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温小倪!如实招来,你今天怎么和褚医生一起啊?你一开始说让我来接你,我一点没猜到你是和他一起吃饭的。”
外面天色正慢慢落下去,晚霞从城市高楼之间挤出来,投进前挡风玻璃,斜洒在温倪的侧脸上。那光影把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点暖意,也掩去了眉宇间未曾散尽的疲惫。
“奥?我今天在医院出外勤工作,刚好遇到了。我帮了他个忙,他就请我吃饭。”
“这样啊,温小倪我跟你说哦,你可不要有事瞒着我呦~”
“我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你,我这三瓜两枣的事儿你一清二楚的。再说了,我瞒着你做什么……”一路行驶,温倪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不急不躁。红灯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略微放松,望着前方发了几秒的呆。“今天晚了,我去我那儿睡吧,我明早还要上班,就不送你去圆明园了啊?”
“行!我明天没事的,那我就去你那里睡。不过啊小倪,那个褚医生你觉得怎么样哇?我怎么感觉那人冷冷的,怪没意思的……”
“他就那样子吧,之前就那样。”
茂茂问她这样说是他们之前就认识吗?温倪回答说他们是高中同学,但是她记得不清了。
“我之前总在最后一排坐的,和谁都不太熟。所以就只是……印象里,好像确实有褚知聿这一号人。他也不太和别人说话,跟我一样。”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些高中时代的画面在脑海中忽明忽暗地闪过,教室后排、少年戴着耳机的剪影、还有偶尔相遇时擦肩而过的沉默眼神……好像那些曾被她封存的片段,在这个盛夏傍晚的空气里忽然冒了头。
茂茂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你们是老同学啊!那能在北京遇上也是概率挺小的了,何况你们现在还是这么特殊的医患关系。”
她顿了顿,又感慨:“别说高中同学了,中国这么大,大学同学毕业之后能留在一个省份都算运气了,能碰上你前排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不过呀,温倪!”茂茂忽然语调一扬,撇过头盯着她,“你刚刚看到他的表情了吗?那叫一个紧张!我车头还没碰上你呢,他人都冲出来护你了,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他那是条件反射。”温倪语气淡淡的,把油门踩得更稳了。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车流中那一点即将转绿的信号灯上,慢慢说道:“放谁在他旁边都会那样的。你在旁边他说不定还会一把搂过你呢。”她抿了抿唇,不以为意地说。
“啊!真的嘛……他这么冷,我可驾驭不了嗷……不过要真能被他搂一把我也不亏。”
温倪侧头瞥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你也太容易上头了。”
绿灯亮起,车缓缓前行,窗外的风带着盛夏黄昏的味道,擦过她的鬓角。
“重逢这种事……”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也挺奇怪的。”茂茂“嗯?”了一声。温倪没有接着说,视线却一直定在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道路上,像是能透过落日看见很远很远以前的光景。
第二天一早,北京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就已经有了盛夏灼人的燥热。
温倪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心理咨询室,换上浅米色的亚麻套装,绑起头发,清理了桌面上堆积的几份文档,其中有几个是上次病休前遗留的客户记录,几位复查预约已经排到了这周,她得一一过一遍,把进度和跟进计划理清楚。
上午十点,一位老客户准时到访。温倪将对方迎进来,坐在沙发对面,桌上放着提前准备好的记录板和热水杯。客户是三十岁出头的女性,职业是自由插画师,一年前因为长期失眠和创伤后压力来访,前后做了七次咨询。今天她来做心理复查。
“最近还是会做梦吗?”温倪声音柔和,坐姿依旧端正。
“偶尔有……不过比之前好很多了。”对方微笑着回答,她很信任温倪,连眼神里都少了最初那种暗淡的漂浮感。
温倪点头,一边在记录表上写字,一边平稳地引导对话:“那你最近是怎么处理情绪波动的?画画有帮助吗?”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沉静,让人安心。整个交谈过程温和流畅,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几分钟。正当她准备继续引导对方说出最近的压力来源时,办公桌一侧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是毛茂茂的电话。温倪皱了皱眉,本能地按了静音,没接。
但电话很快又震了一次。
坐在一旁的李塘注意到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温姐,要不要我接一下?”
温倪犹豫了下,小声说:“你接吧,要是没什么大事就让我等我忙完再回过去。”
李塘拿起手机接通:“喂?”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炸响了。
“温小倪你快回来!你家水管炸了!!我刚想去拿换洗衣服,发现你厨房全是水,天花板都开始漏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人都快被水困住了!!你那个总闸在哪儿啊???”
李塘被她这番急促的喊话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耳边滑落,“您先别急,毛小姐,温倪姐现在在接待客户,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我是李塘,我来帮她处理,你把地址发给我吧,我现在没事先去看看。”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语气一下子转柔:“……啊,不好意思啊,我太急了,不过水太多了!我太慌了……我这就发定位给你!”
