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聆闻得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抱着被子哭得很大声,哭的时候还不敢让泪水弄脏了如此好的被褥。
哭过后,她高兴地裹着被褥像小猫在舒服的阳光下缠绵翻滚。
她快乐良久,勉强抽空去想辜行止。
这几日他一刻都没从她视线移开过,现在乍然没见到他,还有些不适应。
雪聆从被褥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打量屋内的繁华,慢慢对外面也有几分好奇。
她没见过好的,不知道这府邸是怎样的?不如趁他不在出去看看,如果能出去就更好,她要把脖子上的玉佩典当了换成银钱。
雪聆心中如是想着,起了身才发现下面有药膏的清凉。
应该是刚有人给她上过药。
不知道谁上的,她想起大户人家都有伺候的下人,有些羞赧地抱臂,眼睛虚偷着往下面看。
还肿着,一看就被使用过度了。
雪聆匆忙地看了一眼,就裹着薄被下榻。
她想要找衣服穿,可在屋内找了一圈,发现根本就没有她穿的衣物,只有一件长长的袍子挂在木架上。
雪聆为了不光身出去,套上了那件长袍,再稍拢起袖子,折起沉长的下摆弄成长裙的样子。
虽然露了点脚腕,行动倒是挺方便的,好在现在也已经入了夏,不似之前那般冷。
雪聆穿好后紧张地站在门口,鼓足勇气拉开门,结果发现门也是锁着的。
锁门?
雪聆眨了眨眼,莫名觉得好熟悉。
她曾经出门时也爱锁寝居的门,是因为怕辜行止跑了。
微妙的,她生出怪异地想法,辜行止现在锁门不会是也怕她跑了吧?
这里过日子如此美妙,她怎会想不开跑了?辜行止应该担心她待久了,赶不走才对。
雪聆心觉辜行止实在多虑了,美滋滋地转身去拾刚才取下挂帘子的倒钩,然后蹲在门口捣鼓着。
她以前住的地方年岁久远,门锁生锈,时常有打不开之险,她特地去和别人学过开锁,毕竟技多不压身,那会倒是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雪聆轻易打开了门。
门打开那刹那,她差点被眼前壮观的景色惊了眼。
一眼望去是延绵的白墙黛瓦,高树枝叶松软,路铺大小不一的圆石子,在灿烂的余晖下,那些石头好似金元宝在用尽全力地燃烧。
贵得奢靡,贵得疯狂。
雪聆痴迷于富贵,赤足踩在圆润的石板路上,一路追着余晖跑,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6章 第 46 章 这一刻,他无比想爱雪聆……
雪聆迷失在高门府邸中, 好几次差点高兴得哭出来。
在马车里待了好几日,雪聆想趁着辜行止不在,偷偷在外面逛一逛, 顺便找个地方把冷冰冰的玉变卖成热乎乎的钱财。
可待她出来后才发现, 本应该仆人如流水的府邸, 竟然没多少人。
她曾经去给一家有钱人做过丫鬟,因为太恨有钱人, 所以没干几日就气走了。
仅这一次的经历,让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家是做小生意发迹的, 算不得顶级富贵, 家中仆奴都多得数不胜数,可在这里,就算管事的将人聚在一道训话, 如此大的府邸也不该如此冷清。
人都去哪了?
周围诡异的安静, 雪聆不停往前走,差点撞到长廊上面走出来的侍女。
侍女受过良好礼仪, 秀长的手指端着盘子, 头也没抬,宛如古画里的仕女侧身一欠。
雪聆好不容易见到人, 问她:“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啊?”
侍女不言语。
雪聆又问:“辜行止呢?”
侍女摇头。
“那……”雪聆咬唇, 声音不似方才雀跃, 压低问:“出府的路往哪边走?”
侍女此刻倒是抬了点脸, 望着她, 抬手指了指身后。
雪聆这才发现侍女不仅体态美,也长得眉如画,乌髻迢迢,比她在倴城见过的富贵小姐都要好看。
她打眼望去, 长长的朱红庑廊中站了一排粉装红妆的漂亮侍女,每一位都美得让人自惭形秽,心底那点忘乎所以的高兴慢慢淡去,又恨起辜行止了。
府上这么多美丽的侍女,还要把她接到这里来!
雪聆站在这些人面前,扯着衣裳想要遮住脚趾。
好在无人在意她,见她不再问,侍女们井然有序的对她欠身后,像仙女一样香喷喷地从她身边移过。
雪聆甚至都听不见她们的脚步声。
等她们走完,雪聆转头看向远处蜿蜒成曲蛇的高墙,又高兴地追着最繁华的高楼跑去。
她要出去,要变卖辜行止给的玉-
灯火葳蕤的院中,夜如白日。
暮山压着人,地上全是血,是前面杀的那二十几人的血。
此府邸的仆奴是从晋阳带来的,世子失踪那段时日,他查出是有人泄露世子行踪所致,故将仆奴放进京城先帝赐下的侯府里圈禁,等找到世子再行处置。
找到世子后,世子让他先带着老侯爷的骨灰入京,尚未面圣先以病为由,世子则守在倴城那破烂院子,守了好阵子才遇上饶钟,找到雪聆,而世子不在京城的消息就这短短一个多月,差点又被人传出去了。
想来是府邸探子不少,现在若是不找出来,后面只怕会被各路探子渗透成筛子。
世子亲自审查探子,暮山站在那些人面前审问:“世子行踪你们是如何传递出去的?”
被强迫压在地上的人颤巍巍抬着头,因为受了好顿生不如死的折磨,现在只求上人能给个结果。
坚持不住的人哆嗦回:“我不知道,我们互相不识,只在固定处拿消息……”
他的话尚未说完,不远处看厌烦的青年淡声吩咐:“不知道就杀了。”
暮山得令,拔剑砍向那人的头颅。
那人见剑晃寒光,急忙求饶:“求世子饶过,奴说的都是……”
噗呲一声,脖颈的血飞溅,切口完整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脸上维持着焦急求饶的惊恐神情,眼珠也还盯着坐在前方紫檀木椅上眉秀似山的男人身上。
暗黑的室内,轻晃的烛光点缀青年俊美清冽的雪肤,他靠在椅上冷淡地看着。
暮山让人抬下去,上前恭敬道:“主子,府中应该还有几人没有冒出头。”
而他说完后好半晌没得到回应。
暮山也不敢抬头去看,安静等着。
辜行止搭在扶手上的长指轻敲,冷静地盯着那颗头,思绪空散的眼珠却蒙着层淡淡的雾,显然一直不在审讯上。
暮山等了许久,直到有人通报,前方主子抬眸看去。
下人从未被主子如此炙热的眼神盯着,不敢抬头,紧张道安王派人送来几名侍女,现已经入府。
说完又安静许久,头顶直勾勾的眼神冷淡移开,暮山终于听见主子开口。
“她可醒了?”
什么醒了?
暮山下意识看向地上那颗头,发现那头本就睁着眼,而世子问的并非是那颗头,是带回别苑中的雪聆。
暮山道:“府中人尽数为探子,雪聆姑娘的那方暂时无人看守,属下亦不知,但已经吩咐新调教的人在周围伺候,不靠近。”
世子刚入京,尚未来得及招仆奴,他便在回京城的路上提前从晋阳拨过来几位侍卫,而侯府外围也都有人看守,就是雪聆想出去也会被很快抓回来。
可话音甫一落,前方的世子忽然起身,暮山尚未回神,身边疾步传过一阵冷淡香风。
察觉是世子,他顾不得地上还有血渍,匆忙吩咐人清理然后跟了上去。
辜行止一路行至寝院都在想雪聆,想她现在可醒了,想她发现他将她锁在房中会不会生气?
她脾性大,去得快,若是醒了应该不会像曾经的他那般听话,所以他要回去监视她。
可当他推开房门那瞬间,看着空静的室内,案上熏香早已燃尽。
而人,也早就已经没了。
暮山紧随跟在身后,看见站在门口的世子,不安的心跳登入嗓眼,再扫去空无一人的屋内,赶紧跪下以头抢地。
“世子责罚。”
辜行止看着空荡的屋子,眼底的愉悦凝滞,无数道念头轰然涌上颅顶,窒息如潮水淹没他仅剩的理智,分不清是怨,还是恨意使他握住门口的指尖泛白。
雪聆跑了。
在说完爱他后,又跑了-
雪聆不见了。
世子不过是审讯了几十个刚抓到的人,再回来便找不到人了。
暮山跪在地上正准备认罚,正巧雪聆偷摸摸在门口探出一颗头。
刚回来的雪聆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探眼便看见原本站院中的青年瞬间察觉,转身如风般而来。
他走得很急,疾步带起的风卷得衣摆凌乱,整个人似月下的飞过来的男鬼,透着阴郁的压迫。
看见他冷眼阔步走来,雪聆掉头就往后跑。
只是她还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手腕,连头带身地被旋过,一脸埋进含香的怀中。
“你刚才去哪了?”
