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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赵先生见贾赦屋里熄了灯, 方才退出他的院子, 便见赵树抱着一件披风立在墙边发呆,他清咳了两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国公爷睡了。”

“夜里凉的很,先生保重身体。”赵树将披风递与他, “特意给先生备的。”

赵先生接过来将自己裹好,忽然道, “走一走?”

“好。”赵树点头,不远不近地和他一齐往外走。

宣府夜里是有卫兵巡逻的,见着这二位幕僚,都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侧过去, 非常认真地执行着任务。

又不是国公爷和姚先生, 两位赵先生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一个是秃的。

就是挺亮的。

如果老赵头知道这些卫兵的思维都被姚谦舒带歪了, 肯定会退回去,把这些人抓去三观培训班好好讲一讲尊老的美德。

可惜他不知道。

重兵把守之地, 沾染着刀兵戾气, 纵然是夜深沉寂之时,也很难让人放松下来,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仿佛宣府趴伏着沉睡的巨兽,每一个还醒着的人, 都生怕会吵醒这头巨兽, 掀起巨大风浪。

走过一整长街, 几乎要出了镇子去, 赵树道,“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要说,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他现在可是国公爷麾下第一秘书,忙碌得很。

赵先生张了张嘴,出口的却是,“你会不会下盲棋?”

“会。”赵树点头,“先生想下黑白还是斗象戏?”

“自是对弈,我让你执先手。”赵先生道,“能下盲棋的,我生平也未见几个。”

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1。

能下盲棋的,其实一般都存在于神仙打架之中,不单单要记忆超群,更要专心致志,极其耗费心神。

赵树并未答他,径直报了横几纵几,赵先生便也不多啰嗦,跟着落子,第一手挂角。

几次落子之后,赵树棋势松散,赵先生却无忧角已成。

守卫巡视一圈回来,看着两位蹲在墙角,不知道悉悉索索说什么,还以为他俩也跟着贾赦喝多了,觉得有些好笑,还留了两个人照看他们,生怕身娇体弱的知识分子倒下了。

赵先生到底年纪大了,又忙到此时,精力不济,被守卫一打断,就有些跟不上了。

二人正在劫争,他分明想到了某处可作劫才,却忘了自己到底这里下没下过子了。老头儿抹不开面子问赵树,禁不住揪了揪自己头发。

“先生记不住了?”赵树语气平平淡淡,从地上摸了块小石子,横平竖直划出了道道,白子是空心的,黑子是实心的,竟将整盘棋都复出来了,一子不差。

他道,“先生快些看吧,一会儿有风吹过,土扬起就又散了。”

赵先生却不下了,“我输了。”

“不过下了一半,先生怎么知道自己输了?”赵树问道,“若是不下了,便早些回去休息罢。”

赵先生像是头回认识他一样,“你已堪称国手,只是这样的棋路,我只在一人身上见过,她是你什么人?”

赵树避而不答,“两位辛苦,送赵先生回去休息,我自己在后面慢慢走。”

守卫看赵先生一副憔悴老相,也觉得需要听赵树的,一人一边强行扶了赵先生就走。

翌日,贾赦方睡醒,赵树便去求见了他。

贾赦喝多了,起来时候已经中午,他也学不来贾代善高深莫测的上位者架势,见了赵树便招呼道,“小赵啊,吃了没有?一起吃个饭?”

赵树噗通给他跪下了,“国公爷,属下想要请辞。”

“诶?”贾赦看看姚谦舒,“我昨儿喝多了调戏过他?怎么这个表情呢。你请辞了去哪儿啊?”

姚谦舒都懒得说话,把他的脸推了回去。

赵树道,“属下是举人出身,应当是去京城客居,以期三年后春闱。”

“就算想春闱,你怎么早不说。”贾赦道,“不然住我堂兄家正好,他便是要考这科的。我说你先起来。听见没有?别逼我揍你啊,怎么也学得别人磨磨唧唧的,别给我使啥以退为进啊。”

本国公听见以退为进就觉得肝儿疼疼的。

“赵先生,是我的生父,我不想看到他,只得自己滚了。”赵树边拍膝盖的灰边道,“您这儿该扫洒了,怎么满地的灰。”

贾赦正在啃一根羊肉酿菜心,结果被梗住了,“你说啥?他是你爹啊?你俩长得也不像啊。”

赵树不说貌美如花吧,也是眉清目秀一小帅哥,和老赵头儿那样子,可真是离得老远了。

赵树又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娘才写信告诉我的,不然我能挨他那么些个骂?”

赵老秃头教导赵树时候,凶得要死。

贾赦暗道一句活该,没想到吧,骂自己亲儿子了。但是他身边就赵树一个知识分子得用,向来是又贴心又对胃口,哪里能放他跑,“我不批准啊,你离他远一些就是了。”

他倒不会说什么,这个终究是你亲爹,给了你生命。

托梦那位瞧见没有,那也是亲爹呢。

一想到托梦,贾小赦就想起来那在牢里的贾代名了,他同赵树道,“我都差点忘了,你去送一送那男的,就咱们关起来那个。”

整个宣府,其实就只有贾代名被关起来了。

独享宣府大牢,待遇好得飞起。

赵树既然贴心,就不会问出送他去哪里这种蠢话,他问道,“您气消了吗?”