“好,我现在过去。”李塘说完挂了电话,走回办公室对温倪说,“温姐,你家水管好像坏了,厨房漏水,毛小姐说情况有点紧急,我现在没事儿,先去看看情况吧。”
温倪点头,眉头微蹙,“谢谢你了啊,我一会儿咨询结束就回去一趟。”
“行,地址我有,她刚发过来了。我先去处理,别担心。”李塘一边说,一边收拾外套和钥匙就走,动作利落。
等他离开,温倪重新调整状态,望向面前的客户,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刚家里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继续。”
客户也笑了笑,“没事,你看起来还挺镇定的,要是我,家里爆水管我估计都坐不住。”
“也没办法,眼前有工作嘛。”温倪笑着轻轻一耸肩,却觉得后背已冒出了一层汗——老房子总是这样,一出事就是大麻烦。但她现在还是稳稳坐住了。
而此时另一边,李塘发现温倪的小区就在公司附近,他骑着共享电动车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就到了温倪家。
他按响门铃,门立刻就被毛茂茂一把拽开,整个人像是从蒸汽房里跑出来似的,额前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拖把,一见到他就像见着了救星:“李塘,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被淹死了。”
“水闸呢?”李塘目光一扫屋里,不多废话。
“我刚才找了一下,在厨房左边柜子底下,你来看看!诺,我试过了,拧不动。”毛茂茂一边说一边往里带他走,地上已经铺了几块毛巾试图挡水,但根本不起作用。
李塘俯身查看,一边摸索着总阀一边问:“爆的是冷热水还是下水道?”
“我也不清楚,刚才在客厅收拾衣服,听见‘哗啦’一声,厨房整个喷起来了!我以为地震了你知道吗?”
李塘“嗯”了一声,拧动阀门,水声立刻止住了一半,压力明显减弱。他站起来,袖子一卷,露出结实的前臂,然后又弯下腰检查接口,顺手拧紧了一个松脱的螺纹接头。
“得换根管子,接口膨胀了,水压一高就崩了。”他说着站起身问茂茂工具箱在哪里,茂茂赶忙递过去。
他蹲下身拆卸那段已经鼓胀的软管时,水喷了一下,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他的白衬衫原本就单薄,水一洒,布料立刻贴在了身上,胸前的线条若隐若现,肌肉轮廓清晰分明,像是水下雕刻出的形状。
毛茂茂在一旁递毛巾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被打湿的布料下,喉咙里轻轻“咕嘟”了一声。
这李塘……真是工作起来不带废话,动作利落得倒像是专业水管工。她看着他沉着冷静的侧脸,又瞥见他伏身用力时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心里不禁泛起点小漩涡,这才叫年轻的肉体啊……果然,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你是不是健身啊?”她一边假装随意地问,一边递上毛巾。李塘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不健身,做事出汗多。”
这回答听起来更迷人了。茂茂心里一阵乱撞,忍不住偷偷往旁边挪了一点,生怕被自己脸上的温度出卖。
不到二十分钟,李塘就把那段爆裂的水管替换完毕,重新关好闸阀。确认不再漏水后,他起身拍了拍手,一边擦汗一边说:“好了,暂时稳住了。你得去物业报个修,让他们彻底查一下那段管道,我估计是因为太老旧化了。”
“你……你太厉害了……”茂茂看着厨房恢复正常的样子,眼里几乎要放光。
李塘把毛巾搭在肩上,笑了笑:“没事,我之前在家里面修过一次。”
她站在一旁,眼神有点发直,耳朵慢慢红了。李塘没有察觉,走向门口换鞋时,还转头提醒她:“地上湿,小心滑,等会儿我给温姐说一声。”
“好、好……”茂茂点头如捣蒜,目送他离开,门一关,她才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嘴里嘟囔一句:“天呐……我是不是有点……心动了……”
茂茂赶忙反应过来,追出去“喂!李塘,喝杯水再走吧……”
第17章 再来一杯三里屯dirty吧,人与人相遇的底色就是告别
有时候遇见一个人的意义,就是为了和他告别。——约翰·伯格《我们在此相遇》
李塘刚刚走到楼梯口,还没下第一阶,就听见茂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女孩赤着脚,手扶着门框探出头来,脸上还有没藏住的红晕。
“喝杯水再走吧!”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有点急切。
李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摆了摆手:“就不留了,我还得回去。温姐还在工作,我是她的助理,不能出来太久。”
茂茂的动作顿住了,手里还捏着那杯刚倒好的水,水面因为她的力道轻轻晃了一下。“哦,好。那你帮我跟温倪说没事了,她上午忙工作就别跑回来一趟了。谢谢你呀,李塘。”她垂着眼睛,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
温倪下班的时候,北京的天刚刚开始变黄。夏日的傍晚像是被谁用橘色的毛边刷轻轻扫过天际,城市的光线在建筑的反光玻璃上跳跃,眼看就要从灼热的白昼退进五彩斑斓的夜。
她刚进家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客厅的地板明显被清理过,茶几上的杂志堆整整齐齐,连那株原本奄奄一息的绿植都被人拧干了水渍,重新擦亮叶面。
“茂茂,你打扫的?”
茂茂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围裙,头发被扎成丸子头,“我闲的,李塘告诉你了吧?水管他修理好了,我就顺手把家里面收拾了一下。”
温倪扫视四周,“确实很干净,我还以为你请了家政呢?”
茂茂笑嘻嘻地卸下围裙,“那所以,今晚是不是该请我吃点好的?”
“走吧,去三里屯吧。我请你吃饭,”温倪把包甩到沙发上,“顺便透口气。”
三里屯总是热闹得不讲道理,哪怕是一个寻常的周内傍晚,太古里北区的人流依旧像潮水一样涌动。暮色降临,橱窗里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出来。
这片城市的黄金地段,曾经寄托过太多年轻人的意志和冲劲,有人这里买过第一件月薪撑不起的西装,有人在夜里喝醉后大哭着走出某个酒吧门口,有人在某家咖啡馆短暂地爱上了谁、又在地铁的尽头各自散场。
对温倪来说,三里屯不仅是逛街吃饭的去处,更像是一面倒影,映出过往的所有自己。
挑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餐厅,露天的位置被热得发烫,她们便坐在室内靠窗的一隅。菜单很短,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好了——凯撒沙拉、韩式龙虾意面、烟熏迷迭香烤牛板腱,还有两份tapas和两杯dirty。
茂茂晃着玻璃杯,看果汁与浓缩在杯中形成美丽的分层,“芭乐和espresso?”她挑了下眉,“有点奇妙。甜中带点苦,苦里有点香气。你尝尝,口感不错耶!”
