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从前宋茂山对大儿子说不上太好, 但也没怎么刁难过他,因为大儿子比那个二流子老二有用得多。
但是随着宋平东分家,宋平东还数次顶撞宋茂山, 如今在宋茂山眼里,这个大儿子跟老二都是一路货色,他看到就烦, 又怎么会有什么好脸色?
而宋平东听到宋茂山这番不客气的态度, 心中冷笑, 很不客气地道:“首先, 我来是找娘说话,不是混吃混喝的!第二,儿子吃老子一碗饭, 爹你都舍不得?那为啥平文想要什么有什么?爹你这心偏得太厉害了些!今天, 这饭我吃定了!”
宋平东不是真的妒忌,他只是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尤其是面对自己人面兽心的父亲,他差点彻底失去理智。
宋茂山不知宋平东心中所想, 只感觉到大儿子真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去年到现在他被儿子妻子接连挑战权威, 他心头积攒不少怒气。
于是宋茂山一把扣下筷子, 顶着冷冰冰的脸道:“别的没长进, 倒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老子的银子, 老子的大米, 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 愿意给谁就吃谁吃, 有你废话的份儿?给老子滚一边去!”
宋平东脑子里那股邪-气越刮越厉害, 忽的一脚踹开长凳站起, 双眼冒出一股阴森的火,咬着牙冷笑:“我不要脸?我再不要脸能有你恶……”
“平东!”钱玉兰一声厉喝,打断宋平东继续说下去。
宋平东茫然一阵,眼底藏着不敢置信:“娘?!”
钱玉兰单手撑在大桌,闭了闭眼,满脸倦乏地揉了揉额头,声音也是无精打采的:“娘累了一天,就想吃顿安心饭,完了洗洗睡觉。你……还是回去多陪陪二狗子吧,最近忙着都顾不上他了!”
宋平东顿时成了做错事的大孩子,有几分垂头丧气的,自我消化了一会儿,最终歉意地道:“对不起,娘。”
这几日谁都不好过,但最难过的还是他娘,这时候他还让他娘难过,那绝对是他的不应该。
最终宋平东只能满怀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地离去,钱玉兰望着大儿子高大却失落的背影,心中酸涩不已。
钱玉兰的思绪最终被宋茂山的冷笑声打断。
“还真是有上不得台面的娘,就养出上不得台面的儿子!都是废物点心,就会浪费老子的钱!”
钱玉兰猛地扭头,一双眼睛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甚至还泛着赤衤果的恨意和恶意。
宋茂山被瞧得一阵不舒服,他立刻恶狠狠瞪回去。
“你这什么眼神?!小心我抽你大嘴巴子!臭……”顾及宋平东家在同一个院子,最后几个不堪入耳的字骂得小声,只有钱玉兰听得到。
对此钱玉兰早已习以为常,她甚至还停下吃饭动作,笑着说道:“宋茂山,二十多年了,你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人的话,能不能动动脑子来点新鲜的?我都听腻歪了!骂我是女-表-子?那你是什么,是狗吗?呵呵……”
她脸上是带着笑的,语气却刻薄冷诮至极。
宋茂山拍案而起,指着钱玉兰,一脸狰狞,压着嗓子道:“好你个……今天不收拾你这个臭女-表-子,我……”
钱玉兰坐在凳子上冷眼看他,不急不忙从桌下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淡淡笑着道:“来啊?”眼底的疯狂简直要跳脱出来。
宋茂山:“……你这个疯子!”
晚饭后,天色快要暗下来,钱玉兰没洗碗,挎着装了一篮子野菜的菜篮子出门。
她先去大房给罗氏拿了半篮子野菜,还有藏在野菜底下的六七个鸡蛋,鸡蛋是给二狗子吃的,罗氏便收下了。
其实钱玉兰更想给大房钱的,可惜宋茂山不会让她私藏一文钱!
钱玉兰在大房坐了一小会儿,又搂着二狗子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便离开去了二房宋平生家。
她将剩下的半篮子野菜拿到宋平生家,说两句话便回去了。
从前钱玉兰有一点东西都惦记着儿子女儿,而且今天钱玉兰没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没精打采话少的可怜,所以宋平东和宋平生他们没有想太多。
没有想太多不代表他们不关注,兄弟俩暗地里商量过,这阵子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钱玉兰那边。
钱玉兰回去后没一会儿,黑黢黢的天空开始落起雨,村中草木葱茏茂盛,雨滴落下叶子上的声响不绝于耳。
这个夜注定不会太安静。
这方姚三春先洗漱好躺回床上,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宋平生端洗脚盆走出去的挺拔背影,宋平生回身时,院中发财突然连续叫唤好几声。
宋平生和姚三春默声竖耳,仔细分辨,这才听到掩映在雨声中的敲门声。
可见,有时候院子太大不见得是好事。
敲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宋平生朝院门方向大声应了一声,而后在堂屋摸到一把油纸伞,撑开后摸黑缓步走向院门方向。
到了近处,宋平生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高声问了一句:“大晚上的,谁啊?”
“是我!吉祥!”孙吉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宋平生打开院门,雨幕下的夜浓黑如墨,甚至看不到门外人的影子,只能凭借雨滴落在斗笠上溅起的声响确定孙吉祥的位置。
孙吉祥听到开门声立刻钻进大门廊下躲雨,两人的交谈声被四周的雨声彻底隔绝。
“老宋,这事我琢磨一下午,要是不告诉你,我晚上恐怕都睡不着!”
