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沈绫,连忙拱手行礼,“沈掌柜,在下姓赵,在城东经营彩衣坊,也有几十年了,从前与你舅舅,也都是相识的。”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沈绫神色,双手不安地摩挲着衣角,似是有些局促。
沈绫向他拱拱手:“赵掌柜客气了,请坐罢。”
赵掌柜“嗳”一声,在椅子上坐了,却只坐了一半。
沈绫心下了然,知他必是有所求,也不着急,亲手斟了杯清茶推过去:“赵掌柜前来何事,不妨细说。”
氤氲茶香中,赵掌柜终于道明来意。
原来他的小铺子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虽不及沈家传承已久,可也是几代人的心血。
原先跟沈记一样,也是有一批老主顾的,铺子生意还算不错。
后来云裳阁鼎盛时,彩衣坊就已是勉强维持,只能赚个吃用,不关门而已。如今九张机崛起,成衣款式拉开这些老铺子几条街,更是有多种法袍,在修真界都是独一份的炙手可热,像彩衣坊这样的小铺子便彻底断了生计。
说起铺子里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甚至更久的老伙计,赵掌柜红了眼眶:“沈掌柜,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上门。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突然没了着落,家里都顶不住。我听说九张机在云川那边又开了一家分店,就想问问…那边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让我铺子里这些老伙计在那找个差事?”
沈绫一阵沉默。
九张机开业以来,从未想过像云裳阁一样打压这些小铺子,反而在他们有所创新时也颇觉欣慰。但是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每个行业只要形成龙头,就势必侵占仅有的市场份额,对其他铺子产生影响。
他一时没有说话,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想起前些日子路过城东时,也看见过“彩衣坊”的招牌。
店面不大,十分朴素,只在门口摆了条长凳,供来往的脚夫歇脚。
赵掌柜有点坐不住了:“此事是我唐突了…”
“非也。”沈绫放下茶盏,轻轻打断他,温和道:“云川那边确实正缺人手,赵掌柜倒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赵掌柜眼神一亮,又有些不可置信,他自是知道九张机给的工钱有多好,无数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去呢,又怎会缺人手?
他嗫嗫道:“我再确认一下,您是说他们都能去?”
沈绫笑着点点头,“只要能胜任差事,品性端正,不是偷奸耍滑之辈,九张机都愿意接收。”
第46章 开业
话落,对方突然抬手掩面,哽咽道:“多谢。不瞒沈掌柜,这么久以来,我每每想到此事,都心下难安。铺子关了便关了,我把铺子当卖了跟拙荆去乡下赁几块田也一样能糊口,就是这些跟了我多年的伙计和绣娘,有些年纪也大了,就指着这份铺子的活计养家糊口……唉!沈掌柜莫嫌我啰嗦,我这就把好消息带回去!”
说着起身行了个大礼,抬脚就要走。
“赵掌柜且慢。”沈绫叫住他“我另有个提议——你若愿意,铺子卖了之后,也不必去乡下,可将银钱入股我云川分店,每年按占比拿分红,你也在那边当个管事。”
“入股?”赵掌柜呆住了。
他没有绣娘的手艺,也不如伙计年轻,还以为九张机断断不会要他,是以提都没提。没想到峰回路转,沈绫不但愿意让他拿分红,还给他差事做,只是……这分红是怎么回事呢?
沈绫知道他不明白,耐心给他解释了一遍。
“我打算拿出两成股份,专门接纳各家像彩衣坊一样的成衣铺。”沈绫轻点桌面,“根据铺子盈亏,每半年结算一次。”
说罢笑道:“不过我想,大概是不会亏的。像你这样有经验的掌柜或管事,都可以在新店协助打理,另拿一份工钱。”
赵掌柜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比谁都清楚九张机的生意有多红火,又哪里缺他们这点银钱“入股”,不过是给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罢了。
赵掌柜一时感激的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想给沈绫跪下,沈绫连忙扶起他,让他也不必急着答应,可以回去跟家人一起商量一下,再给他答复。
赵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像野火般在青芜城蔓延。
不到半日,九张机的门坎都快被踏破了,有其他小成衣铺的掌柜、管事,也有只身前来的绣娘,还有领着徒弟们同来的老裁缝。
沈绫还是同样的标准:能力过关,人品过硬。
陈管事和钱娘子都被叫来帮忙,阿竹和陆明也忙的脚不沾地。
阿竹抱着登记册来回奔走,嗓子都喊哑了,“少爷,咱们真要收这么多人?会不会太多了!”
沈绫看了眼名册,淡定道:“无妨,现在店铺单子积的多,云川那边铺子规模又大,尚需要不少人手。再说,多了也无妨,可以先培养起来,日后不会只有云川一家分店的。”
阿竹一脸崇拜:“还是少爷考虑的周全,阿竹都听少爷的!”
招人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期间还有几个小插曲。
据说,有个老绣娘前去自荐时,看到九张机琳琅满目的各式面料、针线,又用了她大半辈子都没用过的绣架,一时情难自禁,当场落下泪来。
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前来,对沈绫深深一揖:“九张机义举,救活了青芜城的小衣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这是老朽家传的《百衲谱》,今日,便赠予沈掌柜。”
……
总之,这件事在青芜城很是传了一段时间,提到沈绫其人,也无不称赞。
沈绫此举并非为了沽名钓誉,但无心插柳,他倒也未多惶恐。
此前,九张机异军突起,成为修真界最炙手可热的成衣铺,人们提起也不过是艳羡感慨居多。现在,九张机已俨然成为行业圭臬,义商典范。
这边,沈绫忙的脚不沾地,谢凛便索性在青岚院等人。
沈绫十分愧疚,带着他把院子转了一圈,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你觉得这个院子如何?”
