑鄙的计划。阿尔需要更多,更有价值的砝码,对于见惯好东西的斯皮勒而言,虚无缥缈的空话恐怕没什么作用。
下一刻,她感觉到爱德华掐住了自己的下巴,他惊疑不定地质问:
“你的雀斑呢!你的雀斑都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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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3怪物阿尔的这张……
阿尔的这张脸又挨过斯蒂文的两巴掌后,再度红肿起来,五官或许有所变形,但雀斑怎么也不该消失得无影无踪。
爱德华惊诧地掐着阿尔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她那种平平无奇的脸,他想不通,阿尔的雀斑为什么会消失。
阿尔似乎还陷在高热里,对他的问话毫无回应,一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平缓。
爱德华非常讨厌被无视,他根本不理会阿尔是不是在生病,他的手离开阿尔的下巴,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用窒息逼迫阿尔醒来。
这一招仍然很有效,没过多久,求生的欲望就使阿尔不得不开始尝试掰开爱德华的手指。那点聊胜于无的力道,让爱德华不屑地嗤笑一声。他松开了她的喉咙,饶有兴致地欣赏阿尔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呼吸的狼狈模样。
“别睡了,贱种,以后你就要在海底里长眠了。趁着还没进海里,少睡点觉吧!”
阿尔撑起身子,此刻她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她勉强坐起身,竭力跟爱德华拉开一些距离。说实话,尽管阿尔的脸也肿了,但每每看到爱德华这张更惨不忍睹的脸,她总是很想笑。
她想,莉塔一定很得意自己的“杰作”。
“我做出的事的确无法被原谅。”阿尔垂下眼眸,声音里满是痛苦,“您已经足够大度了。如果我是您,我绝对会立刻处死我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但是——”
她苦笑一声,“莉塔对我实在是掏心掏肺……我也没办法辜负她。大副,您和她都对我有恩情,我……您还是杀了我吧!”
“恩情?!那条臭鱼对你能有什么恩情?”
爱德华气得抓住阿尔的衣领,阿尔被迫离他肿胀青紫更近了,她特别想说莉塔把他打成这样,对她就算是一种“恩情”。
阿尔故意吞吞吐吐,目光闪烁:
“她……莉塔她……”
雀斑!爱德华灵光一闪,语气急迫地追问:
“你脸上的雀斑,是不是因为那条该死的鱼?它怎么把你的雀斑变没的?它会魔法?还是给你吃了什么东西?”
越想越觉得可能,但爱德华越想越不知道人鱼到底跟阿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呼吸急促,爱德华觉得自己可能快要发现一个关于人鱼的惊天秘密。
那帮表里不一的怪物很可能不仅仅只有美貌,或许它们也能把自己的美貌带给别人。
而爱德华向来对自己的英俊非常骄傲,所以眼下被那条人鱼害得无法露脸见人,他相当介怀。要是确定了人鱼真能让他的英俊更上一层,就算要把人鱼剥皮拆骨,爱德华也很乐意干,甚至这对他而言,这无疑还是个解气的好机会。
“怎么……我……不不不,怎么会是因为莉塔呢?”阿尔语无伦次起来,她显得极为慌乱,还想要把衣领从爱德华的手中解救出来。
“你想好了,贱种。”
爱德华的声音冰冷而满是威胁,和过去打开水晶罐子、送阿尔饼干糖果时的语气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他把阿尔的衣领拽得更紧,阿尔的呼吸有些困难。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着?嘘,先别回答我。你自己慢慢想,那个长着鱼尾巴的,它可是怪物,根本不是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爱德华盯着阿尔的蓝眼睛,不放过她流露出的任何一丝情绪。虽然他现在极其憎恶这个害他出尽洋相的小子,但他不得不承认,阿尔的眼睛拥有着最迷人的蓝色。真可惜,杀了她以后,这种蓝色就没法看得到了。哪怕留下她的眼珠,也是白费功夫。
“它是个长着尖牙利爪的怪物,不仅流的血是冷的,也比人类冲动得多。你无论对一个人类女人做了什么,她一般不仅不会反抗,还会为你生儿育女,做饭洗衣。但是这个怪物——”爱德华笑得恶意森森。
“恐怕你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它,有一天,这个怪物就会突然咬破你的喉咙,把你撕成碎片,一块一块地咽进肚子里。它根本不会后悔,不会悲伤,它还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对它而言,只是个消遣。”
“莉塔她——”
“嘘,别说话,我还没说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怪物是生活在海里的。阿尔,你长的是肺,不是腮,你要怎么和这个怪物‘在一起’?是它抱着你的尸体?还是你抱着鱼干?”