温倪刚抬起头,正准备喝一口,视线却在几桌之外忽然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川。
他坐在靠近餐厅中间的位置,一桌四五个人,看着像是公司的同事局。他穿得依旧利落得体,白衬衫卷着袖子,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一抹光。他撑着手在笑,嘴里面好像还不停的说着什么。
坐着他身旁的是一个看起来初入职场的女生,和周围几个明显有班味的人能很好的区分,她正小心翼翼地附和着他的话,时不时抿一口水,眼神里带着几分仰慕。
看到她,温倪想起自己几年前在某次饭局上第一次见到沈川的样子。她记得当时注意到沈川这个人是因为有人突然提起:“你们知道吗?咱们川哥可是西林觉罗氏,满洲镶蓝旗人。这个家族以前在宫里显赫得很。五阿哥永琪的嫡福晋都是出自这家,就鄂尔泰的孙女儿……”
她当时半信半疑,觉得这像是那种京圈人热衷流传的名门旧姓故事,真假各半,可谁又能完全不被这种有意思的事情打动?
当时的她,大概也是坐在桌角的位子里,看着坐在中间的这个能说会道、见识丰富的男人侃侃而谈,谈金融、谈建筑、谈国际局势、谈马尔代夫的城市规划,也谈《了不起的盖茨比》。他的眼神沉稳有力,说话有条不紊,像是自带某种磁场,轻而易举就将整个桌子的注意力吸过去。
他不是那种一开口就讨喜的男人,却会在你看似漫不经心地提到某本书或某件展览时,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回应你,让你觉得你们共享着同一个隐秘的世界观。温倪记得认识他后,和他聊起敦煌艺术和先锋建筑,从壁画讲到当代材料美学,话题跨度惊人,却又不显堆砌。她当时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什么叫“气度天然成”。
温倪当时只是安静听着,连搭话都不敢太多。如今再看过去,发现那些曾让她倾心的场景,竟也是如此熟悉而遥远。看来人与人之间,总是伴随着相遇与分开的无限循环,就像是贩卖机中的货物,你离开了然后下一个就会立马被补上。
她现在有点想笑自己。那时的自己,眼神应该也和那个女孩子一样吧,拘谨、温顺、带着敬仰。看着沈川侃侃而谈,像极了今日那个坐在他身旁、安安静静笑着的小姑娘。
也许每一个刚入职场的年轻女孩,都得在某个阶段仰望一个像沈川那样的男人一阵子。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远远望着那个位置,心境却截然不同。
沈川的目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看到了她,他显然有些意外,嘴角扬起一抹不大不小的弧度。
温倪没有移开。她甚至朝他微微一挑眉,抿了一口杯中的dirty,仿佛在告诉他:我看到你了。而且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个眼神会闪躲的小姑娘了,看吧,我可以与你平视。
沈川愣了一秒,随即抬起酒杯,轻轻在空中摇了摇,像是礼节性的打招呼。像是在说“别来无恙”。
温倪眨了下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她没想掩饰,这个白眼翻得坦荡,翻得利索,就像是对以往的某种卸载与断舍。你看,我还坐在你世界的边上,但我早已不属于你了。
这个白眼动作不大,但坐在她对面的茂茂看得一清二楚。
“嗯?”茂茂一歪头,“怎么了?有什么……”她顺着温倪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个正在笑着举杯的男人,顿时了然。
“嚯!前夫哥。”茂茂放下刀叉,对前夫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毫不含糊地,直接对着沈川的方向竖了个国际友好手势,中指立得又稳又直。
沈川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表情顿了一秒,旁边的同事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突然的“致意”。
温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伸手拉茂茂:“好了好了,还有别人在。”
“看见就看见啊!”茂茂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你,跟他这人没什么好说的,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他对你这样你都没有发火!我代表新时代女性向他问好,不谢。”
温倪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种本来沉在胸口的复杂情绪也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点。
“好了,不说前夫哥了。”茂茂用叉子戳了戳空掉的甜品盘子,把话题轻轻一拐,“说说李塘呗,他人怎么样?”
温倪一愣,正捧着杯子喝水,被这没来由的问题差点呛着。她咳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笑着看她:“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不行吗?我就随便问问嘛。”茂茂把手撑在桌边,脑袋微微歪着,“他今天不是来你家修水管了嘛……”
温倪挑了挑眉:“怎么?她怎么你了。”
茂茂笑得眼睛都弯了,咧着嘴一笑,笑得很有点心虚。
“我就知道。”温倪把身体往椅背一靠,“上次在医院是谁高傲的说他一定是自己的粉丝,然后故意假装不认识你引起关注的?怎么,今天他来修个水管,你就改观了?”
茂茂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当时误会了啊。他今天拿扳手弯着腰修水管的时候,那认真劲儿……你知道吧?我最容易对那种特别专注、沉默干活的男生产生好感。”
“行吧行吧。”温倪笑出声,“你这也太随缘了,光靠人家拿扳手就能心动。”
“我没说心动!”茂茂强调,“他一板一眼的样子,看起来很好逗嘛。”
温倪一边听一边摇头:“你可别闹腾了。那,褚医生呢?”
