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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情场失意,职场一定得意

“妈,你别再批评沈川了,”温倪声音也陡然冷下来,“他又不是我爸,你还要把沈川赶走吗?”

温母的脸色骤然变了,“你还记得你那个爸。”沈川见两人剑拔弩张,便借口出去打水就给母女俩独处的时间。

自打温倪有记忆的时候,她的妈妈就是家里面那个说一不二的人,屋里永远都充斥着她的声音。饭菜必须准点摆好,用过的东西必须整齐归位,电视只能在规定的时间打开……父亲起初还能笑着哄着,“她就是脾气急了点,都是为了家好。”但后来,他笑得越来越少,在家里面说话也越来越轻。

温倪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大年三十,妈妈因为爸爸没有先去敬外公喝酒便吵了整整一个晚上,把锅铲往灶台一摔说:“你要是不想过这个年,干脆走人。”

那天夜里,父亲坐在阳台抽烟,背影消瘦。她那时只有八岁,端着一碗热汤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问:“爸爸,我们家,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父亲没说话,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第二年春天,他就真的走了。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另一个家。只是受够了争吵、翻旧账、无休止的控制。他终于决定不再努力修补这辆失控的车,而是选择直接跳车。

离婚的时候,温倪妈妈只说了一句:“这种没担当的男人,不要也罢。”从此闭口不提,也不许温倪和温俪姐俩再提起他。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她像是一块磨刀石,把所有对“失败婚姻”的愤怒都磨进对女儿的教育里——成绩要拔尖,朋友要筛选,说话要克制,生活要有分寸。“不要像你爸那样烂泥扶不上墙。”这是温倪无数次听到的教训。

她也曾一度努力成为母亲想要的样子,听话、懂事、不添麻烦。现在回想起来,她恍然明白:母亲其实一直在用对父亲无能的愤怒,雕刻她们姐妹俩的一生。她不允许她软弱、不允许她依赖。

温倪盯着自己腿上的那一大团白色,觉得自己像被浇了水泥,钉在原地,都怪这个石膏。“我怎么不记得,我当然记得我爸,”她继续,声音已然哽着,“爸为什么走?你真的不明白吗?你控制他、数落他、干涉他的工作、干涉他跟朋友见面,他的一切你都要评头论足。他做任何事你都不信任,还要跟所有人证明他不可靠。”

“你闭嘴!”温母怒声道。

温倪反而更镇定了,整个人冷静得可怕,“你逼走了爸,又逼我变成你——以为自己强势、能掌控一切,就能把婚姻过下去。但你错了,妈,婚姻不是靠控制就可以的。”

温母眼睛微颤,胸口起伏剧烈。

“但我不怪你,你养我和温俪长大,我感激你。但我也知道,是因为你,我从小就没有获得过父爱。”空气凝滞到了极点。温倪平静地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知道,”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而冷,“我跟沈川,已经离婚了。”

温母眉心一跳,脸色当即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离婚。”温倪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不要把对人强制的那一套对他。”

“你疯了吧?”温母语气陡然提高一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跟沈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

“因为不爱了,就这么简单。”

温母难以女儿的反抗和离婚的冲击,转身离开病房,房间像是顿时被抽走了空气,静得只剩下一种让人发闷的空白。房门没有被合上,外面走廊的光透进来,温倪看到地板上映出一道影子。

褚知聿走了进来,不知道他从哪里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看着温倪窝在病床上轻声道:“其实你母亲……也是担心你。”

“担心?”温倪冷笑,“你又不了解,她对我一辈子都这态度,你知道的又有多少?”

“我不是要替她辩护。”他慢慢开口,“有些父母,不是不爱你,而且方式比较偏激,他们只会用控制来表达自己的爱。”

温倪听着,脸色没有任何松动。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对她感恩戴德?”

“不是。”褚知聿看着她,“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试着放下一点点防备,也许你也会过的好一点。”

温倪却倏地扯了扯嘴角,盯着他道:“褚医生,你是不是对别人家的事太上心了?”她的潜台词是不要多管闲事,何况他未知事物全貌。

“抱歉,温倪。是我多事了。”褚知聿仍旧温声。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永远不是我,褚知聿。”她声音顿了顿,像是用力压下喉咙那道哽咽。为什么?她已经够隐忍了,怎么连褚知聿这个路过的人都要来说教她,她算是看错他了。

从那次争辩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冷到极点。褚知聿每次查房时都照常来,语气也都不咸不淡,“伤口恢复得不错”“石膏还要再固定一段时间”“回家后注意抬高患肢”“定期来医院做康复训练”……就这样,带着一段没收尾的关系,她办了出院手续。

“你别操心住哪儿了,我都安排好了,”茂茂把一个钥匙往温倪手里塞,她已经帮温倪租好了一段时间的房子,“国贸边上,一个老小区,一楼,出门就有个小超市。”

她翻着手机给她看照片:小户型,六十平不到,但胜在通风好,采光也还行,一些基本家具房主都留着呢,最近你推荐不方便先应下急。最重要的是,一楼没台阶,门口加了个斜坡,正好方便轮椅进出。

出院那天,褚知聿去外地开会了。是个年轻的女实习医生来做出院说明。温倪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石膏包裹住的小腿——它还要陪她两周。

结果第一天就闷的要死,而且很痒,石膏让她行动迟缓,每走一步像拖着一桶水泥。她在石膏周围抹着身体乳,突然就有点想念医院里的电动床、护工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温倪情场失意,职场可一定要得意。离婚综艺《我们离婚吧》第一期录制如期而至。

温倪一瘸一拐地下车,助理李塘已经在录制棚门口等她,满脸写着心疼和紧张:“温老师您来了。”

“小李,好久不见。”她边打着招呼边往下压了压垂在腿边的长风衣。

《我们离婚吧》的录制现场,意外地不像传统情感调解类节目那种画风,反而装修得有点像某种高级审讯间:灰蓝调冷色灯光,弧形布景背景墙,一张圆形桌子被嵌在聚光灯中央,两侧是分别而坐的“前夫妻”。

