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刘金良看她动了,好似突然看见鬼一样,惊恐的缩进角落里,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
林清只得停下脚步,刘金良这个样子明显无法沟通。
她的视线在刘金良的衣服上停留片刻,再次看向那件晾在木架上的衣裳。
刘金良的衣服虽然破旧,却只有袖口附近有所磨损,其他地方只是褪色,而那件晾在架上的衣裳,胸、腹、肘皆有磨损,明显不是一个人穿出来的。
林清思索片刻,翻出院子。
魏无极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抬步走出槐花巷。
魏无极见状,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跟上她的脚步,“我们现在去哪?”
林清很无语,抬手指了指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找地方,吃饭,睡觉。”
她还没成仙儿呢,不用吃喝睡觉?
魏无极也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傻,不禁懊恼,忽然感觉智商降了一半。
林清安慰道:“你不必紧张,我总不会把你卖了,就算要卖,也必定给你挑个好地方,卖个大高价。”
听了前半段的魏无极还挺感动,结果后半句话一出,他的感动就僵在脸上了,赶上这人不是不想卖,只是价不够高啊!
华宁县不小,客栈也有几家,林清正好停在一处大门前,指着上面的牌匾——来福客栈,“就这家吧。”
这来福客栈靠近西街,进门的地方是一处大门洞,门洞两边有门,进去就是吃饭的地方,穿过门洞入眼的就是假山造景的水池,两边是住宿的客房,一直往里面延伸着。
魏无极颇为好奇,“这布局倒是少见。”
林清笑而不语,抬步走了进去。
跑堂的小二瞧见他们看,小跑几步迎了上来,“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两间上房。”林清塞给小二一锭碎银子,待走进院子,问道:“天字号的院子可有人住?”
小二闻言停下脚步,神色诡异的扫了一眼林清的脸,为难道:“那院子是咱们这来福客栈最好的院子,只是……不太干净。”
林清不急不忙,回道:“咱的刀见惯了血,便是九幽厉鬼也能斩得。”
小二高兴道:“掌柜有话,若是客官能解决天字号院子的事情,来福客栈愿赠百两银钱。”
林清道:“价钱得看活计来定,到时让你家掌柜亲自来谈。”
小二行了一礼,道:“小的先替掌柜谢过客官。”
林清摆摆手,跟着小二往里走。
来福客栈前面是客房,后方则都是一个个单独的小院子,天字号院子在最里面。
天字号的院子自是所有院子里最好的,院里精致小巧精致,房屋也很是奢华,甚至有一处泉池。
二人选了相连的两处房间,等用过饭后,二人坐在桌边喝茶,魏无极问道:“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需要你亲自来处理?”
林清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茶杯飘出的热气,“自然是住在这里的客人都死了,而且皆是七窍流血,不得好死。”
魏无极:“……”
他一颗心瞬间就提了起来,突然非常后悔跟林清一起出来,但一看林清的悠闲的样子,又强迫自己稳定下来,“可是这里与刘家案子有关?”
林清喝着茶水,“不知。”
魏无极眼皮跳了跳,“那刘金良是什么情况?”
林清:“不知。”
魏无极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那我们明日从哪里查起?”
林清:“不知。”
魏无极:“……”想揍人,但揍不过。
林清放下茶杯,“刘金良不论是真疯还是装疯,明摆着不想与我们沟通,既然得不到消息没必要在他身上死磕。”
魏无极丧气了,“那怎么办?”
林清也很无语,“魏世子不会觉得我是天上的神仙,大渊朝几万万百姓的吃喝拉撒我都知道吧?”
魏无极:“难道要等严文才过来?”
林清:“睡醒了自然就知道了。”
魏无极见她要走,脑子里回想起林清方才的话,突然觉得周围哪哪都不安全,“要不今夜我们一起睡吧。”
林清被这话雷了一下,扭头打量了一下魏无极,魏无极这张脸也不是长得不好看,大概是纨绔做久了,往那一坐,就一股子花花公子的劲。
她嫌隙的一连后退好几步,脚下生风,飞出屋外,袖子同时甩出一道劲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魏无极看的嘴角直抽抽,想他在京城就算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也差不多吧,怎么着林清嫌弃他就跟嫌弃鬼似的。
是他这张脸不好看了吗?
