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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姚小莲懵懵懂懂,眨着眼看向许成,许成一手握拳放在嘴边,清咳着别开脸。

姚小莲只能挠头。

约莫一刻多钟的时间,姚三春三人回来,此时老许烧饼摊客人挺多,许高地再次忙活起来。

姚三春搂住稍矮的姚小莲来到人少的地方,凑在她耳边小声道:“许大叔刚才替许成向你提亲呢,但是我一向认为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所以你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姚小莲耳朵瞬间充了血,头垂得更低了,吞吞,吐吐地道:“我……那个……”

姚三春“昂”了一声,轻笑着戏谑道:“回答得不干不脆,看来其实心底是不愿意的,既然如此……”

“姐!”姚小莲暗恼地跺了跺脚:“我是姑娘家,要矜持点,姐你怎么一回来就逗我呢?”

姚三春尬笑:“哎,那个,我这不是见着你太高兴,情不自禁就想起从前逗你玩的日子……”

姚小莲:冷漠脸。

姚三春双手拍她肩头:“好了不逗你了,既然你对许成满意,那我便答应这门亲事了。至于婚期,就定在今年下半年吧,你觉得如何?”

姚小莲双手紧握,十分乖巧地道:“我都听姐的。”

姚三春眼中是姚小莲红扑扑的脸,笑着笑着却莫名想叹气,那感觉大概就是自家养的水灵灵的白菜,突然一朝就被别人给摘了,真是气死啊!

这头姚三春与姚小莲协商好后,姚三春准备将这消息告知许家人,可姚三春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宋平生永远是第一个发现姚三春情绪的人,他信步走过去,缓声道:“姚姚,别皱眉!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姚三春酒窝淡下去,“平生,小莲答应这门亲事了。”

宋平生神情并不意外:“嗯?所以……”

姚三春一脸纠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可是她今年十六都没到,我就把她嫁出去,经历嫁人生子的人生,我就觉得很怪心里很闷,你知道吗?”

“可要是我再留她几年,等她十八岁,跟小莲差不多年纪的同龄男性早就有了媳妇儿,剩下的很难找到好的,所以我不能耽误她……哎呀,我这个口吻怎么就像上一世喜欢催婚的大妈一样?”姚三春烦躁地想挠头。

宋平生眼神冷静清亮,他抓住姚三春要挠头的手,声音似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道:“你矛盾,纠结,是因为在你心里,已经把姚小莲看作亲妹妹。但是姚姚,从前我们就说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们有我们的人生,姚小莲有姚小莲的人生,我们决定不了她的未来。”

“生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对抗一切的勇气和力量,那随波逐流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对普通人来说,不,其实我们都是普通人,随遇而安,未必不是最安稳的幸福。”

就比如他,曾经燃情奋斗,曾经志存高远,可如今,他的期望不过是茅屋村舍,一日三餐,有挚爱相伴。

当然,他内心比所有人都满足,因为他爱的人就在身边。

第126章

三言两语缓解不了姚三春矛盾的心理, 宋平生见状叹口气,抬手飞快在姚三春皱成一团的脸上轻掐一把,带一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呀, 就是心太软,太重感情!这样,临行前我找许成提点两句, 就说小莲身子骨不太好, 还要养上两三年才能好?”

姚三春眼睛一亮, 继而搂着宋平生胳膊, 仰着头看他,一双酒窝深深:“这样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呀?”

宋平生轻抬眉梢,面色稍淡:“是挺麻烦, 不过对我表示谢意的该是姚小莲!”

姚三春眨眨眼, 嘻嘻哈哈地道:“小莲跟我们生活这么久,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啊?”

宋平生神色寡淡,察觉到姚三春的目光, 他便笑着道:“那可不是我妹妹,我对一个陌生女人太过关心, 你难道不该介意?好了, 我现在就去找许成谈话, 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 宋平生神色再次冷下来, 方才他没有争辩的原因, 不过是不想将自己算得上是凉薄的心展露给姚三春看罢了。

于他来说, 姚小莲不过是比陌生人熟悉几分的陌生人, 可到底还是个陌生人, 他能容忍一个陌生人在家住这么久,全是因为姚三春的关系。

其实他的内心只有自己最清楚,因为从小被父母抛弃,在冷冰冰的孤儿院讨生活,他从不知爱是什么东西,甚至小时候有人给予他一丁点的善意,哪怕是虚假的,他都感动得不能自已,这种性格大概就是俗称的缺爱吧。

在那样不正常、又冰冷的环境下长大,他的人格又怎么可能健全?

事实上,他的内心是冷情的,别人的痛苦与欢喜他不大能感同身受,同情心更是少得可怜,他表现得一如常人,也不过是他掩饰得足够好而已。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就是姚姚,姚姚好像就是他的养料,只要姚姚在身边,他就会感觉到幸福,他有了喜怒哀乐,他所有情绪都被姚姚一人所牵引,他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当然,这些算得上沉重的情绪他不会告诉姚姚,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姚姚活得开心快乐。

第二个愿望,余生的每分每秒他都要和姚姚一起度过。

宋平生这些情绪姚三春一概不知,她将姚小莲同意亲事的事告知许高地,许高地转身又告诉杨氏,老夫妻俩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烧饼摊前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片刻后,宋平生打头,身后跟着脸色黑红黑红的许成,姚三春便知道宋平生都说了,她见许成脸色略尴尬,却没有气恼或者不满的情绪,她便放下心来。

越是接触,她越是觉得许成这人不错,踏实可靠,脑子也不迂腐,最重要的是姚小莲也喜欢,所以说有时候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得很。