消气了就给个痛快,没消气就得来个惨烈点儿的走法了。

“给他最后一个机会,问出来是何人致使,就给他个痛快。”贾赦道,“要是没问出来,你懂的。”

他们并没有真的是挖贾代名他娘的坟头,人都死了,就是挫骨扬灰也不痛不痒的。

但是他们可以进行那个步骤。

赵树也就忘了要辞职的事了,去伙头军那里研究了一会儿,用草木灰掺杂杂粮粉,混合出了一种诡异的灰色。

这年头不流行火葬,等闲谁也没见过骨灰,糊弄糊弄差不多了。

贾代名烂泥似的瘫在稻草上,如果不是偶然会发出一两声呻吟,旁人见了都要以为他死了。

“你……不能杀我,我是贾家的子孙。”贾代名似有察觉,微微睁开眼,声音低不可闻。

赵树站在劳房门口,抱着个酸菜坛子道,“只要你说出来到底是谁指示你谋害国公爷的,就能有条活命,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妻儿。”

坟头没刨,但是贾代名的妻子儿女却真的在贾赦手里。

“那竖子当如何?”贾代名连恨都有些恨不动了。

“斩草除根,斩尽杀绝。”赵树道,“忘记告诉了,国公爷已经让爵了,现在的荣国公便是从前的小世子。老国公爷许是会念及兄弟情分,但是他却不会。”

贾代名低低地笑起来,“虽血亲亦不能容,怪不得我争不过他们父子,呵呵……黄泉路上,我等着他们。”

赵树将手里的坛子摔在地上,灰灰白白地撒了一地,“国公爷仁慈,叫你们母子见最后一面,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等我们国公享尽世间荣华,百年之后,哪里还会记得你。”

贾代名喉咙里咯咯作响,挣扎着摔到地上,无力的手撑着身体朝那堆灰爬去,两个临时狱卒上前摁住他,叫他不能靠近。

更重要的是,再靠近就穿帮了。

“啊!”贾代名心中大恨,嚎叫道,“我必化身厉鬼,来取你父子性命!”

力气之大,险些两个人都没能摁住他。

赵树冷静而残酷地道,“你活着都胜不过国公爷,死了更不用想了。”

当心被姚先生打个魂飞魄散,听一听就觉得很惨。

大约一刻钟之后,贾代名趴着不动了,临时工探了探鼻息,低声道,“小赵先生,这个人断气了。”

“倒是识时务,省了咱们力气了。”赵树道,“只是这尸身怎么处置,国公爷倒是没说,你们先在外头看守一会儿,我去问问。”

临时工道,“按理应该用草席裹了埋掉,可咱们这儿一没草席,二也没多的地儿啊。”

部队驻扎重地,埋个死人像话吗,再破坏了宣府风水。

这一回轮到赵先生在外面蹲守他了,老赵头见了赵树便扭扭捏捏凑上来道,“你娘是不是……是不是……”

“我娘是谁和您没有关系吧?”赵树笑笑,“您再多问,当心被我娘打。”

“你娘还活着?”老赵头激动地搓手,“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你娘?”

赵树奇道,“您这可过分了吧?还预备坏我娘名声?我要和国公爷告状去了。”

国公爷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怎么就被老秃头知道了。

第62章

赵先生到底没从赵树口中问出点什么, 从此以后都改了那刁钻老头的作劲儿, 对着赵树比贾代善对贾赦都来得慈爱。

赵树见着他就躲。

领导同志不能袖手旁观啊,他把赵先生请来进行组织的谈话,“您这个样子不行啊,都快耽误正事了, 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赵树心态的,您缓缓的来吧。”

缺席了人家父亲这个职位二十多年, 这会儿哪怕就是去竞聘上岗,人家也不答应啊。

听到从来不太有正事的荣小国公要说正事了,赵先生面前抖擞了精神,“国公爷有什么正事需要属下的, 只管说来。”

“哦, 不是要你。”贾小赦很无情, “眼见春意渐浓,北狄人的草场应当也快要长成了, 我预备先去打他们一顿。”

要叫赵先生客观来说, 贾赦简直开创了天朝驻守边关的一大流派。

从前守边关,来一次打一次, 打得对面不敢伸手,就是厉害了。贾源贾代善前两代都是这个风格。

结果遗传到贾赦这儿,他就喜欢冲过去揍人家, 茫茫草原说进就进, 胆子大得能捅天。而且也没啥气节没个讲究, 打完了赶紧地就跑。

奇袭这个词都快用烂了。

果然, 贾赦接着道,“凭什么非得他打我,我才能还手。呵呵,老子揍不死他!还抢他的马。据说以前北狄都有供奉给守将的,为什么到我就没有了?再多大一顿。”

赵先生表情有点僵硬,您不是趁着冬天刚在人家王庭打砸抢烧过么,人家本来冬天就穷得要饿死,那啥供奉给您呐。

“您这个不行啊。”贾赦也看到他的表情了,“我不是你们读书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的拳头硬听谁的。”

“您给老国公说了没有?”

贾小赦半点心虚不带地道,“自然是说了,我还小呢,得听我爹的。”

他送给贾代善的信中总共就写了一句关于这个的——“爹,我好想打架。”

就没了。

要是赵先生知道了,立马能再摔一个狗吃屎,摔得很标准那种。

他心想国公爷也没说啥,那应该也是同意这种打法的,便道,“是,一切全凭国公爷您决定。”

贾小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并不妨碍他酸上这被儿子嫌弃的爹几句,他凉凉地道,“先生刚刚可不是这么态度,一切全凭我,怎么还要问我爹知不知道呢?”

您刚才自己不还说要听你爹的吗?!