林清并没有直接回房,来福客栈是暗部设在华宁县的眼线之一,方才她与小二的对话便是切口。
等她一出院子,小二果然已经候在门外。
小二看见林清也不多言,转头进了隔壁的小院。
林清跟着走进去,这间院子的布局跟天字号差不多,小二走到后院,打开一间小屋子的门,小屋子很黑,小二却不受影响,在地板按照规律拍了几下,地板自动裂开,露出一道地道。
小二弯着腰退到门外守门。
林清走进地道,上面的地面啪的一声合上,好在地道里有火光,不影响视线。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迈下最后一阶台阶,就是一间不大的书房。
一个身材发福的老者就站在书架旁,看见林清连忙行礼,“暗部四十九,拜见副使。”
林清道:“不必多礼,我要刘家案子的所有消息。”
暗四十九立即去书架里翻了会,很快就拿出一本册子,交给林清。
林清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翻看起来。
刘金良的女儿名叫刘素,因天生貌美,被田家少爷相中,订下婚约,三年前无故失踪,刘金良报案县令,隔日县令暴毙。
林清的目光落在这个田家少爷的名字上,又从暗四十九那拿来田家的资料。
田家老爷曾是京官,官拜诸屯监,正八品,十年前致仕,如今是华宁县的首富。少爷名叫田长乐,是田家老爷的老来子。
暗四十九道:“田家老爷信佛,常年居住在县城外的会善寺里,田家事务基本都由田长乐负责,田家乐善好施,在华宁县的名声极好。”
林清着重看了下田长乐的资料。
这个田长乐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貌如潘安,才学八斗,心地善良,比起京城的世家公子也不差什么。
尤其这位更加专情,一心爱慕已经死去的未婚妻,至今未娶,也绝不进入青楼瓦肆之地。
林清不屑一顾,伪君子她见得多了,这个田长乐明显是个中高手。
暗四十九也很纠结,“咱们的人并未查到什么线索。”
林清:“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至于查不到,只能说明对方足够聪明。
可惜,田长乐不是他们重点盯梢的人,也就没有特别详细的形成资料。
不过从这田长乐身上,或许能得到些线索。
林清捋顺了一下思路,正要离开,就听暗四十九说:“副使,有消息传来,说是圣上派了钦差明日过来,调查前任县令之死。”
暗四十九说到这个消息,只剩满脸的奇怪。
林清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人是我安排的,把这事坐实了,别让人怀疑。”
暗四十九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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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华宁旧事
第67章
翌日, 华宁县一大早就格外热闹,听闻是昨夜传来消息,上面派了钦差下来, 要调查上任县令暴毙的案子。
现任县令曾宏带着一批捕快衙役候在城门前, 曾宏又矮又胖,一脑门的汗水,时不时就拿手段擦一下, 忍不住悄悄推了下他身旁的年轻人,“田公子,都打探清楚了?”
这年轻人便是田长乐, 他身着一袭白衫, 头戴玉冠, 眉清目秀, 乍眼一看,却如清风朗月一般,“晚辈昨夜已与京城那边飞鸽传书, 方才那边得来消息,陛下的确私下派了钦差过来。”
曾宏一听, 眼睛左右瞟了瞟,见没人注意, 小声道:“消息准确?”
田长乐低声道:“那边辗转求到了杨统领那,他的话不会有假。”
曾宏一听差点晕过去,禁军统领杨昭, 那可是皇帝心腹,绝对差不了,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会突然来个钦差, 只怕闹不好,他这现任县令就要倒大霉了。
他紧张的抓住田长乐的胳膊,“可确定钦差身份了?”
