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领口往两侧敞了些,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肩头,周肆月的呼吸明显沉了些,他却像没察觉,指尖捏住第三颗纽扣时,故意逗弄似的,忽然抬眼望了过去。
他衬衫前襟彻底松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布料贴在身上,又被轻轻拂开,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睫毛垂着半道阴影,姜融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再抬眼时,他眼底盛着点笑意:
“不是说要证明给我看吗?那就过来。”
“再拖下去,哪怕是头牌的牛郎,加钟的钱我可不付哦。”
第76章 清冷白月光 二十岁还长身体是不是太奇……
冒着冷气的冰场上, 黑发的美人将衣襟扯得更开了。
他轻轻动了动脚趾,感受不到冷似的,任由细碎的冰碴在脚底化开, 白色的雾气在足边萦绕。
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纤细的脚踝被衬得愈发瓷白,连血管都透着淡淡的粉。
就像一株被霜气裹住的白梅。
或者从窗边倾泻出来、化成了人形的月光。
周肆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了, 钢钉一样死死钉在了姜融被雾气浸湿凝结成水珠的发梢, 裸露的锁骨, 和被氤氲成红色的一对脚踝上。
——他在引诱他。
周肆月没有一刻, 比现在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就像已经被妖怪吞吃入腹的孩提、从悬崖一跃而下的马匹,他听到了这具身体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感觉到了灼烧的喉咙和灵魂的颤栗。
他有了这个感悟,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全然丧失了反抗和悔改的能力。
嘴上一遍遍念着教练的名字。
周肆月将碍事的冰鞋踢远, 双臂张开, 快步上前紧紧按拥住了他, 双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将眼前对他笑着的,似乎一点也意外不他会这么做的人按碎在怀里。
手指捏住了漂亮教练的脸颊, 他牙龈传来了痒意:“教练真是坏透了。”
“可是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 这辈子都改不掉了。不管你是不是坏心眼。”
将头埋在姜融的发顶,周肆月深深嗅闻着他身上传出来的味道, 像是戒不掉的瘾,只要闻过一次就会日思夜想再也遗忘不掉。
他感觉身体里又开始灼烧了, 在这样寒冷的场地都没有冻结,反而如冰天雪地唯一的火源一样,彰显着绝对的存在感。
姜融却不认同他这句话:
“坏心眼的人, 是说我吗?”
手指下移,他按压在男人沟壑连绵的肌肉上,感受着碰到哪里,哪里僵硬得就像石头的乐趣。
跟周肆月没有血色的苍白肤色不同,姜融的皮肤是很健康的莹白,处处浸着胭脂一般的薄粉,也柔软到不可思议。
“可我只是站在这里……就像我第一天报道时,除了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一样。”
“是你不顾一切地尾随我,是你率先说非我不可,也是你一次次打破了界限、侵入了我的世界。”
黑发的教练抬手拂开额前湿发,不经意间笑了笑。
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连带着指尖沾着的那颗水珠都成了漂亮的点缀。
他反过来捏住男人的下巴,好笑地问:“周肆月,坏的家伙到底是谁?”
周肆月爱极了他这副从来没有展现过的勾人的样子,在姜融手指碰到他下巴的那一瞬间就吻了上去。
双唇贴住了细白的手指,他用牙齿恋恋不舍地在上面留下了整齐的齿痕。
这个动作放荡极了,像是完全舍弃了身为人类的礼仪廉耻,把对另一个人的喜爱高调地放在了明面上,毫不隐藏痴迷的事实。
犹嫌不够,周肆月没等对方主动,就攥住了他的手腕,锋利的犬齿抵在了碗内侧,在脆弱的大动脉上厮磨。
姜融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做这个动作时他甚至还是笑着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单纯地想做就做了。
啪地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冰场里又荡了好几个来回,男人脸上迅速浮出一个清晰的指印。
还没等他意思意思做出委屈的表情,姜融的掌心又覆盖了过来,轻轻放在了他半边红着的脸上。
“你的回答呢。”
这样问着,姜融手指亲密地摩挲着他烧起来的滚烫的脸颊,周肆月被他这样打了之后又摸着,脑袋晕到简直要疯了。
他看着姜融弯着的唇,又一次重重吞咽了口水,满脑子都是想亲,好想去亲。
“……是我。”
迟钝的大脑回忆了一下问题是什么,周肆月哑声说:“是我对教练图谋不轨。教练没有错,全都是我的错,我才是那个坏家伙。”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顺畅,态度诚恳,姜融便顺势露出了包容的神色。
宛如对年轻的伴侣极尽优待的兄长,他脸颊贴上了周肆月的,随即用微凉的唇吻了吻他红肿的腮边:“疼吗?”
很心疼似的问。
“……”
周肆月一瞬间脑子有烟花爆开,险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教练打他又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打了,而且每次都是他自己事先挑衅在先,是他犯贱。
姜教练这样好的脾气,会生气肯定都是自己的错,那么别说是用巴掌抽他,就算是用刀子割开他的皮肉抽干他的血液,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样想着,他便听到‘心软’的教练在他耳边温声细语地,又问:“爽吗?”