赵先生险些给他跪下了。

贾赦摆摆手,“行了开玩笑的,下去吧。”

姚谦舒从内室里转出来,挤在他边上坐,“老秃头对你管头管脚,很该给他些颜色看看。”

“我既坐了这个位子,就不会容许旁人来质疑我的决定。”贾赦道,“难道从前我爹说话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质疑么,不过是还当我作从前的小世子呢。”

不要看贾代善在的时候,他们处处奉贾赦为小老板,但是贾代善退休之后,这些人反倒隐隐有些躁动。

跟随贾代善顺便效忠他儿子,和直接效忠年仅十七岁的贾赦,是两回事。

贾赦这些时日处处为人掣肘,没有发作是因为还不必要,但是并不代表心里舒服。

“赵树还算不错,而且胜在年轻。”姚谦舒道,“你应该要有自己的人了。”

“再看一看,未必到了那个地步。”贾赦轻声道,“但是北狄是一定要打的,哪怕撞上他们主力,也得打上一场。”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并不喜欢死人,但是他需要新一场的胜利来奠定自己的位子。

姚谦舒听罢只是一笑,“你爹回京城,果然做得对。”

我媳妇儿居然开始用脑子了。

贾赦立时装模作样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在腹诽我?找揍呐。”

姚先生白衣胜雪,如同神仙中人,歪头道,“你怎么知道,莫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去你的。”贾赦大笑,拽了他的衣领把人拖下来,正要白日淫一淫,外头脚步声一阵杂乱,听着有许多人。

“国公爷!大同破了!北狄人打到雁门关去了?”青锋素来充当着快递小哥的作用,每每有个坏消息就得来当炮灰。

贾赦松了手,问道,“大同是如何破的?”

大同为天,朝边关九镇之首,不管是面积还是防御工事都胜过宣府好几重。

“……据说是夜里边,大同守将从里头开的城门,悄无声息的。”青锋索性一股脑将消息全说了,“大同,大同被北狄屠城了!”

贾赦骤然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北狄人屠城了,城中加上百姓,有近三万人。北狄去的,便是咱们没有撞上的主力。”青锋道,“具体伤亡还不知道,应该有逃脱的。”

边关九镇虽是独立的,但是防御范围其实都是相接的,从西南、西北到北边,连绵成一片。

“好一个东平郡王。”贾赦道,宣府被东平折腾得几乎十室九空,如今大同直接被屠,这种畜生也能领兵了。

光宣府就驻扎了十万人,大同居然只有三万人,三万人!

“将几位副将同先生都去请来。”贾赦定了定神,“快去。”

姚谦舒道,“大同和宣府有官道相通,只怕北狄人要分兵来宣府。”

“我若是他就不会。”贾赦道,“只要攻破了雁门,就能直接从山西进入中原。我只一点不明白,他们缺粮更是少铁器,如何能组织起主力在这等初春时节……是大同守将!”

他既然可以里应外合迎贼进门,自然也可以和北狄私下做生意。

摇钱树并不是特别理解贾赦的愤怒,就像他对贾代善说的,人都是要死的,但是他抓住了一点,“这是你的机会,现在北狄主力出动,王庭守卫必定薄弱。”

“王庭不过是几个帐篷。”贾赦远比姚谦舒想得要贪心,“我想要救雁门关的功劳。”

一刻之后,四位副将并幕僚们都齐聚在贾赦面前,贾赦脸颊微红,色若春花,眉梢眼角却透着杀伐,逼得人不敢多看。

“国公爷预备怎么做?”李副将脾气急,率先开口道,“咱们去把他们老巢端了吧!”

贾赦摇头,“再等一等,我想知道赛罕王现在是在雁门关外还是王庭。你们之中,总有人会晓得的吧?”

先前去调查强抢民女案的幕僚拱手道,“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他相貌很平凡,俗称路人脸。

贾赦淡淡道,“如果查不到,你是不是预备告诉我,你已经尽力了,然后跟个但是?”

贾代善只所以能避过今上的听风,是因为听风是章怀太子所创,贾代善手里的情报系统脱胎于听风,甚至有部分是嵌在一起的。

路人脸便是负责情报部分的,听贾赦怼他,便面无表情道,“国公爷可能不清楚,探听消息也是要讲机缘的,有时候尽力了也未必有回应。”

“我问了个很难的问题吗?如果我现在集结先锋营,夜里便可以直达北狄王庭从而知道赛罕王是否在。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养着你是吃干饭的吗?”贾赦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看过来,“有一句说一句罢,你们不服气我,我可以理解,但拒绝接受。众位选择留在荣国府,都有众位的理由,我爹在的时候,也是一派和气。但是从我爹回京之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压不住你们了?”

“属下不敢。”众人一一告罪。

贾赦既然提起来了,就不会愿意轻轻放下,他道,“该给的,我都给了,剩下的,应该是你们来让我看看真本事,而非我求着你们办事。你们最好认清这个事实,现在我才是荣国公,如果觉得不屑跟着我的,请便。”

但是能不能活着离开,就是个问题了。

跟随贾代善多年,荣国府的隐私知道一把大,只要辞职,贾赦绝对不会放他们一条活路的。

他因何要对贾代名一家赶尽杀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倒霉事太多了,他宁愿不要那些良心上的过得去,他也要去除对荣国府可能不利的所有因素。

平日嘻嘻哈哈的少年,发起火来,竟也有雷霆之势。

幕僚们尚且未开口,副将们已经怒了,李副将拍着桌子道,“谁敢对国公爷不敬!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他们和贾赦的感情远胜过幕僚,这四个是对贾赦来说是叔伯一样的存在,是他除了贾代善之后坚实的后盾。

绝对的武力值就眼睁睁摆在面前,任何小算盘都会被轰成渣。

“我并非礼贤下士的人。且我信奉一句,先撩者贱,你们先对我不客气,也不要怪我彼此彼此了。”贾赦说完还笑了笑,“你们说是吗?我现在想要知道赛罕王,也就是北狄新可汗在何处,可以了吗?”