温倪的身份是“心理观察师”,站在婚姻残骸旁边用专业术语剖析情感。因为石膏的高度存在感,服装老师并没有刻意的去遮住石膏,而且选择了一件突出温倪身材的宝蓝色开叉半裙。

“我们先来一遍彩排。”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头,语气不疾不徐,“温老师,您待会主要点评他们的沟通模式,今天的第一组嘉宾是三年婚龄、国民夫妻档。”

“好。”她点头,坐下时微微吸了口气——膝盖还没适应高脚椅的高度,刚挨上椅边就有点抽疼。

“灯光、机位一、二就绪——录。”

现场灯光“哗”地一亮,几盏摄像机头盯上来那一刻,温倪本能地挺直了背,收起脸上所有真实的疲惫和不耐。

不一会儿,坐她对面的嘉宾已经在吵了。两人针锋相对,言语里带着隐忍多年未爆的怨火。她不是没见过吵架,但当一个人拖着没拆的石膏腿、膝盖微肿,还要微笑着调解夫妻矛盾的时候,这场面显得格外抽象。

“温老师,您怎么看?”主持人适时把焦点推到她身上。

她微微一笑,职业脸上线:“我观察到两位在冲突中表达欲很强烈,但情绪过剩的表达常常掩盖了实际的需求。比如,太太提到对先生缺乏界限意识的不满,其实可能背后是希望你更尊重她的空间和自主决定权——对吗?”

吵架的两人顿了顿,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词。

温倪继续:“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你们是否愿意承认对方的感受是真的,而不是攻击。”

她说完后,场面静了三秒。监视器后面传来导演的轻轻一声“好”。场记板啪地一声打下:“第一期第一场,OK。”

录完第一段后,温倪去洗手间,拄着拐杖小心地挪出摄影棚,坐到走廊边的长椅上喝着李塘买来的咖啡,脑子里仍在盘旋那对嘉宾的对话。

在她眼里,没有调节不好的情感矛盾,只有不愿意配合的客户。不一会儿节目编导跑过来请她回去参与第二场的录制。

她轻轻把拐杖架在椅子边上,手腕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石膏边缘——那里的皮肤已经因为石膏和绷带勒得发痒,甚至起了小片红疹。可她现在没空管这个,反正明天就要去拆石膏了……

第12章 国贸桥的晚高峰,城市的Rush Hour

温倪自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下了出租车,又回到了积水潭医院的骨科门诊。

很快安排她做石膏拆除了,是她没有见过的年轻女医生。温倪心里嘀咕,这医院的医生颜值是必要考核项吗?

“放松点。”医生戴着口罩,语气温和而又标准化,“有点痒是正常的,我看你恢复不错,后来再来医院做几次康复训练就好了。注意回去尽量不要让这边的腿负重受力。”

温倪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白色的石膏被小心剪开,皮肤上压痕清晰可见,局部还有些青紫和结痂。

她没多说什么,任由医生和护士把那层层包裹剪开、移除,露出那条沉寂已久的小腿和膝盖。虽然已经消肿不少,但还略显僵硬,稍一动就牵扯着神经。

她觉得她的左腿就像是刚破壳而出的小鸟,光溜溜的身上找不到一根毛那样的没有安全感。

拆完之后,她被安排坐轮椅暂时离开处置室,过道上人来人往,她一手抱着包,一手扶着轮椅边缘站起来,准备打车回去。

刚走出门诊楼大门,阳光扑面,带着午间残留的热气。她一边眯着眼找手机,一边慢慢挪向医院大门口的马路边。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倪。”

她转过头,看到褚知聿正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手上还拉了个黑色的小行李箱,看样子刚出差回来。

阳光照在他白衬衣上,显得有点刺眼。他脚步很快,在她面前站定,呼吸还带着一点刚下车的喘。

“我刚从外面开会交流回来,”他开口,“你今天来拆石膏。我想着能赶得上,结果还是晚了点。”

温倪听出来了,他说的都是肯定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已经拆完了。”

“嗯,看你状态还不错。”他低头瞥了一眼她的腿,又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回去?”

“打车。”她语气淡淡,低头看了看拐杖旁立着的左腿,“现在还不能自己开。”

“我送你吧,现在也没事。”他说得自然,没有多余客套,却很直接。

温倪本想拒绝的,她这段时间已经习惯自己来回打车。更何况,上次因为母亲来医院后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僵,但也说不上亲近。但他现在就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强迫意味,却怎么也让温倪再也无法拒绝下去。

“……好吧,谢谢你啊。”她轻声道。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褚知聿没多话,接过她手中的包,转身移步停车场。

上车时他特意把副驾座椅调到最低,方便她腿能舒展开。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语音在机械播报路线。

车子缓慢驶入国贸附近,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前挡风玻璃上,斑驳一片。

“怎么住在这边?”褚知聿轻声问。

温倪回答:“这边离我上班近。”

他也点点头:“挺好的,热闹。”

国贸附近的堵车,几乎是每个来往这个城市的人都会亲身体验的经典项目。国贸桥每到工作日的高峰时段,似乎就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北京折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

你几乎可以不用看导航,一进入国贸周边,车流立刻就变得缓慢而沉重。无论是上班族的轿车,还是商务人士的高端SUV,甚至路边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都像是一个个流动的小泡泡,在狭窄的空间里拼命的挤到能喘息的角落。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信号灯的绿光和红光交替闪烁,频繁的好像每人能赶得上那个瞬间的自由。驾驶座上的人或低头看手机,或用手指轻敲方向盘,或不耐烦地瞪着前方那辆在红灯前犹豫不决的车。