彼时院子已全部收拾停当,翠竹掩映,青荷飘香,不仅雅致,也十分惬意。
谢凛指尖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未答。
沈绫轻咳一声,保证道:“我以后便住在这里,这下离你十分近了,你要是愿意,随时都能过来,可好?”
谢凛终于满意。
两人来到紫藤花架下,垂落的藤蔓隔出一方天地,
沈绫停住脚步,双手环上对方脖颈。他后背是冰凉的石柱,眼前是对方幽暗的眼眸,唇上落下温软触感,紫藤花随风而落,簌簌作响,掩去了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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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云川分店开张,一片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两侧悬着丈余长的红绸,金线绣成的题字在晨风中飘动,廊下点了琉璃灯,映得青石板上碎金流淌。
河对面的茶楼里早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小二端着漆盘穿梭其间,连声喊着“借过”。
青芜城官府老爷,富商士绅,街坊邻里,各路修士凡人…把店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辰时三刻,沈绫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袍出现在店前,随着“噼啪”炸响的鞭炮,他将盖在匾额上的红绸扯下,露出“九张机”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众人纷纷上前恭贺,场面热闹至极。
沈绫不禁想起老店刚刚改名那日,那时只有寥寥几人在场,不过一年时间,相差如此。
人之所以这么多,一方面是因为这在青芜城算件大事,众人都想来捧个场,卖个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开业当日,九张机所有成衣,全部优惠三成。
消息一出,别管之前有没有购新衣打算的,不来看看都觉得亏了。
沈绫其实并不喜欢应付这样的场面,但没有办法。
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他把阿竹拉过来挡在前面,“阿竹,记得好好学。”然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阿竹的肩膀,不顾后面“少爷!少爷!”的呼喊,果断出去透口气了。
微风掠过河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岸边的垂柳枝条轻轻摇摆。
空气中充斥着草木的清香,让人心神一怡。
沈绫立在河畔,望着远处烟波浩渺之景,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我还以为…沈掌柜长袖善舞,应当很能应对。”
沈绫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抄了起来。沈绫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人带着,一同跃到了树上。
枝叶繁茂,树杈的位置虽能容人,却也十分有限,沈绫不得不窝在对方怀里。谢凛垂眸看他,嘴角的笑还没消散,带着些戏谑的味道。
沈绫只觉心脏砰砰直跳。他极少见谢凛这幅表情,真是要了老命了,还以为两人都算老夫老夫了,结果心动根本不减分毫。
“你怎么来了?”沈绫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
谢凛有些意外地盯着他红红的耳尖,挑了挑眉。
沈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听上去像是责怪一样,连忙改口道:“我是说,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之前在哪待着?”
谢凛“就在这里。”
沈绫:“……”
他惊讶地往下看去,发现这竟是个极佳的视角,既能把铺子尽收眼底,又十分清净,无人打扰。
沈绫心下热热的,真是难为他了,而且这人总是做了不说,如果不是自己偷偷溜出来,都不知道他来过。
于是谢凛就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今天的阿绫好像格外粘人。
一月后。
晨风从河面掠过,裹挟着湿润的水汽,穿过敞开的雕花木窗。
沈绫坐在临川店三楼窗边,看着垂落的纱帘轻轻浮动,像一尾慵懒的游鱼。
现在已是酷暑,但店铺就在奔流的临川河畔,并不炎热,反而能感受到随风带来的丝丝凉意,混着河水特有的清冽,还有岸边菖蒲的淡淡清香。
沈绫指尖轻轻摩挲着新送来的云纱样布,神色难得松快。
门口传来阿竹清亮的嗓音:“少爷,这个月的账目送过来了!”
沈绫接过账册,视线从一片片工整的墨字上扫过,唇角微扬。
云川分店开业已有月余,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因为店面更大,环境更好,生意倒比老店还要红火些,尤其是三楼的雅间,几乎日日订满。
沈绫摇摇头,还好当时给自己留了一间房。
后院的绣坊也很是扩充了一批绣娘,成衣出货效率提升了很多。
“钱娘子说新来的绣娘中有不少手艺很好,”阿竹也十分开心,“尤其是周掌柜带来的李娘子,那双巧手绣出的纹样,连老师傅都赞不绝口呢。”
“不错。”
目前两家铺子互相配合,订单分流,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捉襟见肘。
如今,虽然九张机的法袍仍需预定,也还是会收到客人对现货不足的抱怨,但至少不会再出现订单积压的情况了。
“钱娘子那边的新款‘流霞裙’卖得如何?”沈绫随口问。
阿竹一脸与有荣焉,“刚上架就被抢空了!有位客人一口气订了三件。”
两人边说边从楼梯往下走,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只见几位身着华服的女修正围在一款衣裙前,说说笑笑,其中一人娇嗔道:“九张机这是要掏空我们的灵石不成?上回的披帛还没捂热呢,又出这么件宝贝!”
她的同伴掩唇轻笑:“可不是,再这般买下去,怕是要去接任务才能养得起自己了!”