路人脸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属下遵命。”

说罢急匆匆退了出去。

第63章

剩下几人反应也是快得很, 连连向贾赦表达忠心, 就差写个诗词歌赋以咏贾赦了。

贾赦也不似寻常好说话,只淡淡一笑,“诸位都请吧,还有些其他军务,请恕我不能与诸位详说了。”

原先荣国公府军政不分家,现在众人得罪了贾赦,并驱逐出第一线也不足为奇。

待得幕僚散尽, 李副将耿直道, “国公爷真的不要用这些读书人了吗?他们虽然迂腐讨厌了些,但老国公在的时候也是很倚重他们的。”

贾赦道, “既然是聪明人,就会懂的,这种不过是内部矛盾,不用放在心上。”

我妹妹偶尔还会吐槽我霸占我爹呢,都是小问题。

几位副将毛遂自荐去雁门关增兵, 贾赦听罢道, “你们都留着,我去。”

“国公爷??”李副将急切道, “怎么好叫您御驾亲征。”

剩下几人忙捂住了他的嘴道, “快闭嘴, 不会说话别乱说。”

贾赦道, “如果需要, 自然是我去, 我和千越配合最默契,且你们几个年纪也不小了,不像我这样经得起折腾。”

“这,这倒是,我们骑射都不及国公爷。”李副将还挺耿直的,“那现在就先等一等确切消息,我马上赶回去集结先锋营,等国公爷的命令。”

他们都是外来的,对居庸关附近地形并不熟悉,开了个会大致用兵粮草说完也就散了。

“大同和宣府之间只有官道,就算趁夜奔袭,也称不上奇。”贾赦送完了人,对着边关地图道,“不过可以先派一队人假冒北狄侵扰,然后借机向大同奔逃,这样就有借口去蹚浑水了。”

姚谦舒道,“如此你带得的人就不能太多了,不然容易穿帮。”

“穿帮也无所谓,我爹不在,我自己出战,害怕得多带些人,有什么不可以的。”贾赦一笑,朝他勾勾手指,“姚先生是跟着我,还是留在宣府当定海神针?”

“自然是跟着你。”姚谦舒也被他带得没个正行,顺着他的动作,随意坐在书桌上,“好玩儿么?”

问的没头没尾,但是贾赦却是听懂了他,他道,“没什么好不好玩的,你这种妖精不懂的。荣国府的家训向来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戈。”

姚谦舒险些信了他的邪,“真的?怎么没听你爹提起过?”

“因为是我刚刚立的。”贾赦道,“我们家没啥家训的,不过以后就有了。”

也没别的的太深奥含义,就是你不听话,我就打你,你企图打我,我就打死你。

简单粗暴。

姚谦舒:……

贾赦意图蹭点人家便宜,不想姚谦舒忽然翻身下桌,对外头吩咐道,“去把李老头带来。”

李老头就是强抢民女案的苦主,带着女儿来宣府求救的那位。

“他们不是走的官道,必定知道小路。”姚谦舒道。

贾小赦还在那儿嘟着嘴呢,非常不高兴,指着自己的嘴道,“嗯嗯!”

姚谦舒也不理他,反过来朝着他勾勾手指,“傻戳在那里干什么?”

“唉,追人家的时候成天的就拼命占我便宜,现在到手了居然学会使坏了,你这个算不算欲拒还迎?”贾小赦道,“你这样很不好,记仇。”

“你那会儿是欲拒还迎呢?我还以为你是积极抵抗。”姚谦舒笑道。

贾赦觉得十分郁闷,他悻悻的地朝摇钱树的方向走了两步,想想又停了,嘴上不悦道,“你是不是现在不喜欢我了,怎么老挑我的刺。”

摇钱树就还是笑,他道,“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们现在属于观察和发现新的彼此。”

贾赦大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掐着他的胳膊道,“你现在这叫原形毕露,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姚谦舒往他脸上贴了片金叶子,“贴金了。”

贾小赦正在纠结用哪种方式家暴的时候,李老头被带过来了,他瞪了姚谦舒一眼,“先欠着,一会儿有你好看。”

姚谦舒勾勾嘴角。

贾赦和颜悦色地问李老头可还记得自己的逃亡路线。

李老头道到逃命的时候十分仓促,并不记得是如何走的,只记得不停地向前奔跑,而且途中遇到一片泥沼,差一点,命丧其中。

但是贾赦对那片泥沼找十分感兴趣,细细地问了很多个问题。

李老头只好努力回想,最后说道,“那个地方看起来十分正常,在一条小溪边上上面甚至还长着青草,开着花儿。我们本想过去打水。谁知道一脚踩进泥里。这才知道下面不是实地,危险得很。”

除此之外,别的东西就问不出来了。

姚谦舒看贾赦在地图上写写画画的,便道,“我去山林里探一探路。”

贾赦道,“不必,军中自有探子,叫他们去就是了,姚先生只管贴身保护我。”

不日,赛罕王的消息传来,“在大军中。王庭空虚。”

贾赦要损到什么程度呢,他一面准备假装自己被北狄人挑衅,从山林间穿过去报仇,一面派了一万多人,去抄人家老家。

面对准备完毕的众人,贾赦道,“旁的话我不多说了,众位都明白。”

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吧!