雪聆闻得头很晕,抬起脸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他的话,可当看见他脸上全是看不懂的奇怪情绪,那些话霎时堵在喉咙。
四合暗沉,仅有的一点稀薄月光落在他俊美眉眼上,原本的清冷绝艳平白多出几分扭曲的阴郁。
他盯着她,问:“告诉我,去哪里了?”
雪聆见他脸色不善,语气里全是恨,赶紧解释:“我醒来没见到你,想……想去找你,结果迷路了,刚刚才找回来。”
骗他的,她其实是打算出府的,结果发现无论去哪道门都有带刀侍卫守着,她怕被辜行止发现,所以又回来了。
谁知一回来,还没进院子便看见暮山跪在门口。
雪聆就是没见过世面也没读过书的农女,哪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觉得危险后当然是要跑的,谁知道他一把就抓住了她。
雪聆随口编造的谎言也不知道辜行止到底有没有信,他没再追问,毫无预兆地弯腰吻她。
身后的暮山看见他一句话都等不及,抓住女人就亲,如此急色不禁令他瞳孔骤缩,满脸不可思议。
暮山自幼跟在世子身边,极会审时度势,见此场景哪顾得上让世子责罚他失职之罪,忙不迭爬起身,同手同脚地瞪着惊讶难消的眼,赶紧离得远远的。
雪聆没想到他会无端吻来,僵着眼珠,仰着脖颈颤抖的嘴唇着和他交吻。
她乖巧,辜行止也跟着发抖。
不过才一两个时辰没碰,他含着她的唇辗转,浑身每一处都仿佛兴奋得发出喟叹,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腰身:“别乱走,我以为你跑了,差点就要让人来抓你了。”
雪聆摇头:“没,我怎么会走呢。”
这里真的好富贵,她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住进这么大的宅子,她想,辜行止就算赶她走都难,怎么可能会走。
“为何不想走?”他抬起幽艳的脸,一睫不颤地凝视。
雪聆从善如流道:“因为我喜欢你。”
他真的好有钱,如果再大方些,别总是黏糊糊地贴着她,又阴森森看着她,她会更喜欢他的。
辜行止眼睫轻颤,指尖捻着她红透的耳垂,问:“为何喜欢我?”
雪聆脱口而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又有钱又香……我找不出不喜欢你的理由。”
显然她回答对了,阴森盯着她的青年眼中终于泛起浅笑时的虚迷流光,往前靠了一寸又含上了她的唇。
雪聆还以为他亲够了,没想到这会又被叼含着,刚才是嘴皮子麻,现在却是含得她心都麻了。
尤其当雪聆听见他轻嗯的尾音颤栗,脸上热得渐渐泛红,被抚过的肌肤犹如火在燃烧,身子软倒在他的怀中喘着气儿。
冷月清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普通的面容因情慾而艳出怪异的媚,几缕短发挂在眼尾翘而长的黑睫上,张着被吮红的嘴不停地喘。
辜行止撩眼掠过她动情的神情,抱起她放在门口的石垛上,从下至上的用气息濡湿她。
好香啊。
雪聆眼睛沾着点泪水,身子泡在月下逐渐生媚。
出来时只穿了一件长袍,她里面空荡荡的,现在岔着腿被架在他的臂弯上,这种姿势让风灌进来后,她才慢慢回神。
想到刚才见到的不止辜行止一人还有暮山,她别过发烫的脸,做贼般地四处看着,身子也紧张得绷紧。
“在找什么?”没亲够的青年不满她四处而视,头缠绵地靠在她的肚子上,抬起一点点淡薄而殷红的眼,贴在皮肉上露出的清冷脸庞模糊出微色-情的温柔。
雪聆被气息舔得很痒,瑟缩脖颈说:“暮……暮山,我刚才看见他好像也在。”
辜行止凤眸中浮光冷淡了些,慢慢抬起脸与她平视,指腹抚她微喘的红唇,“找他做什么?你现在应该看的是我。”
从雪聆口中出来的每一个名字他都恶心,她应该叫他的名字,只看他,只专心爱他,而不是去想别人,去念别人。
他盯着,想抚在雪聆唇上的手是刀,如此才能在她口中不再是自己时割了这张嘴,剜下不看他的眼,刨出移情别恋的心。
可他看着,丈量着,歹毒的念头又渗出一丝昏头的甜。
因为,他发现,月下的雪聆好美。
样子非常甜美,单纯,标志的眼珠不敢看他的同时脸却是红的,扭捏的身子恍似神仙下凡尘,是世间难有的媚,世人要迷恋她,是神佛亦如是。
这一刻,他无比想爱雪聆——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7章 第 47 章 不爱他就去死
“你看我。”
他用眼神迷恋她, 用温柔的声音引诱她。
看看他啊,眼珠里装上他。
现在没了白布蒙眼,雪聆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青年皮相甚美, 初见时, 她光是从掀起的轿帘中无意瞥过一眼都久久无法回神, 更遑论是现在了。
当初她蒙他双眸的最大动机,是因为他生得好, 怕自己嫉妒。
月下的他不似凡人,更似她曾经在说书人口中听闻的妖鬼, 雪聆无比认真地凝量他, 而这般黏腻的眼神打量却无法让他满足。
“好看吗?想不想爱我?”他眉眼生媚,吐息情慾,霪浪的用眼睛勾引她。
前几日在马车上的日子雪聆还历历在目, 她有点怕, 但更多是不耐烦。
是铁打的身子,也遭受不住这等索取。
雪聆赶紧抱住他的头, 主动亲了亲他微启的唇角, 低声哄他:“天色不早了,你放我下来, 我想回去睡觉。”
辜行止侧脸用唇蹭她脸颊, 随之将她抱下石垛子。
雪聆想下来自己走, 但从他身上一下来, 便要被抵着亲。
他仿佛亲不够, 像她在唇上涂了令人上瘾的花汁,雪聆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最后还是被抱进了屋。
华贵的室内,佻挞烛光摇曳, 若影若现地映出青年弯腰的影子。
雪聆坐在辜行止对面,尴尬地看着交叠的影子。
白日她只顾着出门,没找到鞋子,所以现在足下全是灰尘,而辜行止在给她擦拭脚下的尘土,早知道她当时就找布包起来了。
雪聆胡思乱想后发现他很久没动了,低头才发现他坐在榻边,手握着她的脚踝在失神。
雪聆也看了眼。
她的脚不是书中的三寸金莲,还因常年穿鞋底粗劣的草鞋磨出了茧,现在被捧在那玉节般白而泛柔的手中,好似覆雪。
她油然自卑,但更多的是对他富贵养出来的娇嫩,而生出的嫉妒。
没有穿粗劣草鞋走出来的茧,她的脚也很秀气的,只是投错了胎。
好恨。
雪聆想抽回脚,怎奈被他握得很紧。
她想要说些什么让他放开,却见他低头用那金玉养出来的唇轻碰她的足背。
那刹那,雪聆感到一股难言的热意从脚背涌上脸,忍不住咬住指节抑制差点叫出的声音,惊恐地盯着他瞳孔震颤。
他在干什么呀,亲她的嘴巴不够,现在开始亲她的脚了?
“辜行止。”她齿间还羞耻地咬着指节,慌张阻止他。
辜行止抬起脸,盯她的唇。
雪聆被亲过的唇水光潋滟,她的上唇有点厚,还有点嫣红,现在咬着手指在勾引他。
雪聆。他想要叫她,却发现叫不出雪聆的名字。
简单的音堵在喉咙无法唤出,他生出难以抑制的躁闷与杀意。
这一刻,他又想杀了她。
而雪聆看见他眼底的杀意,实在不知道自己哪惹得他不悦,以为他还在记挂刚才的事,连忙开口聊表真心:“刚才我其实并没有要走,只是醒来看不见你,我是出去找你的,结果被外面的富贵迷了眼。”
“你不知道,我看见那漂亮的屋顶,铺满漂亮石头的小路,还有画一样的长廊,还有很多仙女一样的女子,我觉得仿佛走在仙界里面。”
她还说着话,又酸不溜秋地嫉妒起来。
这么大的宅子,她都在里面迷路了,他一个人住得明白吗?
雪聆酸得不行,脖颈忽然被人虚握住。
她的嫉妒戛然而止,睁着眼睛看着他,以为是嫉妒被他发现了,大气也不敢喘。
辜行止与她鼻尖相抵,嗓音轻柔得怪异:“别念起旁人,叫我。”
叫……叫我?