他说得越多,眼睛越亮。阿尔看着他,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她怀疑爱德华已经先把他自己说动了。
“别跟我说什么浴池!你自己可也是看到了,那个怪物到底有多凶。你敢把一条鲨鱼养在池子里吗?哼,你要是真这么干了,你迟早还是会被发狂的它咬死。”
说来说去,爱德华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阿尔如果选择和莉塔在一起,就是死路一条,而要是愿意配合他,或许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且不说阿尔对死亡并没有什么恐惧,只说爱德华说的这一番话,他只是隐晦地表达了会放她一马,但是完全没有明确地提及。阿尔很了解爱德华,她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在他手里不会有活着的可能。
到时候无非是在“死得难看”和“死得没那么难看”之间抉择。
爱德华看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逐渐蓄满了眼泪,那两泓蓝色愈发动人,他不耐烦地抓住她的脖颈,手下满含威胁意味地用力:
“你到底想死,还是想活?”
“大副。”她异常艰难地开了口,身子微微地颤抖,“我跟莉塔发过毒誓,如果您一定要我说,能不能只让我告诉您一个人。”
阿尔在“一个人”上加了很重的语气,爱德华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卧房里的那个人还没有“滚出去”。这时阿尔才有点可惜爱德华的脸被莉塔打肿了,不然她此刻一定能欣赏到爱德华非常精彩的神情。
他把阿尔推搡到地上,阿尔顺势在柔软的地毯上躺倒,阖上眼睛,她细细听着爱德华拖鞋上的金珠又碰撞在一起。爱德华怒不可遏地奔向卧房,他把门摔得很响,接着便朝着卧房里的人一顿连打带骂,那人哭泣着向他求饶,却反而招来了更疯狂的打骂。
莉塔会对她这样做吗?阿尔觉得不会。
她还记得莉塔见到自己淤青时的神情,那条人鱼珍惜她的一切。在阿尔的面前,莉塔的利爪尖牙从来不是武器,也不是威胁或者警告,它们只是她们嬉闹时的调剂品。
是否会施暴根本与种族无关,现下在卧房里对人大打出手的爱德华才应该是怪物,他真真切切地在残害一个人。而莉塔从来没有,她还为自己对阿尔的误伤愧疚了许久。
卧房的门打开,尿骚味和艳俗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扑出来。阿尔把眼睛闭得更紧,她蜷着身子,感受着爱德华警告般地把那个人从她身边拖过去,那人一直在低低地啜泣,爱德华的脏话却是一句接着一句。最后,爱德华索性把那人踢到了舱室之外,还不忘厉声警告:
“再有下一回,我剥了你的皮,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爱德华处理过那人后,嫌恶地舀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才来到阿尔身边。
阿尔瑟缩着,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眼眶里蓄着的眼泪将落未落。爱德华明显对她的这种反应很满意,他高高在上地站着,趾高气昂地俯视阿尔。
“说吧,现在这个舱室里只有你和我了。阿尔,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他笑了笑,“要是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很有办法让你明白。”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阿尔抓着地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颇为吃力地开口:
“你们能抓到莉塔,其实是因为我。几年前,我的家里还没有败落的时候——”
阿尔的言谈举止确实完全不像贫苦出身,但沦落到码头讨生活的人数不胜数,要让他们诉苦,随便挑个人都能说上三天三夜。爱德华没兴趣过问别人的苦难,所以他没对阿尔的身世上过心。就像这舱室里的所有好东西一样,爱德华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将它们得到。
“我的父亲包了一条海船带我出来庆生,但船开到一半,船员毫无征兆地内讧。我父亲被交战的船员们失手杀死,为了不走漏风声,霸占我父亲带到船上的钱财,那些人竟联合起来,把活着的我和死去的父亲一起丢进了海里。”
她低垂着眼,显出悲怆的神情,说到后面时,声音微微哽咽:
“那时我非常害怕,以为我就要和我的父亲一起死了。我当时根本不会游泳,呛了一肚子的海水,每一次挣扎我都在想,下一次我一定浮不上来了,下一次我绝对死定了——”
“所以那个怪物救了你?”爱德华不耐烦地打断,“你知道我想听什么,阿尔,说我想听的。”
阿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爱德华,道:
“是,莉塔救了我一命。在那之后,她还告诉了我人鱼真正的宝藏,是比金币和宝石珍贵无数倍的宝藏。”——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切莉塔视角~感觉现在西幻色彩不是很浓,等离开船会有其他魔法生物的,比如精灵什么的!