当你终于等到绿灯,车流却依旧无法启动。像是突然被压扁的泡沫,推挤着,推挤着,往前走,每前进一步,后面就更加拥挤。每个人都在等,等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等一条“希望之路”的开启。

但每次绿灯的时长似乎都不足以让前排的车流完全通过。轻轻按下喇叭,车头前的司机似乎总能比你多停一秒,伴随嘀嘀声传来的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焦虑。

温倪将车窗微微摇下,空气里弥漫着晚高峰时特有的闷热和焦虑感。嗯,可以说是城市的“Rush Hour”。

外面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车里的温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高。温倪看着外面的行人,他们表情麻木,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停滞,偶尔有司机试图把车移到路边,结果发现那个空位也已经被别人占了,回头看着周围继续堵上的车流,像是一出被时间卡住的荒诞剧。

“再过一会儿就能过去了吧?这么点怎么这么堵。”

“嗯,快了。”褚知聿声音平静应答,仿佛他丝毫没有被这堵车影响心情。

温倪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流,国贸大厦在远处显得格外高大,她的心里居然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北京的街道依旧忙碌,车头的尾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点在车道上留下细碎的痕迹。在这个没有尽头的循环里,车辆如同沉默的俘虏,按下刹车,松开油门,等待着不确定的明天。

温倪的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上,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那个和沈川刚认识的时候。

沈川总是开着车从中关村来清华接她,从北四环一路开到北五环。

她记得那时候,每次和沈川一起坐在车里,不论是去哪里,车窗外的世界仿佛和他们无关。甚至心里希望时间能慢一点,车程能再长一点。她知道,车开得越久,她就能和沈川呆得越久。

然而,那些时候的她,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沈川的依赖和在乎,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车窗外的夕阳下,回忆起之前那些无法复得的瞬间。

她轻叹了一声,目光依旧不自觉地停留在窗外,外面的车流依旧没有停息。沈川,看吧。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

每次到达目的地,沈川停好车,她都有一种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温倪,到了。”沈川的声音突然从回忆中穿过,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逐渐变成褚知聿的样子。

温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车窗外的光影闪烁,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到了,就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外面的空气透着几分凉意,晚风吹起了温倪散落在耳边的头发。

车停稳了,他没立刻解安全带,而是稍稍转头看她:“回去以后要记得冰敷,恢复训练别偷懒。左腿负重动作一开始别太激进,先做关节活动度练习。”

“谢谢褚医生,麻烦你送我回来了,我先走了。”

褚知聿从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动作一贯干净利落。他似乎想要伸手去扶她下车。但温倪的动作比平时更快速,像是。这是一种他从未察觉到的陌生感。

“我自己下来就好。”温倪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褚知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那你小心点。”似乎被她的举动所影响,连带着他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疑。

温倪低头稳稳地靠着拐杖,一步步走下了车。她的动作虽不快,但依旧小心谨慎,尽量不让腿受到太大的震动。

褚知聿目送她下车,站在车旁,心里不知为何有种隐隐的失落感。没有多余的停留,温倪转身就走,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清晰而有力。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渐渐远去。温倪头也不回地一直向前走,直到再也没有听见那辆车的引擎声。

有些问题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所以它们也不配被问出来——

为什么温倪的老公没有送她?回家路上,这个问题忽然在他脑海里蹿了出来,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平静的思绪。

褚知聿,你在想什么呢。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尝试把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赶出脑海。也许他不该多想,毕竟温倪的事与他并无关系。

但即便如此,那个问题依旧挥之不去,像一道影子,模糊又不安,悄悄地停驻在他心里。

温倪将拐杖靠在玄关边,放下包直挺挺的换上拖鞋。刚准备坐下歇口气,手机屏幕“叮”的一声亮了起来。

是李塘的信息,“温姐,《我们离婚吧》第二期和第三期节目的时间表发你了,时间暂定在下周二和周五,流程我给您发一份,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紧接着,是一条文档推送。

温倪点开,页面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拍摄时间、内容大纲、外景地地址,还有采访嘉宾的名单。

飞速粗略的翻看完整个文件,她回复,“收到,流程我会看。明天上班跟你细聊一下后面的安排,对了,你帮我销下假。”

“温姐,你这么快就上班吗?”

像是怕李塘不信,或者怕她自己突然反悔,她又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过去,语气带着坚定:“我要回去上班了。”语音发出去几秒,李塘发来回复:“好,我安排。”

挂断电话后,温倪靠着沙发坐下,她的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抚着膝盖的位置。只有尽快的回去工作,不只是为了证明“她还在”,而是为了不再任由生活被人轻易地从她指缝中夺走。

第13章 钢铁森林生存法则

温倪回到办公室的这天,北京下了一场闷雨。

电梯镜子里的人单手拄着拐杖,就像一台刚修复完却尚未校准的旧机器。住院那几天,她每天只能看着微信和工作邮箱,像被隔在玻璃罩子里,观察着另一个世界在继续运转。

头儿陆瑶礼貌地说“慢慢养伤,不着急”,但也不耽误转头安排了替岗的同事,更新了客户接洽流程。没谁会真的等你,之后就是替代与补位。她早就明白这一点,“职场失重感”的存在重量远比她想象的重。

她以为在齿轮中掌控节奏,实际上只是那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螺丝钉。于是她学会了,或者说再次确认了几条她在这个“钢铁森林”里生存的法则。

法则一:没有人真的在意你经历了什么,他们只在意你还能不能扛得住任务。

你可以生病、崩溃、失眠,甚至住院。但最终人们只会看你出糗:看吧!你回来了,能不能继续扮演那个可靠的、专业的、稳定的角色?“情绪留给你自己,专业带给客户。”这是她刚入行那年写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现在仍然适用。

江姗刚好推门进来,敲了敲门,站在门口嘴角带着微笑:“温老师,状态不错啊,感觉恢复得挺快的。”

温倪微微一笑,抬眼看着她,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警惕,但还是吃力地用拐杖将自己撑起来和江姗视线保持平齐,“承蒙关照,恢复得不错。有什么事吗?”