“他?”茂茂想了两秒,“算了吧,他太冷了,我怕会冻感冒。”温倪“噗”地一声乐了,茂茂继续补充:“那是远看看帅就行了,近了不得冷得掉层皮!”
“不过,李塘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才来我们公司,现在是我助理。年纪应该比我们小三四岁吧。”
“哎哟,”茂茂撇嘴,“助理怎么了,年纪小点怎么了。或者我就权当是交个朋友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重点有点跑偏……”温倪实在绷不住,“再说了,你动点心思归动心思,可别真招惹他。李塘那种性格,特实诚。你要真撩他,他还不当真了?”
茂茂摊摊手,叹口气:“好吧,我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啦,我现在新剧还没有拍,哪有时间谈恋爱。你放心吧温小倪,我不会挖走你的得力干将的。”
温倪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最好是这样。”
人群开始多起来了,三里屯这片区一到晚上就变得活泛。太古里的霓虹灯亮起的时候,像是有人按下了一枚开关,色彩便从各个橱窗、广告牌和招幌里漫出来,溢满整个夜街。
这一带的路晚间打车不方便,这里反正也离住的地方不远,她们决定溜达溜达坐地铁回去,正好消食。
就在她们靠近餐厅出来的路口时,忽然,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从身后响起——
“哔!”
温倪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灰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刚才那张熟悉的脸从夜色中探出来——是沈川。
“温倪。”他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这边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去吧。”语气没有太多情绪,就像是司机在问路人要去哪里,茂茂本能地看了温倪一眼。
温倪只愣了半秒,便勾起一个温和得体的笑,语气比他还要自然:“不用了,我住的离这儿不远。”
“你不在圆明天颂住了吗?温倪……”沈川的声音隔着车窗而来,低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他的眉间轻轻皱了一下,语气不像关心,更像某种被越界的占有欲。
第18章 《我们离婚吧》正在热播……
“我现在住哪儿,好像没有义务给你汇报吧?”温倪直视着车里的人,唇角依旧挂着一抹得体而客气的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这一句落地,沈川的脸上像是顿时给了一巴掌,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几秒。
他脸上的线条顿了顿,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再是最初的从容,而是一种被打破秩序后的烦躁与疑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他没有立刻反驳,却沉下脸,一种极不自然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你是想彻底把我从你的生活里清除掉?”
“你不是早就清掉了吗?”温倪反问,语气平静,却如冰刃划过玻璃。
“沈川,你别忘了,是你先说的离婚。对你来说,它结束得比你想象得晚了吧。”
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沈川明显愣了一下。他盯着温倪,试图确认她眼前的女人是不是他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的妻子。
毛茂茂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和他们两人拉开距离,避免被冷兵器误伤。
就在气氛微妙僵住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伴随着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总?”
一道柔亮的女声打破了僵局,三人齐刷刷地朝声音看去。
“啊,真的是您!您怎么还在这儿?”
一道身影快步走来,是刚才在餐厅里坐在沈川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身精致的one piece连衣裙,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轻快节奏,手里却拎着一个书包,里面好像还带着重重的电脑。
“我刚才在那边看到像您的车,就想着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眼神扫过温倪和茂茂,顿了一下,眼神微妙的带了点戒备,“需要帮忙吗,沈总?”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目光尤其在温倪身上停了两秒,下意识把她归为夜里搭讪钻石王老五的女人。她甚至悄悄挺直了脊背。
温倪立刻看明白了这女孩子的心思。她不是没见过,尤其对沈川这种人,外形有资本,背景有资源,自带一个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下的磁场。
这个女生,十有八九就是在餐桌上就注意到沈川的,见他孤身一人开车离开,心思一动便找了借口走出来“碰巧路过”,然后制造相处机会。
她真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但却又恰好有幸看到这一出戏。
沈川没有马上回应,只轻轻挑了挑眉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温倪。他在等她下一步会说什么。
温倪垂下眼眸,心里冷笑了一下,嘴角一勾,带着些讥讽的慵懒:“沈总,天也晚了,快把妹妹送回家吧。”她这话说得温柔得体。
真是有够热闹的。茂茂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翻手机。
女同事脸上的笑一僵,眼神倏地沉了下去,但又不好反驳,只能下意识看向沈川,沈川也愣了一下。他当然明白温倪这话是在讽刺他,他自然也是看出这女孩子的小心思。
温倪摆摆手挽着茂茂直接离开此地。沈川喉结微动,看着温倪的背影,只是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烦闷。
“上车吧。”他最终对那个女孩说。
听到身后高跟鞋轻快地踩上副驾驶,车门“啪”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温倪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她想,不再被他人轻易影响自己的心情,这就是成长。
沈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眸子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背影。夜风灌进来一丝,他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副驾驶上的女孩正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她将包摆在腿上,姿态得体,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轻快:“沈总,我就不麻烦您送太远了,您把我放在前面那个地铁口就行。”
沈川嗯了一声,转动方向盘,车身缓缓驶出路边。
女孩小心观察着他的侧脸,见他神情没什么变化,鼓了鼓勇气,继续搭话:“我……我是今年刚入职的,和李勇他们是一批的,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的饭,不知道沈总有没有印象?”
沈川依旧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李勇是技术口的人?”