从这一刻开始,姚小莲与许成的亲事便正式定下了,临行前两家人拜别,气氛空前热烈,亲骨肉分别也不过如此了。

但这份热闹只属于两家家长,分立两侧的姚小莲与许成静静对视,一个是眼睛略有涩意,紧抿着唇捏食指,一个是惯常的笑不见了,神情似有不舍。

大概情窦初开这种事,不论什么年纪,总是让人心头酸酸涩涩,朦朦胧胧,又难以言说吧。

牛头镇所有的事情都了结,姚三春他们一人啃两个许家烧饼,回头与钱兴旺碰头,这便准备动身回乡了。

至于可怜的钱韦,只能跟随镖局的车走一段再进行三趟中转,粗略估计要比他们晚上四五天时间。

回瓦沟镇的这一路无比顺畅,几乎没有阴雨天,气温也暖和,甚至休息时还遇到喜鹊停歇,叽叽喳喳叫,钱兴旺自顾觉得这是好兆头,心情更好了些。

一路风尘仆仆,这日下午马车终于赶到瓦沟镇,踏入镇上的那一刻,姚三春感觉四周空气都新鲜好闻些,她和姚小莲都忍不住探出头看镇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钱兴旺也在打量镇上建筑与人群,不同的是,他的目光是带着审视的。

虽说钱兴旺来时一副很急着与田氏见面的样子,可真到了瓦沟镇,他反而冷静下来,姚三春暗自将之归咎于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感情。

将钱兴旺送到镇上一家客栈后,宋平生与钱兴旺单独谈话,将后后续安排田氏来镇上与钱兴旺见面的计划说了,钱兴旺没有多说,很快点头。

毕竟这里是瓦沟镇,钱兴旺人生地不熟,二来他不能突兀出现在田氏跟前,否则万一宋平生口中的宋老头真的是曾经那个畜生,他去岂不是打草惊蛇?所以他只有听宋平生的安排。

除此之外,他还有自己的考量和计划。

宋平生与钱兴旺神神秘秘谈完话,姚小莲好奇地不行,但是姚三春告诫她不要过问,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姚小莲全都乖巧地答应了。

解决钱兴旺这事,三人在镇上吃一顿饱饭,而后打道回府!

老槐树村和离开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花草树木在春天一天一个样,如今村里绿意盎然,来往都是村民扛着锄头或者挑担的身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对于姚三春夫妻又从外地回来,村里人一回生二回熟,可是前来看热闹的人还是不少。

此时宋平东还在果园修剪核桃苗枝,天气一暖和,核桃苗就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为了核桃苗长得好必须勤加修剪。

这些日子宋平东两口子一边在地里忙活初耕,忙赶种,同时还要兼顾果园,忙得脚不沾地的。

不过马车回村经过大旺河,河对面的宋平东听到动静,收拾两下便回去见兄弟去了。

这边宋平生跟乡亲们唠了会儿嗑,再转头发现宋平东走过来,他便挥手跟宋平东打招呼。

宋平东笑着走过去,坐过去跟宋平生勾肩搭背,一同加入唠嗑的队伍,老树逢春的老槐树下热闹得很。

这些原本都很正常,让宋平东心中忐忑的是宋平生说话时不经意的一个眼神,虽然宋平生很快掩盖过去,但他却看得心中一跳,总觉得宋平生的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别有深意。

夜晚时分,如钩新月独挂柳稍头,罗氏醒来小解,这却发现自己男人睁着双眼,怔愣地盯着窗前月光,眉头皱得死紧。

罗氏揉眼睛,打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道:“他爹,今天累一天了,你咋还不休息呐?愁眉苦脸的,想啥?”

宋平生侧过身看她,幽幽叹口气:“平生这回回来比预想的晚好几天,今个儿他莫名其妙瞅我一眼,我咋觉得他有事没跟我说?所以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睡都睡不香。”

罗氏挡不住困倦,手掌在嘴前拍几下,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回道:“瞎想啥呢?你不总说平生两口子长进了,现在遇啥事都跟你这个大哥商量吗?我看你就是干活累着了,我明天去镇上割两斤肉,给你做红烧肉补补?”

宋平东:“哎,我在说平生两口子的事呢,你咋说到红烧肉上去了?”

罗氏窸窸窣窣穿上衣裳:“哎困……那你到底吃还是不吃?”

“……吃!”

姚三春三人回到家,美美睡上一觉,第二日日上三竿,精力旺盛的发财又在院子里活蹦乱跳,吓得鸡圈里的鸡鸭好一阵叫唤。

新的一天在温暖阳光、和煦微风、鸡飞狗跳中开始了!

吃过一场不早的早饭,而后姚三春夫妻便开始着手处理从邻省府城带回的各家礼物。

给孙吉祥家买的是小孩子用的虎头帽、虎头鞋、百家衣,以及小孩子玩具陶响球、泥塑摩罗、拨浪鼓,这些都不是啥稀罕东西,但是府城卖的东西胜在样式更好看,比镇上时髦些。

且姚三春夫妻买的属于不贵也不便宜的,所以黄玉凤能坦然收下,对这份用心挑选的礼物很是喜欢。

至于给宋平东夫妻准备的,他们出发前罗氏便说邻省的女葛布很出名,所以这趟姚三春专门给她扯了十尺多的荔枝红女葛。

后来姚三春在府城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还买了一款听说很好用的番香—蔷薇露,蔷薇露调粉用来敷面,姚三春用过觉得效果不错,便给姚小莲以及罗氏各买了一盒。

至于这东西的价格,姚三春决定还是不告诉她们俩了,反正自古以来女人化妆护肤的钱都好赚。

送完这两家之后,姚三春夫妻最后才来到宋家,宋平生手里拎着邻省特产几斤干菌菇,以及姚三春给田氏挑选的佛头青女葛布。

至于邻省府城最为出名的荷花蕊、寒潭春等酒……姚三春夫妻是大概是失了智再加上脑子被门夹爆浆了才会给宋茂山买吧!