江姗走进了办公室,轻轻关上玻璃门,“我只是想跟你聊聊上次那个会议的进展。我和客户沟通后,他们对我们的方案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不过你知道,他们似乎更倾向于我来主导这部分。”

温倪闻言,心中微微一沉。这种微妙的明争暗斗,已经在她和江姗之间存在了很久。江姗的能力毋庸置疑,外表冷静、果敢,和她在职场上是天然的竞争对手。“嗯,我知道。”温倪依然保持着冷静,轻描淡写地回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俯视下方的街道。

江姗站在她的背后,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看似无意的轻蔑,“看来温老师已经在忙着别的项目了,确实,这段时间你也没少在外面走动。毕竟,综艺节目这么忙,多少也会影响到工作吧?”

温倪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向江姗。她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江姗,我倒是很佩服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复杂的调整。嗯?”

她的话虽不直接,却充满了暗示。她知道江姗为了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和客户资源,做了不少手脚。

江姗似乎并不生气,依旧笑着,“这是我的工作,温老师,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不再过多打扰,毕竟我们合作愉快,还是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机会一起共事。”

温倪点了点头,目送江姗离开办公室,她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坐回椅子上的那一刻,温倪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似乎总是错过了太多——包括真正能够依赖的人。她曾经以为,凭着自己强大的专业能力和聪明才智,能够在这个职场中游刃有余,但有时,光有能力还不够。

法则二:职场需要制度和边界。

温倪曾经以为自己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是一种能力,后来才知道,同理心会把人拖进深渊。做心理咨询师,做当代职场牛马,做成年人,最难的是让自己听得见他人的哭声,又不会被自己的伤口共振。

江姗耀武扬威的离开办公室后,温倪赶忙坐下休息,办公椅还没完全适应她骨折康复后的新姿势,就接到了紧急会谈。是HR转过来的员工危机干预,“抱歉温老师,这个真的得麻烦您一下。”HR的语气诚恳,“是三组那个实习生,陈晰。项目压力大,她情绪有点……失控了。她主动提到了心理干预。”

“她现在在哪?”

“在会议室,情绪波动很大。我陪她进去时她拒绝跟任何直属主管讲话。”

温倪拖着微僵的左腿走进那间会议室,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沉。那女孩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哭到快抽脱了力气。陈晰盯着她的拐杖,温倪坐在对面,不近也不远,轻声说:“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最让你喘不过气的部分,是哪一块?”

室内就安静了下来,只有微弱的抽泣声。陈晰的眼睛红肿,蜷在沙发角落里。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什么都不想听。”温倪低声说,“但你愿不愿意,先跟我一起把呼吸调整一下?”

陈晰没有回应,但她开始跟着温倪的节奏,慢慢吸气,慢慢吐气。空气里还弥漫着某种压抑的焦躁气味。

几分钟后,女孩哑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撑不住了……其实别人也没对我做什么特别的事……但我就感觉每天都在被榨干,好像……我不是人。”

“你是人。”温倪看着她的眼睛,“你只是不确定你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陈晰默不作声地点头,泪水顺着下巴滑落。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被利用、被看轻,说她已经连续几周做梦梦见自己从高处掉下去。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敲了敲,是陈晰的上级姜珂。“抱歉打扰,我只是……想确认她还好吗。”姜珂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尴尬。

“你可以坐进来听。”温倪向姜珂示意,有些创伤需要在加害机制仍在场时完成修复。

温倪转向姜珂,“你知道她这周每天几点下班吗?”

姜珂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她几点走。但我没让她熬夜的。”

“系统能查出她每天几点打卡。”温倪平静地说,然后转头对陈晰道:“……陈晰,你愿意现在就查一下,还是我帮你申请调阅记录?”

陈晰低着头不说话。“当然你有权利选择不查,”温倪声音柔和却坚定,“但我要提醒你,这不是追责,你应该知道,超出职责和时间的付出,应该是要获得报酬的。”

会议室一时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温倪转向姜珂,语气依旧冷静:“她是你直接下属。她的工作节奏和状态你不了解,但你却把一切工作都交给她,是这样吗?”

姜珂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职场不需要共情来维持良性合作,”温倪说,“而是要制度和边界。如果一个人必须用透支自己的方式来赢得团队信任,那不是她的问题,是机制的问题。”

陈晰的喉咙动了动,眼神有些湿润,却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温倪点开了她的平板,干脆利落地说:“我们今天做三件事。第一,调出你这三个月的打卡与任务记录;第二,重新定义你的工作范围与职责清单;第三,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等你冷静下来,你和姜珂再做一次正式的谈话。”

姜珂脸色微变,但没说话。片刻后,他悄悄离开了会议室,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法则三:再柔软的内心,也要配一个锋利的壳。

通过这次骨折,温倪更加理解了,要为自己的脆弱设计防御机制。可以允许暂时停下来,但得想好回来之后,怎么用最短的时间重建节奏、接住工作、稳住人际关系——哪怕骨头还没长好。

她不讨厌这一点。这是生存,是进化,是所有身在都市、脑力密集型行业的女性都必须学会的东西。

夜幕降临,办公室灯光稀疏。她坐在屏幕前,左脚还放在板凳上。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像千万条信息流正在飞快运转,她的影子在窗上被切成几段。

一个熟悉的身影轻手轻脚走进来,是助理李塘。他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温姐,你还没走啊?”