“啥事?”
“是这样的,今个儿一大早我去山上挖野菜,找野菌菇,下山的时候我看到田婶子,她……她……”
“我娘怎么了?”
孙吉祥凑近宋平生,一手挡在嘴巴前方,吞了吞口水:“我好像看到田婶子采了一把毒蘑菇!”
宋平生心中一跳,嗓音不由紧绷几分:“当真?那你为何当时没有告诉我娘那蘑菇有毒?”
孙吉祥一拍大腿:“哎哟,那个毒蘑菇是红色的,以前黄婆子男人不就是吃那个毒-死的?人家说她男人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全身都紫了,还吐了一堆白沫。所以全村人都知道那蘑菇有毒,田婶子绝对清楚这事!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田婶子就摘着玩的,可是下午我越想越不对劲,田婶子摘毒蘑菇的时候怎么说呢,说句不好听的,好像有点鬼鬼祟祟?”
孙吉祥说话等宋平生回应,四周雨声不断,偏偏宋平生周身气势沉寂冷肃,无端有几分慑人。
片刻后,宋平生沉声道:“吉祥,这事你跟谁都不要提!”
孙吉祥珍重点头:“放心吧,玉凤我都没说。”
他跟宋平生做这么久兄弟,对宋家那些糟心事略知一二,他知道宋茂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更担心钱玉兰。
事态紧急,宋平生让孙吉祥先回去,之后语气温和地跟姚三春说去宋家一趟,然后便一路溅着泥巴消失在黑夜里。
来到宋家门口,伴随雨珠砸在油纸伞的频率加快,宋平生的心跳也随之加快,他猛力捶打大门,甚至动脚踹了好几下,最终由披着衣裳的宋平东摸黑给他开门。
此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周围人家若是不仔细听,并不能注意到宋家这边的动静。
黑夜更加幽寂深沉,宋平东连续几晚没睡好,很是疲倦地打了两个哈欠,倦意浓浓地问道:“平生,咋了这是?”
宋平生急促的呼吸没有平缓下来的趋势,他二话没说用力拽住宋平东就往钱玉兰屋子方向跑,同时用比平日快上几倍的语速说道:“吉祥今天看到娘偷偷摘了毒蘑菇,我怀疑娘她想跟宋茂山同归于尽!”
到如今这个份上,他没必要再掩饰对宋茂山的冷漠和厌恶。
宋平生前脚踏入钱玉兰屋子所在窗户边,被他拽到这儿的宋平东后知后觉地发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声音之难听,仿佛是掉入深海的溺水之人突然漂浮上来,用劲全身力气吸一大口气,气管用力摩擦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
宋平生没空理会其他,迅速在窗户边摸到一根棒槌,拿起便使劲敲打窗户,同时大喊:“娘?娘!你睡了没有?没睡应我一声……”
然而宋平生窗户都敲烂了,屋里头半点声音没有。
宋平东回过神,立刻跟发疯似的扒开窗户上的几根木头,扒开口头塞里头大呼小叫,然而除了眼前可怖的黑暗,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哪还有第二种声音?
黑暗里,宋平东不禁一个瑟缩,他抖抖缩缩地道:“爹他,每晚都打鼾,你知道吗?”
宋平东不是真的问宋平生,反而更像在自问自答。
这一刻,宋平东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时候宋平生的声音反而更加沉着冷静,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声音:“大哥,什么都不要想,我们先把娘救出来再说!”
宋平东被宋平生敲醒,忙跟宋平生一起动作,一个掰窗户,一个踹门,因为门是从里头栓住的。
不过事实证明,踹门这事难度太大,稍有不慎反而可能踹废了自己的脚,所以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扇小窗户上。
事不宜迟,宋平东立刻回屋叫醒并未睡着的罗氏以及二狗子,然后在睡眼惺忪的二狗子腰上绑住麻绳,轻声细语鼓励几句后,将二狗子塞入小窗户中,让小孩子慢慢着地。
这事除了要稳定住二狗子的情绪,并不算困难,二狗子在钱玉兰屋子里着地,随后听他爹娘的话不去叫爷爷奶奶,而是小心地捧着油灯,先去开爷爷奶奶屋子的门,然后再进去堂屋,搬小凳子站上去开门。
二狗子年纪小,很多事小脑瓜子想不太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小孩子对危险的感知,打开堂屋大门后,他立刻奔出去抱住罗氏的腰,整个脸埋在罗氏怀里,像是有些被吓到了。
宋平东这时候顾及不了这些,堂屋门一开便立即冲了进去,紧随其后的宋平生端起堂屋长凳上的油灯,大步流星跨入钱玉兰的屋中。
冷风裹挟湿润的水汽吹进屋中,周身温度顿时降下,甚至冷到让人打寒噤的地步,而油灯的火光也被夜风拖拽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让这间不小的屋子陡添几分寒意萧瑟。
随着疯狂扭曲的灯光照亮里头屋子,里头钱玉兰和宋茂山终于露出面貌。
宋平生第一眼看到的是睡在床下放鞋子那个矮脚木板上的钱玉兰,只见她衣裳穿戴整齐,就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除却她脸色发青,紧皱眉头显示几分痛苦,当真有几分慷慨赴死的悲凉之感。
第132章
而宋茂山的状况比钱玉兰要糟糕, 宋平生他们进来没多久,宋茂山便开始翻白眼,口吐大片白沫, 并且浑身抽搐,状态很像羊癫疯发作,不过脸色更紫更可怕。