这两个字被姜融咬的很轻,尾音黏连,比起词语更像是吐息,温热与香气混杂,钻进了他的鼻腔和耳朵里。
……被打巴掌怎么会爽。
仅有的理智告诉周肆月,自己尽管脑子有病但还是个正常人,没有玩那一套的爱好。
他想义正言辞地反抗,以此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可话到喉间滚了一圈,嘴巴比脑子更加诚实地说着:“爽。”
操,他不装了。
被姜教练抽巴掌简直爽死了。
仅仅是闻到风裹挟而来的味道,他都要很耻辱地出来了,比最初的一万还要夸张十万倍。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把脸凑了过去,往漂亮教练的手底下送,恬不知耻地去啄他的掌心。
“教练……”
他气息起伏比姜融要激烈的多,坦然到全然不顾及其他了:
“其实比起脸,我更想让你抽我……光是想想我都要幸福得疯掉了。”
“可是教练的手这样小,一定会被硌到的。”
“真是太可惜了……”
他话语里的遗憾险些溢出来。
姜融张了张唇,还没有回答就被他手臂收紧,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两个体温持续下降,被冰面的白雾萦绕,覆盖了全身,四肢逐渐开始僵硬。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姜融白净的脸蛋上,似乎格外令人沉迷。
……
姜融脸色微变。
他几乎是猝不及防咬紧了下唇。
仰起皙白的脖颈,手背上也绷起了很明显的黛色血管,像是寒冬腊月里蜿蜒的山脉。
傍晚的风裹着未散的暑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边的遮光帘上的人影剧烈晃动。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姜融额前的碎发就被细汗黏住,贴在了光洁的额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捋。
宽松的袖口便向上滑落。
周肆月清楚地看到他那只还沾着齿痕的手腕,在顶灯的光线下像极了揉碎了镶嵌上面的玫瑰。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箍着教练,后者衣服被汗浸湿,贴着肌理,勾勒出纤细的腰腹线条。
“我好像还没有亲口对教练说,谢谢你能回来,我很开心再一次见到你。”
他低哑着声音,眼神幽暗得像一片森林,垂首在瞳孔微微涣散的姜融耳边轻声呢喃:“大家都说男人肢体僵硬,做不了优美的贝尔曼姿势……唯独你在十三岁时的欧洲锦标赛上打破了固有印象。”
“那时候我就知道,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教练更适合站在冰上。”
腿被拉伸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姜融呜咽出声,眼尾都因为骤然加重的力道而染上了明显的红意。
他被热气蒸得没了力气,只剩下一点朦胧的水汽落在长而密的睫毛上,蝴蝶一般轻轻颤动。
姜融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贝尔曼……”
男人很快接话:“是的,贝尔曼。”
“我曾试图练习过这个姿势,明明分毫不差地学着你的样子做着动作,可是撕裂的疼痛让我怀疑人生。”
男人笑了笑,眼里的漆黑悄然消散,一字一句都是虔诚地信服:“腰和腿那样疼,像是被斧子砍成了两半,偏你一个人能坚持下来。”
可想而知里面的艰辛和苦难。
“教练,我不是无缘无故喜欢你的,”他舔了舔发痒的上颚:“可是唯独对你发情这件事,我控制不住。这不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你自己很会吸引我这样的变态吧。”
这句话简直不要脸,那个巴掌算是白挨了。
但现在能抽他的人已经没了力气,任由他怎样放肆也毫无还手之力。
周肆月第一次觉得厌恶他的母亲,为他起的名字实在是好极了。
如果他漂亮的姜教练是高高在上的月亮,那么此刻将他握在手心里,扣在臂膀中,骨骼一寸寸展开,吞吃掉的自己,可不就是肆意妄为么。
“教练……不、姜融。”
“姜融姜融姜融姜融……”
周肆月更加过分地用甜腻的语气叫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做,可以在物理意义上拉近了距离之后,也缩短了心理上的距离。
只是吞吐着这个名字,他的细胞分裂的速度都加快了,好似心尖泵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源源不断的蜜。
姜融垂眸看着地上的碎冰,脚底下的一小片已经化开了。
因为补冰时加了奶的缘故,冰面化开后并不是完全的透明,而是泛着乳白的颜色。
冰面加奶可以更加细腻,这是业内人士都知道的道理。
毕竟这个圈子里大部分人在学会滑行之前,就已经学会了补冰。
可这个颜色挂在他的脚趾间,像极了……
姜融闷哼一声,手指蜷缩,睫毛和发尾都颤抖个不停,好一会才恢复了意识。
“你二十岁了。”
他声音带着浅淡的沙哑,慢条斯理地对周肆月说:“还长身体,是不是太怪了些?”——
作者有话说:啊……
第77章 清冷白月光 请奖励给我一个吻。……
华国花滑界男单一哥, 周肆月宣布退出了国家队。
听到陈主任在早会上宣布这条消息的时候,国家队里的选手们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哥又在发什么疯?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传递消息:难道被禁赛后, 干了这么多天的杂活, 周肆月那个暴脾气终于受不了爆发了吗?
可只要熬过禁赛期,他硬实力摆在这里, 在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前提下, 他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一哥。
体育局领导和全国人民还指望他在下一届冬奥上发挥作用, 摘几个牌子回来呢。
总不至于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吧?
但这人就是毫不留恋地走了, 像是对所谓的光鲜亮丽的前途不感兴趣似的,姿态散漫, 神色慵懒,提着行李箱就跨步走出了国家队的大门, 悠闲地像是去度假。
任由同行们在他身后隐晦地打量都无动于衷。
可要说完全的毫不留恋, 这句话也不太对。
银发的男人回头, 目光虚虚落在了抱臂倚着墙壁, 侧头小声对一个少年说话的姜融身上。
微风徐徐,拂面而过,姜教练穿了一件简单的的浅灰色亚麻衬衫, 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腕, 风卷起时能隐约看见扣在上面的表盘。
他全然没了昨夜热情放荡的样子,又成了众人心目中温和有礼的国家队教练, 风度翩翩,清冷如月。
可周肆月知道, 那枚圆形的表盘下是自己下的牙印,亚麻色的衣衫下是自己覆在上面的指痕。
真实的姜融就像一条伪装成藤蔓的蛇,在午夜无人时分才会显露出身形, 吐出信子和看中的猎物所拥吻。
他当然是危险的——
周肆月比任何人都提前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姜融坦荡到毫不掩饰。
可那又如何?