温倪头也没抬,仍在敲字:“快走了。”

李塘嘿嘿一笑,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我就猜到你应该还没走,顺路过来跟你对一下明天综艺节目的通告。你看——”

“可以。”温倪翻了两页,眼神清澈锋利,“我出去录制节目的话,你帮我每天只安排一个咨询就可以了。”

“行,交给我。”他站了一会儿,看温倪敲完最后几行字,把电脑合上,又在她面前坐下。犹豫片刻,小声说:“温姐,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你这次骨折,好像……更坚强了。”

温倪没立即接话,转头看了李塘一眼。

“以前你当然也很厉害,但现在好像冲劲儿更足了。”他眼里满是佩服。

温倪听完,低笑了一下。“你知道摔那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李塘摇头。“我当时想啊,完了,明天还有工作,可千万别太严重,别影响到工作。”

李塘睁大眼睛:“温姐,不愧是你。那种时候还想着第二天的工作。”

温倪耸耸肩,继续转回去打开电脑。

“温姐,资料放这儿了。你早点下班,路上注意安全。”李塘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电脑的冷白的光打在她面庞,映出一张锋利而又冷静的脸。

在这个钢铁森林里,你要把自己修得像一把干净的刀,不求锋芒毕露,只求不生锈、可以随时出鞘。

温倪翻看着明天离婚综艺的节目流程,她要跟随前夫妻们,回到他们选择的那个最难忘的地点。

节目组特别设计了一个环节:带着嘉宾们重返那些曾经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通过面对过去的现实场景,触碰那些藏在心底的回忆,借此激发情感的释放与疗愈,帮助他们重新理解或者接纳彼此,为未来找到出口。

翻看嘉宾选择的地点时,温倪的目光停在一组选择的地点——积水潭医院。去医院的话,应该会遇到褚知聿,她的这个没有什么印象的高中同学。

她说不上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感觉最近和他的相遇确实挺频繁了,也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但话说回来,也有可能遇不到他,因为温倪要去的是医院的妇产科。

第14章 关于PTSD的一场酣畅淋漓的EMDR

雨下了一夜,早晨时分已经细得像雾。温倪站在积水潭医院门诊楼下,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握着纸杯装的热咖啡。咖啡已经不太烫了,她没有喝,只是低头握着取暖。

这次录制不像上一期那样在棚内,有完整的摄制组,又因为医院拍摄审批难、流程繁琐,导演组干脆“轻装上阵”,只安排了一位节目PD,拿着一台Gopro和收音设备,全程跟拍。

今天第二期的拍摄对象是黄远与杨简,他们曾是荧幕情侣,现实中结婚后成为娱乐圈模范夫妻,并育有一子,却最终分开。分开后未曾私下联系,却因孩子而始终维持某种联结。

选择积水潭医院作为“最想要回到的地点”,是因为这是他们儿子出生的医院。

这次温倪和他们一起来到医院,帮助他们通过节目拍摄去找寻之前的某些回忆。在旧地重游中,两人坦白了当年婚姻的裂缝、各自的遗憾与坚持,也承认他们所眷恋的,并非彼此,而是曾经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自己”。

没有剧烈的争执,没有煽情的对白,却以冷静、坦诚的对话,完成了内心情感的最后整理。

PD在一旁调整Gopro角度,尽量把镜头拉得稳些。他离得有点距离,尽量不打扰到他们对话。今天没有主持人cue流程,没有提词器,也没有导演在耳麦里催拍摄节奏,全靠临场的表现。

“你们为什么选择来这儿呢?”温倪抛出问题。

“因为孩子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连接。”杨简站在那排低矮灌木旁,低头看了看地面,“我还记得呀,那年冬天,我一个人进的医院。等啊等啊……没有等来他。”

“我那时堵在三环,快一个小时。”丈夫黄远解释,“还是我把车扔在路边,最后跑着来的。”

“但你还是错过了。”杨简轻声接了一句,好像丈夫没有参与到孩子的诞生那刻是她一生的遗憾。

空气沉了片刻。温倪没有说话,她看得出,两人不是在责怪彼此。他们仅仅只是把往事说出来,已经不带愤怒,也不带期待,只是想确认这些事儿真的发生过。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是孩子,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维持那么久。”杨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飘忽的,“因为有了孩子,我总会怀念起那几年最幸福的时候。”

温倪任由他们怀念过去,也没有再追问。PD把镜头悄悄转向这对前夫妻,他们中间隔着距离。

杨简对温倪说:“我们当年呀,给孩子取名字,就是在这个椅子上,翻着字典选的。”

“他现在八岁了。”黄远补了一句,想起儿子他还是难掩笑容,“前几天每天缠着我背诗,说是学校让录视频。他记性好,随他妈妈。杨简拍戏的时候背台词就比我快很多。”

两人之间的氛围缓和了些,杨简对温倪说儿子的运动细胞遗传他的爸爸,小小年纪就爱踢足球、爱打网球呢,她说起儿子来脸庞上满是骄傲……

很快,拍摄告一段落。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温倪?”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她转头便一眼就看到了褚知聿。他穿着淡灰色的衬衫和一件没系扣子的白大褂,像是刚从值班室出来。手里夹着一份病例,眼神却钉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错愕。

他没看见她身后的PD,也没注意她耳朵上戴的耳返,只是大步走近,在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前就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他下意识地往她的肚子看了一眼,又移开,嗓音压低但态度依然直接,“……你怀孕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杨简和黄远的目光也在她和褚知聿之间来回转了两下,PD则非常自觉地将镜头往旁边偏了偏,装作在拍走廊另一头的窗户。

温倪愣住了两秒,随即回过神反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我同学,他太太在这边产检。”褚知聿语速很快,但眼神没离开她,“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

“不是。”温倪打断他,“我在录节目,和嘉宾来这里取旧地重游。”她往身后一侧站了站,让他能看到那位一手握着Gopro、正在迅速低头检查机位的节目PD。

褚知聿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神情顿了一下,那点刚刚涌上来的情绪像风吹过的火苗,被一瞬压灭,只余下一点尴尬的灰烬。

“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事,那我就先去工作了。”褚知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温倪已经转身,和另外几个人朝楼梯口走去。

结束这个小插曲后,温倪他们便进入了下一个场景的拍摄。很快,结束拍摄之后,几个人正准备原地解散。

温倪却被大步跑来、喘着粗气的褚知聿再次拦住。“温倪,帮我个忙。”褚知聿挡住她的去路,“骨科门诊有个病人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你上次说你是心理咨询师。帮帮我,好吗?”