第47章 疫病
自打新招揽的几位设计师加入后,九张机的款式更新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有擅长山水写意的,有精通花卉工笔的,甚至还有位曾在皇宫尚衣局待过的老绣娘,把宫廷技法和民间纹绣巧妙结合,推出的几款衣袍也十分受欢迎。
两边绣坊几乎每隔几日就有新款问世,连带着青芜城的爱美人士也开始暗暗较劲,生怕落于人后。
沈绫望向窗外,一位新来的管事正指挥几名伙计搬运青岚院送来的灵蚕丝,看见沈绫,遥遥拱手一笑。
说起来,把各家小成衣铺的掌柜、管事挖过来,确实是明智之举。
原先只靠他们几人,日日忙的脚不沾地不说,还容易有疏漏。
现在铺子管理人员大大扩充了,运作便愈发顺畅,效率提升不少,就连陈管事都落了些清闲,前几日还有闲暇跟陆明在院中煮茶赏花。
“掌柜的!”
原先彩衣坊的赵掌柜,现在该叫赵管事,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孙管事有个好主意,想来说给你听听。”他走到沈绫跟前,推了推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
孙管事还有点摸不透沈绫脾性,因此有些拘谨,“这…就是关于新品,我想着,不如每隔一段时间举办一次‘赏新会’,也可称‘品珍会’,邀请城中贵客前来赏鉴新样。如此一来,既能起到宣传之效,又能跟贵人拉近关系,就是不知……您觉得如何?”
“也可邀请一部分老主顾前来。”另一人补充道。
沈绫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心中微暖。
这些日子以来,原先各自为战的掌柜们渐渐拧成一股绳,不仅带来了各自的经验和人脉,更碰撞出不少令人惊喜的点子。
九张机能在这般短时间内更上一层楼,也少不了他们的心血。
“甚好,此事便由孙管事安排吧。”沈绫笑道。
对于创新,沈绫一概都是支持的。只让他们能规划好,拿得出个章程来,沈绫从不打压他们的积极性,左右不过是支取些银两,大胆尝试罢了。
孙管事十分高兴,重重点了下头,其他几个管事见此,也松了口气,心中越发熨帖,暗自琢磨着还能有什么好点子。
如此,对这两个铺子,沈绫终于放下心来。
——————
青岚院的午后。
院中一株老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跟谢凛在天剑宗的院落一样。
沈绫在石桌上铺了宣纸,执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毫勾画,模样专注。
谢凛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卷古籍,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方掠过,看向沈绫。
见他画得认真,谢凛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在画什么?”他开口。
沈绫笔尖未停,笑道:“天剑峰。”
谢凛眸光微动,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沈绫身侧。
宣纸上,山势巍峨,几座尖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墨色晕染,十分有意境。
细看去,山前还有两个小小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执剑,一个负手,虽然只是寥寥数笔,却一下子就能看出,画的正是谢凛带沈绫去看云雾那天。
谢凛凝视片刻,忽然道:“只是这样?”
沈绫挑眉:“不然呢?”
谢凛的目光从画作移到沈绫脸上,眸色专注:“那日,不止如此。”
沈绫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
他当然记得,那日天剑峰上,云雾缭绕间,谢凛将他按在山石上亲吻,呼吸交错,良久才分。
“谢仙长,”沈绫轻笑,“这等风月,如何入画?”
谢凛伸出手,握住他执笔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在画上游走。
笔锋掠过,两人身旁添了几道缭绕的云雾,将两个小小的人影半掩其间。
“如此便可。”谢凛低声道。
沈绫抬头看他,还未开口,院门忽然被敲响两下,然后就有个人急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
“沈兄……”
陆明看到院中情景,猛地剎住脚步。
他脸上原本带着几分凝重,此时也变得微妙起来。
石桌前,沈绫执笔而立,谢凛站在他身后,一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两人离得极近。
这二人,一人眉间含情未褪,一人……正冷嗖嗖地睨着他。
“咳咳……”陆明暗骂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他初时还纳闷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见沈绫三不五时地往天剑山跑,谢凛也常常出现在侧,又见两人整日在青岚院形影不离,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况眉眼间的情意,是最瞒不住人的东西。
但进都进来了,再退出去也晚了,陆明只好厚着脸皮,“沈兄,出了些事,临渊城那边发了疫病!”
两人神色一凛,沈绫也敛了笑意:“细说。”
陆明压低声音,“听说死了很多人,城门封得死死的,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让出来。”
沈绫眉头紧锁,临渊城离青芜城很近,不足百里,“青芜城可有风声?”
“官府已经在加紧排查了,若非有官府出具的重要文书,一律不得入城。”
沈绫和谢凛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郑重神色。
疫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在这个时代,疫病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说,沈绫作为一个现代人,也十分清楚。
他站在九张机门前,看着阿竹将“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在门楣上,木牌上的红漆还未干透,是刚刚做的。
“少爷,云川那边也按您的吩咐贴出告示了。”阿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是咱们这边还没听说有人发病,这样突然歇业,会不会引起客人不满?”