宋茂山的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便差,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他喉咙里跟含着异物摩擦似的, “哼哧”个不停, 在这冷幽如得有鬼魅的雨夜里,更添几分可怖狰狞的色彩。
前脚踏进堂屋的罗氏一听这声音,当即调转方向, 飞速捂住二狗子耳朵大步往回走。
里屋中, 宋茂山的情况明显比钱玉兰更危险,但是宋平东兄弟俩谁也没空理会他,均是全副身心都系在钱玉兰的安危上。
兄弟俩第一时间冲向钱玉兰,叫喊声此起彼伏, 再一阵一阵地消失在冷风呜咽的黑夜中。
片刻后,冷风一刮, 宋平东濒临崩溃的脑子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此时冷风摇曳的火光照不真切他们兄弟俩的表情, 但是二人周身的气压非常之低, 隐隐有几分渗人之感。
兄弟俩谁也没说话, 而是默契地用尽各种办法给钱玉兰催吐, 或是用手压舌根抠扁桃体, 或是背着倒立, 拍背挤肚子, 后面罗氏还端来一碗盐水……
直到三人忙得一头汗,甚至背脊都渗出一层冷汗,钱玉兰终于有了反应,喉咙艰难一滚,随即“呕”地两声,一摊呕吐物便被吐在地上。
宋平东被呕吐物波及,衣袖上发出阵阵异味,宋平东却仿若味觉,因为他精神处于极度紧张状态,钱玉兰以外的东西仿佛自动虚化。
宋平东三人继续折腾好一会儿,使出浑身解数将钱玉兰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催吐出来,直到最后吐出来的只剩下胆水,宋平东才放轻动作将钱玉兰放平。
钱玉兰吐得太难受,眼皮子动了半天,最终迷蒙地半睁着,呼吸轻到几不可闻,但到底是恢复了一丝活气。
精神高度紧张的三人仿佛溺水的人一朝得救,终于获得呼吸权,纷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方宋平生呼吸逐渐平缓,宋平东目光微动看到床上隆起,恍然一惊,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宋茂山。
宋平东慌忙起身,作势就要给宋茂山催吐,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宋茂山时,身旁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牢牢将其小臂抓住。
宋平东一回头,恰好屋外一阵冷风携卷薄薄水汽呼啸而过,他对上宋平生一双比雨夜更冷更幽深的眸子,简直深不见底。
宋平东不明所以:“平生?”
宋平生神色寡淡,吐出的话比神色更淡漠:“大哥,你觉得娘希望你救宋茂山么?”
跪坐在钱玉兰身侧的罗氏眼睛蓦地睁大,不敢置信地仰瞪着宋平生方向,如果不是她背着光,她眼中的震惊简直快溢出来。
宋平东却如同大冬天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脑子瞬时清醒的同时,还一阵嗡嗡作响。
“平生,你什么意思?他,他,他……”宋平东连说三个他,最后却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宋平生眉眼未动,他清润的眸子瞥一眼钱玉兰,钱玉兰刚才吐了许多出来,脸色稍微好了不少,应该暂时还可以支撑一会儿,但解决宋茂山的机会却机不可失。
宋平生抬起目光,语气似是轻描淡写,每个字却重若千斤。
“大哥,你仔细想想,娘为什么想跟宋茂山同归于尽?难道是她不想活了么?不!娘她比任何人都更想活得自由,活得快活!她之所以想杀宋茂山,全是因为恨!她恨宋茂山毁灭她的一生,她恨宋茂山害了她爹娘弟妹,她恨宋茂山毁了她的家!同时……她还恨宋茂山是自己孩子的亲爹,只会给孩子带来不幸和痛苦!”
“娘对宋茂山的恨,甚至越过宋茂山是她孩子亲爹的身份,她宁愿死都要杀了宋茂山,可见娘对宋茂山到底恨到什么程度!恐怕是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娘恨宋茂山到这个地步,你救宋茂山,岂不是让娘愿望落空?更何况,若是宋茂山被治好,醒来就知道是娘给他下-毒,以他的个性,他会善罢甘休?恐怕恨不得一刀杀了娘!”
宋平东身子一晃,神情茫然又惊恐,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许久后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声音变了调:“可是,他……他是咱们亲爹啊!”
孝敬父母乃是人理伦常,他宋平生再恨宋茂山,短时间也没这个胆子。
再说,那是一条人命!
宋平生站在床边,身后摇曳疯狂的灯火透过他的后背,照出一抹扭曲变形、狂摆不定的影子,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与声线同样冷厉。
“大哥,娘,还是宋茂山,你只能选择一边,是时候做下选择!”
宋平生平静没有起伏的话语,落在宋平东耳边却不啻于道道惊雷,劈得他脑子简直要炸开般,他只能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头发,让刺痛感转移他一部分注意力,他才能在这撕裂般的纠结中稍微好受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爹娘是对立的关系?为什么他亲爹竟然是个无恶不作的土-匪?为什么他是土-匪的儿子?为什么他要受到这种磨难?为什么他还是狠不下心?为什么他像个孬种!