宋家院子里,宋平生夫妻、田氏、宋平东夫妻,五人坐在高低不同的凳子上唠家常。

田氏没怎么说话,眼睛瞅两眼东西后还是忍不住转向宋平生,虽然昨晚已经去老二家看了,可是那时候天色渐晚,她如今眼睛不太行,总觉得没能将老二看个仔细。

现在大白天日头正好,田氏转动眼睛将宋平生看个仔仔细细,再捏捏宋平生的胳膊跟肩,最后幽幽叹口气,斩钉截铁道:“平生!你又瘦了!”

宋平生与姚三春面面相觑,因为有一种冷叫娘觉得你冷,有一种瘦叫娘觉得你瘦,加之夫妻俩天天待一起,所以他们一时间还真不知田氏说得是真还是假。

“以前娘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稳重些,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现在稳重了,日子也越过越好,可是你每次出去,娘这心就悬在半空,得看到你回家才能安心,看来娘是真的老咯!”田氏说着抿唇自嘲一笑。

姚三春了然,这边叫儿行千里母担忧吧。

宋平生再仔细看田氏,自己瘦没瘦他不知道,田氏却是实实在在清减了几分,只有那一双眼睛,沧桑却慈爱,望向他时比月光更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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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宋平生想了想, 说道:“娘,我都这么大人了,知道照顾自己, 倒是你,好好的怎么又瘦了?”

田氏见儿子关心不由露出笑,语气轻快:“你娘我每年这时候就这样, 现在要忙地里活, 还侍弄菜园子, 想多种些蔬菜, 到时候给郭家送些去,这不就瘦了点?不过也没瘦多少!”

宋平生与宋平东对视一眼,这便明白了, 因为宋平东分了出去, 宋茂山又是那个德行,现在宋家田地里的活儿当然是田氏干得多。

原本宋平东两口子想两边兼顾的,但是田氏非让他们先把自己家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再来帮她, 再加上田氏担心宋平生,一来二去田氏这阵子就瘦了!

田氏原本就瘦, 年纪不算老却有先衰之兆, 头发里夹许多银丝, 姚三春在联想到田氏可能就是钱兴旺的大姐, 一时间真是心头酸涩。

虽然她与田氏算不得亲近, 可是同作为女人, 试问自己若是田氏, 心中的苦恐怕一辈子都倒不尽。

不过姚三春想到自己不能表现异常, 眨眨眼缓解下, 继续和罗氏他们说着话。

院子里一家人聊得正开心,宋茂山背着手从外头回来,听到动静不阴不阳地瞥向他们,哪怕他没多少表情,其他人还是能感受到他眼中的冷意。

尤其是有人渣滤镜加成的姚三春和宋平生。

在姚三春夫妻回来的前几天,宋平文已经出发去县里,准备参加四月的府试,如今宋家只剩下宋茂山与田氏,田氏又从不理他,所以我宋茂山最近火气大得很。

但是呢,小儿子正是关键期,他切不能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对田氏只能干瞪眼,干不了其它事情,再说地里的活儿还得靠田氏呢!

宋茂山干不了啥事,但是他可以恶心人,所以他干脆就坐在堂屋廊檐下,抱着胳膊哼着小曲,一副大爷样,带着恶心的眼神盯着院中五个人。

宋平生他们如芒在背,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

但宋平生两口子来时是带着任务来的,所以宋平生对宋茂山视若无睹般,满面笑容地大声道:“娘啊,趁这几天还没到最忙的时候,您明天陪我去一趟镇上呗,我有事要拜托娘你。”

自从分家后,田氏已很少有被二儿子需要的感觉,可以说是精神为之一振,伸直脖子问道:“平生,啥事啊?”

宋平生朗声笑道:“这不是才从外头回来吗,老屋那边后头的菜园子空荡荡的,我跟姚姚要去镇上买菜种,还有稻种也要买。去年我跟姚姚自己挑的菜种不行,菜不好吃,对稻种更是两眼一抹黑,所以嘿嘿……这时候就得娘你这个老伙计出手了!”

田氏瞪他一眼:“菜种买啥买,不要钱啊?娘跟你大哥两个菜园子撒了不知道好多菜种,到时候你直接去菜园子里拔菜秧子不就中了?”

宋平生挑挑眉,反应过来:“那也行,但是稻种我家真没有,忘记准备这东西了!”

说起来理论知识再丰富,宋平生与姚三春还不算地道的农民,再加上两人原身也不是啥会过日子的人,所以哪怕家里稻子还有不少,但品质良莠不齐,不适合做稻种。

不说田氏,就连宋平东都连连摇头:“今年稻种去年就该准备好了!你啊!说你笨你聪明得很,说你聪明吧还没你大哥会动脑子。”

宋平生笑眯眯地全盘接受:“所以娘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田氏张嘴要回答,廊檐下一声重咳声响起,宋茂山坐直身子要说话,可就再这时候,宋平生却又抢先一步。

“娘,你犹豫啥呀?地里是有活儿,但又不是离不开人,再说家里还有其他人呢,难道这个家就你一个人干活?其他人就是吃干饭的啊?传出去还不笑死人!”