说到这个,田长乐摇摇头,“没探到一丝风声,但若是查案子,来人不是大理寺的,就该是天禄司的那位了。”
曾宏:“你是说林……”
田长乐连忙阻止,“大人慎言!”
曾宏双目无神的擦掉额头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几下,“可……可千万别是他。”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停在众人面前。
赶车之人正是周虎,周虎打量了一下众人,手摸上腰间的刀柄,眉毛一厉,“尔等何人,为何拦我车驾!”
曾宏下意识瞥了田长乐一眼,田长乐低声道:“那赶车之人的兵器制式乃是朝廷常用的样式。”
曾宏会意,脸上挂上谄媚的笑,作揖上前,“下官是华宁县县令曾宏,敢问车里可是钦差大人啊?”
周虎哼了一声,“正是严大人。”说完换了个谦卑的语气,对车里的严文才道:“大人,曾县令到了。”
周虎这话就是提醒严文才一下,不想被砍脑袋,就该下来装了。
马车里的严文才打了个哆嗦,心里慌得要命,他深深呼吸几下,摆出以往纨绔大少爷的样子,从车里走出来,扫了一眼热闹的城门,蹙眉训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本官不是说了这次过来需要机密行事。”
曾宏心里一跳,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是下官错了,请大人恕罪!”
“罢了。”严文才不耐烦的挥挥手,“本官的住处在哪?”
“在……”曾宏正要说话,就被田长乐给压了下去。
田长乐眼里闪着精光,赔笑道:“大人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帖,这华宁县有处园子,景色宜人,更有从山上引下的温泉,定能让大人乐不思蜀。”
严文才瞥了田长乐一眼,“你叫什么?”
田长乐作揖道:“草民田长乐,拜见公子。”
严文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倒是不错,前面带路。”
“公子这边请。”田长乐让人前面引路,他与曾宏一左一右跟在严文才身后,悄悄对视一眼,同时勾起嘴角。
看来这次过来的钦差就是个废物。
林清与魏无极坐在酒肆二楼的包厢里,城门种种全部落在二人的眼里。
林清饮下杯中清酒,“魏大哥,你说早上这场酒可还合胃口?”
魏无极想起早上的事情就很无语,昨晚他被吓的半宿没敢睡,早上刚有些迷糊就被林清给拽了起来,美名曰喝晨酒。
谁家好人一大早就喝酒的。
不过真当他们坐在这饮酒看戏,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也饮下杯中酒,“本以为严文才就是个掩护我的废物,没想到还真有些用处。”
林清笑了笑,“这人好用与否,还得看用在什么地方。”
魏无极道:“那个田家公子,我在京里也曾听过他的名声,啧啧,也就看着是个人样。”
林清:“传闻毕竟是传闻,几分真假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以林大人的性子,该不会一大早拽我过来就为了看严文才吧?”魏无极总算回过味来,“那个田长乐不对劲?”
林清道:“田长乐与刘家女儿曾有婚约。”
魏无极一听便知道不对劲,“刘家即便祖上富裕,现在也只是普通百姓,田家会允许他们家大有前途的公子娶这样一个姑娘?”
林清明白魏无极为何会这样想,这是古代封建社会,门当户对可是刻印在骨子里的东西,能真正跨越阶级在一起的那叫另类。
而且就方才田长乐的表现,也不像是会打破阶级的人,所以这婚约明显是有猫腻的。
说话的功夫,掌柜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两碗馄饨,“您二位也是奇怪,一大早的,非要跑酒楼里面吃馄饨。”
林清笑道:“这一边喝酒一边吃馄饨才有意思啊。”
魏无极还能说什么,吃吧。
用过早饭,林清带着魏无极找到田长乐的那栋宅子。
这宅子占地极广,或许是因为严文才的到来,大门前有官差守门,小门开着,依稀看见正在忙碌的下人。
两人缩在一处巷子里,魏无极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林清思索片刻,“我去查田长乐,你想办法混到严文才身边,田长乐心思太多,周虎和严文才只怕不是他的对手,你去盯着点。”
“好。”魏无极也有点不放心严文才。
他直接走到官差前,“我名魏大,是严大人的随侍,劳驾通报。”
官差诧异的打量了一下魏无极,“等着,我去通报一下。”说完便进了大门,约莫一刻钟后又出来了,“严大人与我家公子在前院,你去那吧。”
魏无极拱手谢过,走进大门。
林清绕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脚下借力,纵身飞入院墙。
这栋宅子却如田长乐所言,处处雕梁画栋,比起京中贵人的府宅也不差什么。
林清绕了一圈,正准备去书房探探,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她纵身飞上树梢藏起,往下一看,就见一人急匆匆的往这边走。
这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灰褐色布衫,低着头一路急行,直到这里,一时不察与旁人撞在一起。
那人差点摔在地上,哎呦几声,骂道:“陈旭,你急着去投胎啊!”