我是什么我?还是他的名字?但又是哪个名字啊?
雪聆喉咙哽了哽,在浓烈的杀意里挤出一个‘我’音。
满意了吗?她内心焦躁地等他放开。
辜行止没放开,他不满意。
他虚握雪聆脖颈的手往上,掐起她的下巴,低颌慢慢抿她的下唇,吐息逐渐炙热:“辜慵。”
“辜慵。”雪聆跟着学样,嘴唇被顶得微张。
从她口中出来的名如催-情之毒,他含着她的发麻的唇,迷情间不经意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雪聆感受到他狂跳的心兴奋地震在皮肉下。
许是他的心跳太快,连他自己也察觉了,忽然又扯掉她的手,不再与她唇贴唇,甚至松开她往后退了数步。
他抬眼看她,脸上神情怪异,像是恨不得吞她血肉,要她挫骨扬灰,满眼厌恶。
好端端的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雪聆喘着气,茫然看着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辜行止转过身,不再看她。
两人进来得匆忙,屋内只又一盏佻挞的暗灯。
雪聆坐了会觉得太黑了,犹豫着爬起来要去拿起火折去点其他的灯。
点完后她不敢靠近他,也不敢去榻上休息,浑身疲倦地坐在妆案前双手托腮,昏昏欲睡地闭了眼睛打发时辰。
不知不觉她撑在桌案上睡着了。
雪聆梦见辜行止忽然给了她好大一笔钱,要她自己回倴城,她欢天喜地回去后却发现无论在做什么,始终有人在暗处窥视她。
那种黏附在身上的视线让她很不安。
雪聆迷迷糊糊睁眼,和面前铜镜里映出的青年茫然对视。
漆黑的天上窥不见几颗星子,辜行止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站在身边,披着幽幽冥夜,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雪聆后背慢慢升起,连忙坐直身子,僵硬转头眨着生涩的眼睛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恨不得直接问他怎么还没离开。
已经很晚了,她想睡觉,别像鬼一样站在后面盯着她啊。
辜行止不语,还在从镜中打量着她。
沉默得古怪,雪聆心里挑拣出好听的欲与他说,他先开了口。
“白日你醒后在外面呆了很多时辰,都在做什么?”
雪聆不知道他深更半夜怎么还要纠结此事,耐着性子解释:“白天你走后,我就出去在院子里逛了会,什么也没做。”
她急于证明,嘴皮阖得很快:“其实我就是想着醒来没有看见你,想出去找你,结果没找到你,我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有,与她对视片刻后又吻过来了。
辜行止的唇是凉的,眼底无半点流光。
他看她许久,摸遍了她的身子,都没有找到那块玉。
今日刚送给她,晚上便不见了,如此不珍惜他送的玉,恐怕嘴里的爱也假得恶心。
雪聆闻着他衣襟里渗出的冷香,被他亲得麻木,怀疑他根本就不是想问她去哪里,而是问过之后再亲她显得没那么急色。
他亲得雪聆好一顿迷糊,晕乎乎的喘不上气的时候隐隐听见他吐纳热息:“脱了。”
雪聆一边仰面受着他狂乱的吻,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他腰带。
她哪碰过这等束腰的鞓带,以前都是用布带亦或麻绳系腰间,很轻易就能解开,现在她摸索半响连个门路也没找到。
怎么脱啊?
这个到底怎么脱,他能不能自己脱!
雪聆急得眼翻起白,恨不得干脆假装晕倒时,手被他带着找到卡扣处按住不动。
他轻声说:“不是脱我的。”
“啊。”雪聆有些尴尬地停下手,随后又听见他低声道:“袍子脱了,我看看。”
雪聆心惊,不满他刚说不是脱他的,原来是想脱她的。
不会是又想做那种事吧。
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她想睡觉,扭捏着不太情愿。
辜行止横抱起她,几步便丢入帏屏的寝息之所。
雪聆在榻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急道:“等下脱给你看,我还没沐浴呢。”
辜行止盯着她急红的脸,随后倒在她的身边,攥着她裙摆搭在脸上,倒是开口唤人备水了。
雪聆如愿洗去今日一整日在外面沾染的尘,穿着寝袍从屏风里有点紧张地出来。
辜行止也换了身衣裳,正坐在窗边矮案旁,黑皮手衣已经脱下了,取下玉冠的黑发坠如长瀑倾下,单手撑着侧脸,指尖勾着去锈的铜铃很轻地晃了晃。
见雪聆走出来,他放下铜铃,赤足踏在屋内新换的地衣上,徐徐朝她走去。
“洗完了,现在能看吗?”
雪聆没想到他张口把要看说得如此自然,脸颊红红地垂下来,揪着手指头小声问:“可以熄灯看吗?”
“可熄灯,我看不清。”他这会又温柔起来,慢慢牵着她上榻。
雪聆坐上去后蜷在墙角,满脸纠结要不要打开腿。
随之跪伏而来的青年已经握住了她的双膝,卷起衣摆往上推。
雪聆见他非得要看,干脆点分开了。
她骨瘦的膝盖打开地露在昏暗烛光下,而急着要看的人反而没有下一步动作。
雪聆眼珠往下瞥他,发现他低头看得认真,黑汪汪的鬓发如点漆。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看了这么久。
雪聆等了好会才见他抬起脸,根根分明的眼睫洒在眼睑下有说不出的媚。
他问:“膝上的红印是哪来的?”
什么膝上的红印?
雪聆往下一看,发现膝上有很小的伤痕凝的疤。
可能是不久前尝试能不能从墙上偷偷爬出去,不小心磕到碎石上留了个小血疤,她是真不知道,她身上多的是疤痕,多一道小疤真的点也不起眼。
他不提,她沐浴时都还没发现呢,就想着等下他要看自己的身子。
雪聆摸着膝盖说:“不知道啊,可能是你白天非要那样,把我弄伤了。”
说着还埋怨地睨他一眼,他真的太不要脸了,一言不发就开始那样。
辜行止盯着她满脸伪装的心疼,心如蛛网裹着,仿佛每道缝隙中都透出生了几张嘴的手,那些手上的嘴在呢喃。
雪聆骗他。
她满口谎言,自私虚伪。
受伤了也不与他说,她不信他,不依赖她,她不爱他。
雪聆怎么能不爱他,所有人都喜爱他的这副皮囊,她为何不迷恋,为何不爱?
他冷静俯身,眼神警惕,像伺机而动的毒蛇盯着她,红唇冷冷吐出:“说谎。”
被戳穿的雪聆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睁得微圆:“没骗你,我哪骗你了!”
辜行止没说话,而是冷冷的在她捂唇时伸舌舔她的掌心。
雪聆一抖,连忙收手反撑在枕上,身子紧贴墙面屈膝看着他:“我发誓,真没骗你,如果我骗你就天打五雷轰。”
呸,呸呸,她瞎说的,她就算骗他也只会出门捡钱,不会被雷劈,老天爷可千万不要把这句听了去。
辜行止俯身靠近,满头长长的头发垂在她的肩上,慢慢将她消瘦的身子笼在发中,俯下的漆黑眼底凝结森冷,薄唇缓缓张合:“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雪聆是骗子,所以才会在骗他说爱他后毫不犹豫离开。
不爱他就去死——
作者有话说:发现老婆一点不爱,就开始恨天恨地了(摊手)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8章 第 48 章 荔枝肉
雪聆受不住他鬼一样的重复, 干脆承认了:“是,我是偷偷隐瞒了点,我找不到你, 又在府里迷路了, 为了抄近路我翻过墙, 但墙太高了我没翻过去,然后又换了好几个地方, 但我这都是为了找你。”
“还有,膝盖上的伤口, 我是真不知道, 可能就是从墙上摔下来不小心磕到了,就这些不想让你知道了担心隐瞒了点,这次我真的没骗你了。”
“伤口也太小了, 我自己根本就没发现, 所以你一下问起来,我确实不知道, 就老实说不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 理直气壮地睁着眼与他对视,这会不见心虚。
“玉呢?”