第34章 034深海终年不见阳……
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海,总是笼在莫测的深色里。哪怕是经验老道的猎手做足了准备来到这儿,也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
看不透的黑暗里隐藏的危机远远多于机遇,祖母曾告诫莉塔,踏足深海,一定要万分小心。
彼时,莉塔自顾自地摆弄着她收集的贝壳,在亲人庇佑下恣意生活的她没有远大的志向。对于莉塔而言,去不去深海实在无关紧要。
“深海里也没什么有意思的,鱼倒是一条比一条长得奇形怪状,我才不会往那儿跑呢!”
祖母嗔怪她的不思进取,姐姐们笑成了一团,和莉塔关系最疏远的琴讥嘲道:
“莉塔,你连深海都不去,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高明的猎手?”
高明的猎手……
仅仅半天功夫,游向深海的莉塔就已经遍体鳞伤,她的鱼尾因虚弱不再绮丽夺目,那些伤口各有各的可怖,有一条伤口甚至从她的左肩头一直划向了右腰侧!
哪怕是被捕上那条该死的海船时,莉塔也没有眼下这样渴望成为一个真正高明的猎手。如果她能更厉害一些,阿尔就用不着为她牺牲……
一想到阿尔可能的处境,不眠不休的莉塔游得更快了,她身上无一处不痛,但却影响不了她分毫。
在船上,莉塔的鱼尾拖累了她阻止阿尔为自己牺牲,莉塔对着门板再如何抓挠嘶吼都无济于事。在海中,这条尾巴总算找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纵使伤痕累累,也在拼命摆动,倾尽全力地想要尽早中止阿尔的牺牲。
快一点,莉塔不停地督促着自己,她向女神祈求,许下许许多多的承诺,只希望阿尔能够平安无事。
在莉塔绕过一条年头久远的沉船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水息藻。
黑漆漆的深海里,水息藻那一点隐隐约约的淡绿色光亮异常醒目。莉塔想起阿尔曾同自己提过的萤火虫,阿尔告诉她那是一种会发光的飞虫,它们飞舞在夜晚的空中很美。
大海里会发光的东西不少,莉塔没觉得有什么那有什么稀奇,也不认为那可以称之为美,她只觉得阿尔谈起萤火虫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才配称作很美。不过,莉塔没有反驳阿尔的话,反而是向一无所知的阿尔许诺:
“海里有一种会发光的海藻,吃起来甜甜的,等我采来给你尝尝。”
“等”——莉塔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故意说了她们的禁词。每当阿尔惩罚她,搔她的痒,让莉塔笑得控制不住鱼尾时,莉塔非但没有半点挫败感,还感到一种强烈的满足和雀跃。
阿尔能不能离自己更近一点?和她更亲密无间一些?莉塔时常会生出这种充满躁动的期望,但她不知道要如何满足自己的期望,她只有不断地用尾巴把阿尔的双腿缠得更紧。
莉塔伸出手要去摘水息藻,尽管她跟阿尔提及这种海藻时非常轻描淡写,似乎它很平平无奇。但实际上,水息藻是一种只生长在危险海底的魔法植物,想采到它很不容易——莉塔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只要吃下这种珍贵的魔法植物,任何生物都能在水里自如地呼吸、生活。
“年少无知的塞壬啊!情爱蒙住了你的眼——生着腮的和生着肺的,应谨遵女神的旨意,各走各的路,两不干涉,互不相扰!”