那青年也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方才舒了口气,“是你啊,王二。”
王二揉了几下被撞疼的胸口,打量了一下陈旭的衣裳,道:“不是我还能是谁,你干嘛去了,怎么还没换衣服呢?”
陈旭埋怨道:“还说呢,我今日有些事本就来晚了,等到田府准备上工,管事才告诉我要来这边,我这不刚赶过来嘛。”
王二闻言也是颇为感慨,“哎,咱们这些做护院的,可不是主子说到哪就得到哪,你先去换衣裳,我过去给你应付一会。”
陈旭连忙道谢,“成,下次请你喝酒。”
王二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哼着小曲儿走了。
等王二走远,陈旭缓缓收回笑意,像是掀掉了一层假皮,眉目阴郁的望着王二离开的方向,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林清在树上静静看着,那个陈旭的衣裳,样式与磨损部位与她昨日在刘家看见的那件一模一样,看来那衣裳的主人就是陈旭了。
可陈旭为何要照顾疯掉的刘金良?
她悄悄跟上陈旭的脚步。
陈旭是田家的护院,换好衣服,却并没去找王二,而是一路往西北走,直至一处偏僻荒芜的院子,他一头钻进正屋,没了动静。
林清观察了一下这间院子,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但通往正屋的杂草向两侧倒伏,露出一条仅有一脚宽的小路。
她悄然靠近屋子,透过破烂的窗纸往里面望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陈旭的影子。
林清微微蹙眉,推开屋门走进屋子里,房屋年久失修,屋门打开时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但家具却很整齐,也没什么灰尘。
这间院子该是经常被人使用。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又扫了眼这屋子,脚步忽然一顿,床底的影子波澜起伏,不对劲。
原来藏在床底下。
林清不禁挑了下眉毛,这田家似乎比她想的还有些意思,她纵身飞上房梁藏好。
这时屋门被打开了,有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田长乐,身后是一位身材消瘦的小厮。
林清定睛一看,那个小厮前凸后翘,容貌艳丽非凡,明显是位女子,而且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一股风尘气。
这是位花楼里的姑娘,还是花魁一类的存在,而且她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
田长乐不耐烦的看着那姑娘,“你怎么来了?”
姑娘未语先泪,声如黄莺出谷,“田哥哥是在怪玲儿吗,玲儿已有一月没有见过田哥哥了,这才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田长乐一颗心立即就软了,“玲儿乖,最近事务繁多,待忙完了,我必定去春雨楼看你。”
玲儿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委屈,“玲儿在春雨楼已经四年了,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田长乐安慰道:“你是罪臣之女,我如今的身份如何救你,你再等等,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玲儿撅起小嘴,挽起他的胳膊不满的晃了晃,“还能有什么办法?”
田长乐只觉一阵酥麻顺着胳膊传到心里,整个人都飘飘然了,“那前院的严大人乃是陛下派来的钦差,若我们能借此翻案,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玲儿很好奇,“可我家的案子是天禄司办的,证据确凿,如何能平反?”