雪聆冷不丁听见他又问, 心跳一顿, 继而解释:“那东西看起来很贵, 我藏起来了, 你要想要, 我明日拿给你。”
她庆幸自己出不去,便在后院门的狗窦里把玉埋在下面,当时觉得她就算忽然被赶出去,也能从外面把玉刨出来卖掉, 也不枉她丢了的好婚事。
大抵是帐子落下了一层,点在外面的烛灯光线落得稀薄,雪聆在他脸上看不见太多情绪。
没了重复的话,他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真没骗你了。”雪聆补充,这次竖起手指发誓:“如果我骗你,就发不了财。”
这可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嘴上发完,心里狂呸求神仙原谅,财是豺,可万不要真听成财了去。
她信誓旦旦,眸光明亮,又生了一副老实人长相,很容易使人信任。
也不知他到底信了没,总之没再重复‘骗子’,而是很轻的将头靠在她的肩,乌浓的眼睫仰扇,平静与她道歉:“是我的错,没与你说我去哪了,以后不会了,我日后多陪你。”
雪聆不想他多陪自己,为了敷衍他,点点头:“嗯,好。”
“不过,下次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出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揉捏着把玩:“外面有抓人的贩子,你会被人抓走的。”
这句话雪聆不赞同,刚想反驳便见他撩起的眼,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雪聆小弧度点头,支支吾吾地‘嗯’,动作做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来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辜行止也无心在意,勾下她乱晃的头,薄唇张合含住了她的唇瓣,低语呢喃:“好好亲我。”
雪聆每每闻见他身上的香便觉得身子燥热,皮肤内有麻意流窜,意识浑噩地抱着他啜吸着舌头。
他忍耐须臾就含着她吐露的舌尖轻喘:“脱了。”
这次雪聆没有听错,因为她的脱完了,现在一定是脱他的。
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腰,循着他刚才按过的地方,稍一按。
一声金属弹起声,雪聆终于解开了革带。
她来不及为自己的聪明庆贺,双腿便被折了起来,整个人倒在枕头上。
“呀……啊,等等……”雪聆慌里慌张地扭头想要他等一下,手指在无意间勾住了他颈项垂下的项圈,反而将他直接拉了下来。
抓住项圈那刻,她脑袋是懵的。
项圈,他怎么还戴着?
所以他把脖子上的玉给她,自己戴了项圈吗?
不待她仔细看,手便被他握着移开。
“该看的是我。”
青年声音在帘幕间晃荡,夜影渐渐深,帘中雪聆很快肩臀上皆印出齿痕。
她喘伏着,涣散的瞳孔已然失了光彩,心中还念着他脖颈上的项圈。
为什么他还戴着?-
雪聆在府上住下了。
她每日除了吃便是睡,还有就是与辜行止一起睡。
本就既来之则安之,向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的雪聆觉得,现在过得也挑不出错,说不定比嫁给老鳏夫更舒服,一样不用服侍人,也不用养孩子,每天和辜行止睡就行了。
日子不过才过了两三天,她毫无骨气地软了,每天美滋滋得脸儿的颜色都粉了不少。
她发现辜行止好像真的没打算报复她,除了在榻上某些时候有些变态,其余时候对她好得无可挑剔,尤其在她拿回来玉戴在身上后,他后面给了她好多东西。
其中雪聆最喜欢的便是戴在手上漂亮的红线穿金手链,他系在手上那一刻,她为他疯狂心动,心跳得仿佛是别人的,愿意甜蜜地说无数句‘爱他’。
这样的日子让她好满意,唯一感到怪异的大概就只有辜行止越来越怪了,素日甚少叫她的名字,榻上却异常喜欢,时常还会莫名奇妙地盯着她,非得要她叫他的名字,有时候看起来又恨她恨得不行,有时候又爱得不行。
大抵是这种富贵人日子过得太好了,脑子过坏了。
雪聆对此并无不耐烦,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她现在过得是真的很舒服,偶尔在心里惦念因为辜行止不喜欢她出门,他平日给她的那些金银珠宝,她没办法拿出去变成银子。
清晨。
雪聆醒来不知道辜行止去哪了,她手往旁边一摸,发现榻上没有人。
终于不在房里了。
他相貌再生得如何好,整日看久了也挺受不住的,雪聆还是想念外面的,更想出去找当铺换钱。
她高兴得刚想要下榻去找那些值钱的首饰,屏风外便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像鬼一样,出现得悄无声息。
雪聆差点被吓得跌落下床榻。
她跪在榻上看着他走出来,和往常那样问她:“在做什么?”
雪聆拽着床幔,半边身子还在被褥中藏着,尴尬道:“想下来出去走走。”
辜行止没说话,踱步入室。
雪聆镇定地坐在原位,等他停在面前方扬起脸与他对视,希望他看在她昨晚很累的份上,别吓她了。
辜行止掠过她的眼没说什么,侧身在床幔上系上铜铃。
雪聆认出来那红绳上挂着两颗铜铃是哪来的,大的是她之前在倴城挂在木榻架上的那只,小的则是她曾经戴在发上,后来又取下来塞进尸体上的那只。
几只铜铃被他掐寸系上。
雪聆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
辜行止挂完铜铃,坐在榻边再度拥她入怀中,埋头闻着发中的香,轻声说:“以后想我了,摇铃。”
“什么意思?”雪聆有些不懂,垂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廓,鼻翼萦绕的好似不是他的体香,而是她的。
他的脸深埋在她的颈窝没说话。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雪聆无法淡然,焦虑地抓住他的头发,不停问:“什么叫想你了摇铃,我不能自己去找你吗?我想要出去走走,出去时也随身带着铜铃,可你怎么听得见?”
他安静听她焦灼不安的问话,温柔为她解惑:“外面危险,你孤身一人会被人抓走,所以现在先在院中住一段时间,但我不能总在此,所以你若是想我便摇铃,外面的人听见了会去寻我,我会尽快回来。”
“别担心,会有人听见的。”
他不再是被囚在狭小院中的狗,在眼下被人窥视举动的情况下,便是他想留在此处也不能。
曾经他不懂雪聆为何会挂铃在床上,如今到他,方才发觉这是能想到的最优之法,她稍有动作,他皆一清二楚。
他感谢雪聆,她的一切他将会亲力亲为,不会不耐,会珍重而爱之。
“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带你去晋阳。”他含笑的眼珠朦胧,双手托着她的下巴,动作轻柔地左右摇晃。
等回了晋阳,他能整日整夜与她待在一处,甚至还能建造出狭窄封闭的小室,除了一扇透气的窗和出去的门,能进出的人只有他。
雪聆从此以后只有他。
他要藏住雪聆的美貌,供他所用,直到他厌弃,直到他生出抛弃的恶心感。
雪聆。他又叫不出她的名字,为了能缓口气,吻着她的脸,愉悦下终于能叫她了。
“雪聆,曾经我很听话,甚少踏出去过,你也能听话,对吗?”
雪聆答不出来,只觉得辜行止疯了。
“可在听?”他没得到回应,懒懒从她肩上抬起头,乌黑密发下的肌肤白惨惨,额间蓝玉映得唇红如鲜血,眼珠濛濛湿雾地盯着她,漂亮得如一缕艳魂。
雪聆猛然点头:“我听见了,一定不会乱跑。”
雪聆刚醒来,头发凌乱散着,随着点头不久前才撇开额前遮眼的厚重齐眉穗儿,编成辫子后残留的卷,让她像毛茸茸的小狗。
辜行止看着她鬓边的碎发,忽有兴致地用手托起道:“头发散了。”
雪聆摸了摸毛茸茸的头,以为他看不惯,在嫌弃她狼狈,想从榻上下去找镜子辫发,尚未下去便被他抓住手臂拉了回来。
“嗯?”雪聆坐在他的腿上,茫然地扬起眼看他。
辜行止用玉颌蹭她的额,温声说:“我帮你。”
雪聆不信他会好心伺候她,但脸上还是笑得明灿:“不用太麻烦了,我习惯了辫子,很快就弄完。”
辜行止耐心等她说完,在她的唇上轻拂过吻,转过她的身子,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双膝放这里。”
雪聆盯了眼,分明见他拍的是两侧,而非一侧。
这种姿势令她想起昨晚,他非要让她趴在枕头上撅着屁-股,她看不见又很难动。
雪聆想装没看懂,跪坐在他身侧模糊糊弄过去,孰料刚坐好,又被他重新抱起来,看似力道不大的手重新调整她的姿势。
雪聆岔膝坐在他的身上,这次好在是与他正面而视,让她松口气。
不过他浓颜逼近,又浑身媚香,雪聆忍不住眼睛眨了眨又想要避开这张祸水脸庞。
辜行止不在乎她躲避的视线,指尖勾过她散在身后的发,思虑她平素是如何勾弄哪几股的。
雪聆也低下头,这次不是因为不自在。
她曾经没吃好,发根乌黑,发尾却黄如杂草,胜在发量多,素日编着辫子勾起尾末,也不大看得出来,但现在他白皙如玉的指尖穿梭,雪聆忽感几分自卑。
但她越是自卑,越不愿责怪自己,让自己不舒服,反在心中偷偷埋怨老天不公。
埋怨老天后,她又埋怨起让她自卑的辜行止。
如果她白些,不用很漂亮,几分好颜色就可以嫁个家底不差的夫婿,她又怎会在二十五还孤寡的年纪遇上辜行止。
若是不孤独,她又怎会起贪心,对他做那种事?