各种情绪就如刀尖在他心头滚过,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罗氏最了解她男人,一骨碌从地上站起,奔过去抓住宋平东两只手,阻止他继续用力下去,她脸上有焦急,还有心疼。
“二弟,求你别说了,别再为难你哥了!你哥是什么人最清楚,他平常心肠最软,怎么可能下得这个狠心?”
如果宋平东能轻易狠得下这个心,那也就不是她认识的宋平东。
罗氏用老母鸡护小鸡的姿势挡在宋平东身前,目光中带着恳求。
宋平生却视若无睹,继续冷冷地道:“我不是为难大哥,我只是将问题挑了出来,救宋茂山很容易,可后续问题该如何解决,大哥大嫂想过吗?我跟大哥是娘一手养大,这时候难道不该先站在娘这边,为娘考虑?”
“娘的家,娘这一辈子,全都被宋茂山毁了!娘已存死志,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宋茂山死!用宋茂山的死慰藉咱们外祖父外祖母的在天之灵,用他的死祭奠她悲惨无望的一生!难道这样,大哥你还要救宋茂山,还要阻拦娘宁愿用死换来的结果?”
“娘她醒来看到这个结果,也不知是后悔还是可惜?”宋平生幽幽一叹。
屋外雨势更大,屋中却寂静无声,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声响,在静默的屋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宋平东骤然抬首,平日里坦荡有神的眼睛透出几许红,以及一抹痛苦的决然。
“……需要我做什么?无论如何,这事都推到我一人身上,娘和平生你都跟这事无关!”宋平东声音极粗极哑,却字字泣血一般。
罗氏满目震惊,看向宋平东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死死抓住宋平东:“他爹,你说什么呢?你……”她仿佛被人掐喉咙,说得极其艰难。
宋平东低头瞥她一眼,眼底涌动着罗氏看不懂的光。
宋平东没有回答,再抬首,他神色比方才更坚定几分,虽然无人闻到他嘴中淡淡的血腥气息。
在宋平东内心,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泥腿子,他不愿意做一个坏人,做不到对别人见死不救,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身生父亲,但是偏偏让他亲爹去死就是他亲娘唯一的“遗志”……
宋平东脑子很乱,但是他只知道一点,他的命是娘给的,他是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如果娘真的要他爹死,那么,他愿意以亲儿子的身份替母亲完成这个愿望!因为作为儿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娘去死!
这事之后,他再一命填一命,这条命也算是还了他宋茂山!
宋平东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瞬间的、虚假的轻松,因为他再也不用因为自己土-匪爹而抬不起头做人!
可是下一刻,心中只有无尽的悲恸,他死了,小玉怎么办?儿子怎么办?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难道这辈子他只能做好合格的儿子,却做不成一名好丈夫和好父亲?
不过幸好,平生跟平生媳妇儿都是好的,平生媳妇儿跟小玉好,还稀罕二狗子,平生两口子以后肯定会照顾小玉跟儿子!
宋平东千方百计安慰自己,可是他的心却仍在滴血。
震惊之后,罗氏彻底明白宋平东的意思,他这是要背负起儿子的责任,替母报仇啊?这一瞬间,她心里某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断开,她脑子一片混乱,只能疯了似的疯狂捶打宋平东。
“宋平东,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要咱们娘俩了?你说呀!宋平东!你还有儿子呀……呜呜……为什么变成这样……”
宋平东木桩似的站在那,任由罗氏踢打,后来罗氏情绪太激动,捶得没了力气,只能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宋平东蹲在妻子身旁,那一刻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竟然露出近似崩溃的表情。
这几瞬间的变化实在太多,宋平生看在眼里,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人,才是最难做的。
他不是宋平生,不是宋茂山的儿子,他不能与宋平东感同身受,因此,他不能顶着原身的皮囊,毫无负担地决定原身亲爹的命运。
宋平生目光落在宋平东极力隐忍,却仍然泄露几丝颤抖的手上:“算了……大哥,你跟大嫂去我家拿马车,咱们快些送娘和宋茂山去镇上医馆!”
宋平东犹豫地沉默着,目光落在嘴角吐白沫的宋茂山身上。
宋平生不在意地一挥手,示意他快些动身,其他交给自己。
宋平东唇线紧了紧,最终还是拉着罗氏踏出院子。
宋平东夫妻离开后,宋平生拿走宋茂山身上被子盖住钱玉兰,然后长腿一弯就在钱玉兰身旁空处坐下,双手撑在,望着小破窗外幽寂的雨夜。
没过多久,宋平生估摸着宋平东他们快回来了,这才不紧不慢站起来,抓住宋茂山的头给他灌盐水,而后再用竹筷压舌根……
一番草草了事的操作后,宋平生见宋茂山吐了一些出来,他觉得意思到了,便没再催吐。
这毒蘑菇看起来药性挺烈,应是越拖延后果越严重,所以方才他才说了一堆废话,他本就没指望宋平东这种个性的好人变得多狠辣。
主要是宋茂山吃得本来就多,催吐得又晚且迟,这下子毒性更深,眼看大半条命都快去了,这回就算他能侥幸捞一条命,恐怕也是个废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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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这个绵长的雨夜, 宋家一家人谁都没休息好,宋平生宋平东两兄弟载着钱玉兰和宋茂山先去镇上医馆,罗氏则抱着二狗子去姚三春家睡一夜。
现在宋家没有一丝人气, 又出了那档子事,罗氏心里瘆得慌,都不敢带着孩子在家里待。
只是这一夜, 姚三春跟罗氏都是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大清早, 外头雨停了, 姚三春和罗氏心不在焉地做着早饭, 其实妯娌俩都想去镇上一趟,但是道路泥泞不堪,二来马车载不下这么多人, 所以她们俩只能歇了心思。
早饭之后, 宋平生兄弟依然没有回来,但是村里却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姚三春家打听消息。
“平生媳妇儿,我昨晚起夜,好像看到你家马车去往镇上方向, 大半夜的,啥事这么急啊?”