骑兵在山林间的行进速度要比平地慢,所以到时候如果需要撤退,是直接走平坦的官道的。

到了最窄的地方,两面石壁中间仅仅能通过一骑。

贾赦抬手示意停止前进,“小五随我上去警戒,听我暗号行动,谦舒留在下面。”

便有人牵了五队的马,贾赦把小白马交给姚谦舒,“所有留下的人都听姚先生指挥。”

他拔了匕首,踩了边上的山石,往上攀去,五队长卸了马上的绳索,从另一侧上去。

好在春季草木茂盛,可以借力的地方多,贾赦和五队长率先登到最上面,随后放了绳索下来。

姚谦舒一直仰头看着贾赦,直到看他安全上去也没有挪开目光,揉了揉小白马的脑袋,“一会儿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小白马很不高兴地踩死地上的一只甲虫。

一刻之后,贾赦从上面探出头来,朝着姚谦舒比了个三。

在姚谦舒这里便是ok的意思了,他招呼着骑兵从夹道一个接一个地通过。

过了背阴的这边,树木就要矮小许多,几乎遮住了阳光,山壁上布满了青苔,贾赦捆着绳索,用匕首卡住缝隙慢慢往下挪。

他落地的时候,五队长才下到一半,贾赦命队伍先在原地休整,自己去山下接应五队长。

不知何处骤然飞出一只苍鹰,对着五队长狠狠一抓,五队长虽急忙侧身避过,但还是被抓了手臂。

那鹰见了血,更是激动,在五队长周身盘旋。

“鹰离得太近了,没办法射。”兄弟们举着弓箭瞄准了半晌后道。

姚谦舒则道,“离得太远了。”

他的叶子有一定攻击范围,没办法在这么远距离打到苍鹰。

贾赦从箭筒里抽了支光秃秃的箭,“戒备好了,我去。”

他咬着箭,面颊微微鼓起,瞧着还有点可爱。

姚谦舒克制着戳一戳的愿望,看他灵猴似的攀爬上去,手脚并用,速度奇快。

要看苍鹰又要啄向五队长的,贾赦右手牢牢抓住石中匕首,一松口,反手握住箭。

五队长低头看到他的动作,脚下一踹,荡开一丈多远。

贾赦保持反手不变,疾射出手,将苍鹰射了个对穿,正砸在五队长头上,

众人都松了口气,五队长偏了偏脑袋,让苍鹰摔落在地,“国公爷,您也太记仇了。”

“荣国府家训,有仇必报。”贾赦笑骂道,“还不滚下去?你呆着准备抱窝呢?”

“别是您自己编的吧。”五队长嘀咕道,在贾赦帮助下落了地。

姚谦舒耳力好,已经听到那句了,借着二人并肩时候悄声问道,“刚刚又多了一条新家训?”

“是啊。”家训创作者贾小赦道,“我爹知道肯定又要跳脚,哈哈。”

“啪”,姚谦舒松手,让一根树枝正拍在他头上,“你能不能少提一些你爹?”

脆弱的婆媳关系总是摇摇欲坠。

贾小赦揉揉额头,“你这个醋坛子,我爹的醋都吃。”

他偷瞄姚谦舒好看的侧脸,佯装恼怒地道,“好吧好吧,就听你的,小气鬼。”

跟在身后的青锋:……只怕您的新家训应该是惧内才是。

贾赦领兵沿着小溪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泥沼。

假扮北狄人的那队早在林间尽头换回了装束,双方一会和,重新整编了队伍。

岔路出去约莫一个时辰,便能见到大同的城墙。

北狄人没有留下守城的军马,贾赦也不欲进城,他指着雁门关的方向道,“妈的,捅他们*花!”

第64章

雁门关的攻势其实已经停了, 北狄人来势汹汹但雁门关到底城墙高,驻兵多,只要东平郡王死守, 北狄人是进不去的。

赛罕王觉得非常失望,他连攻雁门关三日, 毛好处也没捞到, 反而浪费了很多粮食。

东平郡王则充分理解并且运用了千年王八万年龟的智慧法则, 认真地龟缩不出。

是夜,有星无月, 人间一片黯淡。

赛罕王其实也很担忧自己脆弱的王庭, 毕竟被人打到王座上对名声不太好,而且不利于他收服人心。

很快他的沉思就被打断了, 寂静的双方对峙里忽然传来雷鸣阵阵。

赛罕王吓了一跳, 外面已经有些骚动起来。

关键是, 人可以控制, 马它们怕起来控制不了啊。

贾赦看着闪电撕破头顶的天空, 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是来劈你的吧?”

姚谦舒笑道,“不是。今春第一道雷也来助你,去吧。”

他们这边的马匹也有些受惊,谁料小白马扬起前蹄,一声萧萧嘶鸣, 竟引得那些马都镇定下来。

贾赦打了个呼哨, “冲!”

千越军自北狄人后面向前, 夹击两侧,这本是北狄人狩猎时候常用的手法,却被贾赦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雷声淹没了马蹄声,北狄人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待要上马应战,马却不太听话。

等奔到近处,千越两翼都化作内外双层,外层仍旧以弓箭对敌,里层换了□□和马刀。

贾赦警惕地看着雁门关高耸的城头,“我怕这贱人又要出幺蛾子。”

东平郡王自薛蝉以后荣升为贱人宝座第二位。

“我替你盯着,你别走神。”姚谦舒推了他一把,“看见那人没有?他身上应该有王八之气。”

在贾赦看不见的地方,他悄然把指尖上的血抹在衣服上。

赛罕王提刀上马,怒吼道,“该死的天,朝人!杀啊!”