宋茂山一骨碌从廊檐下站起,指着宋平生大骂:“小畜生,反了天了你!回家头一天就骂你老子吃干饭?你还有脸说,要不是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有今天吗?不孝的畜生东西!”

宋平生无所谓地掏着耳朵,吊儿郎当地道:“嗯,啊,是,你是老畜生,我是小畜生,不是应该的么?不过爹啊,你骂人的时机是不是不对啊?宋平文好像还没考上秀才吧,不对,连童生都不是,你这个做老子的居然也敢来骂我?刺激我?你不怕我脑子一热干点坏事啊?”

宋茂山仿佛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的公鸡,伸着的手指僵在半空,保持姿势不是,收回也不是,真是尴尬得不行。

一旁田氏忙出来调停:“好了平生,平文那是你亲弟弟,别乱说!”

宋平东应和:“就是,这话说多了影响咱们兄弟感情!”

在田氏宋平东母子眼里,宋平生说这些只是为了拿捏宋茂山,肯定不是真心的,自己儿子/二弟不是这种人。

可只有宋茂山知道,宋平生说得一点不掺假,因为这小畜生最像他,疯的时候啥都干得出来!

田氏跟宋平东送来台阶,宋平生轻哼两声,不再看宋茂山。

宋茂山刚才就是脑子一热脾气就上来了,现在冷静下来,他便决定继续忍辱负重、忍气吞声,等平文当上官老爷,看他怎么对付这些小崽子!

这方宋茂山脸色忽晴忽阴,那边宋平生又说起话来,语调是惯常的不太着调。

“大哥,明天你也跟我去镇上,我跟姚姚想在镇上租一家铺子卖农药,同时收购农药材料,咱们人多力量大,帮我一起找找呗!”

宋平东二话没说,一伸手:“行!”

宋茂山瞅着五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脸色阴沉的快滴水。

姚三春夫妻从宋家回来,便也要开始忙活起来了,不止几亩地要耕,老屋也要收拾,他们夫妻准备直接将老屋填平,然后整出一块大的菜园子出来,不然放着也是浪费。

忙忙碌碌不必多说,竖日上午,宋平生赶着马车,载着田氏他们一同去往镇上。

与此同时,姚三春还交给待在家的姚小莲一个任务,就是盯着宋茂山,以防宋茂山心血来潮突然去镇上。

今日马车上,宋平生两口子表情似乎格外严肃,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弄得田氏以为他们夫妻吵架了。

到达镇上后,宋平生直接将马车停在一家茶馆外头,田氏跟宋平东从马车下来,望着四周景象,均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宋平生朝田氏安抚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娘,大哥,咱们去里面再说。”

田氏和宋平东全心全意相信宋平生,所以没有多问便踏入茶馆,一路来到宋平生与钱兴旺约定好的二楼,最里侧的包间。

这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田氏母子被宋平生两口子影响,也是神色比较严肃。

来到包间前,宋平生不紧不慢地叩门,也不知道为何,听着不疾不徐地叩门声,田氏却心跳得越来越快,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房门从里头打开,露出一张黑肃的、面无表情的脸,正是钱兴旺。

田氏下意识抬眼看向比她高半个头的中年干瘦男人,眼神逐渐聚焦,当她对上钱兴旺同样饱经沧桑的眼睛时,她突然有一种被闷雷劈了一道的感觉,脑子钝钝的,唯一的反应只是僵立在当场,张嘴“啊”一声,眼神茫然无措。

钱兴旺好不了多少,从打开门的的那一刻起,他一双眼睛一直一直盯在田氏身上,跟个傻子似的,从头到尾眼中没有别人,因为他要绞尽脑汁回想二十多年前大姐的身影,试图从田氏身上找出昔年大姐的影子。

门里门外,两个已经是爷爷奶奶的男女面对面而视,中间隔着沉默,两人眼中均是打量,是回想,是小心翼翼,唯独没有熟稔。

两人沉默打量了太久,宋平生和姚三春各自推着钱兴旺与田氏往包厢里头走,同时不忘叮嘱宋平东关上门。

宋平东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肢体僵硬地关上门后,一头雾水地拧着眉头。

房门关闭的声音一下惊醒钱兴旺与田氏,屋里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钱兴旺找回神智,两大步跨到田氏跟前,可踏出最后一步时却猛地顿住,最后只踏出了半步。

在姚三春他们看不到的背后,钱兴旺死死掐住粗糙的手心,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颤抖。

“大,大姐?”钱兴旺身子站得笔直,脖子却有些像长颈鹿似的伸过去,用沉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却又饱含希冀地喊了一声。

田氏如遭重击似的,身子猛地一抽,差点没站住,她那双苍老的眼睛越瞪越大,直至瞪到吓人的程度,她颤动着两片嘴唇无声说了什么,可话音未出,两行清泪却倏尔落下。

别人不知田氏动嘴皮子说了什么,钱兴旺却一眼看出,田氏是在喊他儿时的小名:旺旺。

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钱兴旺的心仿佛掉进滚水中,滚烫、辛酸、疼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田氏和钱兴旺谁也没说话,可是两人却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大步跨上前,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

田氏本就瘦,两只手手背基本就一层皮,这下太用力,手背青筋都绷出来,可见力量有多大。

姐弟俩四目相对,嗫喏着,下巴颤动着,泪流满面着,可嗓子眼却被石子梗住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姚三春他们的呼吸不由轻下来。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像过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包间里响起两声沧桑的声音。

“旺旺!”

“大姐!”