沈绫果断道:“事有轻重缓急,就算有人不满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绣坊也全都停了。
沈绫给所有人放了假,让他们回去休息几天,不要聚在一处,看看情况如何再另行安排。
有些小伙计没地方去,想留下来,沈绫便允许他们依旧住在铺子里,顺便做一些防疫杂事。
此举虽说突然,但没有一人不满,无它,歇业期间所有人的工钱都一律照发。
沈绫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延误的订单,根据延误时日,届时给客人相应补偿。”
“哎!”阿竹答应一声。
绣娘回去前,沈绫让她们提前制了一大批素布做的口罩,也分给铺子众人带回去,虽说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聊胜于无。
又告诉他们常用皂角洗手,每日熏一次艾草,发现家人有疫病症状,立刻将人移到单独房间,不要共享餐具、衣物,不要近距离接触等。
还派人请教了段老,根据段老的吩咐,让伙计去药堂采买了苍术、雄黄、藿香等药材,研磨好,配成药散。
连着段老送来的一些丹药,能分的都分了下去,让众人一并带回。
九张机两家店,连着绣坊、青岚院,俱是如此,天剑宗也送去了不少。
最后,又让陆明以九张机的名义出面,把防疫的各种建议跟青芜城官府提了,如此也算尽了一份心力。
诸多杂事,也不过短短半日,就全部安排妥当。
沈绫轻轻舒出一口气,得知消息后,他已经第一时间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然而,天意并不总是会向着人们期待的方向。
没过几日,青芜城中也有人出现了疫病症状,虽然马上就被官府的人隔离起来,但消息传出,城内居民都更加惶恐,户户大大紧闭。
清晨的街道上,十分冷清,往日这个时候,早点摊的吆喝声、车马的辚辚声早已此起彼伏,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偶有行人经过,也都用布蒙着口鼻,眼神警惕地快步而行。
沈绫站在九张机二楼窗前,叹了口气。
铺子这边,因为预防措施采取的十分及时,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疫病一事,终究无法独善其身,而且,他也想为其他人做点什么。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凛一袭墨色剑袍,策马而至,在他身后,还跟着白璃和几名天剑宗弟子。
他在窗前勒马,抬头望向沈绫,目光和软,“临渊疫病蔓延,官府求援,我去查看,几日便回。”
沈绫不假思索:“我跟你一起去。”
谢凛微微皱眉,“不必,疫病染上麻烦。”
“那才更该去。”沈绫坚定道:“留在这里无用,平白挂念,去了还能帮上忙。”
挂念什么没有明说,但谢凛自然知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最终颔首:“好。”
沈绫快速收拾了自己的几样东西,几人便往临渊城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御剑,沈绫一开始也有此疑问,直到白璃红着脸解释,他才明白。原来能御剑而行者,必定是修为高深的剑修,普通弟子就算勉强御的了剑,也无法行远路。
至于御剑还带人的,怕是全修真界都找不出几个了。
白璃瞄了一眼谢凛的背影,小声抱怨道:“这样天资卓绝的,也就出了师兄一个,沈掌柜万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师兄一样才是!”
沈绫略有些无语,这家伙真是,害他以为御剑是件十分轻松的事,还以为剑修标配。
第48章 投毒
几人来到临渊城下,守门弟子一见来人,连忙打开城门。
进城后,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腐烂气味的难闻味道。
街道两侧临时搭建的草棚下躺着数不清的病患,有的面色青紫,一动不动,有的蜷缩着,哀吟不止。
丹霞谷也派人来了,弟子们穿梭其间,施药救治。但比起病患来说,医修还是太少了,许多人还未等到救治便在痛苦中死去。
丹霞谷弟子均是一身白袍,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俯身查看病患。曲照夜的衣袍上沾染了药渍与尘土,并不复平日出尘。
他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先是看到谢凛,眼睛微微一亮。继而又看到谢凛身侧的沈绫,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他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甚至没等沈绫反应,便扭过头去,继续手中的活计。
谢凛何等聪明,之前诸事前因后果,不必沈绫明说,他略一想便全都明白。
几人径直前往府衙,青芜城知府张大人早已在堂前等候。
张知府年约五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像是几日未曾安眠。
见谢凛等人到来,连忙起身相迎:“谢仙长!这位是……”
“沈绫。”沈绫朝他轻轻颔首。
如今沈绫之名,修真界少有人不知,更何况是相距甚近的临渊,张知府当然知道他。
张知府拱手感激道:“多谢众位仙长前来,我临渊城的百姓终于有救了!”
白璃扶起张知府,“张大人不必多礼。”
几人落座,谢凛直入主题,“疫病之事,可有线索?”
张知府叹了口气,示意身旁人取出一份案卷,“实不相瞒,下官怀疑此事与邪修有关。”
“哦?”
“前几日,有个樵夫,叫何大,在城东河边见到一个人影,形迹十分奇怪。何大起初以为那人是要跳河,正欲上前相救,谁知刚呼喊出声,那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张知府苦着脸道:“那处河流,正是城中饮水之源——玉河,第二日,便有人开始发病。”
白璃吃惊:“若真是邪修投毒,需得尽快封锁水源,另设饮水之处才是。”
张知府连连点头:“仙长所言极是!我先前也是这么安排的。”
邪修之事是否属实,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在此之前,沈绫又将防疫之法告知张知府,张知府听罢连连点头:“不错,是该如此。”
又叹道:“若是能早日采取这些手段,想必城中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说来还是我这个父母官无能啊!”