余音还在,他已经重重摔下马,还被自己的马踩踏了好几下。

他生命最后的一道目光,停格在不远处的贾赦身上。

贾赦第二箭把他的马也送去陪他了。

双方激烈搏杀,或者说贾小赦带人单方面激烈地屠杀北狄人的时候,雁门关城墙上亮起了火光。

东平郡王因为纵欲过度,人很干瘦,蜡黄的脸色没有半点生气。

贾小赦嘴欠道,“卧槽,萝卜干出场了啊。”

姚谦舒脸色愈发苍白,他低声道,“他布置了弓箭手,你要小心。”

贾赦察觉到不对,扭头道,“怎么了?”

他见姚谦舒没说话,当即也顾不得别的,一拽他手腕,喝道,“青锋!送姚先生先走。”

姚谦舒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随着春雷滚滚,春雨也终于落了下来,贾赦隔着细密的雨帘和东平郡王对视。

东平郡王身旁一人遥声喊道,“荣国公!你勾结北狄,叛国谋逆,其罪当诛!还不快速速投降!”

贾赦头也不回地同姚谦舒道,“你先走,我跑得快。”

青锋夺过姚谦舒缰绳,扯着就要带着他撤。

姚谦舒此时力气尚且不如青锋,被几个亲兵护着向后走。

冷不防,两支羽箭在他身侧相撞,火光迸发,贾赦缓缓放下手里的弓,提气扬声道,“我艹你大爷的叛国!”

他声音清亮,尚带着少年气,几乎响遏行云一般。

萝卜干抬手,城墙阴影处数十弓箭手对准贾赦。

离得远就是这点不好,不太方便撕逼。

他正要下令放箭,把贾赦这小王八蛋扎成刺猬,忽然听到连声惨叫,布置的弓箭竟在几息之间被人团灭了。

贾赦眼力绝佳,瞧见自上头跌下的弓箭手眉心戳着片金叶子,分明是姚谦舒出的手。

他再顾不得其他,转身看去,姚谦舒已然不见踪影。

“轰”一道足有人粗的紫电击中东平郡王所在的城墙,连着坚实的箭垛都劈碎了。

雷光下,贾赦面若厉鬼,“速战速决。”

北狄人虽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到底是主力,渐渐缓过气来。

雁门关忽然大开,纵马出来一大堆活人,为首那个喊道,“属下助国公爷一臂之力!”

后来史官需要录入资料的时候,描述为,荣国公为天所佑,故天降雷霆相助。

劈死自己人这种事就不要提了,东平郡王挺悲惨的。

北狄人被打得落荒而逃,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的。

贾赦并不关心这些了,连着身边来投奔他,原属于东平郡王的副将在说话,他也听不到。

他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打断那人道,“我要上去。”

“国公爷这里请。”副将把他迎上被劈缺口的城墙。

一坨坨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尸骨。

贾赦淋着雨站了半天,忽然默不作声又下去了。

以至于对方完全理解不了荣小国公的人设。

收尾的时候,贾赦一直在想贾代善的话,贾代善有次说,就是你亲爹我死了,你也要继续走下去。

那媳妇儿没了,要怎么办……

这一场战役除了莫名其妙搞死了东平郡王,就是让北狄人知道了听话。

虽然最终胜利和雁门关守将冲出来帮忙这点密不可分,且起关键性作用,但是北狄人最害怕的大魔王却还是贾赦。

当北狄人奔逃回草原,发现王庭被毁,犹如真正的丧家之犬。

他们迁徙回了河的另一边,称呼贾赦为地狱爬上来的战鬼。

众人都发现贾赦肉眼可及地沉稳了下来,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

这一次没有皇帝会因为贾赦不听指挥而暴跳如雷搞事情了。

因为今上病了。

现在是大殿下和四殿下共同监国。

为了得到荣国府的支持,大殿下为贾赦请功,俸比郡王。

贾小赦想,所有人所有事都很好,只有他不好。

他几乎每晚都抱着床底下那一盒金叶子数,一片两片三片,却慢慢数糊涂了,于是再一片两片从头开始数,直到天明。

青锋重新回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有一次不明所以地问道,“国公爷数清楚了吗?”

“不敢。”贾赦笑了笑。

不敢数清楚,怕姚谦舒留下给他的,就这样清清楚楚了。

也没有人敢问一声,姚先生去哪里了。

贾代善在后来的一年里,会寄送许多适合的相亲对象资料给贾赦,连着画像都有。

贾赦一开始都退回去了,结果贾代善后面连男子画像都开始送了。

他的傻儿子只好叫人抱去当柴烧。

赵小先生急得一把一把掉头发,最后连墓志铭都给自己写好了,冲进贾赦办公室道,“国公爷,您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姚先生怎么了?”

别是姚先生甩了我们国公爷吧……

“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了。”贾赦淡淡道,“你还有别的事没有?没有就出去。”

他的常服开始以天青浅蓝巨多,此时穿一件无纹绣的浅蓝衣衫坐在那里,淡漠又秀美,却叫赵树打心眼里难过起来。

读书人心肠软,眼泪浅,当时那叫一个酸涩,“……国公爷”

“我没事,出去吧。”

“您这个样子,再下去只怕老国公要亲自杀过来了。”赵树道,“一年了。”

春夏秋冬,眨眼便是一年。

已经十八岁的贾赦没有人替他下面过生辰,自己默默喝了一夜酒。

“我知道一年了,给京里的折子写好了吗?”贾赦问道,“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一问老赵先生。”

“是。”赵树还是没有认老赵头这个爹。

“一年啦。”贾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意识地重复道。

他也写了信去问张道人有没有办法得知姚谦舒的情形,张道人却道爱莫能助。

“你这是做什么?”来人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

贾赦怔了下,随后叫人道,“敬大哥。”

“你爹走不开,我便告了假来看看你。”贾敬道,“来,我瞧瞧,近期很辛苦?”