“平东媳妇儿, 今早河边洗衣裳咋没见到你娘?早上割猪草也没着你娘?平常你娘是咱们中最勤快的, 可别不是生病了吧?”另一位同钱玉兰交好的妇人马氏问道。
姚小莲接收到姚三春一记隐秘的眼神, 立刻牵住二狗子, 用羊奶将他哄走。
罗氏怀里一空, 两只手放在膝盖搓了搓, 面上划过一丝尴尬:“我娘她……确实病了。”
“啊?”马氏不敢置信, 接着两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眉毛狠狠一皱:“田大姐这是咋了, 昨天看到她好像就有点无精打采的, 是不是累着了?”
这时姚三春从堂屋搬长凳出来,好在她家院子铺的青石板,倒是不用担心长凳沾上泥巴。
姚三春放下长凳,一面愁眉苦脸地着道:“我娘不是累着了,而是昨天误把有毒的蘑菇当没毒的,跟我爹一起吃下去,两人一起中-毒了!”
“啊?!”马氏一干人等一声惊呼,嘴巴好半天没合上!
罗氏在一旁长叹一声:“是的哦!昨晚雨那么大,幸亏二狗子他爹半夜起来小解,经过爹娘门口时听到里头有人叫唤声,不然这一夜过去,爹娘两个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昨晚我就瞅了一眼,后面我就不敢再瞅了!”
马氏感同身受般露出心担忧的表情,捂着嘴:“这么严重啊?”
姚三春面露苦闷之色:“是的哦!大嫂说我娘昨晚炒了一盘菌菇炒鸡蛋,我爹最爱吃这个,所以大部分都肯定被他吃了。而娘她吃得少,所以中毒稍微轻一些,应该没啥大事,就是我爹……看起来状况很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关?”
这是昨晚宋平生离开前跟她商量好的说辞,目的是现在村中散播信息,让田氏比宋茂山中毒程度轻显得更加合理。
姚三春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这宋茂山田氏俩口子也太倒霉了吧!尤其是他宋茂山,吃个蘑菇差点把命都搭上,可真够惨的!
不过村民转念一想,黄婆子家的男人不就是这么死的么,春天山上野菜多,蘑菇菌子也多,谁家不上山摘点回家吃个鲜?真被他宋茂山遇上了,那就是他运气不好,怪不到别人。
宋家现在这么惨,马氏等人不好再问东问西,安慰几句后便各自离开了。
但是宋茂山夫妻吃蘑菇中-毒一事,却在短时间内传遍老槐树村每个角落,一时间村中议论不断。
姚三春与罗氏苦苦等了半上午,马车车轮在泥巴地里滚动的声音终于传来。
因为雨后泥土泥泞软烂,马车行驶得十分缓慢,姚三春妯娌俩等不及跨出院子,却看到宋平东牵着缰绳往回走,宋平生一步一步跟在马车后头,马车上只载有宋茂山和钱玉兰两人。
这一夜如何艰辛从二人外表便可以看出,两人一脸惫态,眼下发黑不说,衣裳皱巴巴的,裤腿和脚下鞋子全是泥巴,甚至因为鞋底粘了太多泥巴,走路都有些困难。
宋平生兄弟在门外那么一站,不知道还当是哪里来的两个长相英俊的乞丐来要饭呢!
宋平生看到自己家门就在眼前,和宋平东均是松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这一晚可太折腾了!
几位闻讯赶过来的村民看人家兄弟俩这副惨样,倒真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了,但是他们没看到宋茂山夫妻到底什么是状况,心里又舍不得走,所以一个个都站在马车旁,探头探脑的。
宋平生兄弟没时间顾及这个,他们首要的还是送先钱玉兰回家休息,所以马车经过新屋门口并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去往宋家方向。
宋家院中,宋平东和宋平生准备用木板担着钱玉兰跟宋茂山送回屋时,周围好奇心爆棚的村民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就把宋茂山夫妻搬进屋子。
也是搬人的时候,包括姚三春在内的众人才看清宋茂山夫妻的状况,她钱玉兰还好,只是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与宋茂山相比算是好得多。
宋茂山那才叫惨,不过一晚时间,他竟然嘴巴都歪了,十个手指头就跟树杈似的不自然地胡乱张开,而他两条腿弯曲的弧度怪异至极。
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身子却毫无预兆地抽搐两下,可把帮忙抬木板的村民吓着,差点就将手里木板给扔了出去!