谢凛让白璃带着弟子们协助张知府布防,他跟沈绫二人,则决定一起去玉河边看看。
玉河之所以得此名,正因为河流狭长曲折,形似玉带。夕照下,水面泛着细碎的磷光,仿若玉泽闪动,如果不是出了疫病之事,这倒是一处十分怡人的去处。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探查。
行到一处,沈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丛枯黄的芦苇上。这几株本该青翠的芦苇此刻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卷曲发黑,在一片青色中十分明显。
“这里。”他拉过谢凛,蹲下身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芦苇丛。只见几株芦苇的茎秆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斑点,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一般。
两人对视一眼。
小心起见,沈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将芦苇包裹在里面。
之后,两人又在旁边泥泞的滩涂上发现了几个凌乱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还格外深些。
沈绫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看样子,投毒者被惊动时失手了,毒液撒出来一部分到那丛芦苇上。”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如果只是被人看到身影,应当不至于如此慌乱,我倒宁愿相信他失手的时候,还发生了别的意外,比如…毒液溅到了自己身上。”
修士体质特殊,若非直接接触疫毒,一般不会轻易感染,但若是毒液直接溅到皮肤上…
“会发病,但症状较轻。”谢凛接过他的话,沉声道:“可从染病的修士入手。”
这个推测并无十足把握,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好歹也算是个方向。
两人立即返回知府衙门,张大人正在堂前焦急地踱步,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两位仙长可有发现?”
沈绫将包裹着毒芦苇的素帕放在案几上,三言两语说了河边的发现。张知府听完,立即命人传唤当天的目击者何大。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樵夫就被带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风吹日晒之人。
他大概从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修士,顿时有些紧张。
“不必害怕。”沈绫温声道,“把你当时看到的说出来就好。”
何大咽了口唾沫,“几日前,天快擦黑了,小的在玉河上游砍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河边。那人行迹有些可疑,我以为他是想不开要跳河呢,就远远喊了他一嗓子。”
“可看清那人样貌?”沈绫问。
何大摇摇头,“天色太暗了,看不清脸。他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说,那一眼看的我真有点毛骨悚然。不是我吹牛,我做樵夫也有许多年了,遇到的野兽不算少,也不是没有胆量的人…”
“咳咳。”张知府咳嗽几声,提醒他话题跑偏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继续道:“然后他那黑袍子一闪,人就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后来呢?”张知府耐着性子问。
“后来…我也觉得有点害怕,就没在那片打柴,回家了。”何大挠挠头,“当时我也没多想,直到城里闹瘟疫,才又想起这号人来。”
几人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何大确实记不起当时的具体细节了,便只好让他回去了。
张知府立马把手下的官兵派出去,排查染病修士的线索。
本以为定是大海捞针,结果半日不到,还真摸上来一条相关的线索:有人在城外曾看到过一个染病的修士。
发现的人是一个商队,说是在城外一条小路上遇到的,那人手上起了疱疹,商队的人不敢靠近,而且看他样子似乎还受了不轻的内伤。
只是被人发现后,那人就撑着身子,匆匆往西山的方向去了。
——————
西山。
沈绫等人站在树下,一个黑袍人背靠古松而坐,头歪向一侧,早已气绝多时。
“来晚了。”白璃有些懊恼。
他们听闻消息马上就赶来西山,在林子深处发现了这个人,只可惜晚了一步,人已经死了,看样子的确是何大口中的那个邪修。
沈绫端详着他青灰的面色,眉头渐渐皱起,“奇怪”
“可是有什么发现?”白璃好奇问道。
“他确实染了疫病,但症状明显正在好转。”沈绫指着死者手臂上几个已经开始结痂的溃烂之处,“看这愈合速度,不像是单纯依靠修士自身体质。”
谢凛点头,“他用过解药。”
“这就是奇怪之处。”沈绫缓缓分析道:“毒药有解,疫病却无解,我听说之前那次有名的赤焰瘟疫,丹霞谷都一直未能研制出解药,还是谷主温烬白亲自出马,才找到治愈良法。”
其他人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
“而且,他死于内伤。”沈绫道。
这就更难解释了,一个有疫毒解药的邪修,却在投毒后无缘无故死于内伤,且现场看不出有任何其他人在场的迹象,更没有打斗痕迹。
要么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疫病之事是这邪修一人所为。毕竟邪修性邪,也爱独来独往,做出什么残害天良的事都不算出奇,仇家也多,说他被仇人所害也不是说不过去。
要么,就是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在邪修被人看到暴露之后,便被幕后之人无情地抛弃了。
沈绫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不过眼下线索太少,如果有幕后之人,他甚至没有出面就把人料理的干干净净,让人抓不着把柄。
不过这都是他自己的猜测,邪修已经死了,与其执着于找到可能不存在的幕后黑手,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法子控制疫病。
众人返回城中,邪修的尸体交给了官府仵作,让他们再做细验,看看有没有其他收货。
临时搭建的医棚内依旧忙忙碌碌,人间惨象,不过如此。
“仙长,求您救救他吧!他还年轻,才刚刚成亲,媳妇儿也怀孕了,真的不能出事啊!”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喊声十分悲戚,抓着一名丹霞谷弟子的衣袍怎么也不肯松手,“求求您!他还有救!”