人都瘦了一大圈。

贾赦摇头不语。

贾敬便知道他心里这个坎儿还没过去,轻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敬大哥。”贾赦吸吸鼻子,“我的树丢了,好好的怎么就丢了,找不回来了。”

贾敬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拍拍他的肩膀,“不哭不哭。”

贾赦哭得更凶了,扒着贾敬哭的那叫一个惨,“我要我爹,我要回家,我要谦舒。”

从小到大,贾敬都没见过贾赦哭的这么惨过,那叫一个心疼,摸着后背给他顺气,“哥派人去给你找。还有那什么树,我给你重新种一棵好不好?”

贾小赦伤心道,“不好,就这么一棵。”

想想又难过了,哽咽道,“我不要当荣国公,我要当纨绔子弟。”

第65章 【修虫】

贾敬被贾小赦抹了一身的眼泪鼻涕, 想象小时候一样把贾小赦抱起来, 这才发现可爱的堂弟已经比他要高一点了。

“别哭了。”贾敬只好揉揉他的脑袋,“哭有什么用吗?”

贾小赦委屈地嚷道,“你还凶我!是不是亲哥了?”

“是是是,哥不好, 不凶你。”贾敬又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我这大老远的来看你,你就冲我嚷嚷, 连口水都不叫我喝啊?”

贾赦哭了个痛快,调整了会儿心态, 叫人给贾敬倒水,又命收拾屋子。

贾敬去年中了两榜进士,此时正在御史台当差,闲的没事就吐槽抨击个把敌人,贾代善为了他工作方便,分了一部分情报人员给他。

“居庸关也没个好东西招待你。可惜春日里不好狩猎,不然敬大哥还能尝尝野味。”贾赦用袖子简单粗暴地擦了一把脸, “敬大哥既来了,也别着急回去, 等陛下圣寿咱们一道返京。”

今上的生日在暮春时节, 他今年打着冲喜的念头, 虽然并非整寿, 但还是着意大办, 召诸地宗室以及将领们进京贺寿。

“脑子有毛病,刚有一年太平就要作。”贾敬提到今上就没有一丝好口气,“也不知道啥时候死。”

贾赦也挺希望小美人殿下早日登基,便道,“是啊,早死早好,不要拖着了。”

夜里贾敬非要和贾小赦挤在一起睡,贾小赦觉得他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便道,“我睡觉不安生,敬大哥劳累这么久,还是分开睡好一点,别打搅了你。”

“我不怕打搅,你小时候还在我床上尿过呢。”贾敬不肯,“怎么当了荣国公就不能□□了?”

“不要。”贾赦几乎等于撒娇,看贾敬神色坚定,态度坚持,他嘴都要撅起来了,“就是不要,我要自己睡。”

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贾敬觉得这孩子非常不像话,随后道,“好吧,你自己睡,夜里可不许偷偷哭。”

早知道问张道长要个一沓子小儿夜啼符,贾珍用了挺有用的。

他安心住下,也不再提旁的,只在旁看贾赦言行举止,见他处事沉稳,也颇有国公爷气度,小小松了口气。

不成亲就不成亲吧,孩子还小。

贾小赦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稍微活泛了些有时候还会和贾敬嘴贱几句。

但更大的是担忧,贾代善让贾敬来的意思很明显啊。

你爹正在盯着你,先是堂兄出场,要是再闹,等到你爹来,就要挨揍了。

荣小国公睡觉时候抱着自己的金叶子枕头,继续委委屈屈地想,干嘛啊这是,还不许宝宝不开心吗。

大半个月之后,他将手头的事移交给副将,留下赵先生,带了赵树青锋轻装上路。

青锋初始还有些难以面对贾赦,毕竟贾赦让他送姚先生先走,结果雷光之时,他不由走了下神,先生竟不知所踪了。

贾赦并没有怪他,功夫再好,又有谁能看得住要出事的妖精。

只是青锋十分愧疚,日夜习武十分勤勉。

贾敬道,“现在你还没媳妇儿,寿礼还是由婶娘准备的,你自己也再添一点儿当地的东西。”

“哦。”贾赦应道。

我有媳妇儿好吗,就是搞丢了。

为了顾及贾敬这个文弱书生,他们走得不快,拖拖拉拉才到京城。

“我爹也不来接我。”贾小赦又开始玻璃心了,“我爹是不是不疼我了?”

“你爹装死呢。”贾敬这段时日受尽了折磨,早知道不哄了,他不提还好,贾赦最多算颓废,他一安慰,他/妈开始怨妇了。

那姚先生到底有什么神通啊!

眼看贾赦撇撇嘴嘴,又要说什么,贾敬忙补充道,“你爹真在装死,现在但凡有人探病,叔父都得捯饬半天,说一句喘三次。”

“哦。”贾赦道,“我骑马先回去。”

贾敬只见帘子一动,贾赦已经不见人影了。

贾赦牵过溜达在后面的小白马,拿了自己的令牌,向城门守官亮明身份,快马朝家赶去。

守门官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荣国公可真英武,还怪好看的。”

贾小赦哒哒哒飞奔回家,好在大门早敞开来迎接他,避免了他拆卸自己家大门的悲剧。

贾代善得到消息,一早就捯饬好了,端坐在大厅里等他的傻儿子。

傻儿子一扔马鞭,在众人齐声请安中往里走,“爹!爹!我爹呢?”