温倪没想到褚知聿竟是跑着来找自己的,确实想起他们俩还没有联系方式,倒也合理。

电梯抵达骨科楼层,门缓缓打开。褚知聿为她在前面带着路,知道她不能快走,便尽可能的放慢脚步。

到达西区第三诊室外,褚知聿先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护士的回应:“进!”

房间里很安静,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戴着口罩,手臂上挂着吊带,神情憔悴。他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手机,听见开门声抬头时,眼里是明显的不耐和防备。

来之前褚知聿大概跟温倪说了大致情况,这位病人车祸导致右腿骨折,术后恢复期情绪极度不稳定。刚才就是突然情绪激动,脾气暴躁,护士们不知道该怎么劝导,褚知聿想起温倪也在医院里,便找她帮忙。

现在看起来应该是病人闹得困了,情绪渐渐平稳了一些。温倪说这可能是车祸后骨折患者出现

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

“沈先生,这是我请来的心理咨询师。”褚知聿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和,“不是医院强制你见的,她是我的朋友。你愿不愿意跟她聊一会儿?”

沈先生皱了皱眉,音调升高,“心理医生?我都说了我没病。”

“我不是医生。您好,沈先生,我叫温倪,”她走上前,“你不用做任何测试,也不用说不想说的话。如果愿意,可以聊五分钟吗?就五分钟,你说、不说或者听我说都可以。”

沈先生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赶人。

温倪没有急着进入主题,而是坐在病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便签本,轻轻放在腿上,却没有动笔。

“你喜欢骑摩托车?”她瞥了一眼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头盔,语气轻描淡写。

男人愣了一下,“嗯。”

“车型不错。”她笑了一下,“我朋友有辆和你这个款差不多的,骑车确实挺解压的。”

沈先生盯着她一会儿,没有回话,却下意识地将头盔往回挪了一点,防备也放松了那么一丝。

褚知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一会温倪开始进入正题,“出事儿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不是,”沈先生低声说,“带着我侄子,幸好他没事。”

温倪点点头,随后轻声道:“最近是不是经常做梦,心里总是没个着落,是吗?”

沈先生眼神动了一下。“每天都醒得很早,但是我不想起床,总是会想起那天车祸……”男人摸着头盔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沈先生,你知道吗?你现在所说的这些恐怖、噩梦、回避都是很正常的,这是正常的创伤后的反应。您千万别因为有这种感觉而感觉到羞耻和自责。孩子没有事儿已是万幸。车祸不是您造成的,事故的责任方不在您。”

沈先生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垂下头,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我真的没想到会撞车。”他声音哑了,“那天其实我不该上路的,跟我老婆吵了一架,心里太乱了。车上有孩子我应该注意安全的……”

温倪没有说话,只是倾听。随后见他情绪缓和,在他面前晃起自己的右手食指:

“沈先生,麻烦您看着我的手指,转动您的眼球好吗?您再想想那天,其实你是在自己的道路上行驶的,没有任何问题……”温倪在对他实施

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

EMDR 是一种通过引导眼动、同时激活创伤记忆和安全感知,来帮助大脑“重新整理”创伤的心理治疗方法。EMDR中的左右交替刺激(如眼动、手指敲击、声响)可以激活双侧大脑半球,促进信息“再加工”。就像做梦时的REM快速眼动睡眠,大脑也会在类似状态中重组记忆、降低情绪强度。

治疗,这种方法是通过眼球快速左右转动达到记忆“重组”,以减少负面情绪的联结。

完成治疗后,沈先生确实感觉心里面疏解了好多,沉默许久终于向温倪询问:“医生,那你……你能帮我吗?我真的很难受……”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恳求。

“我不能让你一夜之间痊愈,”温倪说,“但我可以陪你慢慢走出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预约几次非正式的谈话,医院也可以为你做心理评估,当然,选择权在你。这是我的名片。”

他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抗拒。

离开诊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褚知聿陪她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两人,依旧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厉害,温倪。我们只能帮他治好骨头,你倒是能看穿人心。”

“没有那么玄乎,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案例。人们在车祸或者突发事件后经常会出现应激反应。”

“今天多亏你,也麻烦你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层。两人并肩走出门诊楼,夜色把医院广场染成一片浅灰。褚知聿突然没来由地蹦出一句,“那你呢,还好吗?”

温倪没懂他是什么意思,她站定,扭过头疑惑地盯着他。

“我是想问,那你呢?你车祸后,也会做噩梦吗?你刚才说过的,应激的反应。”

“我啊?我没事啊。”风吹过她的风衣边角,也吹动了她眼底那点未说出的情绪。

“褚医生,你知道身体的神经记忆和大脑的应激回路

身体的神经记忆(somatic memory)与大脑的应激回路(stress response circuit)之间的关系是高度相关、可以同步、也可能出现“不同步”现象,而这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核心症状的来源之一。

是同步的吗?”温倪看向褚知聿的眼睛,“应激就像是二者失调了。大脑知道没事了,但身体却‘死死记得’那次危险。”

褚知聿问她那该怎么办?“你需要同时修复两个系统。”温倪回答他,“但是我不用,首先我那个不属于是严重的车祸,身体甚至都没有‘记住’,再着我当时应该是在想工作,所以更别谈有大脑的记忆了……”

“……所以?”