“师兄。”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凛转身,看见曲照夜站在三步之外,略显憔悴。
他开口:“这次的瘟病,与以往都不一样,甚至典籍中都无记载。谷中带来的清瘟丹,只能勉强拖延病情,不能治愈。”
谢凛蹙起眉头。
沈绫在一旁没有说话。
曲照夜的目光在谢凛和沈绫之间游移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讽的笑。
第49章 生父
“可还有其他法子?”谢凛沉声问道。
“师父已在来的路上…容我再想想办法。”曲照夜低声道。
沈绫沉思片刻:“或许我可以一试。”
曲照夜惊讶地抬头看他。
沈绫一笑:“只是一个想法罢了,左右眼下没有良策,试试也无妨。不知曲道友,可否借我几颗清瘟丹?”
曲照夜抿抿唇,似乎不太相信,又抬眼去看谢凛。
却见对方视线还在沈绫身上,眼神与看其他人都十分不同。可能换个别人,压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曲照夜这么多年以来,对谢凛何其关注,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当下心中剧痛,脸色又苍白几分。
他拿出几颗丹药递给沈绫,没有多问,整了整衣袖,勉强道:“沈道友尽可一试,我去看看其他病患。”
说着就走了。
等他走远,谢凛问:“可有思路?”冷冽声线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绫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几株枯萎的芦苇。
他指尖凝出一缕紫红色的星力,轻轻点在草叶上,过了片刻,干枯的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虽未立时恢复原样,但确实可见有了几分生机。
谢凛眸光微动:“这是……”
“星力。”沈绫道:“一会儿与你细说。”
两人回到房间,沈绫将自己的发现与他细细道来。
他也是在修炼时偶然发现的,星宿之气与黄庭脉相织产生的符文,跟其他符文都略有不同。他将这种灵纹称作“星链纹”,因其形如星辰连缀,又似锁链交织。
经过尝试,他发现星链纹有令枯萎灵植复苏的神奇功效。比如一株濒死的七明芝,在接触到星链纹后,不仅能重焕生机,药效还比之前胜了三分。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且喜,不过考虑到这种功效的特殊性,沈绫暂未将星链纹用于法袍。
得知丹霞谷的清瘟丹也是以灵植为主炼制的,沈绫就想到了这一点,若是能将星链纹附于其上,或许能提升药性也未可知,故而有此一举。
另外,晦瞳曾说,冥契与星河绣月同源,既然冥契之力对应“死”,那与之相对的星力,是否就代表“生”?
这同样也是个大胆的猜测。
“可以一试。”谢凛道。
沈绫拿出丹药,想了想,指尖运转星力,直接在空中绘出一道星链纹。紫红色光纹落在丹药表面,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也是星力和灵力的不同之处,灵力产生的灵纹是有形的,星力绘制的灵纹则是无形的。
“不过,效果还说不好。”沈绫收起丹药,“需要找个愿意尝试的病患,试试才行。”
谢凛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
沈绫被他看的有些脸热,“看我干嘛?”
谢凛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把人带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沈绫语塞,“都告诉你了……倒是你,曲道友看你的眼神,可是别有深情。”
两人正说些亲密话,就听先前那个老妇人的哭喊声再次传来,而且越发凄厉了。
沈绫连忙拉着谢凛出去。老妇人的儿子已经奄奄一息,人不能死在这里,官兵想要把人拉走,老妇人哭啕不让。
“且慢!”沈绫拦住官兵,看向她儿子,年轻人躺在一个草席上,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几不可见。
老妇看到沈绫来,跪着挪到他身前,双眼通红,声音哽咽:“仙长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救救他吧!”
沈绫连忙拉她起来,取出那颗星力加持过的丹药,沉声道:“我这有一颗丹药,但药效还不能确定”
没等他说完,老妇人就不停地点头,“我们愿意试!”
沈绫道:“好,但先说清楚,这颗丹药不能保证可以救活你儿子,甚至可能有反作用。”
老妇人急切道:“仙长,我知晓道理,我儿子已经这样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一试!”
沈绫看向谢凛,后者也点点头。
沈绫便把丹药递给老妇人,让她给儿子服下。
草棚内一片寂静,年轻人服下丹药后,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众人即将失望时,他青紫色的面色竟渐渐缓和了,呼吸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儿啊!”老妇人握住他的手,涕泪横流,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转身连连向沈绫拜谢。
沈绫松了口气。
众人欢呼起来,群情振奋,连日来笼罩在临渊城的阴霾,终于窥见了一丝霁明的可能,所有人都精神大震。
官兵也走了,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知府大人。
“疫病有救了”的消息经口口相传,如野火般在城中蔓延开,医棚外渐渐聚起了大量求药的百姓,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求生的渴望。
曲照夜闻讯赶来时,正好看见那个曾经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正小口啜饮着温水。沈绫说时他不信,听说消息时也还不信,眼下亲眼所见,曲照夜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沈绫,眼神十分复杂,“沈道友,你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沈绫淡淡道:“碰巧而已。”
丹霞谷将现存的丹药全都交给了沈绫,沈绫附上星纹后便交由官府安排。官府打算将第一批丹药优先供给重症者,剩余的丹药研磨成粉,掺入汤药中分给轻症者。
但听说有了救命药,每个人都想第一时间拿到,尤其是家里有病患的,因此民众情绪十分激动,并不肯配合官府的安排。
眼看场面愈加混乱,即将失控,天剑宗弟子不得不出面震慑。数道剑光划破长空,无需言语,慑人的剑意便让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敢再哄闹,敬畏地退后排成长队,静静等官府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绫与丹霞谷配合,疫病终于渐渐得到了控制。
青芜城和周边几个出现疫病的城镇也得了丹药,所以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却并未大范围蔓延,尤其是青芜城,因为前期听从了沈绫的防疫建议,染病人数最少,也无人因疫病死亡。