都怪老天。
她视线落得过于久,生疏编发的辜行止眼皮往上一折,轻易看见她脸上浓浓的嫉妒。
她的是嫉妒像是找不见光、在角落扭曲着花瓣,写满着阴郁。
曾经他看不见雪聆的脸,总会在无人之时独自在脑中白纸上,勾勒她的喜怒哀乐。
哪怕他早就绘了无数无形丹青,画上都是想象中的雪聆,可那些远比不上真实的她更鲜明。
雪聆爱嫉妒,爱自卑,她总是在下雨的夜里把自己气得生闷气。
她生气后总不爱搭理他,他时常想不通,小小的她怎么如此容易就生气了呢?
所以现在又见她在怨恨,他放下编得乱糟糟的发,已然无心去编,勾着发尾的手顺着她的肩往后,按住了她清瘦的后颈,抬起下颌,红艳的薄唇就悬停在她的唇下。
雪聆不知道他又在做什么,抬眸一看,见他眼皮虚遮露出迷离风华,心狠狠一抖,不自觉紧张地捏着他叠叠宽袖,脑中仔细想。
她刚才可是嫉妒得明显了?竟教他对她翻起了白眼!
想到昨夜,她心慌得不行,抓着头发抽出来,转头又弱又理直气壮地嘀咕:“都说了不用编辫子,我头发生得不好,和你们这等矜贵的人不同。”
越说话越轻,最后轻得连头也一起低下来了。
当她的脸颊从唇峰擦过,辜行止就已经从迷蒙中清醒,但他看着她攥着发尾,头越垂越低。
他知道她在嫉妒,甚至将他与那些人混作一谈,牵连着也在恨他。
没爱又如何有恨?她爱钱,所以恨富庶之人,她恨美,也同样不过是因为富庶的人不是她,世人称赞的美里没有她。
辜行止取出她掌心攥着的发,平静到近乎无情绪:“我会养回来。”
这句话落在雪聆的耳中,无疑又成了另一番风景。
人不能做太多亏心事,不然就会像她一样,听见‘养’字,下意识的反应并非是投食喂养,包揽她今后的锦衣玉食,而是养爱宠,高兴时放出去透气,不高兴时关在笼子里养。
雪聆想到了当初对辜行止做的事。
她将他当一条狗一样养着,现在他养她会不会也是这样?
雪聆是不想朝着这个念头去想的,可转头看着床架上垂挂的红线,看着铜铃一串串长垂如囚笼之铃,温暖的身子好似一下被泼了一盆透清凉的冷水。
她好像……真的要被辜行止养了-
下午。
雪聆挽了发髻,戴了朱钗,又因辜行止说的那番恐怖话,她拼命想要出门,此刻正与辜行止在府邸四处乱逛。
在雪聆眼中算是乱逛。
自清晨挂上铜铃那一刻,她就有些心不在焉,连着府中的富贵都没闲情打量,揣着满腹心事,偶尔分出点心神来记走过的路。
辜行止说的话,她几乎都没听进去。
直到走到石板道上,雪聆抬眸四觑后脚步骤然顿住,呆呆地盯着前方。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周围全是湖水,风亭修建一隅,仿佛是在提醒她跑不掉,再往远处看,还站着不少侍卫。
雪聆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才带她来这里,是在暗示她跑不掉。
辜行止见她停下,侧首问她:“怎么了?”
雪聆脚下如千斤重,咽了咽喉咙摇头:“没……就是我走累了,不想走了。”
其实两人也并未走多远,说累难免有说谎之疑,辜行止似乎并不怀疑,而是横抱起她:“那我们休息会。”
雪聆紧忙环住他的脖颈,往上看,湖水晃得她眼花。
辜行止抱着她朝一侧风亭走去。
风亭临水岸,两岸是长垂柳枝。
雪聆和他甫一落座,仆奴陆陆续续地端着瓜果点心过来。
居有间,石桌上琳琅满目地堆满了新鲜的瓜果,散着细腻甜味儿的糕点精美地盛在盘子上。
雪聆发誓,她在今日之前,见过的瓜果只有香蕉、桃杏李柿诸类常见的果子,没见过紫红生软刺,旧黄生硬刺,甚至还有一串串连在一起的梅红红的圆果子。
而她吃过最好的糕点,也是当初莫婤亲自做的。
莫婤做的糕点虽然也好看,但远不比现在摆在白釉碟上的这些形状繁复美丽。
雪聆瞬时抛去刚才的情绪,欣喜低头打量这些东西,喜爱得眼都不舍得眨一下:“天啊,这些漂亮的果子是什么,能吃吗?”
“嗯。”辜行止颔首,剥了一颗荔枝放在她面前的小白碟上。
圆滚滚,白花花的荔枝肉,在小白碟里面划过水盈盈的痕迹。
雪聆爱得不舍得吃,虽然没见过此物,心也明了是贵的,反复问他这是什么?
辜行止被问了几遍,面无韫色,依旧耐心回道:“岭南荔枝,昨夜送进京的。”
“那一定很贵。”雪聆无数次感叹。
辜行止道:“还好,算不得珍贵,只是能吃。”
雪聆哪在听他说什么,用金镊子夹起一块尝了尝,味道好吃得险些连舌一起吞了。
她含着果肉,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牙齿都不敢动,含糊地问着他:“真的不贵吗?”
辜行止剥落果壳,与她说起此物怎么来的。
现已入夏,岭南又远,走水运都得要小半个月,这果子本身不贵,只是因为远而稀少,若是她喜欢吃,能在旺季吃够。
雪聆听得眼泪哗哗,不是因为觉得吃了稀少的果子而感动,而是因为以前她穷的时候想过要去海上,不过那时候她拼死拼活还选不上去。
原来他们有权有势的人想要什么只需要张张嘴,那运来的贵物,先进的是他们嘴巴,像她这种普通穷人,可能一辈子连见……不,连听都没听过。
她问:“这叫什么啊?”
“荔枝。”
“原来是荔枝啊。”
雪聆又流嫉妒得眼泪了,她真的没听过。
她咬着果肉哭得正欢,温热的指尖从她眼角拂过,打断了她流泪的眼。
雪聆往上一看。
坐在身边的青年伸着猩红的舌尖,像只漂亮的狐狸在舔着指尖的泪,黝黑的眼底掠过不解,问她:“为何哭?”
雪聆卷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支吾两句,说不出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听说过什么东西叫荔枝。
她随口找了理由解释:“太好吃了,我以前没吃过,好吃哭了。”
辜行止自幼吃惯了这些,且因他食欲向来不强,只是知晓雪聆喜欢吃贵的,喜欢吃漂亮的,所以才会命人摆上来,不懂她会因为漂亮、贵,而想到自己狭窄的眼界和曾经过的苦日子。
她是穷人,惯用下等人的想法去想,那些在海上艰难运送荔枝的穷人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让这些贵人吃上一口‘不算贵’的果子。
她好伪善啊,应该为吃贵东西而高兴的,而不是想这些。
所以雪聆悲伤、难过,甚至哽咽地点头:“真的太好吃了。”
辜行止不言,又剥了几颗放在她面前的白碟子上。
雪聆执勺舀进嘴里,吃了果肉吐出果核。
一颗白嫩嫩的荔枝肉又咕噜在碟中,圆滚滚得像眼球,可爱地盯着她。
雪聆又舀了几颗吃,吐出果核。
这次没荔枝肉了。
她疑惑抬起还含泪的眼看他。
辜行止眼神不在剥荔枝上,而是在盯着她。
这是在看什么……?
雪聆有些紧张,他的眼神实在太怪了,好似在疑惑为什么还没流出来。
那是和舔她时一样恐怖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还能再甜会儿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9章 第 49 章 接着哭,眼泪,流出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还露出这种神情,雪聆本能察觉到危险,刚想放下勺子, 他便又剥起了荔枝, 敛着睫毛轻问:“为何不哭了?”
“啊……”雪聆没懂, 莫名的她为何要哭?好吃哭了,也不能一直哭啊。
一颗荔枝肉没再放进白碟中, 而是拈在他玉般的指上,再置于她因为疑惑而微启的唇缝前。
辜行止盯着她, 耐心复道:“方才吃荔枝你哭了, 为何现在又不哭了?”