“对的对的,他是负责后端模块的,我是产品助理。”女孩语速略快了一些,像是怕气氛冷下来,“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能力上还差点,那几个新同事都挺出色的,沈总您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吧。”说完,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指尖不自觉捏紧了包带。
沈川没有立刻回应,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要补一句什么。忽然听到男人轻声开口:“刚才那人,是我太太。”
车窗外是灯火摇晃的夜景,女孩猛地一愣,“啊?对不起沈总,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沈川的声音依旧温和,“没关系,她说想再逛会回家。”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一直晃着温倪那句话。
女孩脸色红了一下,顿了顿,小声解释:“刚才我远远看到车窗那边站着两个女生,以为……是有人在搭讪您,我怕您不方便应付,就、就过来看看……”
她说得真诚,可是声音越说越低,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保持体面与克制:“嗯,不过以后,职场上这些事情,不用太敏感,也不用急着揣测别人的关系。”
职场中,有配偶身份的管理者,会自带一道“有界限”的信号屏障。这道屏障能让人敬畏、克制、保持距离,也能让人错估、误判、想取而代之。他没有义务给下属汇报自己离婚的事实。
女孩连连点头:“明白了沈总,对不起,真的打扰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安静。女孩的视线垂了下来,余光瞥见沈川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清晰有力。
车停在最近地铁口,女孩推开车门,下车前轻声道:“谢谢沈总,我先走了,您路上开车小心。”
前挡风玻璃上映着街道的光影,他忽然伸手,按灭了中控上的收音机,原本低声播放的爵士乐在一秒内归于寂静。
温倪继续综艺的拍摄,这次是在棚内完成的。摄影棚灯光亮起,LED大屏缓缓升起,温倪已经坐在她的灰蓝色座位上,桌前放着记事本和一杯黑咖。
今天的录制主题是——“离婚旅行:重走恋爱地标”。
节目组挑选的三对离婚嘉宾,将分别回到曾经一起旅行过的重要地点,进行为期一天的“关系复盘”。目的是通过情境还原,让两人重新审视分手的根源,看是否还有对彼此的情感余温,或能否进行彻底告别。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放第一对嘉宾的视频。
他们是30岁出头的前夫妻,曾在云南大理相识、相恋、闪婚,也在那里度过了蜜月。如今离婚后一年重返大理,小镇风景依旧,人已物非。
镜头里,男方情绪显得明显外露,他时不时回忆起曾经一起在洱海边骑行、喝米线、拍合照的片段,语气里带着某种不甘和惆怅。女方则表现得很冷淡。
镜头中有一个片段,两人在曾经入住的民宿天台上并排坐着,男方突然问:“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复合吗?”
女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的山,轻轻说了一句:“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河流。”
这时,演播室内灯光稍亮,大屏暂停在嘉宾天台对视的画面。
主持人率先开口:“好,那我们先暂停一下,大家怎么看这段‘重走旧地’的旅行?”
旁边的观察员、知名女演员林婉儿说:“我看这个视频的时候其实挺感慨的。女生表现得特别成熟,她已经彻底走出那段关系了,但男生好像还留在过去……这种状态其实蛮常见的。”
男观察员、喜剧演员大潘插嘴:“我不懂诶,要是我都离婚了,我绝不回那地儿,太上头了,还不是等着二次伤害?”
众人笑了一下,主持人调转目光,“温倪老师,从专业角度来看,你觉得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
温倪微微一笑,语调柔和沉静:“这对夫妻的状态,其实很典型。一方已经完成了情感断联,另一方却还在原地反复确认自我价值。这种‘重游旧地’的形式很容易揭示出两人的情绪节奏是否同步……”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女方不是没动摇过,但她说不想再回去了,说明她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清晰地知道那段感情走到了终点。这种情绪上的清醒,是很多人在离婚后很难做到的。”
林婉儿点点头:“哎,我太理解了,有时候不是你还爱不爱,而是你明白再爱也没有用了。”
温倪轻轻一笑:“很多人误以为感情的终点是分开,其实真正的终点,是你终于不再期待那个人有任何变化。”
大潘:“那他还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复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倪:“他在寻找一个否定感。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复合,而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一句‘我也舍不得’。”
主持人点头:“哇,短短的一个片段透露这么多的讯息啊,那我们继续看下一组嘉宾的片段,看看他们又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故事呢?”
摄像机灯光重启,第二对嘉宾画面缓缓播放。屏幕缓缓亮起,一对离婚不到半年、年轻的两位嘉宾出现在画面中。
男方叫赵越,拍网剧走红的一名小演员。女方是他第一部 剧的女主角赵晴。两个人因戏结缘,因为事业隐婚,但半年后也因为事业而分开。
节目组将他们送到川西山区的“极限挑战营”,要他们一起完成三个项目:徒步穿越丛林、搭建帐篷、准备野外晚餐。
第19章 潮湿的梦从裸露的膝盖开始发烫
视频一开始,两人就因为方向感问题吵了起来。
“地图在你手里,你倒是说个方向。”赵越开始埋怨。
“你刚才不是非要走东边么?我拦得住你吗?”
镜头跟拍着他们穿越一段密林,赵越不小心滑了一跤,脚踝擦伤,赵晴收起气氛,没有犹豫,递出了她的矿泉水和止血贴。
而后两人开始沉默,却默契地开始一前一后地寻找干木枝、搭帐篷。虽然没再多说一句话,但能看出两个人之间动作的节奏都是一致的。
夜里风大,篝火点燃后,赵越主动把自己的冲锋衣递给了女孩子。赵晴接过衣服后,盯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轻声说了句:“其实你刚受伤那一下,我还挺担心的,但当时没说啥好话,我这人你知道的,就这样。”
赵越闷声笑了一下,表示他可以理解。赵晴抬眼看他,眼眸深处动了动,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画面切至两人分别躺在帐篷里的两张简易床上,赵越嘟囔着:“以前我也不觉得我控制你,只是……我说什么你都不回应,我以为你是不在意。”
“我只是不太会说话。不是不在意。”
视频定格在两人背对而卧,一张帐篷,却是两个世界的孤岛……镜头回到演播室的讨论。
主持人轻叹一声:“这对‘英年早婚又早离’的夫妻和上一对夫妻不太一样,可以看出来他们之间还是有着不一样的火花的。现实中不就是有很多这样的夫妻,一个想表达却太急,一个想回应却太慢?”