“所以,按照客观条件,我是不会产生应激的。”

“好吧,那我就放心了……”

温倪听到褚知聿小声嘀咕的这后半句话,心里还疑惑,你放心什么?我又不会讹上你。正当温倪还在思索今日褚知聿的种种行为时,只听见他说:“你晚上没吃饭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第15章 西城私房菜蘭庭玉樹

从院内大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夏天的雨总是去的很快,来的也快。空气里带着点潮润的黏意,路边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走到医院里一条小路时,褚知聿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眼那面斑驳的灰墙,“你知道吗,这医院原来是王府的一部分。”

温倪一愣,转头看他。褚知聿一本正经的解释起来“棍贝子府。之前是清朝的诚亲王府,最后是一任主人是棍布扎贝。后来府邸被征用了,一部分成了医院,一部分拆了,你看这几面老墙。”

其实温倪并不想听,说实话她有点饿了,但是还是礼貌的回应着。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王府现在也只剩下来个后花园了。灰砖青瓦、院墙斑驳,角落里隐约还能看到些雕花的木窗痕迹,被现代建筑包围着。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医院的前辈告诉我的。说这地儿风水好,北高南低,这儿水引的是什刹海西海水。病人们在这里心情会好。”

“我之前倒是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个花园。”温倪心想,管它什么什刹海,什么后花园,病人在医院怎么会心情好?但又想起来自己此刻脚下踩的砖瓦,可能一百多年前也有人踩过,便顿觉有趣。

历史呀,就像是埋在城市里的旧骨头,偶尔在日常的路口露出一角,被人不经意踩到,才记起它曾真实存在过。

两人顺着小路往前走了一段,开始落小雨淅沥。褚知聿一边撑起了伞,一边低头问:“你想吃什么?”

“没特别想法。”她语气有些倦,声音也不大,“你熟悉这里,你安排吧。”

褚知聿领着她绕过医院后门那条小路,穿过几棵老槐树,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前。这是一个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门口挂着灯笼,隐约飘出淡淡的饭香。

温倪看着灯笼照亮的牌匾,低声念出上面写的“蘭庭玉樹”四个字。

“饿了吧?来,进去吧。这家是淮扬菜,你应该会喜欢。”褚知聿忽然对温倪说。

温倪的老家在扬州,在城南那一片临河人家,小巷深处有老梧桐和青石板路,雨天踩上去,一步一个涟漪。她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家里开了几代的糕点铺子,糯米香气和桂花酒味混在一起,是她童年最深的味觉记忆。

从十八岁开始,就离开了那座水汽氤氲的江南小城北上。她已经在北京待了十年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温倪穿过几株绿植,看到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大厅中间还摆放着主人养的鹦鹉和蝈蝈,院子里打了个水池,游着几尾鱼,满是夏日的响亮和清爽。

“以前陪人来过一次。”他顿了顿,“觉得味道还不错。”他伸出手指,在鸟笼边缘轻轻点了点,鹦哥儿立刻歪头盯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褚知聿低笑了一声,手指一点点往笼里探,那鹦哥儿竟真的不怕他,张嘴叼住了他的指腹,轻轻磨了两下,然后扬起脑袋发出一串短促的叫声,像是在撒娇。

温倪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包间,晚风拂过额角,树影斑驳。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桌上摆着手工描金的瓷器,窗边一盏老式黄铜台灯泛出暖光,把空气渲染得柔软

温倪脱下外套靠在椅背上,眼神慢慢放松下来。“你是不是早就订好了?”她看着他。褚知聿只低头倒茶不语。

第一道菜是清炖狮子头,汤盅小巧,清透的高汤里浮着一枚几乎能看见纹理的狮子头,周围点缀着几片嫩青菜和薄笋。

温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时眼前一亮。肉松软得像是轻轻一咬就能化开,混着汤底的陈皮与荸荠香气,既鲜又不腻,咽下去后只觉整个人都轻了一些。

“这个……做得真好。”她忍不住夸道。

“厨师说,这种才叫‘清补’。”褚知聿轻笑,“煮之前腌制十小时,蒸完再吊汤。”

紧接着是Chef牛肋骨,切成小块,摆盘利落。每一块肉都带着一丝焦糖色的边缘,牛肉的厚重与脂肪的甘香在舌尖瞬间化开,咬劲中带着柔糯,像是连骨头都炖得懂事了。

后面还上了道扬中家烧河豚鱼、清炒河虾仁,和冰镇番茄啫喱。河豚的美味美味不是一般鱼可以比拟的。通身一根主刺,没有挑刺的烦恼。

温倪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这几天胃口最好的一次。最近各种事情接踵而来,导致她一直肠胃不好、食欲不振。

此刻她都顾不上和身边坐着的褚知聿客套,只是在低头吃饭。褚知聿见她胃口不错,心里想着带她来对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怎么回事?今天的菜确实做得也合他口味。

“感觉这顿饭吃完,明天都可以不吃饭了。”她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褚知聿看着她,眼神静静的,像是在慢慢欣赏一幅刚晕开水色的画。

“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们家的淮扬菜不错。”

酒足饭饱,温倪说话也随意了些,在脑海里面搜寻着,“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回扬州了,从结婚之后吧……应该有三四年没有回去了。”

温倪主动提起结婚这个话题,褚知聿突然想起自己上次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他开口问她为什么结婚后就不回去了。

“嗯?”像是没想到褚知聿竟然会直接问她这个问题,温倪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刚结婚那阵我研究生毕业,这几年也刚开始工作,比较忙。还有温俪你知道吧?我姐,她去年生孩子了,我妈从老家过来替她看孩子,过年我们也都在北京聚……”

“所以去年的同学聚会你没有来。”

“啊,同学聚会啊?我本来也不想去,又没认得几个人,去了也尴尬……不过呢,也没人问我。”说到这儿她还自嘲地笑了笑。

同学聚会这事确实挺奇怪的,一群八百年不见的人在一起伤怀悲秋,但其实当时关系也没有那么好。不过是得意者的炫耀大会和失意者的同仇敌忾罢了。

温倪可不喜欢欠人人情,借由上厕所的间隙去买单,却被告知褚先生在这里有充值,已经从他的账上划去了。温倪只得无奈地回到包间,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两人吃完饭后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褚知聿的车没有开进胡同,停在路边。雨后的街道泛着薄薄的光,路灯点亮了胡同口。温倪手里捏着外卖袋,里面店家送的小吃。

褚知聿将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侧头看她一眼:“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以前挺像的。”

温倪没有看向他,盯着地上没有被雨淋湿的区域,轻轻开口,“以前?”