莉塔的指尖刚碰到水息藻,就见水息藻旁边那块巨石毫无征兆地一动——那竟是一只巨蚌。
巨大而朴素的蚌壳倏地完全张开,在难以视物的深海里流泻出一片纯洁无暇的白光。这样璀璨耀眼的光束,配上那段古怪死板的话,倒像是在重现什么先知、圣徒受了女神的感召,代传神谕的景象。
莉塔被晃得眼睛生疼,揉了揉眼睛,吃了一惊,差点以为那只巨蚌里侧坐着一个穿着兜帽的人类——深海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直到瞧见那家伙紧紧与蚌壳连在一起的下半身,莉塔才反应过来。
“您就是海巫摩忒斯缇吧?”虽然莉塔使用了敬称,但她的眼神充满了戒备,莉塔并没有收回伸向水息藻的手,还用身子护住了它们。
莉塔之前并没有见过摩忒斯缇,但对她的“事迹”都有所耳闻。海巫的名号响彻整片大海,摩忒斯缇最出名的是两件事,一是她精妙昂贵的魔药,二是她对女神近乎狂热的信仰。
“昏了头的塞壬!女神放逐罪孽之草在无光之处生长,你不该违背祂的指令。”
蚌壳里的海巫一身雪白的斗篷,她的脸也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说出的话文绉绉,绕得急需休息的莉塔差点没听懂。
“如果女神认为水息藻是罪孽之草,为什么还要放任这种罪孽存在?又为什么还让这种罪孽在漆黑的海底闪闪发光?”
直性子的莉塔立刻反驳道,她不喜欢摩忒斯缇这种狂信徒,但摩忒斯缇好像也很不喜欢“不够虔诚”的莉塔。
“狂妄愚昧的塞壬,你知道你在反驳谁?女神——”
莉塔没心思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精力听摩忒斯缇传教,她当然信奉女神,但她实在受不了摩忒斯缇这种张口闭口就拿女神压人的行为。
她在摩忒斯缇大段大段引用祷词时,直接摘下一大把水息藻就要走,然而这似乎激怒了向来被吹捧、被簇拥的海巫摩忒斯缇。
莉塔才游出去一小段,就被一群黑压压、奇形怪状的鱼围住了。
“摩忒斯缇,我非常感谢您为我制作了那份魔药。”莉塔把摘到的水息藻护得死死的,她没有转过身回望海巫,而是冲着那群被海巫的鱼说话,“但我必须把这份水息藻带给我的……我的朋友。不管您怎么拦我,这件事我都做定了!”
说完这话,莉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后那条长长的伤口,人鱼极佳的自愈能力已经让那道伤结好了痂。不过下一瞬,结痂的伤口就随着莉塔显露尖牙利爪再度撕裂。
围住莉塔的怪鱼不少也在隐隐发光,数不胜数的它们聚集在莉塔面前,犹如一片庞大而骇人的雷雨云,正酝酿着一场能够随时带来天翻地覆,撕碎一切的风暴。
而莉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如此壮大的鱼群面前多么渺小脆弱。她忍着无数伤口撕裂的痛苦,凶神恶煞地露出她蓄好毒液的尖牙,爪尖晕着泠泠寒光。莉塔的脸上有恼怒、有急切、有担忧……唯独没有恐惧。
她想也不想,摆出战斗的姿态后,就一头朝那团庞大的“雷雨云”冲去。
大量从莉塔伤口渗出的血液将周围的海水染得变了色,那头张扬明艳的红发把无所畏惧的莉塔装点成了一团炽热、滚烫的火焰,她仿佛可以燃烧一切,能够灼穿所有的黑暗与阴霾。
摩忒斯缇大惊失色,她一边急急控制自己的鱼群,一边跟躲在自己贝壳里的琴诧异地道:
“你的小妹妹不是才跟那人类相处了几天吗?她至于为了那人类连命都不要了吗?!”