离开临渊城那日,沈绫远远看见了丹霞谷谷主温烬白。
与沈绫想象中慈眉善目的形象不同,温烬白约莫四十余岁,面容上刻着几道浅纹,眉间一道竖痕尤为明显,似是常年蹙眉所致。
他大概才到临渊,曲照夜跟在他身侧,像是说了什么,温烬白遥遥向沈绫看来,目光有如实质。
片刻后,他对沈绫微微颔首,沈绫也不卑不亢地朝他拱了拱手。
几人回去后,谢凛要回宗门复命,两人便要分开。
白璃在一旁笑嘻嘻道:“沈掌柜放心,等师兄回去跟师父说一声,很快就能来找你了。”
谢凛凉飕飕地斜睨了他一眼,白璃吐吐舌头,浑不在意,还冲沈绫做了个鬼脸。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自打白璃知道两人的关系后,他就摸清了门道,只要有沈绫在场,他根本不用怕自家师兄,因此依旧嬉皮笑脸的。
沈绫笑着跟他们道别。
“等我。”谢凛翻身上马,只留下简短的二字,便策马而去。白璃冲沈绫挥挥手,也赶紧跟上。
沈绫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进城。
青芜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市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让他觉得心里终于踏实了。
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九张机老店门前,铺子也开了门,沈绫正要迈步进去,突然从里面冲出一道身影,险些与他撞上。
“哎哟!”阿竹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
沈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大清早的,作什么毛毛躁躁?”
阿竹抬头见是沈绫,顿时松了口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沈绫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店里出了何事?”
阿竹的五官皱成一团,“也不是出了事,店里一切都好,就是…卫老爷来了。”
沈绫挑眉,“卫老爷?”
阿竹支支吾吾:“就是您的生父。”他赶紧补充:“带着族谱来的。当年姑太太成亲的时候,季叔跟着老爷一起去的,已经找季叔来认过了,确实是当年那个人。”
沈绫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阿竹说的姑太太,指的就是沈绫原身的生母——沈静。沈静远嫁外地,夫家姓卫,叫卫文昌,也就是原身的生父。
季叔呢,是这条街上的老街坊,跟舅舅自幼熟识。沈静出嫁那日,他曾陪着舅舅一起去吃了喜宴,因此见过卫文昌。
在原身的记忆里,那个所谓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们母子不知所踪,如今竟突然现身。
“人在哪?”沈绫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在后院等着呢。”阿竹挠了挠头,“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家子。”
沈绫整了整衣袖,迈步向后院走去。
第50章 当年
阿竹心里着急,打发个小伙计去喊陆明,自己赶紧跟了上去。
还没到后院,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中间还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沈绫刚转进院子,就看见一群人挤在院中,或站或坐。
一个身材瘦削、目光精明的男子最先注意到他,立马堆起笑容迎了上来:“可是小绫?”
沈绫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打量着这个自称是原身生父的男人。
按照推算,他的年纪应该不超过四十岁,但看上去却十分显老,不仅眼角有很深的褶皱,甚至连背脊都有些驼,也就能从五官底子上看出,这人年轻时应是有几分俊朗。
陆明同样三十有余,虽说修士吐纳天地灵气,有驻颜之效,但两人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同龄人。
男子见沈绫冷淡,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挤出笑容:“小绫,是爹啊!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绫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那群人。
一个体态丰腴、眉眼凌厉的妇人也在看他,目光着实称不上友善,旁边还有四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最大的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手上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一旁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玩,最后面还有个少年低头站着,极为瘦削。
“这是你母亲金月娥,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卫文昌搓着手介绍道:“快,叫哥哥!”
两个女孩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哥哥”,最小的男孩子却理都不理,兀自玩着手里的小玩具。那个少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绫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母亲?”沈绫玩味地念着这两个字,轻笑出声。
卫文昌表情难堪,脸上有些挂不住。
以为沈绫仍是不信,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开后小心翼翼地捧给沈绫:“你看,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卫文昌与沈氏之子,卫绫。”
沈绫扫了一眼,声音淡漠:“我名沈绫。既已改姓沈,便是沈家人,早就与卫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卫文昌脸色一变:“这、这怎么行!改姓是你母亲自作主张,族谱上你还是卫家人!再说,生恩大过天,你不能不管你爹啊!”
“生恩?”沈绫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据我说知,你所谓的生恩,就是荒年时抛妻弃子,独自活命。若非母亲带着我一路乞讨,投奔舅舅,我们母子早已饿死——这就是你对我的生恩。”
卫文昌额头渗出冷汗:“小绫,你误会了!当年我是为了给你们母子省点口粮才出去谋生的!天地可鉴啊!”他越发声情并茂,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我若留在家里,粮食断的更快,我们就都活不了了!”