大潘挠挠头:“他们明明还在乎彼此啊,可就一句话都说不好……男的硬,女的冷,最后只能靠吵架发泄呗。”
林婉儿看向温倪:“温老师,我觉得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怎么看?”
温倪点点头,语气温和:“其实他们之间有情感残留的痕迹,从行为上看得出来,她帮他贴药,他给她衣服。但他们沟通方式的错位,是他们婚姻失败的根本。”
她翻了翻手中的记录笔记,继续说:“男生习惯用强烈的控制和试探去索要情感回应,而女生习惯用克制与回避去保护自己。两人看似都有心,却总是用彼此最讨厌的方式在靠近。”
大潘:“那温老师,他们还有救吗?还是说就这样彻底没戏了?”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降低自我防御,尝试说出真实需求,而不是用讽刺、回避和冒犯当外壳,就还有希望。但这个前提是,他们都必须学会不把对方当成‘假想敌’。”
温倪微笑着,轻轻阖上笔记本,补了一句:“很多人不是在婚姻里变得冷漠,而是在无效沟通中学会了沉默。”
此时,节目组播放下一段花絮画面:赵晴在清晨独自起床,拿着摄像机自拍,她低声说: “昨天夜里他说的话,我其实听进去了。只是我不确定,我们之间,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去学这些了。”
温倪盯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情绪波动。
节目录制结束后,棚里灯光依旧明亮,观察席上的嘉宾还在进行日常寒暄,温倪却不自觉地陷入了沉默。她向导演组点头告别,穿过候场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信息:
「温倪女士,您好,您今日15:30约的的影像复查请提前10分钟到达门诊四楼。」
她看了看时间,正好两个小时。出了电视台的大楼。
医院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她挂了号,在影像中心做完复查之后,护士递给她一叠薄薄的片子和初步报告:“温女士,您拿着片子去骨科门诊找您的主治医生再看一眼,他比较熟悉你腿部的恢复情况。”
“褚知聿?”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褚医生今天下午值门诊,在四楼A区2号诊室。”
温倪低头接过片子,片子边缘的塑封膜还有些温热,她盯着那张放射影像纸片上微微模糊的骨骼图像,自己倒是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应该是彻底好了吧。
话说回来,她有多久没见过褚知聿了?上次应该是几天前和他吃饭?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请进。”是他熟悉的声音,温润而低沉。
她推门而入,褚知聿正低头写病历,穿着一身白大褂,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温倪?”他显然有些意外,但声音里藏不住轻微的笑意,“你来复查?”
“嗯,”她走上前,把片子和初步报告递过去,“今天拍了复查片,护士说让我找你看看。”
他接过片子,打开灯箱,把影像一页页展开,还有她骨折时候的片子进行对比。片子上映着她腿部骨裂的阴影,如今骨缝快要愈合,只有细微的纹理还残留着那场意外的痕迹。
“恢复得不错。”他边看边说,“最近还有没有隐痛?”
她摇摇头,“偶尔有点不习惯,但应该是心理上的。”
“对了,没有进行剧烈运动吧?建议这段时间一切会用到膝盖受力的活动都不要做。”
温倪还在纳闷,说她又不用下跪,还有哪里会用膝盖会受力。但是突然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突然脸红,只能赶紧跟褚知聿说自己会注意的,赶紧结束这个问题。
“骨折线基本愈合得很好,骨痂形成也均匀,”他边看边说,“不过我得再检查下你膝关节周围的活动度。”
说完,他转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方便吗?”
温倪轻轻点头,坐到诊疗床边,裙摆掀起一角,露出膝盖处那道几乎褪色的疤痕。褚知聿在洗手台前洗了手,戴上手套,走过来。
他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小腿轻轻往上抬,动作倒是很专业,但因着动作本身的私密性,又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尴尬的亲密。温倪下意识绷了一下身体,却又强迫自己放松。
“这里会痛吗?”他低头问。
“没有……”
他点点头,又试着轻轻旋转她的膝盖,确认其灵活度和肌肉响应。“内侧肌肉还是有些紧,得加强锻炼,之后可以联系康复治疗师。”
他起身,把手套摘下,指了指诊室中间的位置,“你从这里,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我得看看你现在的步态。”
温倪犹豫了一秒,还是站了起来。她光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音。她试着自然地迈步,心里却莫名紧张,仿佛想一只被框在显微镜下观察的蚂蚁,只能在限定的范围内团团转。
而褚知聿就像是课外补习班宣传照上的“金牌讲师”,双手交叉在胸前,就这么赤裸裸地看着温倪。
她知道褚知聿在看她,步幅、重心、腿部发力……但当她走到门口转身时,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看地板?看他?那双专注的眼睛不知怎地比白天的综艺镜头还更有压力。
温倪干脆偏开头,盯着诊室里挂着的一幅脊椎结构图发呆,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步伐上。可那种异样的意识,仍像是被一根细线牵着,悄悄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走回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表情没太大起伏,但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温和:
“步态还不错,虽然还有点轻微的代偿,不过整体恢复得比我预期快。”
“代偿?”温倪突然反问了一句。
“就是你的身体还在偷偷帮你‘省力’,走路时会偏向另一侧,”他解释,“不过这属于正常范围,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温倪“嗯”了一声,低头整理裙摆。诊室一时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窸窣声。
褚知聿转身坐回办公椅,开始在电脑上输入病历,侧脸沉稳安静。温倪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熟练敲击键盘的动作。
温倪问他上次那个车祸的病人怎么样了?褚知聿告诉她那个病人联系了医院的心理科室已经开始正式的治疗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康复在同时开展。
“对了,”褚知聿忽然开口,“我看到你那个综艺了,网上有段你点评嘉宾的视频点击量挺高的。”
她挑了挑眉,“你还刷短视频?”