琴咬着嘴唇,眉毛皱得紧紧的,她看着浑身是伤的妹妹势不可挡地往鱼群外冲。平日里娇气怕痛的莉塔,此刻为了尽快冲出重围,竟任由那些鱼撕咬自己。卯足劲往外冲的莉塔只对那些挡住自己路的鱼下手,每次攻击都完美地诠释了快准狠,几乎每一回都是一击毙命,远远超出了她平时的能力。
而莉塔能一反常态地做到这个地步,琴很清楚,自己任性的妹妹完全是为了早点去救那个人类!
“她……”琴被这意料之外的一幕震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琴故意联合摩忒斯缇,让摩忒斯缇演这么一出,就是想叫莉塔吃点苦头,赶紧放弃救那个人类的计划。没想到最后毫无用处,倒害莉塔受了更重的伤,琴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冲出去了!”
摩忒斯缇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如果她能离开蚌壳,眼下摩忒斯缇肯定要惊得跳起来。这群鱼是她耗费无数心力养出来的,摩忒斯缇最清楚,它们不光模样惊人,战力更惊人。
假如方才是摩忒斯缇被这群鱼围住,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这么快脱身。更何况这么快脱身的是名不见经传的莉塔!莉塔的能力一直很平平,摩忒斯缇也没少从人鱼那里听到莉塔不思进取、贪玩躲懒的事迹。
可莉塔却能够为了一个人类一反常态至此……摩忒斯缇看看沉着一张脸的琴,心里也暗暗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是为了一个人类……
如果不是人类,而是海里的谁,摩忒斯缇相信,琴绝对不会愁眉不展,她现在绝对会有意无意地炫耀起来。
人类……唉……
“别看我了,走吧,摩忒斯缇。”琴把摩忒斯缇摘下的面纱又给她戴了回去,言简意赅地道。
“走?往哪儿走?”
整理着面纱的摩忒斯缇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琴狠狠敲了一下头。
“女神啊!还能往哪儿走?她浑身都是伤,我们不继续在后面跟着,任由她自己在深海里跑,难道等着她被什么一口吞掉?”
看着琴板着一张脸说完这番话,摩忒斯缇很想劝她改一改这种“表里不一”的行为,不然绝对只能永远做莉塔最讨厌的姐姐了。
可话到嘴边,第六感让摩忒斯缇没有说出来,她合上了蚌壳,召唤剩下的鱼群驮着她们,不远不近地跟在不断向前冲的莉塔身后。
唉!莉塔要不是为了个人类要死要活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好久,所以来晚了。
祝大家六一快乐呀!
第35章 035难缠葛瑞丝按住……
葛瑞丝按住莉塔,给她上上下下都敷了层厚厚的草药。
她的指腹刚碰到那条跨越了莉塔整个背部的伤口,就感到手下的身子一僵,莉塔还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芙拉把一条剔好刺的白贝鱼递到不省心的小妹妹面前,见莉塔仍是忧心忡忡,恨不得冲到那条船上的模样,她和葛瑞丝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吃点东西吧,再怎么样,起码也得做个饱死鬼吧?”