周肆月痴迷的视线始终牢牢黏在姜融身上,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他想,他才不管心爱的教练是人是蛇,哪怕是一只下一刻就要取他性命的艳鬼,他也乐意见得。
更别提教练给他的命令,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离开国家队,去俄罗斯发展’,这种对他没有丝毫影响的指令而已。
周肆月的贪心得到了满足。
他被浓浓的欢愉支配,私心里认为他和教练已经亲密到不分彼此。
只不过离开他的日子一定会很难熬……
也不知道每天打三通电话,教练会不会烦了他,以至于甩了他……
这样思索着的银发男人,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刚谈了恋爱就被迫异地的苦命怨侣,伤心到喜悦都被冲淡了很多,俊美的脸上全是怨愤。
他最后望了一眼姜融,可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直在跟他的好徒弟说话。
周肆月咬了咬牙,把行李箱的拉杆抓得咯吱咯吱响,好不容易才劝自己离开了这里。
大奖赛的金牌。
只要有这枚金牌,那么他就有了留住对方视线的理由。
……
姜融听到窃窃私语声,抬头一看,果然是今天的话题人物消失了。
他脸上看不出异样,目光平和如初,仿佛昨夜跨坐在对方身上,按着男人的胸膛调笑着说“明天就离开,你会听话的对吗?”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唇角微微下陷,姜融心情越发愉快。
原书的主角,进入剧情后在赛场毫无败绩的新星周肆月离开了华国国家队。
那么之后的每一次比赛,不管他表现得再优异再出色——
为别的国家而战的他,所摘的每一枚奖牌,都在亲手推动剧情的崩坏。
这样想着,姜融将手掌放在了徒弟的肩上,暮色的眼珠饱含着情感:
“安拓,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微笑说,“周肆月以后就是你的对手了,赛场上遇到他不要犹豫。”
安拓被肩上的力道牵引着思绪混乱。
可脑内闪过的念头再多,少年一张脸却没有往日的浮躁,反而沉寂得像泡在寒潭里的石块,让人窥不见真实的想法。
他不认为对自己师父有执念的周肆月会这么轻易地离开。
安拓想到测试赛那一晚,为他送排骨的人是周肆月……
磨了磨后槽牙,尽管万般不愿意,直觉告诉他,师父和这人一定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联系……
“回神了。”
随着姜融唤他的话,他思绪回笼,对师父刚刚的交代答了一声是。
“师父,”他说,“我不会让金牌再一次落入俄系选手手里的。”
师父有句话说错了,哪怕周肆月还是华国男单的身份,那他也绝不是自己的队友。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敌人-
11月底,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华国分站终于开幕,场馆内的暖气裹挟着人声,像被加热的潮水般涌过每一排座椅。
此时体育馆外正下着小雪,观众们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指尖还带着攥了一路的票根的温度。
分站门票是提前半个月开抢的,原本不用这么着急,花滑虽然人气很高,但毕竟只是国内的分站,临近末尾购买也来得及。
可今年格外不一样。
才刚刚开幕,选手们陆续进场,原本安安静静的观众席随着一个人影的出现,顿时响起了男男女女此起彼伏的巨大欢呼声。
“我去我去,真的是我男神!这票抢的太值了!!”
“收收你的口水,如果我男神朝这个方向望过来还不得被你恶心死啊?”
“Oh, my god,你们有谁看到他的小脸了吗?简直就是神的造物,没长翅膀的天使!”
“阿西,如果他真的做了教练,我可没有把握金俊熙选手能赢他的弟子……”
观众们口音天南地北,甚至夹杂着多个国家的外语,一时间乱哄哄的,几乎要盖过冰场边缘的音乐试音。
今年格外不同的理由,仅仅只是退役三年的姜融出现了而已。
有一句话说的很贴切,只要你站在了行业的巅峰,那么不管是队友还是对手,都会双目灼灼地关注着你。
同理,在场的观众们不管是谁的粉丝,都在关心着自家选手的同时,把视线放在了上一届的传奇人物身上。
前排,两个穿应援服的女生正在绝望地讨论着:“我要碎掉了,那是日本平真治吗?这种元老级的选手怎么也报名了华国站?”
“据说他知道姜教练复出后,连着发了好几天ins说おかえり(欢迎回来)……他们是很多年的对手和朋友了。”
“我去,美国的小伊万也在?好好好,我都分不清这是华国分站还是奥运了。”
“小伊万啊,这位也是重量级的。自从十几岁输给我们姜教练一次后,就总是报名和姜教练撞车,但撞一次输一次,所以有了万年老二的称号。”
她们目光里带着担忧,看起来手都在抖。
这些打出名号的老将们都还在,可华国却始终培养不出新的希望,这让粉丝们怎么能放心?
输在外面也就算了,在自己家举办的分站赛上输给外国选手,未免让众人心里难受。
“周肆月……”
不知道是谁出声喃喃了一句,听到他名字的观众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可在看到周肆月胸前的国旗时,连这点微妙的亮光都消失不见了。
差点忘了,周肆月现在代表的是俄罗斯……
扯着红色星星国旗,满心欢喜想要应援的观众不由叹气,忍不住开始回忆冰场被那轮月亮统治着的时代。
姜融。
但凡他们的姜融还在……
再天才的选手、再夺目的新星,在他面前也都会黯然失色的吧?
这样想着,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冰场中央,看到赛场的顶端的六个大屏幕上,镜头缓缓扫过选手们和他们胸前的国旗标志。
各国名将的脸庞一一出现,解说介绍的声音也毫不停歇,除了一些刚转组的新人,大部分都是荣誉满身,积分在整个世界都排的上号的实力派。
不安的气息在观众席蔓延。
——直到一抹红色出现。
披着纯色的外套,胸前用刺绣绣着大写的和红色国旗的黑发男人站在镜头的前面。
他双手搭在挡板上,细腰长腿,姿势随意,看起来平静又放松,正对面则是和他同样打扮,唇线紧绷,有些紧张的少年。
约莫是在鼓励对方,黑发男人的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开开合合,肢体语言处处散发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味道。
“别怕。”
他对着安拓,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怕那些注定要输给自己的人,也太没道理了吧?”