两位被迫分开二十多载的姐弟,时间久到脑子里彼此的身影都变模糊,久到从脸庞稚嫩时被迫分离,再见面已是早生华发,甚至面对面都认不出彼此,终于在这一天,重逢了。

久别重逢,人生喜事,可姐弟二人除却刚开始的喜,后头却只有无尽的心酸。

第128章

阔别二十多年, 田氏,如今该叫钱玉兰,她与钱兴旺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宋平生三人很识趣地关上门,在茶馆寻了另一个包间。

三人中,宋平东的精神最恍惚, 待他回过神, 接过宋平生倒的茶水顺手往桌上一放, 问题跟放炮似的往外蹦。

“平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从没告诉我们她还有亲人,怎么还有一个弟弟?还有,你们是怎么跟那个, 舅舅碰上的?”

宋平生抿着茶水没立刻回答, 一旁的姚三春却忍不住投去一记同情的眼神,因为不用猜,她已经能想象得到当孝顺善良的宋平东得知真相时,内心该是如何的崩溃。

事实上宋平东的反应比姚三春猜测的还要严重上百倍, 当宋平生用平缓的语气将钱玉兰以及钱家人的遭遇、宋茂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告知宋平东,宋平东不啻于经历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直接僵愣在当场, 脸上血色瞬间尽褪。

他那张算不得白的脸, 露出的神色却比白纸更苍白, 仿佛就是白日里一抹摇摇欲消的鬼魂。

他娘真名是钱玉兰, 是他爹抢回来的媳妇儿?!

他爹是十恶不赦的土/匪, 戳眼剁手, 放火灭口, 烧杀掳掠, 强迫良家妇女,无恶不作?!

他娘被他亲爹压迫了大半辈子,被逼背井离乡,被逼嫁给他,被逼给他传宗接代,被逼帮他操持家务,当牛做马,活得毫无尊严?!

当宋平生说完前因后果,宋平东第一个念头,他爹宋茂山还是人吗?分明就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第二个念头,他娘的命竟然如此悲惨,本以为摊上他爹这种货色的丈夫已经够惨,谁知道这却只是不幸的开始,掩藏在不幸表面下的是更大更可怕的不幸。

他心头始终有一个思绪盘旋,难道老天爷让他娘出生,就是为了让她受尽苦楚的吗?

他最后的念头却是,那他是什么?他们兄弟姐妹五个又是什么?又算什么?

是他那个畜生爹罪恶的延续,还是她娘屈辱的见证?

一时之间,宋平东的心中各种激烈情绪纷纷涌上来,有悲痛的,有心疼的,有怨恨的,有恶心的,有迷惘的,有自我厌恶的……

情绪太多太激烈,宋平东的心脏简直要被撑破,胀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一般,他连脸部表情都失去控制,难受得有几瞬间的狰狞。

配上一双通红的眼,宋平东整个人的气质与同时温和的形象大相径庭,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宋平东颤抖不已的手宋平生两口子看在眼里,他们可以想象,此时此刻,宋平东肯定难受得痛不欲生吧!

宋平生和姚三春在一旁安慰着宋平东,可是宋平东刚刚经过一番狂风骤雨般的打击,精神迅速萎靡下去,一双眼黯淡无光,宋平生两口子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现如今姚三春才第一次见到受致命打击的人是怎样的反应,真正的仿佛灵魂都被抽干。

宋平东这么一个男人,平日里有担当有胸怀,如今却被打击成这样,实在叫人唏嘘。

这个包间三人气氛沉闷无言,另一个包间姐弟俩之间只会更加压抑低沉,宋平生三人一直等了许久,茶水都喝了两壶,钱玉兰姐弟所在房间还是没有开门。

屋中气氛实在压抑,宋平东又一副随时能哭出来的样子,姚三春夫妻干脆将包间让给宋平东,两人想着出去一趟,顺便去附近几个铺子看看菜种稻种。

姚三春和宋平生还未到铺子门口,却意外在隔壁成衣铺子见着妇人打扮的宋婉儿,她正和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裙、腰肢纤细的少女说笑着,两人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宋平生看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打算,这时候宋婉儿却发现他们,眼睛先是一亮,一句“二哥”跟着喊出口。

宋婉儿提着长裙小跑出来,在姚三春夫妻跟前站住,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身前,腰背挺直,态度得体,就连笑容都很收敛。

“二哥,二嫂,你们从邻省回来啦?”

宋平生轻一颔首。

这是姚三春夫妻从未见过的宋婉儿,第一眼看到,他们夫妻便莫名觉得有几分怪异,眼前这位规规矩矩中还有几分违和感的宋婉儿,还是他们印象中的宋婉儿吗?

宋婉儿嫁到郭家才个把月,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姚三春夫妻心中疑惑,但是在外头不适合问这些,就在这时候穿湖蓝色长裙的姑娘款款而来,继而朝姚三春夫妻微微一笑。

姚三春面露疑惑:“这位姑娘是?”

宋婉儿笑容微顿,旋即遮掩过去,笑眼盈盈地道:“这位是邓家的玉莹表妹。”

邓玉莹弯唇笑着,眼睛眯成月牙形,可爱又可亲。

“宋二哥,宋二嫂好。”

姚三春笑着应声,同时不由暗暗思忖,这个邓玉莹长相是清秀佳人那一挂,五官并比不得宋婉儿精致,但邓玉莹胜在气质佳,身上似乎还有一股书卷气,站在宋婉儿身旁一点没有被比下去。

出色的人到哪里都会惹人注目,不过好在姚三春也是长相出色的人,所以她只惊叹了一把,然后便移开目光,不再看人家。

至于宋平生,他从头到尾就轻飘飘瞥过一眼,那眼神就如同看一颗大蒜,毫无波澜。

姚三春夫妻跟宋婉儿也没什么好说的,打过招呼后便跟宋婉儿告别,转头忙活自己的去了。

身后,邓玉莹收回目光,笑容浅浅地与宋婉儿道:“二表嫂,二表哥现在去县里参加府试,你既然这般想家,为何不回娘家小住几天?想来宋叔宋婶他们肯定很开心!”