莉塔的脸上也有伤,她怒气冲冲抬起那张被草药染得发绿的脸庞,把阿芙拉递过来的鱼一把推开,语气很硬,怎么看都像是在跟她们赌气。
“我说过了,不用你们帮忙,我自己可以!”红发凌乱不堪的莉塔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疲倦和狼狈。葛瑞丝一给她涂完药,莉塔根本没有要休息的意思,这就急着要走,“阿芙拉,你把海巫的魔药给我,等会儿我抓完鱼要用。”
阿芙拉看着强撑的莉塔,如果不是莉塔一如既往的任性语气,她快要觉得莉塔被什么给顶替了。这个最小的妹妹,平日里别说做正经事了,莉塔连和大家一起嬉闹也常常偷懒,现下如此“勤奋”,阿芙拉一时不知该是悲是喜。
尽管她觉得雀斑脸不会是一个坏人,阿芙拉并不像琴那样多疑,她不认为雀斑脸牺牲自己救莉塔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可就算雀斑脸的确表里如一,那条船上除了雀斑脸,实在没有一个人能和“好”挂钩,一个比一个龌龊,一个比一个贪婪。
即便雀斑脸没有和船上的人串通一气,不打算用自己诱捕人鱼,她们想把雀斑脸救出来,也依旧非常危险。那条船上的人类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那两尊魔晶炮。
附魔武器的威力不容小觑,赤手空拳的她们完全没有与之对抗的可能。尽管人鱼也备有几件附魔武器,但想要动用它们,必须得到祖母的许可。而祖母对人类的警惕比琴对人类的警惕还要高上许多,如果知道莉塔要借附魔武器救一个人类,以阿芙拉对祖母的了解,她只会把莉塔关起来。
阿芙拉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把小妹妹乱七八糟的红发理顺。
“需要的鱼我和葛瑞丝已经帮你抓完了,魔药也给那些鱼都喂下去了。你不用这么着急,趁着还有时间,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不然雀斑脸没救出来,我估计你十有八九还要被抓上去,雀斑脸肯定不希望你这个蠢蛋又去陪她。”
莉塔的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的神情诧异得过了头,仿佛阿芙拉在说的不是什么贴心话,而是没有逻辑的梦话。
葛瑞丝眼见阿芙拉的脸要沉下来,急忙推了莉塔一下,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道:
“莉塔,我和阿芙拉为了帮你的忙,今天忙得自己的事都没空做,你怎么就知道发愣,话都不会说了?”
莉塔的脸立时红了,她看看葛瑞丝,又瞧瞧阿芙拉,那次听姐姐们说话的意思,她以为她们顶多不拦着自己救阿尔,没想到她们还会出手帮助自己。
“我……谢谢。阿芙拉,葛瑞丝,以后我给你们抓两年的白贝鱼!对不起,我太着急救阿纳斯塔西娅了,对你们的态度太不好了。”
葛瑞丝笑了笑,她本来也不打算跟莉塔计较,看到阿芙拉的脸色恢复如初,立即给双方找了台阶。
“好了,阿芙拉说得很对,莉塔,你把这些鱼吃了,好好去睡一觉,有了精神再去救那个人类。”
阿芙拉瞪了莉塔一眼,嗔怪地道:“别逞强了,你再不休息,绿眼睛都要成红眼睛了!”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
目送着莉塔的身影远去,葛瑞丝才小声地同阿芙拉道:
“琴在深海给莉塔使了个绊子。”
她捧起一条来贴自己脸颊的小鱼,奖励般地安抚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它。
“她特地带上了海巫,但忙了一场,还是没打消莉塔要救人类的心思,琴和海巫都很吃惊莉塔的决心。”
阿芙拉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琴紧跟着莉塔往深海里去,不是就是想让莉塔少受点伤吗?结果这么一闹,反而让莉塔受的伤更多。女神啊,我的妹妹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同为阿芙拉妹妹的葛瑞丝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什么不对。葛瑞丝也对有一个这样不会说话的姐姐很无奈,她无心再去让阿芙拉更加烦躁,葛瑞丝抚摸着小鱼,道:
“琴就是看着靠谱,做事总是不稳妥,尤其海巫还总是跟她一起胡闹。等莉塔去救那个人类,我们必须跟着。你今天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吧?”
“现在什么事都得为这件事让步,女神保佑,让祖母再晚几天回来吧!”