这句话说得何其嚣张。
可放眼望去,在场的全是他的手下败将,除此之外就是他在役期间名不见传的小将。
他当然有嚣张的资格,因为世界冠军口中的输赢,历来就是一件可以被他随意支配的、轻松简单的事情。
安拓的一颗心莫名的稳定了下来。
他的技术当然不可能在短短的半年之内就突飞猛进,哪怕他已经攻克了两种四周跳,也说不出自己绝对能拿第一的大话。
可是师父……
少年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比起总决赛也毫不逊色的观众人数。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冲着师父的名号来到了这里、发色眸色各不相同的人望着这边,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奇迹。
如果他在这样大的场合下表现平平的话,一定会给师父丢人的吧……
安拓神色一凛,却很奇妙地放松了下来,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
像是众目睽睽之下和姜融的人生绑定在了一起,他们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被成千上万的人们视为一体。
“师父。”
他微笑着,在镜头下对望过来的姜融做着口型,清隽的脸上划过独属于少年的怦然。
“如果我能赢的话……就奖励给我一个吻吧。”
第78章 清冷白月光 徒弟们之间的修罗场
万众瞩目之下。
姜融看着目光渴求地望过来的徒弟, 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馆顶的射灯缓缓扫过,落在他睫毛上,在眼睛的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摄像机的捕捉中, 众人清晰地看见黑发的国家队教练玫红的眼眸微微弯起, 继而平缓展开,流露出了少见的温柔风情。
一时间, 不止是在他面前距离他极近的安拓, 就连只能看到大屏幕的, 数量庞大的观众们也愣神了片刻。
花滑界美人众多, 在这个极为吃颜的圈子里,某种程度上讲, 美貌就是选手们无往而不利的武器。
部分裁判组会因为合眼缘的理由,给偏爱的选手们表演分往高了打。
粉丝们也会因为追逐视觉上的享受, 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跟随偶像到不同的国家和城市, 追星式观赛, 不错过其每一场比赛。
在现场的人毫无疑问全是颜控的前提下, 这人似乎只是轻微笑一笑都能造成极大的影响。
有人发出了轻声的喟叹,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都不是选手了,为什么还是还是最夺目的那一个啊。”
这个问题无人回答。
可屏幕的最中心, 姜融本人却像是听到了一样, 侧头望了过来。
镜头前,他的视线轻轻一扫, 穿透屏幕那层虚幻的隔阂,仿佛与每一个注视着他的人完成了一场无声对视。
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 或许是一分钟,又或许仅仅数秒,直到他收回漫不经心的眼神光, 众人才从那场短暂却漫长的心跳失序中惊醒,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有人指尖停在照相按钮上,可屏幕里早已没了姜融的身影,只能拍摄到小面积的衣服,证明此人已经走出了镜头的范围。
现场短暂安静过后,突然被“心跳都停了”、“谁懂啊”的感叹充斥着,似乎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没人再去管那个愚蠢的问题。
夺目的人自然走到哪里都是绝对的视线焦点,姜融虽然已经退役三年,但他对于冰场的统治力却半分未减。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他重新站在这里,那就还是当年那位收割分数的利器。
……
没管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后再次的爆发,姜融往边移了几步,躲开了镜头的捕捉后,注视着等待他回答的安拓。
少年的神色不见了刚刚的紧张,此刻略有些认真,半年过去他的脸上褪去了稚气,多少显出了几分成年男性该有的魅力。
姜融打量着他。
仔细看来他的徒弟也是眉清目秀……
就在他要回答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不远方传来,咬字间带着不明显的口音,嘲笑道:
“向他求吻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被他回应的。”
姜融和安拓两人一顿,神色各不相同地向一旁望去。
来者有着一头浅棕色的蜷曲头发,和透亮的绿色眼睛,他五官棱角分明,身形高大,四肢覆盖着结实的肌肉,是个很传统的俄罗斯帅哥。
帅哥先是对安拓投去了敌意的眼神,里面翻云覆雨的全是厌恶,随后面向了姜融,冷淡的眉目一转,飞速变成了温情脉脉的样子。
“姜,好久不见!分别的每一天我都有在想你。”
他垂眸唤着姜融,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亲密:“你的国家很漂亮,街道上飘着植物在光合作用下产生的各种气味,每当我闻到的时候,总觉得你就站在我身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缝,他笑了笑,眼底盛着明亮的光:
“我还去了你说过的体育馆旁边风景很美的公园!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初雪,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和我们在俄罗斯散步时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
说到这里,他有些小心翼翼的。
姜融弯了弯眸,算是回应:
“阿列谢,你来了。”
这人正是他在退役期间带过的队员阿列谢·费奥多罗夫,没想到半年过去,成长迅速的他又变换了一种模样。
“你的发育关还好过吗?”
姜融记得回国时,这孩子还因为无法适应新身高而各种技术退步来着。
视线从他的关节上扫过,黑发的教练带着明显的担忧,对于自己带过的时间最长的选手,他到底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慨。
听到偶像时隔那么长时间再一次叫出自己的名字,还关心自己,阿列谢肉眼可见地双眼一亮。
仿佛听见了越来越响的心跳音,他红着眼眶,喉结动了动,像一头刚长成的熊似的几步上前拥住了姜融。
姜融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晃。
他颇感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阿列谢宽厚的后背,少年身上还带着赛场的冷气,拥抱的力度却大得发紧,像是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加进动作里了。
阿列谢埋在姜融肩头,声音带着哽咽,闷闷地嘟囔着:“你都没说要给我一个亲吻……”
姜融没有听清:“什么?”