雪聆张口咬住荔枝,含糊解释:“刚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一时好吃哭了, 现在吃到了好多, 哭不出来也很正常。”
她的回答自然并无遗漏,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靠近用目光攥着她, 丽眉微敛, 张开唇与她咬住同一颗荔枝。
汁液迸溅,透明的荔枝汁从他齿间往下滑, 在玉颌上洇出长长的湿痕, 色到极致, 霪而近似妖异。
雪聆眼看着他来抢自己咬一半的荔枝, 哪敢和他抢, 赶紧松齿想将荔枝全顶给他。
他不错目地注视她的动作,往前一俯,让她连舌带荔枝肉齐落唇中。
雪聆心跳一漏,急忙想要伸回来, 后颈又被他绕到身后的手用力一按。
唇瓣彻底贴紧,气息交融悱恻。
辜行止含着荔枝与她的唇,带着她用舌尖碾着荔枝肉,甜蜜的汁液在两人唇中蔓延。
这种吃法让雪聆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这可是在白日,是在外面,他怎么……怎么能这样。
雪聆大胆在内里,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外她不过只是普通人,虽然没有父母教导,但也有礼义廉耻的。
辜行止这种一眼便知受过好夫子教导的人,反而似乎没有学到羞耻心,气息轻急掐着她的后颈呢喃:“眼泪,我想舔。”
听见他冷静地说出这等霪浪的话,雪聆脸烧得晕乎乎的,这才知晓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要她哭。
雪聆赶紧假意嚎两声,结果全是他啧啧啜吸的声音,假哭也变得怪怪的。
这哪是在哭啊,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雪聆尴尬得手指抓紧,眼睛骨碌转着看周围有没人发现。
好在那些人都离得远,站如松,无人看向这里,所以自然也不会发现两人在风亭里吃荔枝,吃着就吃起了嘴巴。
雪聆见无人发现,压低声音小声假哭。
辜行止不满她哭几声便歇息,松开她软红红的唇将下巴往上抬,吻在她的眼尾,像是抓住她的恶鬼:“接着哭,眼泪,流出来。”
不知道他哪来的嗜好,雪聆现在哪儿哭得出来,嚎两声又喘了起来。
在青天白日下发出这种声音好奇怪,她做不到。
“我哭不出来。”她干巴巴地眨眼,企图能蒙混过去。
辜行止轻咬她的眼皮,她差点叫出来,随之便听见他意味不明的话。
“所以,吃过了,便不喜欢了吗?”
雪聆赶紧解释:“不是,喜欢的,就是哭不出来了。”
她都吃过别人没吃过的东西,肚子里还揣着没消食贵荔枝,她自认沾了点有钱人的气度,没办法厚着脸皮哭穷,所以是真哭不出来了。
“我真的哭不出来了,你看,一点也没有。”她可怜巴巴的,眼底半点水雾都瞧不见。
可辜行止想要她的眼泪,想要她哭,所以在看见她干涩的眼眸后,一言不发地攥着她的手死死按在膝上,开始吻遍她的脸。
雪聆被亲得差点窒息,好几次想别脸躲过,还是被他如鬼魅般缠来,呢喃着要她流下伤心的泪。
她无法,只能努力流眼泪。
越是急,越是哭不出来,她身上的袍子都在他湿润的吻下散了,还是哭不出来。
而喊着让她哭的青年玉莹光细的脸庞艳红,垂下的眼睫也比她湿,将她抵在栏杆上,手握着她堪堪一握的腿分开,温言细语地问她:“能哭吗?”
雪聆忙不迭点头:“等等,马上就能哭出来了,等等,别在外面糙啊。”
急起来雪聆骨子里的粗俗便冒了出来,她说不来文雅的云雨,只会说俗得不堪入耳的粗话。
辜行止不习惯她的话,停下须臾,可随即换手握她的腰,往前用力。
这下不用雪聆强行憋泪,眼泪直接从眼眶甩出来。
青年粗喘在耳畔,雪聆听见他笑着,迷离着,颤声说:“雪聆,你哭不出来,我帮你。”
雪聆甚少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唯有在床榻间云雨融合,他才会从喉咙中颤出她的名字。
雪聆有时候真的害怕他叫她的名字。
她昂起瘦骨的脸儿靠在矮栏上,啊在喉咙,眼珠子都散光了,后背硌得压出红痕,发间的簪子滑进莲池中,长长的枯黄发尾浸在水中,晃啊晃的。
雪聆最终还是哭出来了。
辜行止喜欢她流泪时的眼,所以一遍遍吻过,痴迷地啜吸她眼尾的泪珠,揉碎她的骨,堵塞得满满当当的。
雪聆肚皮酸抽着,无状激颤涌上四肢,身子痉-挛几下便软趴趴地往旁边倒。
他不再靠着她,而是起身伏在她的身上,吻得很仔细。
他的亲法不对,雪聆觉得自己像只刚在外面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小猫儿,正在被母猫……不,公猫舔。
呜呜。她泪蒙蒙被他咬着一小截舌头,嫣红露了一星点儿在唇外,喊都喊不出来。
青年漂亮的眼眸迷离,用齿拽着她的舌尖,轻喘着呢喃:“雪聆,又没流了。”
雪聆象征性地啊了两声,果然看见他肉眼可见地兴奋得浑身颤抖。
“雪聆……眼泪。”他不满足她干巴巴地假哭,舔去她的眼角,啜吸着催促。
最喜爱的东西没了,她应该着急,应该思念得哭出来。
雪聆哭啊。
哭,流出来,打湿他的脸庞、他的身子、他无法满足的魂魄,哭……
雪聆这会儿能流出泪,泪珠一下就涌了出来,只不过并非是难受哭出来的,而是他求她哭时手很会揉。
眼角泪一涌出,就入了他贪婪的唇中。
他毫无节制的将她囚在怀里,舔着她涌出的泪,满足难耐时黑空的眸无端酸涩,轻颤了颤睫,大颗泪珠跟随滚落,缠绵在与她纠缠的唇舌中被反复顶散。
雪聆仰在栏杆上,泪眼眯起,一声声假哭渐渐变得娇了,真了。
极尽风流的浅夏风亭,柳树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晕开,女子的轻啼婉转,淹没在低呢喘声中。刚从皇宫请安后赶来侯府的安王险些误入此处。
领人来的暮山忙不迭挡着人:“王爷,属下带您去书房。”
来人乃先帝第五子安王,先帝去世得急,没来得赐予他封地,而新帝登基后也仅赐了封号,又因封地迟迟没定下,不得已滞留京中,曾经与北定侯世子辜行止的关系匪浅。
安王早年也当过质子,身量不高,如今他被高大的暮山挡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晃眼间好似看见辜行止在风亭里抱着什么,姿势动作甚是怪异。
既然都已经见到人了,安王自然不乐意与暮山去什么大厅,手中折扇拍他肩膀,“让开,本王分明瞧见了慵似乎在前面风亭中,拦本王作何?小心你的脑袋。”
暮山垂着头,心里愁。
安王还是五皇子时当过质子,世子恰好也去待过一段时日,安王自幼便喜爱跟在世子身后,也就前些年才回京。
现在世子入京,暂不回晋阳,安王亲自登门拜访,他哪儿敢拦。
可人放过去,他又无法和世子交代。
正当暮山左右为难得差点抓耳挠腮,刚还要过去的安王忽然支支吾吾改口了。
“快,领本王去书房,本王还是去书房等。”
暮山松口气,做请道:“王爷请。”
安王捂着眼睛往前面走,心中称奇得厉害。
他刚才看见了。
辜行止是在风亭,不过应该不止他一人,他抱的是个女人,他刚才看见女人的头发在水中一晃一晃的,哪能不知在做什么。
虽然他比辜行止晚生几月,还当过几年质子,又在接回来后养在晋阳几年,受北定侯家风影响从不去什么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但回京后,他可在其他几位皇兄身上见识不少。
他对男女之慾是近些年才觉得有滋味,以为辜行止也是,没想到一两年不见,辜行止竟然抱着个女人。
没听说辜行止在晋阳有女人,难不成是京城的美人?
安王没见到雪聆的脸,下意识以为是位美丽的女人。
跟随暮山坐在书房,安王指腹摩擦着杯口,心里还在想那女人得生得多活色生香,辜行止都为之倾倒了。
越想,越坐立难安。
京城压抑,他好颜色,只要想到辜行止都喜欢的美人,他便迫不及待想见一见那女子。
安王焦躁的在房中踱步许久,心里面恨不得现在回去,好生查查辜行止刚才抱的女人是谁。
这可是头次看见辜行止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想必是个绝色美人,才能令辜行止如此。
安王心想着,辜行止姗姗来迟。
“王爷久等了。”
安王止住澎湃的心情,转头看见从外面进来的青年,眼眶湿红,肌肤白皙,披散的发尾潮湿,还是如往常般戴着黑皮手套,裹得只剩脸与颈,唯有露出的白肌微红,显然是刚沐浴过才过来的。
“慵。”安王目光迅速打量他几眼,心中估摸有数,笑着上前欲揽他肩。
辜行止垂眸淡语:“王爷。”
安王伸出的手一顿,歪头玩笑:“你不是戴着遮体香的玉佩吗?怎么我拥不得?”