阿芙拉纠结得想要抓自己的头发,可看看自己美丽的金发,又是万分舍不得,只好去抓葛瑞丝的手。但她刚抓起葛瑞丝的手,妹妹身边那些不断对她示好的小鱼就很有敌视意味地朝向阿芙拉,它们好像恨不得立刻扑过来撕咬阿芙拉。
这可是她的亲妹妹!抓一下手怎么了?阿芙拉示威般地朝小鱼们露出尖牙,唬得那些艳丽多彩的小鱼倏地躲到了葛瑞丝身后,有几条小鱼甚至还缩进了葛瑞丝柔顺的棕发里,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芙拉假装没看到葛瑞丝谴责自己幼稚的眼神,刻意严肃起来,道:
“葛瑞丝,你去盯着点莉塔,别让她睡过头,也别让她睡太少。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葛瑞丝有时候觉得自己比阿芙拉更像是年纪最长的姐姐。
“我知道了,琴那边我也帮你盯着点,我觉得她还不会死心。只她一个还好,海巫总对她百依百顺,说不准会闹出什么事。”
阿芙拉又想抱怨自己作为姐姐的苦楚,忽地对上葛瑞丝似笑非笑的眼睛,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特别省心、还帮自己收拾过不少回乱摊子的也是自己的妹妹。
她连忙补救,抱住葛瑞丝的手臂,满脸堆笑地讨好:
“辛苦你了,葛瑞丝。等这件麻烦事办完了,我们把莉塔抛下,你不是说还想到冰山那边去吗?我陪你去!上次莉塔收集的那些白贝壳我全要过来,亲手给你磨一串手链。”
躲在葛瑞丝棕发里的小鱼探出头来,它们吐着气泡,好奇地打量着态度大变的阿芙拉。
葛瑞丝把一左一右的两条小鱼又赶回自己的棕发里,眨了眨自己琥珀色的眼睛,故作为难地道:
“可我最近觉得还是红珊瑚手链更漂亮。”
“那就再给你做一串红珊瑚的!”
见阿芙拉不假思索地应下,葛瑞丝满是笑意的眼眸里像是盛着蜜糖,更多艳丽的小鱼游过来,簇拥住葛瑞丝。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看着莉塔去。”
有几条小鱼没有跟着葛瑞丝一同离去,它们躲在石头后悄悄观察着阿芙拉,每一条都对阿芙拉有点敌意。
好吧,葛瑞丝不仅盯着莉塔和琴,也把阿芙拉盯上了。
阿芙拉揉了揉额角,她就知道,这几个妹妹,没一个不是难缠的。
葛瑞丝轻轻拂开挡住莉塔洞穴的海草帘,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的鱼骨头,她摇着头帮莉塔一一捡起来。
地上的鱼骨头好多都残缺不全,一看就知道是太饿太急,吃的时候索性连鱼刺都嚼碎咽掉了。葛瑞丝想着莉塔气鼓鼓地推开阿芙拉递去的鱼的模样,心里又是唏嘘又是心疼。
她把捡起来的鱼骨头交给身旁的小鱼,让它们带出去扔掉,自己轻手轻脚走到了莉塔的床边。
躺在巨蚌床铺上的莉塔睡得一塌糊涂,她的手里还抓着一条吃了一半的鱼,葛瑞丝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条鱼。看着累坏了的妹妹,葛瑞丝慢慢坐到莉塔的床边,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莉塔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地念叨着那人类的名字,听得葛瑞丝直想叹气。当听到莉塔第十三次用近乎哀怨的语气叫“阿纳斯塔西娅”时,葛瑞丝再也坐不住了,她起了身,忍无可忍地拉开海草帘游了出去。
莉塔身为家族里最年幼的人鱼,没有谁不偏爱她。别看她们嘴上嫌弃莉塔,可每一次都主动把最好的让给她,舍不得莉塔有半点不如意,所以这才养得莉塔单纯天真,不知进取。
葛瑞丝看着莉塔洞穴外生长着的那些花朵,它们更像是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是祖母最喜欢的花,她特意把它们种在她最疼爱的莉塔身边。
如果祖母得知自己最疼爱的莉塔要豁出命来救她最不喜欢的人类,该多么愤怒?从昨天起,葛瑞丝就在想要怎么安抚住祖母,但到现在都毫无头绪。
葛瑞丝慢慢走到火焰般的花朵旁,抚摸着它们娇嫩的花瓣,对着另一边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大石头道:
“摩忒斯缇,别跟着琴胡闹了,不用藏了,我早就发现你们了。”