阿列谢握拳:“那个小鬼提到了吻不是吗?我也是你的弟子,我也想——”
安拓的视线兀地投了过来。
有一瞬间,他的眸色难看到像是淬了阴毒的刃,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开了,安拓牢牢锁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眼底翻涌的情绪是积累到已经无法压抑的烦躁,和一次又一次的藏在深处的不甘。
师父的身边,总是有好多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鼓起勇气袒露心声时破坏和他师父的相处。
额前垂落着几缕碎发,遮掩着脑子里翻涌的恶意和骤然冷下来的气场,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拼命想要将两人分开的冲动。
幸而就在这时,代表赛事准备期的铃声响了起来,阻隔了他即将要发作的预兆。
阿列谢对着被人挑衅到脸上也习惯于含蓄着默不作声的华国人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被姜看中的弟子有多了不起呢……
忽的,他衣领一紧。
有人站在他的身后,攥着他的后领,把他硬生生地从姜融身上分离了下来。
他气急败坏地回头看去,顿时僵着身子停住不动了。
视网膜里,一个身穿黑色比赛服,银白的发丝随意扎在脑后,胸前贴着和他同样国旗男人面色不善地看了过来。
男人的手劲很大,近乎要把他提起来了,宽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起了青筋,连带着可怜的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眼底的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男人开口时好听的声音含着余温未散的低哑,连带着阿列谢的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阿列谢,别告诉我你迷路会迷到华国的备赛区。”
不知道为什么,阿列谢明明也是刺头的性格,偏偏对这个半年前回国,空降到国家队的男人发怵。
就像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当不要命的遇到比他更疯的,气势便弱了三分。
他嘴上逞强:“我才没有迷路,我是来找姜的,他是我的老师!”
“是吗?”
男人依旧攥着他的后领没放,目光却越过他,直直落在姜融身上,随后那眼神里的情绪泛起了波澜,浸染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请问我们很喜欢收徒弟的姜教练……真的是这样吗?”
姜融抬眸看他。
周肆月也发生了显而见的变化,当然这个变化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他那浑身冷得不行的气息就像是被俄罗斯这片寒风刺骨的土地同化了一般。
这也难怪。
他一天都不间断地发送着视频请求,姜融却从来都没有接听过,仿佛完全把他这个人抛在了脑后,用之即弃。
他当然恼怒,甚至恼怒之后产生了一种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爱人有了新欢的惶恐。
出国前那一丁点的甜蜜也消失不见了,他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无法发泄的怨念,可姜融不理他是事实,他尽管再不甘心,也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训练上。
长此以往地下来,眼下挂着的两个黑眼圈比鬼都重。
这副模样别说阿列谢了,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会被吓到。
姜融却反应平平,刚看到他似的,打招呼时手也不抬:
“啊,你也在啊。”
周肆月:“……”
松开了手上挣扎的小孩,又扫了一眼皱眉隐隐用敌意的眼神看着他的安拓,他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如果不来,教练恐怕连我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吧。”
这句话或多或少涌动着暗流,脑袋上的黑线都要实质化冒出来了。
姜融全当听不出,挑眉状似不解道:“怎么会这样想?你的长相蛮特别的,我印象深刻。”
“……”
周肆月便又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是被这句话里的含义烫到了,展现出了教科书般的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反应。
只见他眼睛颤了一下,拼命压抑着上翘的嘴角,试图不让自己显得很便宜,可通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真实想法。
心情迅速多云转晴,他很轻易就被哄好了,刚才的怨念消失不见,眨眼又白给了出去,轻易原谅了对方。
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角,明明想维持几分从容,却忍不住抬头时弯了眼尾,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
“别……别以为我消气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揪着这点事不放。”
话虽这么说,他却主动往对方身边凑了半步,之前故意避开的视线也黏在对方身上挪不动了,连方才那点假装出来的冷淡都像被阳光晒化的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量了半晌,他皱眉:“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从包里掏了掏,他掏出一个运动员随身携带的香蕉递了过去。
被他挤得一个趔趄,脚踝向外侧一拧,勉强撑住旁边的挡板才保持住平衡的阿列谢,顿时用一种宛如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看着他:
“喂……”
把他揪开,自己贴了上去,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79章 清冷白月光 我来索要我的吻。
体育馆北区, 前排的座椅。
一身商务西装打扮的男人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抵了抵墨镜的边缘,镜片后的视线却没跟着任何一个选手,而是始终黏在备赛区身穿教练服的某个身影身上。
他的目光里裹着很多复杂的东西, 像结了冰的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有不甘, 愤懑,还有一丝连墨镜都遮不住的疲惫, 熬了好几个通宵似的, 连挺直脊背都成了负担。
仿佛没听到体育馆里响彻的欢呼声, 他与周围挥舞着应援棒的观众们格格不入, 暗礁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发教练。
良久,才迟钝地佝偻了下腰腹, 感觉到眼里传来的涩然。
邻座的金发女郎偷偷用手机镜头扫过他。
屏幕里的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直,连呼吸都是刻意放轻的, 透着一股莫名的低气压。
她原以为是来看比赛的 VIP 观众。
北区前排距离赛场较近, 视野最好, 又因为今年比较特殊, 所以票价自然就比较贵,买到这里的不是富姐就是富哥。
一时热心上来,本想跟他交流一下喜欢的选手的女郎, 却被这人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
“怪人。”
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转头把他抛在了脑后,甜心甜心地叫着, 对着大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又切换成黑发红眼的偶像咔咔一顿拍摄。
谁也没留意,她身边那个包裹得密不透风, 墨镜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连嘴角都不肯弯一下的男人, 竟然就是此前因为一场网络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金源俱乐部幕后大老板,宋铭城。
宋铭城这段时间并不好过。
俱乐部停训,赞助商撤资,连门口都围满了记者,他本该躲在公寓里避风头,却还是忍不住开车来了这里。
甚至于今天早上,他还看到了助理汇报上来的消息:一个全新的批判他的文章被顶了起来,使用标题加粗的黑色字体,挂在各大新闻板块的顶端。
#金源俱乐部?吸血鬼罢了!#
笔主带着主观的情绪写道:“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老板,或者朋友。”
“老粉都知道宋老板年少成名,是商业上的天才,他仅用了5年的时间就把金源做成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俱乐部,手下签约的选手无数,每日赚的盆满钵满。”
“可有谁清楚最早支撑他事业做起来的,正是视他为知己挚友的姜融选手!?据我收集的资料显示,档期最满的那一年,姜几乎每隔半个月就要参加一次商演,以个人流量和专业口碑为俱乐部吸引资源!”