辜行止自出生自带异香,随着年龄愈长那体香愈浓,所以无论季节他皆裹衣严密,连手都会戴手衣。
安王还记得辜行止不喜身有体香,岳阳公主便为他求了用药沁的遮香玉佩,现在能从他身上闻的香少了些,只有靠得近才能闻见。
想到辜行止身上的香,安王不禁深吸一口气,思绪又回到当年两人初见时。
那时候他刚随人赶赴晋阳,第一次见辜行止,便被小少年似白雪般的容貌吸引了目光,差点掉进湖里。
那天下着雪,小少年穿着白狐大氅安静地坐在雪地中,全身都笼在白雪绒毛里,露着半张惨白漂亮的脸盯不远处互相争斗的仆奴。
他记不得那些仆奴在争什么了,但记得那些仆奴个个面红耳赤,互相推搡抓挠,有的耳朵扯掉了,有的更是连头都扯掉了皮,血淋漓的在冰天雪地中露出半个头。
而坐在雪地的小少年瞥了眼他,不紧不慢地戴上黑皮手衣,拾起地上的玉佩系在腰上,远远站在雪地里朝他行礼,漂亮得似雪中白狐初化作人——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50章 第 50 章 这种人怎么会教她遇上了……
这种场景着实吓得年纪还小的他不轻。
后来他才知道, 这原来便是北定侯的独子,辜行止。
辜行止自出生起便自带异香,所以身上佩了遮香的玉佩, 寻常不爱与人接触, 还以为他现在能和女人抱在一起, 已经改了这坏脾性。
安王心叹,放下了手:“罢了, 罢了,晓得你碰不得。”
辜行止揖礼:“多谢王爷体谅。”
末了, 又道:“此前因忙于府中事, 不知王爷来了。”
“是我来得匆忙,没提前让人通知你,不碍事。”安王掠过此话, 爽朗一笑, 用脚步丈量地板问:“对了,慵觉得这府邸住得可还好?”
辜行止道:“甚好, 与晋阳相差不大。”
安王笑:“可不是, 这宅院可是当年一位晋阳官员辞世后留下的,我瞧着和晋阳风情格外相似, 我原是在想留在自己手中的, 但得知你要入京, 怕你不大适应京城, 便提前让人想办法荐给陛下, 没想到他果然赐给了你。”
“你现在住得习惯,我也就放心了。”安王诚心诚意地看着他。
辜行止笑了笑:“确实和晋阳府邸相似,王爷上座,不知王爷所来是为何事?”
安王折身阔坐在太师椅上, 手转扇,玩笑道:“怎么,无事不能来见旧友吗?”
辜行止神情不变,“自是可以。”
安王也不为难他,如实道:“行了,我的确是有事,就是来问问你怎么没入宫?我可在宫中等你许久了。”
辜行止坐下,答得随意:“病没好,所以去道观小住了几日,且陛下尚未传召。”
旁人不知,安王可不见得不知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
要说辜行止都入京有段时间了,一离开晋阳便水土不服,病得只能临时留在一座小城里养病,都不过是借口罢了,既让小皇帝不好千里迢迢传召人入京,又假借装病掩盖失踪数月,谁知是去了何处。
安王如是想着,打哈道:“不知慵如今可好些了?我认识一仙道,他炼制的仙丸极好,有空我带你引荐一番。”
辜行止莞尔:“多谢王爷,不必了。”
安王‘啧’了声,手中扇子又转了一圈,不经意问起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老侯爷是怎么去世的?我记得前几年他不都还好好的吗?与姑母琴瑟和鸣,形影不离,这一过世实在太突然,姑母许是伤心欲绝。”
岳阳长公主与先帝感情甚笃,后来北定侯求娶,长公主千里迢迢嫁去晋阳,好几年才生出辜行止这一独子,当初他在晋阳时也是亲眼所见,长公主和北定侯两人恩爱得离开片会都不行,好端端怎么忽然死了?
安王心中存疑,可他又在辜行止的脸上看不出异样,他向来情绪寡淡。
辜行止眉宇清冷,不似是刚丧父,腔调含了几分悲悯:“母亲是很伤心,故此次只我一人前来。”
安王‘呀’了下,用折扇连连敲自己的额头:“瞧,我这都在说什么话,姑母伤心,我便是晓得了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在此刻提起来平白让慵也跟着难过,不该,实在不该。”
说罢,丧着脸摆手:“罢了,罢了,你我兄弟二人不议此事,也请慵节哀,已逝之人不可追溯,往前看罢。”
辜行止神情平淡地颔首,点漆的眸中不见半分伤情。
安王又道:“听人说慵在入京的路上也因水土不服病了一月多,北定侯的尸体放腐,不得已烧了,这事我今儿去太后那儿请安,正听她说起此事呢,你这事做得似乎不太妥帖,估计暂且难回晋阳了。”
辜行止执杯浅呷:“慵暂无回晋阳之心。”
此话一出,安王讶然:“你不想回去?”
北定晋阳土地肥沃,而新帝年幼,太后外戚与阉党把持朝政,眼下这些人正愁着如何收回晋阳,这种关头北定侯忽然疾病而亡,他们自然而然打起了晋阳的主意。
表面借旨意传召辜行止入京城,说是受封,实则是想要收回晋阳。
安王没想到辜行止原本就没想回去,这令他费解。
安王急道:“慵不回晋阳,难道甘愿如我一般,在京城中受限?”
辜行止搁下茶杯,唇边扬起浅笑:“王爷如今不好吗?”
安王脸上表情戛然而止,露出几分挣扎的为难。
辜行止静看着他。
安王见瞒不住,苦笑长叹:“你知道的,我自幼不受先皇的宠,如今先帝一逝,太后一党几乎拔去了其余几位皇兄的势力,将我囚在京城中做给天下看,这种日子倒不如、不如…”
他咬牙切齿:“不如当年在他国做质子来得快活。”
辜行止待他说完,不紧不慢地提醒:“王爷,慎言。”
安王霎如蔫耷的茄子趴在案上:“慵不必担心,我寻常不与外人道,也就只有你,我才敢说这番话。”
辜行止思虑几息,问道:“王爷可是想出京?”
安王抬眸:“能吗?”
“能。”辜行止莞尔,“慵此次来,是来助王爷一臂之力的。”
安王闻言眼眸一亮,丧气一扫而空,折扇啪嗒落在掌心一锤定音:“有慵协助我,必定如虎添翼。”
安王盼望他来,是想要他帮自己,今日做出这番亲密举动就是为了拉拢他,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及。
看来当年在晋阳那段时日没有白费心机。
安王心满意足:“慵真乃吾之仁兄。”
辜行止徐徐问起京中形势。
安王将新帝、太子、阉党与外戚,保皇党等多方势力说与他。
他说的这些,辜行止大多知情。
安王说得极为尽兴,末了,又似想起什么似道:“对了,有件事我需提醒你一句。”
辜行止看向他。
安王道:“太后似乎要拉拢你,欲为将她一个郡主送你面前来。”
辜行止敛思道:“现在旧病未愈,恐怕觐见不得太后。”
安王闻言乐了。
他就说,辜行止怎么装病,原来早算到这了,小皇帝不想他被太后拉拢去,迟迟不召见辜行止,太后也不能越过小皇帝去召见手握兵权的臣子,这事就这样耽搁了,接下来就看是谁忍不住先越界。
安王道:“行,慵一向有想法,我也就不担心了,对了,不知你这些年可有心悦之人,若是有,以你脾性,必定做不来三心二意的事,所以这件事我得告知你一下,若你担心她受到牵连,可将人放在我这,我替你照拂一二,免你分心。”
这番话他自认无错,他爱美色,府中妻妾无数,多一个女子入府不会有人察觉,可当他说完,却见青年头微倾,浅笑如覆面具下。
“王爷误会了,并无。”
安王今日来时可是亲眼所见,但闻他否认,一顿后笑转话题:“你也不小了,罢,来不说这些。”
一番话下来,天色已然不早。
安王本欲再与他多说些,奈何再留下去宫中要传膳了,他得赶回宫去与太后新帝等人一道用膳,遂起身请辞。
“今日便暂议在此,改日我再与慵畅谈。”安王意犹未尽。
辜行止未挽留他,命暮山送他出府。
安王摆手笑道:“不必了,我记得来路,不必让人送。”
见安王坚持,辜行止便未让暮山送。
安王离开书房,暮山跪地禀告今日安王过来之事。
“安王送来的那几名美貌侍女,属下一直安排在厢房中,唯独今日安王来时恰好是主子与饶娘子在亭湖……赏景。”暮山道得委婉。
“属下猜想,不止那几名侍女是探子,府中还有别的。”
辜行止平静地倚在窗边,缓缓开口:“寻个隐蔽的地方,都处理了。”
“是。”暮山领命出门。
书房中余下青年斜斜倚趴窗沿,手指扯着鲜嫩的花瓣,安王今日那番话反复在他脑中浮起。
安王想要雪聆,想要将雪聆从他手中夺走。
花瓣蹂躏在指尖,玫红汁液晕染透薄指甲,他从手臂上抬起美貌的脸庞,冷冷盯着安王离开的方向-
安王带着人独自往府外走。
当路过来时的那风亭,忽然打踅朝之前那风亭走去。
果然看见风亭那边有位在风亭收拾盘子的女子。
安王一笑,遂侧首吩咐身边的人:“去将人请来本王瞧瞧。”
雪聆没回去。
刚才风亭中的那些瓜果没有吃完,她回去后思来想去辗转都在想反正辜行止迟迟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东西丢在哪平白招蚊子。
好不容易被准许出来一次,雪聆就跑过来拿。
雪聆正打算抱回去吃,没想到走在半路上被人一下压在地上,脖上还横了一把剑。
“好啊,你个偷吃的贼,胆子倒是大。”
雪聆整个人都懵了,斜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位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身边还有两位抱剑的侍卫,高头大马旁站在长廊上,通身贵气。
雪聆先看见的是他头上金灿灿的发冠,旋即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镶玉,然后再是一身金丝线镶边的锦缎袍。
好有钱!