其他人听到动静,瞬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那边,看了两眼之后,众人纷纷目露惊恐,不过一夜之间,他宋茂山竟然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恐怕已经是个残废了吧!
这下子村里人再也忍不住。
“平东,平生,你们爹成这样了,大夫咋说的,还能不能医治好?他这样,咱们乡里乡亲的看着都难受啊!”
宋平东和宋平生对视一眼,宋平生面露犹豫之色,还是道:“大夫说幸好咱们发现得快,我爹他才能留着一命,但是我爹毒蘑菇吃得太多,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不仅如此,因为中-毒太深,大夫说我爹以后恐怕连话都不会说,唉……”宋平生说完擦一把脸,继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场面一度安静极了,过了一会儿后,乡亲们七嘴八舌安慰他们兄弟。
“……人活着就比啥都强,说不定以后会好呢!”
“是啊,你们家运气算是不错了,你们爹命还在,你们娘好好养一阵子就没啥大碍,哪像人家黄婆子的男人,一夜过去人就没咯!可怜见得哦……”
“……”
村民们的安慰宋平生尽数收下,又说了一会儿后,宋家大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平东坐在宋家堂屋里,颓唐地捂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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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状态挺不好……多的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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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宋平生奔波了一夜早就疲惫不堪, 安顿好钱玉兰之后回家便脱掉两斤重的鞋子,再洗个澡,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宋平生还在洗澡的时候, 罗氏又跑来一趟,她说郭家来了人看望宋茂山他们,不仅如此, 钱兴旺钱韦父子也来了, 对村里人声称他们是来认亲的!
罗氏本不认识钱兴旺父子, 还是宋平东跟她简略说了几句, 她不知钱兴旺的到来还会带来怎样的变数,所以便立刻跑过来送消息。
宋平生洗好澡后,姚三春相当无奈地告诉他这个消息, 夫妻俩收拾好又得往宋家去。
两人去往宋家路上经过宋茂水家, 宋茂水就背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口,看样子有些像特意等他们似的。
“二叔,你今天不忙啊?”姚三春主动跟他打招呼。
宋茂水沉默着摇头,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有些复杂, 他顿住后沙哑开口:“你们爹……真的残废了?”
宋平生坦然回答:“是。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走大运了!不过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过度过了。”
姚三春一瞬不瞬盯着宋茂水,她心中猜测宋茂水是不是心软了, 可是对方嘴巴动了两下, 最终只摆摆手:“你们忙去吧, 你爹一下成这样, 醒来恐怕还得大发脾气, 你们少不了受气。”
姚三春和宋平生点点头便离开, 但夫妻俩心里想的却是, 就他宋茂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发脾气, 谁理他?
到了宋家院子时里头挤了很多人, 都是听闻钱玉兰弟弟来寻亲,所以过来看热闹。
对于正处于春忙时刻,村里人还抽空跑过来凑热闹,姚三春也是服气的。
但是相比于院子里的热闹,宋家堂屋里气压却很低,到底家中出了事,郭闻才和邓氏他们脸色都很严肃,而宋婉儿应该在父母屋里,此时并不在堂屋中。
家中出事,宋平东没心情招待郭闻才他们,郭闻才夫妻安慰了他们兄弟俩几句,留下送来的补品,而后便动身回去了。
宋平生从门口挪开目光,这才问宋平东:“大哥,大嫂不是说舅舅和大表弟都过来了?人呢?”
宋平东愁眉苦脸:“舅舅守在娘那儿呢,说要一直等到娘醒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终于有了插嘴的时机。
“平东啊,刚才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的真的是你亲舅啊?不是说你娘没有亲人的吗?”
“不会是哪里来的骗子吧?你们可要擦亮眼睛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宋平生余光里是宋平东一脸阴郁的样子,他便帮着回答道:“是咱们亲舅舅没错!很久以前咱娘家乡遭遇地龙翻身,我外祖父一家都不知所踪,最后只剩下我娘一人,所以她以为自己家人都没了。”
“这事对我娘打击很大,我娘孤苦无依,又不想触景生情,所以选择远嫁到咱们镇上。不仅这样,我娘还换了姓,其实她姓钱,真名叫钱玉兰。”
宋平生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前面那些同情宋茂山的人,现在又要同情钱玉兰,可把他们忙坏了!
惨啊!宋茂山两口子可真是太惨啊!不过人家还养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孝顺,二儿子有钱,三儿子读书厉害,媳妇儿钱玉兰也是厚道的,他宋茂山总不会过得太差!
宋平生又和乡亲们聊了两句,便道:“好了各位,家中还有很多琐事要处理,就不方便跟各位多说了,等下回有空再聊。”
村民们听懂宋平生的言外之意,一个个只能意兴阑珊地离开宋家院子。
宋家院门一关,宋平生和宋平东他们正准备去找钱兴旺父子,这时候宋婉儿从钱玉兰所在的屋子出来,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到宋平东他们,宋婉儿小步跑过去:“大哥,二哥,娘……还有爹,咋会吃到毒蘑菇啊?看到他们俩这样……我心里难受!”