宋婉儿先是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暗淡下去,抿了抿唇道:“算了,娘想让尽快我学好刺绣,我不能让她失望!”

更何况,家中除了娘,大哥二哥他们不见得多想见到自己,尤其是大嫂,估计见她一次心里就骂一次吧。

再说,她也不想回家,回家娘肯定关心她在郭家过得好不好,到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是说浩然对她尊敬有之,却没有多亲近?还是说婆婆邓氏对她处处不满意,整天让她学这学那,令她苦不堪言?

罢了,这些困难她目前还能忍受,只要她能跟浩然在一起,什么都是值得的!

姚三春夫妻俩按照来时向宋茂水取的经来挑选稻种和菜种,付了定金后往茶馆走,准备回去时再装上马车。

再次踏入茶馆二楼宋平东的包间,宋平东已经收拾好心情,或者说假装的平静,只是那一双眼,只有无尽的晦涩与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跑医院,精力不济,就写这么多了。●^●

第129章

宋平生三人沉默着坐了片刻, 钱玉兰姐弟所在包间终于传来开门声。

宋平东率先大步踏出屋去,待姚三春夫妻也走出屋子,却见宋平东站在钱玉兰包所在间门外两米处, 踟蹰不前。

宋平生没来得及惊讶,因为钱兴旺扶着钱玉兰蹒跚走出,老姐弟俩此刻的神情和精神状态一下攫住他的目光。

钱玉兰已经浑身脱力, 两腿成棉花一般, 站都站不直, 只能虚软地靠着钱兴旺来维持站姿。

观她神色, 是经历巨大悲恸和绝望后的心如死灰,也不知她到底哭了多久,哭得多绝望, 那双沧桑的眼睛被泪水浸泡多久, 眼皮红/肿,只能虚弱颓唐地轻眨着,包裹着里头无尽的绝望与悲痛。

不过是小半天时间,钱玉兰在得知家人命运后,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周身萦绕着垂垂的暮气, 没有一丝生气, 令人见之哀叹。

而钱兴旺作为一个男人, 长年习惯用面无表情掩盖内心的悲苦, 现今却好不了多少, 眼睛同样肿得不成样, 神情似苦似悲, 似哀似痛, 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现如今姐弟俩站在一块, 外貌并没有太过相似,只有眼中的悲苦是相同的,浓稠得化不开、挥不散。

宋平东原本觉得没脸面对钱玉兰,当他见到钱玉兰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当即冲过去,伸手想扶可又猛地缩回手,只能站在钱玉兰跟前,垂下脖颈,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宋平生和姚三春走近,目光从钱玉兰、钱兴旺、宋平东三人身上依次滑过,严格来说,他们只是半个局外人,不知是不是难过的情绪会传染,他们夫妻俩仿佛被什么梗住心口,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周围气氛实在压抑,宋平东喉咙艰难滚动着,最后用粗哑沉闷的声音低低喊一声:“娘……”

钱玉兰好似一个年老体衰的耄耋老人,半天过去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子木愣愣、慢吞吞转动一圈,眸子里倒映着宋平东、宋平生兄弟俩的身影。

钱玉兰嘴皮子颤了颤,半天才用哭哑了的嗓子说着话:“……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小弟小妹,还对不起五个孩子!平东……平生……娘对不起你们啊!”

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当初她没长一副招人的样貌,宋茂山也就不看上/她,她父母弟妹也就不会因此受牵连,受尽苦楚,她的孩子们也就不会摊上宋茂山这个令他们抬不起头做人的土/匪爹!

想着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简直要哭瞎眼!

钱兴旺先是满脸怆然,蓦地脸色冰冷,神情似哭非哭。

“大姐,这一切跟你没关系啊,你已经够苦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啊!是这个畜生毁了爹娘,毁了咱们家,都是他的错!如果老天有眼,就该下一千一万道雷劈了他,让他不得好死!”

钱兴旺语气中的恨意简直如有实质,甚至蕴含几分冷冰冰的杀意。

而宋平东则是不住地摇头,一手握住钱玉兰的手,另一只手笨拙地擦拭钱玉兰脸上的泪水,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安慰他娘。

“娘,你瞎说啥呢?是你辛辛苦苦生下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养大,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兄弟姐妹五个!”

“其他人会对不起我们,只有娘您不可能对不起我们?反而是我们这些做子女的,长这么大没让娘享一天福,没能让娘过一天安生日子!还不知道娘过得有多苦!是咱们对不起娘您啊!”

宋平东说着说着,面对自己沧桑悲苦的母亲,忍了半天,眼眶还是湿润了。

为什么到了这个这个时候,这个地步,他娘还在怪自己?他娘还全心全意为孩子考虑,而不是诉说自己曾经受过的苦,经历的难?

这样的母亲,这样的曾经,让宋平东太难受了,难受得他只想抱住亲娘嚎啕大哭!才能将一腔悲愤凄苦尽数发泄出去!

二楼包间门口,钱玉兰低声饮泣,钱兴旺恨意腾腾,宋平东心痛得想哭,若是此时二楼有其他人,恐怕都能脑补出一场几十年的旷世纠葛大戏。

其它三人感情波动太甚,只有宋平东和姚三春勉强维持理智,姚三春扶住钱玉兰,轻声安慰道:“娘,你千万不要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难道长得好看就是天生的错?难道有错的不正是那些见色起意的恶心之人么?”