他笑了笑,“美珍给我看的,说温老师讲的很有道理,说她看了好多遍。”
“美珍是?”
“美珍是2床一患者,60岁的人了,胆子很小。每次给她换药感觉眼泪都快出来了。美珍太脆弱了。”褚知聿给温倪说着自己病人的事,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病人的事儿,但对她就很有表达的欲望。
温倪轻轻一笑,心头却泛起一点异样的温热。“那你有时间替我谢谢美珍,这么支持我们的节目。”
褚知聿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她会很高兴的。美珍总说她一个人住医院太寂寞,看节目成了她每周最期待的事。还有,你现在恢复情况很理想,再过一个月你基本就可以恢复全强度活动了。”
温倪刚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护士探头进来:“褚医生,您预约的下一位病人到了。”
“那我走了。别耽误你下一个病人。谢谢你了啊。”她转身拉开门,再把门“咔哒”一声合上。
夜里的风透过窗缝轻轻灌入,把帘子吹得微微起伏。温倪从医院回来后,连晚饭都没吃,洗漱草草了事,便一头钻进了床里。
夏天的北京城,夜晚比白天更显压抑。窗外有隐约的蝉鸣声,路上的灯也变得昏黄疲惫。温倪脑袋里依旧像被水泡着一样,困倦而沉重。
身体太累了。白天的拍摄让她精神高度集中,下午的复查又让她的情绪微妙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一针一针地缝合着旧伤口,又小心翼翼地撕开。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窝在床里很快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陷入了一个细密而潮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医院的诊疗室里。
那是个狭小的空间,靠墙的一张换药床上铺着泛黄的纸垫,昏暗的日光灯悬在头顶,忽明忽暗,像是老旧楼道里年久失修的灯泡。
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还有潮湿皮肤下渗出的热气。她坐在那张桌子上,腿垂下来,膝盖微微裸露在外,褚知聿就在他的眼前,和她近在咫尺……
第20章 工人体育场蓝色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他的身影在光影里缓缓靠近,穿着白大褂,他脱下手套,露出的指节分明,手背隐约起着青筋,掌心还有一点细碎的茧子,那是长期按压骨骼和肌肉留下的痕迹。
一只手扶上她的膝盖,力道稳,却不重。
“这里会痛吗?”他低声问。声音近得几乎贴着她耳边,带着他一贯的沉静。
气氛变得暧昧起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明明是梦,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拇指轻轻按在她膝关节内侧的热度。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伏得更近,唇几乎掠过她耳廓。温倪仿佛能感受到他吐出的气息,温热地扫过她的肌肤,一寸寸唤醒她那压抑住的感官。
温倪想要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诊疗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那昏黄的光线将他和她的身影拖得很长,落在白墙上,交叠缠绕。
他的手缓慢地从她膝盖往上移了一点,在她大腿肌肉最脆弱的那一处轻轻停顿。
她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梦境变得极不真实,却又过于清晰,像是她内心深处某个被深藏的想象。
“温倪。”他在她耳边唤她的名字,是近乎本能的低语,带着缠绵的语调。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喘着气,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只有窗外的灯光落进来,投在地板上,是城市深夜的冷色调。空调被被她踢开,汗水浸湿了后背和脖颈,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潮湿。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过了好几分钟,心跳才慢慢平息下来,不知道自己竟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禁欲太久了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腿,表面完好无损,膝盖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清晰地记得那只手,那只带着骨感、青筋、茧子的大手,掌心的温度在梦里停留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分不清,那是不是现实里的触碰,所以才会在深夜乱成一团。
她盯着黑暗发了很久的呆,突然低声笑了笑。
因为晚上做了梦睡眠不是很好,温倪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上班。下午三点,日光透过窗户晒进办公室,温倪正聚精会神地整理来访者的资料,一条短信打破了她的专注:
【尊敬的用户,您所持有的2024中超联赛第21轮比赛门票(北京国安VS上海申花)将于今晚19:35在北京工人体育场进行。本场门票不支持退票。因北京近日持续高温,请做好防暑准备,祝您观赛愉快!】
温倪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几周前,她替一个客户诊疗完,对方为感谢她的辛苦,送了她两张球票。“沈川一定会喜欢的,”她曾经这样想着,当时还想着到时候可以给沈川一个惊喜,约他一起去看比赛。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星期后,这两张票也派不上用场了,毕竟没有谁会和前夫一起去看足球比赛。
她微微叹息,抬头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却刺眼得厉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反正回家也是孤单一人,不如去工体看看比赛。
快下班的时候她给茂茂发了条消息:【今晚国安对申花的球赛,你有空陪我去吗?】
几分钟后,茂茂回了消息:【今晚得拍戏,去不了啦!你注意安全啊,怎么想着去看球赛?热死了……】
温倪转手回了个表情包,收起手机,起身离开办公室。
北京的夏天就是这样,白天闷热无风,傍晚时却又带着一丝躁动不安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慌。外面空气闷热,带着浓浓的燥意,蝉鸣声响彻耳畔。
在去工体的地铁上,温倪心头总是抑制不住地冒出曾经与沈川一起看球的片段。
她记得沈川说过,自己高中时是国安球迷,虽然后来工作繁忙,渐渐少了关注,但内心仍有一份对足球的执念。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沈川总爱窝在客厅里,喝着啤酒看球赛,看到兴奋时甚至会拉着她激动地喊。
沈川说,北京人就要支持自家球队。
走到体育场附近,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地穿着绿色的球衣,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温倪独自一个人混在热闹的人潮里,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从背包里掏出口罩戴上,默默地融入人群之中。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随意地走在人潮里了。过去几年,她用事业把自己包裹得越来越严实。