说到最后一句,话里再次带上哭腔。
宋平生兄弟并未将钱玉兰和宋茂山的恩恩怨怨告诉宋婉儿,所以宋婉儿虽然心中有些怨宋茂山这个爹,但还没到仇恨憎恶的程度,尤其宋茂山如今是什么这副惨状,宋婉儿看着便觉得有些心口发堵。
宋平东眉头紧皱:“很多事就这么发生了,你问我原因,我又该问谁去?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最近家里事多,我们都很忙,没人能照顾到你,你最好还是回郭家去!”
宋婉儿是全家人疼爱着长大的,人又单纯,这些过往的腌臜事没必要告诉她,这也是钱玉兰的意思,否则以宋婉儿的个性,知道自己爹曾经是个无恶不作的土-匪,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回想当初,宋平东刚得知这个信息时,就像青天白日遭受一击重锤,太阳穴突突的疼,虽已时隔几天,可每次半夜醒来,他总有种想抱头痛哭的感觉。
宋婉儿大而圆的杏仁眼蛮慢慢睁大,脸色变得不太好,甚至语气中有委屈的控诉:“大哥,我已经嫁为人妻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再说爹娘如今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着不管?我当然要留在家里照顾爹娘!”
罗氏轻飘飘瞅宋婉儿一眼,扯了扯唇角。
不说罗氏,就连宋平东都不太相信宋婉儿能照顾好人都,他勉强压下躁郁的心情,捏了捏眉头,语气有些生硬:“家里有我跟你大嫂,还有平生两口子就够了!你嫁人才几个月就在家长待,传出去不好?再说再过一阵子,浩然该回来了吧?你就在家待着等他,要是爹娘有啥事,我马上通知你,好不好?”
宋平东自问劝得够耐心,家中的事一团乱麻,舅舅父子俩也还在,他不能让婉儿留在家中,否则婉儿迟早能发现端倪,这些沉重的事实就让他们兄弟俩承受,他和娘都只想两个妹妹拥有轻松些的人生。
宋婉儿不明白她大哥的一番苦心,只觉得舌尖发苦,眼眶发红:“大哥,难道我嫁人了,想在家待几天都不行了?这个家就不是我的家了?”
宋平东当即反驳:“没有的事,你乱想些什么?”
“那大哥你干啥不让我留下?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会耽误事,我能帮得上忙的!大哥,你信我!”
宋平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罗氏站出来:“爹现在这样,以后吃饭洗澡、拉屎拉尿可都得其他人来,你一个女人家,能帮啥忙?再说你干得了?”
罗氏如今对这个小姑子,可当真一点不客气,差不多是光明正大的不爽她。
宋婉儿被罗氏一番话说得语塞,咬了咬唇后道:“大哥你们要春忙,我可以帮忙照顾娘。”
宋平东重重抹一把脸,语气很疲倦很无奈:“宋婉儿……你就能听话一次吗?家里最近发生很多事,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宋婉儿鼻子一酸,刚刚冷下去的眼眶再次热了起来,反应过来她立刻捂住嘴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面对如此情况,宋平东犹豫了一下,并没追出去,当务之急是得处理家中的事,待他娘和他爹都醒来,再加上一个新认的舅舅,家中恐怕再也不得安宁。
离开老槐树村一段距离,宋婉儿再也忍不住,蹲在泥巴地里掩面痛哭,哭得像极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此刻盘旋在宋婉儿脑子里的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她?
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爹对她越来越不好,娘也比以前更严格,大哥大嫂对她心有埋怨,二哥二嫂甚至都不愿意理她?
而等她嫁到郭家,她的丈夫态度温和,却总让她感觉到淡淡的疏离,还有她的婆婆,从来不给她什么好脸色,在婆婆手下生活,真让她苦不堪言。
自由自在活了十六年,可到如今她突然发现,自己竟这般讨人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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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此时, 宋家里屋。
宋婉儿一离开,钱兴旺便让钱韦把带来的东西给他。
钱韦瞅一眼人事不省的宋茂山,再瞅一眼他爹, 哆哆嗦嗦地从礼品中掏出一把刀,泛着寒光的刀刃倒映着钱韦一张泛青的脸。
他望着钱兴旺隐隐猩红的双眼,猛咽口水:“……爹, 你让我花大价钱在镇上买一把刀, 难道是为了对, 对宋茂山下手?”
钱兴旺从容不迫握住刀柄, 顶着面无表情的脸,无比冷漠地道:“宋茂山害了我们一家人,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他, 我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畜生!你爷爷奶奶, 大姑小姑的仇,我今天都一并给报了!不宰了这个畜生,我死都不瞑目!”
钱兴旺从邻省来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要了宋茂山的老命, 他之所以叫上大儿子,原本是怕自己人单力薄, 一人对付不了宋茂山, 如今宋茂山成了这样, 反倒是方便了!
虽然钱韦心中已有猜测, 但亲耳听到还是惊骇不已, 体型壮硕的他吓得脸上肥肉狠狠一抽, 声音都变了调:“爹?这可是别人家, 你就这么, 就这么光明正大杀人?到时候官府不会放过咱们的!”
钱兴旺目光直直落在锋利的刀刃, 没有看钱韦一眼:“杀了这个畜生我就去官府自首,到时候你就说啥都不知道,回家之后好好照顾你娘他们,还有你小姑家,多帮衬着点。如今你能当家做主了,知道照顾大林春花,烤鸭你也学会了,爹没啥不放心的!”