“在这儿呢,瞎喊什么。”贾代善敲敲桌子,“过来说话。”

贾小赦就和怕踩了尾巴似的,慢慢挪到他面前,如同守门官说的一样,还是怪好看的。

“不错,长大了。稳重了。”贾代善和颜悦色道,“坐吧,这一年辛苦你了。”

换作其他孝顺儿子,早就跪下去发表感言了。

结果贾小赦就垂着眼看贾代善。

贾代善:……

贾小赦继续看。

贾代善张开手道,“总不见得要我抱一抱?”

“我的树丢了。”贾小赦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爹,我树丢了。”

“唉。”贾代善索性站起来重重抱了抱贾赦,“不难受,有爹在呢。”

想了想又道,“实在难过,还是哭一哭?”

张道人那不靠谱的神棍是说贾赦命中的金钱线还在,那也许可能那妖精没啥大事。

但也不好说,就没敢告诉贾赦。

贾赦哭过一回,倒还没有想再哭,只靠在贾代善肩头小小声道,“都是东平郡王要挑事,不然说不定谦舒可以先逃掉的。”

贾代善从信已经知道始末,儿子要迁怒,他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答应啊。

他道,“放心,看爹搞死他。”

“他已经死了。”

“也能搞,你等着看。”

贾赦声音更轻了,幽幽地道,“爹你口味好重啊。”

贾代善想想他是个失恋的狗子,忍住了抽打他的冲动,慈爱地虎摸他的狗头道,“撒娇撒够了?够了就去给你娘请安。”

全程在旁边却被忽视个彻底的贾小政道终于找到机会了,发出二狗子的声音,“我陪哥哥去吧?”

贾赦站直了看向贾政,发现二狗子长大了些,不像狗子,谈吐气质倒像隔壁贾敬,他道,“二弟长大啦,我都老了。”

二狗子:……

贾代善极力克制,“快去吧,别叫你娘等久了。”

贾赦和贾政结伴去荣禧堂见史氏,史氏早望眼欲穿了,见了贾赦抱着直哭,一通什么心肝儿啊宝贝的。

贾小政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偏贾小赦还很受用,和史氏对哭,“娘!娘我好想你!”

原先在贾政心目中伟岸的哥哥想象需要做一点调整。

就稍微稍微调整下。

贾小敏早在贾政进来的时候就乖巧地站起来立在贾政身边了,她正处于小朋友疯狂希望要长大的时候,见了贾赦和母亲抱头痛哭,拉着贾政的手道,“大哥哥好孝顺啊。”

史氏如果现在喊她心肝儿,她绝对会逃走的。

她是大孩子了!

由此可见,大哥哥比她孝顺多了。

贾政并不理解贾敏的脑回路,但这并不妨碍他赞扬贾赦,“是啊,哥哥最是孝顺不过。”

且说这里亲人聚首,轮番给失恋的狗子顺毛,那厢却又一桩和贾家牵扯极其大的公案开始。

灵河畔一株秀美的小草被兜头浇了瓢凉水,直接被淋得弯下腰去,顶部如珊瑚珠似的朱果触碰到地上。

神瑛侍者手捧装有甘霖的玉壶,笑道,“我每天都来为你浇水,不知你何时才能修成人身。观你真身纤弱可爱,人身定也灵秀。”

他自言自语一番,慢慢走远了。

不多时,两个绝色女子相携而来,一人道,“姐姐,这便是神瑛侍者一直来灌溉的绛珠草?也没有多好看嘛。”

“可卿,不要妄言。此草蕴藏天地灵气,又得神瑛侍者垂青,必是能修炼有成的。”警幻仙子制止妹妹道,她掐指一算,“我方才算过,此草同神瑛侍者乃是有缘人,大善,大善。”

可卿并未反驳,笑着听了,待得走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踩了一脚绛珠草。

绛珠草:……我有句卖麻批我一定要说,过分了啊!呸呸呸!这水超难喝。

此后三天,警幻仙子日日在身神瑛侍者之后来看绛珠草。

第五日,她算着绛珠草也该修成人形了,不想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疑惑道,“怎么会这样,分明时辰到了啊。”

警幻仙子只得动用修为,再次掐指算来,命数竟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贾政不娶王氏女,如何能将神瑛侍者渡劫的凡胎身份生出来?

她甚至还不知道到底是何处有变数,以至于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不管了,先从贾家开始拨乱反正吧,思及此处她也顾不上绛珠草了,急急驾云奔向凡间,直扑荣国府。

绛珠草:风紧扯呼,宝宝赶紧成精就跑!

第66章

绛珠草心里十分焦急, 生怕又有谁来作妖, 拼劲全身力气,整棵草都轻轻抖了起来, 根在泥土底下死命地扒拉。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成精也不是用力就可以的。

绛珠草:……嘤

它天生天养长在此处, 也没个正经人能教它怎么成精, 只是一直在听其他人说, 此时梦想破灭,肉眼可见地就颓废下去了, 连着头顶的绛珠都没那么鲜艳了。

“顺心而行,不必刻意。”白衣男子蹲在它身边,伸出如玉的手指戳了戳它, “并非你灵气不够,而是你并没有悟道。”

看起来就特别像贾小赦丢了一年多的媳妇儿姚谦舒。

这种玄妙的说法绛珠草当然听不懂, 它干脆全草都垂在地上, 显得委屈巴巴的。

“你这样倒叫我想起一个人了。既你我有缘, 便渡你一渡。”姚谦舒笑道, 他起身的动作优雅动人,叫绛珠草看得也禁不住跟着抬起身子。

他转瞬间在灵河边化作一棵参天大树,枝干如白玉,树冠皆是灿然的金银,一时间引得天地间财气随之流动。

绛珠草禁不住惊呆了, 不知道是真的悟道还是被他吓得, 竟在这四溢的财气中化作一个妙龄少女, 一点朱红隐没在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