“小姐姐,要买根荧光棒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忽然跑到她身边,笑容明亮。
温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谢谢你。”
“你一个人来的吗?”女孩歪头看她,似乎有些疑惑。
温倪微微一怔,心中涌出莫名的情绪,淡淡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一个人。”
小女孩又笑了起来:“一个人也很好啊,球赛很精彩的!加油!”说完就跑回了路边的小摊前。温倪望着那活泼的背影离开。
温倪跟随记忆中的路线来到球迷服务区,领取了一件鲜亮的绿色球衣和一条印着“北京国安”字样的围巾,顺手又拿了一根荧光棒,微笑着和工作人员道了谢后,便转身匆匆往看台赶回去。
入场检票时,工作人员笑眯眯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嘱咐道:“今天高温,记得多喝水啊!”随即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向她。
她道了谢,接过水瓶走进了看台。走进体育场,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灯光和喧闹的人群,绿茵场中央,有零零散散的球员正在热身。
等她回过神来,却猛然发现自己进错了入口,这才想起刚才工作人员疑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此时的她正站在一片蓝色的海洋之中,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身上都穿着上海申花的蓝色球衣或围巾,手里还挥动着蓝白相间的应援旗帜。
温倪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醒目的绿色球衣,顿时感到尴尬至极。这么形容吧,她就像是蓝色海洋中的一叶孤舟,对,是绿色的那种。
此刻身边的申花球迷们越来越多,正激烈地讨论着今晚的比赛,不少人带着明显的亢奋情绪,喊着口号,有些甚至举着旗帜拍照留念。
糟糕,怎么进了客队区域!她在心里暗暗叫苦。看了看四周,心跳逐渐加快。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之前新闻上看到的球迷冲突的画面,担心自己这样明显的装扮,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冲突。
“还是赶紧出去,绕一圈回到另外一边吧。”
她压低了头,顺着拥挤的人流试图往相反方向逆行,身边有人不满地嘟囔着:“诶,这人怎么回事啊?”
“穿绿色的跑咱们这边干嘛?”
温倪尴尬地低着头,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通道。周围人声鼎沸,她低声说着抱歉,艰难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狭窄的路。
“对不起,借过一下,麻烦让一下……”
身边不断有诧异的目光扫过,温倪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面前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声,众人纷纷向前涌动,温倪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本能地侧身想要躲避,却恰好被一个高大的胖大哥迎面撞了个正着,那大哥一脸不耐烦,嘴里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侬当心点啦,路上看清桑好伐啦!”这话说出来和胖大哥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呀!”她膝盖本来就还没有完全恢复,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向后倒去,手里的荧光棒也掉到了地上。
就在身体即将摔倒的一瞬间,一只宽厚的手忽然迅速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稍稍用力,将她整个拉了起来。
“没事吧?”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好像在昨晚的梦里听到过,温倪心头一颤,抬眼望去,竟对上了一双深邃又有些冷淡的眼睛。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盯着眼前熟悉的那张脸,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竟然是褚知聿。
他一身笔挺的申花队球衣,蓝色的运动短袖映衬着他冷白的肤色,棱角分明的脸庞神色淡淡的,但目光却锐利而沉稳。
温倪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褚知聿??”
褚知聿轻轻皱了皱眉,目光从她的脸庞扫向她身上那件异常醒目的绿色球衣,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这是特意跑到申花球迷堆里,来挑战大家的心理素质?”
听着他略带调侃意味的话语,温倪脸上的热度瞬间更甚,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不小心走错了入口,正准备出去,结果人太多……”
褚知聿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却微不可查地落在她微微弯曲的膝盖上,语气温和下来,“你腿还没完全恢复好,这么急着往外挤,也不怕再摔一次?”
温倪微微低头,心中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尴尬,只得低声说道:“我这不是想着赶紧离开这里。”
褚知聿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蓝色的人潮仍在涌动。他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侧过身子挡在温倪前面,对她说道:“跟紧我,我带你出去。”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温倪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他在前面为她开路,高大的背影像一道屏障,挡住了人流的推搡。而温倪跟在他身后,望着那件蓝色的球衣。
命运好像总喜欢在最意外的时候,将熟悉而陌生的人重新推到她的面前。
这时场内广播忽然传来热烈的声音:“各位观众朋友,2024华润怡宝中超联赛第21轮,北京国安对阵上海申花的比赛即将正式开始!请大家尽快回到座位,文明观赛,为主队加油!”
温倪愣了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场内的大屏幕,眼神微微焦急起来。她原本还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尴尬的区域,但此刻显然来不及了。
“比赛都要开始了,你再出去恐怕很麻烦,”褚知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微微扬起眉毛说道,“我朋友今晚临时有事没来,他的位置正好空着,不如你就坐这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