钱韦眨巴眨巴眼,硬挤出两泡眼泪,之后膝盖一弯,人便跪在地上了。
“爹,你再好好想想吧!咱娘还在家等着你,大林春花还没成家,我媳妇儿肚子里孩子还未出世,难道你不想见到自己的孙子吗?你放心咱们吗?爹,这事只要一做,就没有回头路啊爹!”钱韦抓住钱兴旺裤腿压抑地哭着,鼻尖都红了。
钱兴旺咬咬牙,还是一抬腿甩开钱韦,语气生硬:“大韦,从你小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你大姑,替你祖父祖母报仇!如今仇人就在眼前,难道你让我就这么放过他?那我死后还有何颜面面对死去的父母?男子汉大丈夫,就要说到做到!”
钱韦还欲再说,钱兴旺却不想再听,他这人认死理,否则也不会寻找钱玉兰一坚持就是二十年,所以他不再管身后钱韦如何叫嚷,转身就提刀架在宋茂山脖子上。
钱兴旺毫不犹豫,手上甫一用力,刀刃轻轻松松割破宋茂山颈上皮肤,不过一道小口子,腥红的血就如水珠似的往下滚。
宋茂山被这一乍然二来的疼痛一刺激,双眼骤然睁开,接着极其痛苦的张大嘴巴呼吸,从胸腔中传出一声粗噶难听,就如同垂死之人临死之前挣扎着发出的喘-息声。
钱兴旺眼中红光更甚,表情都有些狰狞,他作势就要下狠手一刀砍下去,钱韦干脆直接闭上了眼别过头去。
就在钱兴旺抬手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宋平生突然窜了出来,二话没说一脚踢开大刀,而后站在宋茂山前头。
姚三春和宋平东夫妻跟着进来,第一眼却见钱兴旺一双通红的眼睛如鹰隼似的地盯着宋平生,下颚线条紧绷到极致,甚至太阳穴都突突跳,已然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宋平生,你维护你爹?”钱兴旺持刀指向宋平生,咬牙切齿地道。
宋平生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子,不躲不闪,冷静地反问道:“我维护宋茂山?那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
钱兴旺情绪已经有些上头,脸红脖子粗地道:“不然你为什么阻拦我砍了这个畜生?!”
宋平生深深看钱兴旺一眼:“我只是怕我娘一醒来,面对的就是是她想念二十多年的弟弟已经杀了人,她才跟弟弟相认没多久,没来得及喜悦,可就要面对亲弟弟要被关进大牢,甚至凌迟处死的下场?”
“舅舅,你忍心吗?你跟我娘分离了二十多年,难道你不想跟她说说话,弥补这二十多年的时间吗?”
宋平生清楚的知道,此刻钱兴旺已经是疯狂的边缘,所以绝对不能刺激他,最好用感情牌软化他。
宋平东捏紧拳头上前一步,跟着应和:“舅舅,一切等我娘醒来再说吧,我爹……他做过太多恶事,没有好下场也是活该,我……不论娘跟舅舅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没有反驳的立场。”
罗氏搂住宋平东胳膊,待她碰到宋平生的手心,触碰到的是一片黏湿的冰凉。
钱韦早从地上站起来,不太好意思地抹一把脸,急切道:“是啊爹,等大姑醒来……”
钱韦说话的时候,脑子迷糊半天的宋茂山终于缓过劲,眼前由开始的黑暗逐渐变得清明,耳旁的声音逐渐清晰,然后他便听到陌生的男人声音,一口一个大姑?
待他彻底清醒过来,浑身的痛感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从骨头里发出的疼,就好像身子被一块巨石一寸一寸碾过,没有一块是舒坦的。
宋茂山再也无暇顾及什么大姑不大姑,因为当他张嘴要痛呼时,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而后他急哄哄地摸嘴巴,胳膊却抬都抬不起来,甚至他一用力,身上的肉疼得他痉挛!
脖颈破皮的痛和身上的痛相比,完全被掩盖过去,宋茂山几乎感觉不到。
宋茂山越感觉身上不对劲,他就挣扎得越厉害,几番过后,他身子突然跟抽风似的不受控制地抽-动,像极了一条在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这一突然的动静可把正在说话的其他人给吓了一大跳。
不过宋茂山此时疯狂挣扎的形象,落在其他人眼里还真是十足的可笑。
正当其他人都被宋茂山夺去目光时,钱兴旺出其不意再次提起刀,但是这次他依然没能成功,因为就是这么凑巧,钱玉兰这时候醒了。
这间不算小的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接下来便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纷乱。
钱玉兰第一眼看到钱兴旺手里的刀,第二眼看到身旁的宋茂山,回过神来当即露出见到鬼似的表情,随后却挣扎着要起来,一只手挡住钱兴旺手中的刀。
“兴旺你干啥?快放下刀子!”钱玉兰语气急切地说道,她应是许久没喝水进食的缘故,嗓子十分干-涩粗哑。
别人的话钱兴旺不听,但他大姐的话他不得不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刀。
其他人同时松了口气,持刀打打杀杀什么的,实在太吓人了。
然而下一刻——
“刀给我,要杀也是我来杀!”钱玉兰咬牙道。
宋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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