“姜付出了整整五年!!在此期间,他在各大国际赛事逐渐打出了名声,出场费也由最开始的几千变成了百万,可正是因为他的商业价值的提升了,所以才变相成为了俱乐部的提款机!”
“可是姜呢?他得到了什么?”
笔主愤愤:“恐怕连姜自己都没有想到,2052年,就在他为国争光得到奥运金牌的那个冬天,自己会穿上宋老板的两个侄子因为嫉妒而做了手脚的冰鞋,从而彻底葬送了职业生涯吧!!”
“是的,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金钱,健康,梦想,甚至身为运动员光荣退役的荣誉……什么都没有。”
“而那两个无疑触犯了刑事法律的垃圾……请问宋老板,为什么不把他们送进监狱?为什么仅仅开除了事?”
笔主最后落下一笔:
“请放过这轮明月,它漂亮而美丽,唯一的污点就是你。”
霎时间,宋铭城的世纪金源俱乐部的官博沦陷了。
各种言论语涌了上来,最后一个新的词条,高高挂在热搜上,彰显着舆论的力量:
#请宋老板负起责任,对我们的月亮道歉#
……
宋铭城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这里。
自从身价过亿后,他已经鲜少涉足这样浮躁的场合了,今年唯二的两次都与那人有关,让他百感交集。
“姜融……”
口中叨念这个名字,宋铭城指尖摩挲着怀里空了的怀表,无意识用力,表面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备赛区的姜融正弯腰跟选手说着什么。
他黑发红眸,身姿卓卓,比年少时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张扬。
可只要站在那里,天然的就开始聚焦着众人的视线,有着像是立在聚光灯下的绝对耀眼的魅力。一如他十几年前的模样。
姜融身边似乎永远都不缺追随他的人。
粉丝们换了一批又一批,选手们的脸庞也年年发生变化,唯独他一出现,就能让大家回忆起最开始的相遇。
宋铭城甚至看到了围着他不愿意离开的周肆月。
他忽的有些狼狈。
明明只是个替身而已……
明明只是他无聊时捡来的一个消遣而已!
凭什么就这样不知廉耻地粘上了那个人?那个人……姜融他……
宋铭城随即一顿。
宣誓主权的话怎么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口,他的嘴张开又闭合,红血丝布满了整颗眼球,被巨大的负面情绪影响得几乎不成人形。
喉结动了动,宋铭城墨镜后的眼睛泛起涩意,到底理解了他和暗恋的白月光此生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事实。
姜融视线从观众席上扫过。
在看到西装的男人时,他眼底划过一抹了然,随后他沉入到精神的深处随意计算了一下偏移度,发现已经猛然窜到了80%。
唇角微妙地扬了扬,姜融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说真的,他还以为宋铭城能再撑一段时间来着,没想到他那边崩盘的速度比主动脱离国家队的周肆月还要快。
——如果再不快一些的话,大奖赛没准还没有比完,这个世界就会因为主角宋铭城名誉尽损、心态爆炸而开始崩坏了。
想到这里,姜融一把赶走了捣乱的两个俄罗斯选手,搂住了安拓的肩。
“……师父?”
少年脸上藏不住事,刚刚有多生气,现在就有多僵硬。
他的后背贴上姜融的胸膛,整个人就如被烫到的草芽,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姜融手臂环过来的力度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从他的肩头蔓延,顺着衣料缝隙往四肢百骸钻,连心尖都泛起发麻的痒意。
“还有十分钟就该你出场了,待会儿上台不要紧张,记得我提前告诉你的那些。”
姜融的气息刚扫过他的耳廓,他攥着的手指就猛地收紧,指甲在肉上捏出几道深痕。
姜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轻轻蹭过耳骨,带着说悄悄话的淡哑。
每一个字都钩子似的,勾得他耳尖瞬间烧起来了,连带着后颈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下窜。
“记记得。”
他磕磕绊绊说,“不要忘记眼神互动,要投入式演绎。我的表演天赋很好,因为分站没有外国裁判,所以只要正常发挥那么表演分一定不会很低。”
姜融满意地笑:“对,就是这样。”
他的气息还没有离开,安拓不敢转头,只能盯着冰场边的围栏发呆,方才姜融环在他肩上的温度还没散,此刻耳边的呼吸又缠上来。
安拓忍不住乱想:师父离得好近,身上的味道好好闻,糟糕,他会不会发现他红透的耳朵啊……?
可是他已经表过白了,虽然师父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该死的周肆月他们打断了,但他知道师父一定听到了。
那现在这样抱着他,是不是并不反感他?
是不是默认了同意他?
心尖的酥麻持续扩散,姜融又轻轻说了句什么,安拓却没听清——
他的心跳太响了,盖过了所有声音,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喘气都带着慌乱的热度,连对方什么时候收回气息都没有发现。
他晕乎乎地上场,晕乎乎地滑行示意,直到音乐响起也没有回神。
“这小子的状态没问题吧?”