雪聆只觉得是一堆金元宝站在不远处,他那张脑门上刻的全是有钱二字,让人完全看不清脸。
待雪聆品出他那句“偷吃贼”,魂都几欲飞出来了,赶忙解释:“不是,没偷吃,是吃剩下的,不信你看。”
安王低头一看,不是看她递来的盘子,而是再看此人容貌如此普通不起眼,和心中想得相差甚远,眉头一皱,不再说话。
雪聆没想到只是吃点东西就被抓,刚想要挣扎又听见侍卫说:“安王殿下还没开口让你起,胆敢乱动,跪好。”
安王!
这个贵称她听说过,那是比荣藏王更加贵的王爷,先皇的亲儿子,当今天子的兄长,是她碰一下就会有被砍头风险的顶尖贵人。
这种人怎么会教她遇上了?
雪聆不敢再怠慢,赶紧俯着身子:“拜见安王殿下。”
安王命人抬起雪聆的脸。
雪聆抬起头看着安王打量自己。
安王看清楚她的脸,眉头蹙了下:“你是府上婢女?”
雪聆回道:“回王爷,是。”
原来是个侍女,他还以为是辜行止抱的女人。
他认识辜行止多年,知道此人表面温良和善,实际和他一样身边无丑人,又眼高过顶,再美貌的女子都瞧不上,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婢女,想必不是。
安王看清她的脸,连眼神都懒得投落,接过旁边随从递来的锦缎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碰过雪聆的手,随手将手中帕子弃在雪聆的头上。
雪聆埋着头,视线被遮住后她露出歹毒的表情。
可恶的有钱人,可恶的人上人,要是落在她手里,她一定要狠狠饿他几天几夜。
安王瞥她被遮住头,垂下的发尾是枯黄的,半点没有其他女子那般乌黑,眉头又是一蹙。
他好颜色,喜欢瞧貌好的,身边之人无论男女皆瞧着可人,实在看不惯这样的。
安王用脚拨了下,漫不经心问道:“见你方在亭中收拾残局,可知道之前你主子在这个亭子里,抱的美人叫什么?”
雪聆垂着眼还在想恶毒的画面,语气冷硬:“回王爷,我不知道。”
刚说完,雪聆脖子上架着剑往下压:“王爷面前岂能称‘我’。”
雪聆眉心一跳,从快乐的幻想中回神,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在王爷面前说了这种话。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女,虽然以前给有钱人当那几天婢女,但那是很多年之前,不知道在王爷面前该用何称呼,循着本能忙不迭改口:“小的不知道。”
安王听后一怔,又笑了。
身边的侍卫也笑起来,雪聆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她很少觉得难堪,今日是真的恨了。
“罢了,你也只是个婢女。”安王漫不经心地淡声敲打:“你今日惊了本王,眼下本王大度,不追究你,但本王日后还会再过来,再出现本王的眼前脏眼,就丢你下水喂鱼。”
雪聆想也没想点着头,不再乱回话。
安王摇着扇子,用靴尖嫌弃地踢了踢雪聆。
雪聆骨碌地移到一旁去。
安王见她这番姿态又笑了。
雪聆听见他还笑,阴沉着脸儿暗呲牙,做完后又生怕被发现,赶紧俯拜好身子,只敢暗暗在心里讨厌。
等安王带着人离开,雪聆捡起地上的帕子,再丢在地上用力踩几脚。
笑,让你笑,笑得你爹娘在街边卖包子狗都不搭理,让你活该穷一辈子。
踩完帕子,雪聆忽然感到不知从那里吹来一阵风,她有点冷,但还是先找到没有摔坏的盘子。
雪聆看见还有几颗原本饱和漂亮的荔枝被那群人踩碎了,心疼得一并拾起抱在怀里。
惊遇安王,雪聆没了在外的闲心,兀自寻了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揉膝盖。
揉着揉着,她叹出了气。
刚才好吓人,莫名顶撞上了王爷,若真被那王爷当成小偷抓起来,她这条小命恐怕都难保。
雪聆想着,难怪辜行止说外面有人贩子,很危险。
说的是安王这样的人吧,早和她说安王来了,她就避着点安王。
这里动不动就是王爷王孙,如果见到每个人都要像今日这样下跪磕头,她还不如回倴城呢,至少不用担心小命不保。
雪聆双手托腮,心中郁闷得难以言喻。
经历安王一事,她发觉自己似乎不太适合留在此处,原本她还想这里富贵有权,她也算是实现了不愁吃穿的心愿,现在想想这一跃太过富贵,她又无甚能支撑富贵的身份,还不如回去嫁给老鳏夫。
虽然她向往富贵,但又太有自知之明了,她没背景,没身份,长得又不出色,在这里只会一直像今日这般低头跪着,被人用脚拨来拨去,毫无尊严。
可辜行止什么时候放她走啊,她待在这里迟早还会遇上安王,这次安王不治罪她,下次呢?
雪聆捂着发冷的脖子,又动起离开的心。
如果辜行止能给她些钱财,再打发她走,她也不是不愿的。
雪聆默默在心里默念,希望他给得够多。
不过心中想爽了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想到刚才卑微的磕头,又想到现在很奇怪的辜行止,雪聆不想回去了,心里面的那点高兴散没了,开始琢磨怎么把那些辜行止给她的珠宝弄出去。
她一点也不想回去,所以抱着碟子坐在无人的角落里。
一直到夕阳洒下。
雪聆听见一阵阵告饶声,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石上,睡到了现在。
担心辜行止回来找不到她,雪聆赶紧爬起来,双手刚攀开草丛,抬眼却看见前方有几人被困在树上经受鞭打。
刚醒来看见眼下情形,雪聆吓得捂着嘴又缩了回去。
这是在做什么?雪聆透过缝隙往外瞧。
为首之人乃暮山,手中的鞭子有倒刺荆条,每一鞭都打得人皮开肉绽,鞭上的血飞溅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平日里的和善。
雪聆还听见鞭打中,时不时传来暮山的问话。
那些人痛苦挣扎,说不出完整的话。
躲在暗处的雪聆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因为害过辜行止,所以才被挂在这里遭受鞭打。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出去,便看见暮山吩咐身边的人剥美人皮。
剥美人皮是什么意思?
雪聆知道富贵人总喜欢雅称,倴城知县的独女莫婤称月季就有好几种。
她以为剥美人皮,是与抓破美人脸同样的雅称,没曾想看见一整张人皮完整脱落在地上,卷成芙蓉花。
雪聆捂着嘴巴,害怕地咽着喉咙,哆嗦身子一点点蜷缩着后退。
等出去后,她朝反方向钻出去,怀中抱着玉碟子疯狂跑,生怕停下来就会想到刚才可怕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暮山:柿子让我找个隐蔽的地方处理,我找好了,屏幕前的家人,你觉得这次柿子会夸我吗?[让我康康]
行子:[小丑][小丑][小丑][合十][小丑][小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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