姚三春扶住钱玉兰的手稍微一用力,掷地有声地道:“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宋茂山!一切都是他做的恶!”

宋平生用力点头:“娘,你没有错!”

钱兴旺眸色阴冷:“该死的是他宋茂山!”

沉浸在情绪中的宋平东并未听到这句话。

诡异的气氛中,宋平生见时间不早,无声叹口气,对钱玉兰,也是对宋平东道:“好了,娘,大哥,你们需要尽快收拾好情绪,否则回去被宋茂山发现异常,还不知道他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看钱玉兰现在的样子,父母早早去世的消息打击得她脑子都懵了,现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宋平东亦然,所以宋平生只能尽力安抚钱玉兰他们的情绪。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等钱玉兰情绪稍微稳定些,他们再做打算。

宋平生将自己想法告知钱兴旺,钱兴旺没有异议,神情格外的冰冷。

这是一个平凡的上午,可对于钱玉兰姐弟以及宋平东来说,谁都不好过。

下午钱玉兰眼皮没那么肿,宋平东也冷静下来,宋平生这才赶马车回村,马车上还装了不少稻种,菜种也买了少量,都是姚三春喜欢吃的蔬菜,最多的就是辣椒。

从上午之后,钱玉兰神情一直处于游离而淡漠的模样,始终一言不发,令宋平东他们根本猜不到钱玉兰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宋家后,宋平东时刻惦记着钱玉兰那边,可又担心宋茂山发现异常,只能表现得一如平常,可内心心绪十分烦躁不安。

而钱玉兰一个人在宋家院中坐了一会儿,转身拿起锄头下地去了。

宋茂山中午没有人给他做饭,他只能骂骂咧咧随便炒一碟花生,又喝了几杯过年剩下的小酒,饭后往床上那么一躺,呼呼大睡,日子好不快活!

他睡了大半个下午,中间听到钱玉兰开门回来,又动了农具出门,他翻个身继续睡大觉,嘴里咕哝骂了两句,并未多想。

虽说他做过几年的土匪,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土匪已老,光有土匪的狠毒心肠,土匪的警觉性却在二十多年的日子中被消磨掉。

山脚下的一片旱地里,钱玉兰杵着钉耙,目光放空,眼里黑得没有一丝光亮,因为她在回想自己的父母兄弟,自己二十多年的遭遇,自己多舛的一生……

好像,除了那五个孩子,她这一生像极了沟渠里的一团烂泥,污浊不堪,丑陋黑暗,泛着挥之不去的恶臭味,跟粪坑里的粪也不遑多让。

二十多年前的她漂亮水灵,父母宠爱,小弟小妹都爱跟着她这个大姐后头,还有许多年轻小伙子爱慕她,有人送野花,有人送鸟蛋……那时候她活得可真是快乐自由啊!

如果那时她没遇上宋茂山,一切都会不一样,爹不会被人戳瞎眼又砍掉一只手,爹娘不会那么早过世,小妹玉秋也不会因为被砍掉手指头,最后只能嫁给病秧子,早早成了寡妇!

而她自己,她不会委曲求全跟一个土匪生活二十多年,而是应该会嫁给亲娘娘家的三表哥,生上五六个胖娃娃,一家人过着平凡朴素却幸福的生活,直至生老病死。

可现实与想象两厢一对比,现实就如同一桶冷水狠狠浇下,刺激得她透心凉。

第130章

三十多年的记忆走马观花似的在钱玉兰脑中走过, 从幸福的童年,到一切不幸的开始,父母小妹遭难, 她被宋茂山抢回瓦沟镇,被逼着给仇人传宗接代,操持家务, 现如今活得人不人, 鬼不鬼!

面对这样的命运, 她何曾没有反抗过, 还记得她刚被宋茂山抓走时,宋茂山没有带她去土匪窝,而是将她藏在另一个山头的山洞里, 那时她假装服从, 跟宋茂山虚与委蛇很久,最终好不容易趁宋茂山放松警惕逃了出来!

她拼了命地逃回家中,然而不过几天而已,宋茂山竟然就大半夜提着刀大大方方溜进她家门, 也不知是下了蒙/汗药还是迷/烟,她和家里人全都晕死过去。

可宋茂山这畜生为了给她一个教训, 竟然一刀划在她后背, 见她疼得醒来后, 一刀剁下她小妹玉秋的大拇指, 并且将剁下来的大拇指踢到她眼前, 带出的血刚好洒在她眼皮子上, 黏腻又温热的血仿佛透过眼皮, 差点灼烂她的眼!

这一幕, 她永远不会忘记, 甚至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后来玉秋被疼得醒过来,宋茂山手持火把,冷冷地威胁她们姐妹,如果她们敢乱喊乱叫,他就一把火烧了钱家,让她们钱家全家死个精光!

就这样,她第一次逃跑惨败而归,并且还害得玉秋成了残废!

但是只要是正常人,被人拘禁当然会拼了命地逃离,她也不例外。

第二次逃跑,发生在宋茂山离开土匪山回瓦沟镇路上,眼看即将就要离省,她急得嘴巴周围长一圈水泡,中途她疯了般想逃跑,又哭又闹,甚至下跪苦苦哀求,也想过趁宋茂山睡着偷他的刀砍了他,然而宋茂山是好几年的土匪,身体强壮,手上还有刀,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对手,后来反而被揍得遍体鳞伤。

那时候但凡能想到的办法她都尝试过了,然而最后所有结局都是失败,一想到以后还不知被人如何虐/待,万念俱灰之下,最终她选择了自我了结——

就在两省交界处的那条河,她趁宋茂山与船夫交谈,纵身一跃跳入河水中!