“哦?”沈绫笑笑,“我倒从未听说过,一家的顶梁柱逃出去,徒留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在家中,竟也是种恩情。若是这样,你倒着实用心良苦。”
卫文昌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离家的时候,沈绫还是个孩子,他自然对沈绫的性子一无所知。偶然间得知沈绫现在的身份后,他狂喜的同时,就一直拼命找人打听沈绫现在的事,但听来听去也无非就是夸赞、艳羡居多,这让他以为沈绫跟他母亲一样,也是个绵软心善的,只要解释一二,今日必定是场父子相认的感人剧情,谁知……
一旁沉默的金月娥突然开口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爹这些年天天念叨你,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
对卫文昌,念及他是原身生父,沈绫还愿意替原身说几句,对她,沈绫却是连个眼神都懒得奉送。
正想让活计把他们打发了,陆明这时赶到,低声劝道:“不妥。他们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被赶走后,恐怕会在外面坏你名声。虽然也不怕他们,但此事毕竟恶心,不如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沈绫不置可否,便对阿竹道:“去寻一处宅子,安置他们。”
阿竹小声问:“是买还是租?”
“租。”沈绫冷淡:“一月为期。”
阿竹应了一声就下去安排。卫文昌在一边努力支着耳朵,也只听到寻一处宅子,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真心笑容:“小绫果然是个孝顺的!爹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
沈绫笑笑没有说话,不过他注意到那个瘦弱的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无心在意这些人的想法,也不想继续看到他们,便借着看房子的由头让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卫文昌和那妇人虽不甘心,但也知道这事急不得,何况卫文昌也确实有些心虚,便只能乖乖依了。最小的那个男孩儿起初不肯走,非说这个院子好,要留在这里,被那妇人瞪了一眼后,才不情不愿地跟上了。
到了夜里,沈绫斜靠在榻上,白日里卫文昌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挥之不去,不知是不是有原身本能的反应在里面,让沈绫颇觉有些头痛。
这时,枕边白玉传音器上青光一闪,沈绫睁开眼,拿起来放到耳边,谢凛的声音传出来:“阿绫,断云山妖兽祸人,师父让我走一趟。”
“好。”沈绫下意识点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见,好笑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拿起传音器道:“……小心些。”
对方的音讯很快又再次传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你那边如何?”
沈绫想了想,还是把原身生父找来的事告诉了他,谢凛问:“可要我来见他?”
沈绫没有跟谢凛说过原身的具体身世,他猜谢凛一定是把对方当做长辈,才有此一问。因此一口回绝道:“不必。”
对面沉默了,沈绫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谢凛传来新的音讯。
沈绫怕他误会,解释道:“他不是我父亲,各种意义上……都不是。如果我有真正的长辈,一定想带你去见他们。”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嗯。”虽然十分简短,也是谢凛一贯的低沉声线,但沈绫却听出对方的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带了些愉悦,仿佛能看见他唇角弧度转瞬即逝,冷峻眉眼化开柔光的样子。
沈绫心下觉得好笑,暗道还好自己多解释了一句,不然他怕是真的误会了。
至于断云山妖兽的传闻,沈绫也略有耳闻。据说那妖兽道行极深,手下也有几只大妖,附近几个村落的百姓深受其害,甚至被迫迁居别处,此前也听说有不少修士前去镇压。
叶辞秋此番又派谢凛亲自前往,想必之前竟是无人能奈它何,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既然事态严重,谢凛也没有多耽搁一刻,当晚便动身前去。
沈绫想这样也好,正好趁这个时间,把这一团糟的家事处理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派了些人手暗中监视卫家的动向,他倒要看看,这个便宜父亲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两日,阿竹就“噔噔噔”地跑了来,喊道:“少爷,有消息了!”
他一脸义愤填膺,脸色都气红了:“少爷你不知道,那家人真是真是太不要脸了!”然后把盯梢人看到的、听到的,全都一股脑跟沈绫说了。
沈绫早有预料,此刻倒不怎么吃惊,好整以暇地看着阿竹气的像个小河豚一样。
阿竹手脚乱飞,连珠炮一般:“少爷,那个卫文昌和金月娥——哦,金月娥就是那个女人!这两人整天在宅子里吵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什么都敢往外说。少爷你不知道,当年就是他们两个勾搭到一处,卫文昌才跑了的!”
沈绫没有说话,阿竹脱口而出后,又觉得有些后悔,抬头去看沈绫神色,并没有见到诸如伤心、悲愤之类的情绪,才又稍稍安了心。
原来,卫文昌年轻时确有几分相貌,人模狗样加上脑子活、会说话,在一次偶遇之下,让沈静认准了他。
不然沈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好歹在城中有一份祖承家业,万不会让小姐嫁给一个庄稼汉。可惜当时,沈绫外祖、外祖母都已不在,舅舅虽然反对,但对于姐姐的婚事,他实在有心无力,沈静执意要嫁,他也没有办法。就这样,沈静便嫁了过去。
然而生下沈绫没几年,就遇上百年一遇的荒年,村里人都快饿死了,但凡有点家底和门路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家里的男人也会拼命在外面赚口吃的,带给家中老小。
卫文昌知道沈平不喜欢他,他对沈平同样心存厌恶,不愿去看他脸色。转身却仗着一张脸,攀上了邻村富户的女儿金月娥。
金月娥对他许诺,只要能保证娶她,就带着他一起走,而且不必再过这穷日子。于是卫文昌就如此简单地抛下沈绫母子,自己活命去了,从此“不知所踪”。
沈绫问:“那些孩子,都是卫文昌的?”
阿竹摇摇头,气笑了:“听说是金月娥给他生了个女儿后,一两年都无所出,他又勾搭上了另一个寡妇,还生了个儿子——就是那天站在后面那个,名叫……卫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