双人滑那边的教练见状有些担忧,姜融却撑着下巴摇头笑道:“没问题,倒不如说这个样子恰到好处。”
几个老教练不明白。
但随着曲子的响起,带着极强的情绪感染力的音调侵染了赛场,教练和观众们神色一凛,了然于胸——原来是这首曲目。
《爱情探戈/Tango amore》。
探戈本身具有很强的张力,这首节目在展现爱情的同时,还可以通过充满激情的动作,和密集的表演节奏,从而呈现出一种热烈而甜蜜的氛围感。
只见聚光灯熄灭,又骤然亮起,安拓在冰场中央站定,银黑交织的考斯滕衬得他肩线愈发高挑。
他指尖划过冰面,《爱情探戈》的前奏便像带着温度的丝绸,缓缓在现场各个角落铺开了。
第一组旋转就引来低低的惊叹,观众们的视线追随着他,看到他身体绷成完美的弧线时,目光却越过沸腾的观众席,精准落在了某个方位——
姜融正抱着臂膀,目光温和地回视着他。
安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下一秒,他冰刀猛地向后划出,拨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后外点冰四周跳(4T),引来了一片掌声。
探戈的节奏逐渐加快,他的动作也添了几分炽热,滑行时手臂舒展如同邀舞,目光始终锁着姜融,仿佛整个冰场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首曲子很有阿根廷探戈的民族特色。
羞涩与奔放并存,同时又充满现代感的独特魅力,仿佛在诉说着爱情中的激情、渴望与挣扎。
十多个摄像头的机位全方面无死角下,他毫不隐藏地面对着自己渴望与挣扎的对象。
音乐推向高潮,安拓开始加速,完成了一个难度极高的后外结环四周跳接后内结环三周的连跳。
落冰的刹那,他微微颔首,眼神里的澎湃几乎要溢出来。
观众席上有人发出喟叹,捂着嘴巴尖叫:
“他喜欢姜教练啊!!他在向自己的师父求爱!有生之年我竟然磕到了从来不吃的师生呜呜!!”
“好像在看一对情侣跳双人滑……”
“好强的演绎能力,这就是小月亮看中的徒弟吗?双向奔赴太感人了。”
“我敢肯定,他一定能得到在场表演的最高分。”
果不其然,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裁判席亮出了92.56分的高分。
掌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连解说员都难掩激动:“这是本场短节目最高分!安拓用探戈演绎了最炽热的爱情,感染力堪称顶级!”
“虽然我想没有人会不知道了,但在这里还是说一句,他的老师就是我们华国大名鼎鼎的冰上月亮,冬奥金牌得主——”
之后的声音隐没在了人潮里。
安拓滑行过来。
他眼神光很亮,对着姜融抬脸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师父。”
他笑道:“我来索要我的吻。”
第80章 清冷白月光 在这里做也不是不行
场馆内人声鼎沸。
刚成年的少年脸上希冀更甚, 发出了讨吻请求的他远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氨纶料子很有弹性的考斯腾被他的指节捏出几道浅痕,又在下意识的放松里慢慢回弹。
安拓呼吸放轻,胸膛也停止了起伏, 生怕惊扰了此刻只属于他们的、小范围的安宁。
“你刚刚的表现很棒。”
没多久, 姜融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气里毫不掩饰夸奖的意味。
安拓浑身一震, 等待的过程一点都不比接受审判的罪人轻松, 他几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感受到了迟来的宽恕和甜蜜。
“师父……”
安拓感觉到姜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发顶, 眨了一下眼睛,他缓缓抬头, 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便直直撞进了一双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漂亮的红色眼眸里。
仿佛阳光透过巴黎圣母院的彩色玻璃,直直照进了教堂的内部, 虚幻的光线在眼前这人的身上晕出了神圣的光辉。
于是那双暮色的眼珠, 便像是瑰丽的花蕊一般, 泛起了通透又朦胧的光, 边缘晕出的柔和的浅粉也成了不像话的温柔。
不仅如此,在他愣神的这几秒,他清晰地看到这双漂亮的眼珠往下移了半分。
恰恰好好, 落在了他的唇上。
像是在细细地打量。
呼吸骤然顿住, 安拓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他紧张到连睫毛都在颤了, 舌尖也僵硬地抵住了上颚。
他脑袋一团乱麻——
师父在看他的嘴巴,这就是那个意思吧?他没有理解错的吧?
所谓实践出真知, 但理论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为了今天这个场景,他可是看过不少的恋爱著作提前预热了的!!
如果说互相对视是接吻的前奏, 那么看人嘴唇就相当于直白的调情,他师父调戏他,他师父想要亲他。
这样想着,安拓鼻尖泛起了热意,拼命地想要维持住镇定的表情,用更加大人的方式来应对。
可他到底是个没有经验的白纸,嘴角在空中僵了半晌也只扯出个浅浅的,意义不明,局促得像是要死掉了的弧度。
不会喘气了似的,他一时间只能听见身体里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声音大到连观众席上的鼓掌音都模糊了。
身前的影子逐渐开始放大。
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姜融在他眼前微微俯身,携带着清冽的鸢尾味靠了过来。
黑发的教练动作随意极了,低头和凑近都很自然,鸦羽一般的眼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连吐息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让那片皮肤瞬间烫了起来,安拓忽然感觉到了窒息。
却不是负面意义上的,而是如石子在湖面上投出的涟漪,让人看痴了似的忘记了喘气。
姜融动作慢得像被拉长的胶片。
他指腹轻轻蹭过安拓脸颊旁的碎发,把那缕被汗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任由少年缩了缩后颈,却没敢往后退。
接着,他的身体再靠近半寸,胸腔贴上了对方的肩膀。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动作而已,由他做出来就格外不同,好像空气里的分子都在慢慢凝固,连白织的镁光灯都变得暖融融的。
接着贴近的是眼睫。
细软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像初春刚冒芽的草叶蹭过掌心,带着点微痒的软,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宛如生了根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安拓顿时开始头脑冒烟,他眼眸慌乱的厉害,喉结也上下不停的滚动,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呵。”
见他这种反应,姜融似乎轻笑了一下。
目光慢慢下移,就在少年险些沉溺在其中的前一秒,他微凉的指尖先一步探了过来,抵在了对方的额头。
把他的贪恋、欢愉、渴求都阻隔在了外面。
“虽然刚刚表现不错……”
看着少年的欣喜凝在脸上,姜融慢条斯理地补充:“但也只是短节目而已吧?接下来还有自由滑,后者的分数占比更重,被其他人翻盘的例子太常见了。”
“都赢下来才算完美的胜利。”
他颇为冷淡地把人推远了:“在此之间,我可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会给你所谓的奖励。”
“……”
安拓几乎是瞬间就露出了一个可怜的表情。
刚刚那个气氛,他真以为自己要得偿所愿了,可事实上他根本什么也没有得到,这跟书上说的完全就不一样!!