“大石头”先是假装没听见葛瑞丝的话,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没多久,“大石头”就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正当一头雾水的葛瑞丝要询问发生了什么时,“大石头”,不,是海巫摩忒斯缇的蚌壳,猛地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发现写起水手那边就各种猥琐,人鱼这边就很温馨,还是更喜欢写人鱼hhh
感谢在2024-05-3123:37:05~2024-06-0122:2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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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得逞自蚌壳流泻……
自蚌壳流泻出的白光刺得葛瑞丝伸出手去揉眼睛,还没缓过来,琴便从摩忒斯缇的蚌壳里走了出来,面色很不好看。
“葛瑞丝,你和阿芙拉居然要帮莉塔救那个人类!难道你们忘了祖母受到的教训吗?祖母当初救的那个人类,差点给人鱼带来灭顶之灾!如果不是当初祖母痛下决心,灭了那个男人,你我今天甚至都不会存在。”
摩忒斯缇用恳求的眼神望着葛瑞丝,她示意葛瑞丝,现在琴的情绪不太对,希望葛瑞丝说话能更委婉些。
女神啊!早知道就不应该答应阿芙拉,每次帮她的忙都没有什么好事,葛瑞丝竟然总是长不了这个记性。
只要下一次阿芙拉对她说几句好话,许一点好处,葛瑞丝就没办法对阿芙拉说“不”。
“你误会了,琴。”
葛瑞丝和她的小鱼们凑近了琴,一只橄榄绿色的小鱼听从葛瑞丝的指示,温柔地去贴琴的脸颊,却被琴皱着眉头避开。
“如果你和阿芙拉没帮她,莉塔怎么可能甘心不去救那个人类,跑回来睡大觉?在深海我——”
琴咬牙切齿地说到一半,发觉即将泄露自己做出的蠢事,主要这蠢事还惹得莉塔受了一身的伤。虽然人鱼的自愈能力很强,这些伤算不了什么,但是——
“我和阿芙拉帮她,不是帮她救人类。”
葛瑞丝发现琴的目光黯淡下去,立即开口打断琴的胡思乱想,“你知道,她现在最应该就是这么好好睡上一觉。要是我和阿芙拉不帮她,莉塔肯定冲到海上了,就她这个困得吃鱼都能睡着的状态,不是送上门给人抓吗?”
“我和阿芙拉只是不想再让她重蹈覆辙,想叫她少受点苦。”
一直没敢出声的摩忒斯缇也开了口:
“女神在上,愿祂保佑——”
“行了,不用替她祈祷。”琴瞪了摩忒斯缇一眼,摩忒斯缇打了个哆嗦,大有要闭紧蚌壳的架势。琴转过头继续对葛瑞丝道:
“那等她醒了,你和阿芙拉只是悄悄跟在她身后护着她?旁的事都不做?你们不管那个人类?”
那个人类——听着琴充满嫌弃的语气,葛瑞丝很想说自己对“那个人类”挺有好感的。可感受到琴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葛瑞丝立刻把话咽了下去。
坦白地说,虽然除了莉塔,琴是年纪最小的,但她的气势有时候反而比最年长的阿芙拉还要大。不过琴的气势再怎么大,也镇不住向来我行我素的莉塔,琴总是拿莉塔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压力总是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她和阿芙拉身上。
好吧,每当这种时候,葛瑞丝就会非常懊恼自己是姐姐。看看最小的莉塔,她过得多自在啊!然而一想到这种自在是建立在自己的烦恼上,葛瑞丝更痛苦自己是姐姐了。
“当然,我又不是莉塔,我和那个人类也没有什么交情,只不过和她说过了几句话。”葛瑞丝笑着道。
眼见着琴难看的面色终于好了起来,还没等她舒出这口气,就听琴轻描淡写地道:
“这样的话,也加我一个吧。我们三个都护着莉塔,她也能更安全些。”
更安全些?!
葛瑞丝几乎要尖叫,但感受着两双眼睛都牢牢盯着自己——真不明白摩忒斯缇是怎么回事,连她们姐妹间的事都要参与。葛瑞丝勉强维持住镇定,悄悄派出一条小鱼朝阿芙拉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