“嗯。”他嘴角扬了扬,语气有点发散,“高中的时候。”

“那你说说,我高中什么样子?”

“不太爱说话,坐在最后一排,总是在看书……”

温倪轻轻一笑:“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嘛!你观察得到仔细。”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所以你高中挺无聊,还能注意到我?”

褚知聿假装咳嗽了一声,说他也没有很无聊,只是偶尔有看到。然后温倪跟他说你不说话的话,其实她都不太记得自己的高中生活了,因为没意思的事没必要记得。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彼此都没说话,街道边的风吹来,带着桂花树下积雨的潮味。快到褚知聿停车的地方了。

“你的腿最近感觉还好吗?走多了会不会感觉到累。”褚知聿的视线从温倪风衣下的光腿挪开,“还有,注意保暖……”

“还好,没那么娇嫩。”温倪觉得最近左腿穿牛仔裤麻烦,便穿了个短裙,外面套了个长款风衣,如果冷就系住腰带裹住自己就好了,她还为自己的聪明而欣喜,结果今天却被主治医生抓了个正着。

“后面有时间你再来医院拍片复查一下,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之后要多关注自己的身体素质……”

“好的好的,褚医生。”温倪赶忙打断他,怎么做医生的都这么唠叨,“谢谢你今晚请我吃饭,本来应该我请你的。”

“没事,下次吧。”褚知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神色温和,手指微曲地撑在车门边,“上车吧。”

“啊,不用了,有人一会就来接我。就不麻烦你了。”温倪朝他笑笑,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褚知聿眉毛轻挑一下,倒也没说什么,表情看着也算自然。

她吃饭的时候就给姐妹毛茂茂发消息了。上次褚知聿送她回家,路上堵了快一个半小时,她就在副驾被困了快一个小时。

既不太好意思刷手机,也实在找不到能随便聊起来的话题,氛围属实有点尴尬和拘谨,而且总让别人送自己回家也不太好。

茂茂收到温倪的消息时还纳闷呢,她非让自己开车去接她。她可是好久没有摸过方向盘了。温倪说车在圆明园那个小区楼下停着,叮嘱她路上小心,可以开得慢一点,但是一定要来接她。

茂茂只得向她保证自己会来的,但是让她有点耐心,不保证什么时候会到。三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一个多小时。但好在温倪是开始吃饭的时候给她发的消息。

此刻温倪忍不住看了眼外头,这个快进胡同的路口狭窄。大约三分钟后,一辆白色SUV“咯噔”一下拐进来,车头一下踩重了刹车,前轮险些擦上褚知聿的车前保险杠。

“哎哟!”温倪倒吸一口气。

褚知聿微微蹙眉,脚步下意识向前半步,挡在站在车旁的温倪身前。

司机门打开,毛茂茂从驾驶位探出头来,一脸心虚地冲两人摆手,“没事没事,我有数!就是久没开车了,刹车脚不太稳。”

褚知聿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那一点点误会的意味悄然褪去,唇边甚至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一身运动风,穿着大号卫衣和球鞋,头发扎着低马尾,像是刚从健身房杀出来的。看到温倪这个吃饭的搭子竟然是褚知聿,她上次在病房见的那个帅医生,赶忙打招呼,“呦!褚医生呀,好久不见。”

褚知聿朝茂茂点头,“你开车挺……有冲劲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毛茂茂往这边走来,一把把温倪的包拎过去,冲她挤眼,“走吧,姑娘。我来接你回家。褚医生,一起吗?”

温倪怕她茂茂言多必失,赶忙将她推向反方向,一边走,一边对褚知聿告别:“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哎呦喂!温小倪你别推我呀……褚医生,拜拜呀~”

褚知聿点点头,看着她上车,车灯亮起,又小心地从胡同口慢慢倒出去。等车尾灯彻底拐出胡同口,他才转身上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是她的朋友来接她的……

第16章 果然,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温倪一上车就把安全带系上,毛茂茂坐回驾驶位,小声念叨一句:“嚯!我刚真有点吓着了,这胡同也太窄了吧……”

开出一段路之后,茂茂开车速度巨慢,温倪开口打趣道,语气轻快,“你这要是再踩慢点,可以直接送我去公司上早班了。”

毛茂茂摸了把额头,“我觉得我手心儿都出汗了,这不是你也在车上嘛,我紧张。”

温倪对她说靠边停吧,她来开车。说着,茂茂利落地一打方向盘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你现在方便开吗?”她转头问温倪,“你恢复得还行吗?”

温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车是自动挡,腿可以不用太使劲儿,现在相比一周前已经好了太多,开会车应该没问题。她伸出手活动了一下,点点头:“没事,我来开吧。”

换到驾驶位时,她动作略微小心,坐稳后,她握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再开车这件事,于她而言不只是身体恢复的检验,更像是一个仪式,代表她要重新回到她自己本来的生活里。

车辆缓缓起步,温倪目光专注,神情坚毅,她小心地调整后视镜、观察路况,汇到主路的时候,油门和刹车都控制得稳稳当当,没有一点顿挫。

“你这技术,杠杠的啊。”茂茂侧过头看她,“比我强多了。”

温倪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些倔强,“说了我没事儿的。诶,你最近那个新戏怎么样啦?”

“你说《昭华令》吗?昨天剧本围读了一下,最近在背台词呢,你知道的,我这次这个女三段昭仪台词不少,都是大段大段的,我开拍前可得都背过了!”

“那你加油,有需要帮忙的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