中途被打断的感觉实在是难受极了,哪怕是耐心再好的人也经不住再三的折磨,安拓攥着拳头的手都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心底被搅的满是酸胀。
他刚刚嘴巴都张开了……
这让他怎么甘心?
不公平。
师父对他好不公平。
慢慢抬眼,他眼尾泛着点浅红,活像被人欺负的没地方告状的孩子。
“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在耍我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鼻音都出来了:“我只是想让师父你亲亲我,哪怕不是嘴巴都可以的。”
“脸颊也行嘛。”
说着,他微微抿了抿唇,边缘往下压了点,却没完全垮下来,像是在努力维持平静,可那点没藏住的委屈,早从泛红的眼尾、发紧的指尖里悄悄露出来了。
“是吗?”
姜融不置可否,丝毫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语一样,声音疑问:
“哪怕是我亲吻了另一个无数次,甚至和他进行了更加亲密的肢体接触,你的要求也仅仅只是——”
“亲吻脸颊?”
他又笑了,带着点轻微的嘲意。
明明除了弯起唇角外没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可那抹笑就像缠人的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绕了上来,连带着他垂眼时扫过的长睫都成了勾人的小钩子。
勾得人心尖发痒,连都慢了半拍。
可等安拓理解了他话语里的意思,霎时什么旖旎的想法都不见了,满脑子只剩下了师父跟另一个人比跟他还要亲近的事实。
“他……那个人……”
少年的脑子乱糟糟的,思绪也生锈了,连很擅长的思考都变得费力了起来。
许久,他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问到:“是周肆月吗?”
他早就该发现了。
只是之前不愿意深思,总是觉得只要他表现好,只要他长大了,那么就还有替代那人待在师父身边的机会。
可现在听着师父的语气……他们之间似乎除了肉.体上的亲密关系,还有一些别的,他一点都不想去承认的事情。
例如周肆月并不是单相思。
……例如他们两情相悦。
姜融怜悯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也是,毕竟那天他来我宿舍的时候你也在,还因为吃醋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劝他离开。”
“事实上都是我亲近的人,我希望你跟他能好好相处……”
“不可能!”
话还没有说完,那边的少年情绪兀地激动了起来,他十分大力地抓住了姜融的手臂,不顾镜头的拍摄,唇重重地印在了他的脸上。
安拓的身上带着一股很清冽的薄荷的味道,最开始是急促的亲吻,在他脸上胡乱地盖着章,随后就变成了比羽毛还要轻的,试探的柔软。
他才十八岁,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心理刺激,没两下就被激得掉出了泪来,蹭在姜融的脸上格外温热,喉咙里也发出了抽噎的声音。
姜融偏了偏头,却没躲过逐渐转凉的泪。
他道:“你哭什么。”
安拓牙齿咬着他的脸颊,第一次没有很乖的答话,而是辗转着厮磨,恨不得把自己的情绪一股脑都发泄出来,好用行动让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喜欢一点都不比周肆月对他的少。
可他的师父实在无辜。
对方只是在他长大之前,就跟比他更加优秀的人谈了恋爱而已,难道要让对方无视他们之间间隔的十年的年龄差,守身如玉地等一个还远远不成熟的自己吗?
开什么玩笑。
所以他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仿佛从一开始他就站在时光的对岸,看着师父的故事先他一步落幕,而他连递上一句问候的资格都要等上十年才能拥有。
如此一来,他除了只能憎恨晚出生的自己,还能再怪罪谁呢?
安拓鼻尖泛着酸,喘气声都发闷发烫,可更多的是深入骨血的无力。
不对,他还有机会可以证明自己。
手臂一轻,他松开了被他紧抱着不放的姜融,在对方无奈的眼神下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了一侧的备赛区——
那个从刚刚开始,就用吃人的目光死盯着他们这边的银发男人。
对方原本垂着的眼骤然抬起,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眶而出,黑沉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冷硬的下颌线条都透着骇人的戾气。
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周肆月看着他们拥抱,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连额前的发丝都跟着摇晃。
此刻,连时间都像是停住了。
只剩下了停留在原地,用着堪称仇视的视线盯着对方的两个男人。
“明天的自由滑。”
安拓转头过来,对姜融说,“我依旧、会赢给师父看。”
鼻尖无意识地嗅了嗅,安拓的肩膀绷紧,又悄然放松,挂着眷恋的表情远离了熟悉的鸢尾香,带着决心一步步走出了场馆。
忍住,他对自己说。
不要再做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子了,那样他永远都不会注意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把他当一个男人来看待。
唇齿间似乎还停留着刚刚碰到姜融脸颊时的麻意,安拓按捺了下来,咬着唇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融注视着他的背影。
达成了目的的他心情大好,连周肆月什么时候走过来,用袖子为他擦脸都不在意了。
“为什么允许他吻你。”
男人脸色难看,气得手也在微妙的颤抖。
“你要是像他刚刚答应我的一样,能把奖牌带给我。”
姜融回神扫了他一眼,随后贴近了对方耳廓,语气凉薄,调笑似的道:“别说吻了,就算是想要在这里做,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