河水冰凉刺骨,刺激得她四肢百骸逐渐失去知觉,然而就在觉得自己即将得到解脱时,宋茂山跳进河里将她捞了上来。

她竟连死都选择不了!

那一刻的绝望,真的将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彻底摧垮!

那时候宋茂山被她自/杀彻底激怒,花了些钱将她交给人牙子看管,自己则不知去向。

十来天之后,宋茂山带回一截白森森的手,这手失了太多的血,看着跟假的一样,钱玉兰却靠着两个碎开的指甲盖,一眼认出这正是她爹的手!

那时候钱玉兰吓得泪流满面,发疯一般捶打宋茂山,问他是不是把她爹杀了?

宋茂山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桀桀怪笑着道:不用哭,你爹还没死!但是你敢再寻死觅活,我就不敢保证了!甚至你亲娘跟小弟小妹都可能丢掉小命!所以啊,为了他们你也得好好活!哪怕活成一条狗,那也是我宋茂山的狗!是生是死只能由我说了算!

父母亲人是她的软肋,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被凶神恶煞的土/匪这般威胁,哪里还敢再寻死觅活,最后只得乖乖跟宋茂山回乡,成亲,怀孕生子……

那时候宋茂山看得她很紧,她逃不掉,她想到哪怕爹娘去报官,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一时间绝望不已,她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让宋茂山伤害她爹娘弟妹!

再后来,平东出生了,第二年又生下巧云,看着襁褓里天真稚嫩的孩子,她的心思逐渐转移到孩子身上。

为了孩子,她不能逃走!

但纵是跟宋茂山有了五个孩子,她内心对宋茂山从未有过一丝感情,她有的只是恐惧、仇恨、憎恶!

一晃二十多年,中间她不是没有过打听父母的事情,但是最终告知她家中消息的却是从外地回来的宋茂山,他告诉她,她家乡地龙翻身,死了很多很多人。

听到这个消息,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来时宋茂山一脸嘲弄地看着她,满脸笑容地说道:你晕什么晕?你爹娘小弟小妹又没死,他们在别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宋茂山说的话她不信,可是当宋茂山亲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幅刺绣,她一眼看出那幅刺绣是她娘和玉秋一起绣的,而且还是她从未见过的刺绣。

这说明什么?说明宋茂山不仅知晓她家人在哪里安家,而且还和他们接触过?!

这个念头一起,她当真不寒而栗!

她希望父母好好活着,但是她不想家人跟宋茂山这个禽-兽有任何接触!

而宋茂山告知她这个消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威胁她,只要她还惦记父母,只要她还想知晓父母亲人的下落,她就得安安静静待在瓦沟镇,不得有任何想法!

如若不然,她逃了也没用,因为她不知道父母下落,还要时时担忧宋茂山会杀她父母弟妹!更何况她还有孩子!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在日复一日地折-磨之下,她背脊彻底被压垮,慢慢地也就认命了。

就这样吧,为了父母安全,为了奢想还能再见父母一面,为了自己可怜的孩子,她甘愿忍辱负重,负重前行。

这事后来还发生一件叫她噩梦至今的事,那时候她又怀了一胎,孩子生下来却是不正常的,作为孩子亲生父亲的宋茂山当场就将孩子给掐死,对外却说孩子是她不小心流掉的。

宋茂山的阴毒狠辣、丧心病狂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真的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

这事之后,她彻底绝了反抗他的想法,因为她怕自己哪天惹了宋茂山,宋茂山就对孩子狠下毒手,这简直比杀了她更恐怖!

自此之后,她对宋茂山只有深深的恐惧,宋茂山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她活得不像一个人!

但是她今天才得知,自己爹娘早就过世了,原来宋茂山这些年一直都在骗她,拿她死去父母的死活来威胁她?拿她漂泊在外的弟弟的死活威胁她?何其可笑?!

回想往事,再面对如今的凄凉惨淡,钱玉兰心头一寸一寸地凉下来。

这个下午钱玉兰想了很久很久,冷静后想来,如今自己五个孩子都大了,她已经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但是对爹娘,她却没尽到做女儿的责任!如今她最对不起的,是临死前还在惦念自己的父母,是一连寻了她二十多年的小弟,是被她牵累的小妹!

时间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钱玉兰的心随着野外的风一寸一寸冷下来,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无望却必须做的决定。

从钱玉兰与钱兴旺相认后两天时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日子平淡到令姚三春夫妻都不敢相信,宋平东更是焦躁得夜不能寐!

宋平东和宋平生寻了机会询问钱玉兰,钱玉兰沉默许久,最后只道想等平文从县里回来,他们兄弟姐妹五个都回来再决定。

是夜春雷阵阵,疯狂的闪电仿佛要撕开这浓黑如墨的夜幕,接着便是一阵狂风骤雨,雨珠疯狂敲打新叶,激起无数道碎玉般的声响。

第二日清晨,雨歇初霁,远山拢起薄薄雾气,宋平东夫妻才醒来,钱玉兰已背上背篓,拿上镰刀去往山里挖野菜。

这日宋平东一整天都没怎么见到钱玉兰,直到吃晚饭时间,他硬是凑到宋家饭桌上坐着。

宋茂山拿起筷子在桌上一戳,面上冷笑:“干啥?家里没饭吃,要来抢你老子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