说起这个,田长乐很是得意,“若这次来的钦差是个秉公执法的,我自然不敢做手脚,但据我观察,这位严大人贪财好色,酒囊饭袋,我们可以先制作假证成交,再给足他钱财,想必此事会有转圜余地。”
玲儿听了这话开心死了,双手转而搂上田长乐的脖子,甜腻腻的叫道:“田哥哥真好。”
田长乐心中激动,吻了上去。
两刻钟后,两人整理好衣服,相携离去。
林清没想到看了一场活春宫,这激情……
还真是没付费就看到了,真实在。
她从房梁跳下去,余光瞄了一眼床下,走出了屋子。
田长乐是个什么货色她早就猜测,但那个玲儿……
林清转身飞上房檐,思绪放在‘罪臣之女’上转了几圈。
约莫一刻钟后,下面的房门才再次被打开,陈旭从里面走出来,冰冷的望着田长乐离开的方向。
那目光仿佛淬了毒,恨不能将那对男女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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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华宁旧事
第68章
待陈旭离开, 林清方才从房檐上跳下来。
这个陈旭或许知道些什么,但瞧他那副样子,贸然接触, 必然得不到什么真话。
林清捉摸片刻, 先返回来福客栈。
暗四十九作为客栈掌柜平时很是忙碌,到林清跟前候命的就变成了昨夜为她引路的那名店小二,名叫黄元。
黄元相貌平凡,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灵巧,跟着林清来到密室里,见她在桌前坐下, 立即端来茶水点心, “副使忙了半日, 怕是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吧, 厨房那边已经做上了,您先吃些点心垫垫。”
林清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只见雪白色的盘中放着六块粉色花型的糕点, 形状逼真,花香扑鼻, 腹中倒是真有些饿了。
她指尖捏起一块点心,边吃边道:“春雨楼的玲儿, 我要她全部的资料。”
黄元应了一声,麻溜跑到书架旁,将书架上一个花瓶拧了几下, 只听卡吧一声,旁边的墙上弹开一道暗门。
黄元进入暗门,不一会就拿着一本册子小跑出来放在林清面前。
林清将书册打开翻看几页,立即明白她为何会觉得玲儿眼熟了。
玲儿原名戴明姗, 其父戴献本是太府卿,因私改账册,贪墨宫库财物,戴献被斩,戴家男丁流放,女丁贬为妓奴。
这个案子是她接手的第一个大案。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由暗转明进入天禄司,一帮大老爷们对她一个小娃娃当然不服气,这个案子之后她才在司里站稳脚跟。
也是因此她才会觉得玲儿面善,若是换成这几年被捉的犯人,就算怼在她脸上,她也未必有多少印象。
玲儿是戴家嫡女,真正的官家千金,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比起其他姑娘也要好上不少,初至华宁就勾搭上了田长乐,被捧上花魁的位置,一待就是四年。
林清合上书册,“可有刘素画像?”
黄元摇了摇头,“这个玲儿因为身份问题方才有信息留存,刘家只是寻常百姓,往常也老实本分,就没有被咱们暗卫关照过,后来发生那事,库里才收录了一些刘家的消息,但并不多。”
正说话的功夫,厨房那边饭菜也做好了,黄元将饭菜端来摆好,退到一边。
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道盅,翠色的炖盅里是奶白色的汤汁,燕窝垫底,上方飘着几条银色小鱼。
这炖盅林清还真没见过,“这是华宁的特色菜?”
黄元嘿嘿一笑,介绍道:“这菜名为鱼踏乳燕,说起来还是鲁国公府的二少爷研制出来的。”
林清端着碗的手一顿,“他研制的?”
“是啊,听闻那鲁国公府二公子闲来无事,与华宁各家的公子在城外翠月湖边赏景,偶遇一老农用瓦罐煮鱼汤,便有感而发,用炖盅替代瓦罐,牛乳代替清水,再放上燕窝与翠月湖特产的小银鱼儿,结果一尝,嘿,您猜怎么着。”
黄元作为店小二,对菜品来历相当清楚,说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那味道鲜美丝滑,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令人迷醉。”
林清放下碗,打断黄元那副已经迷醉的面孔,“你家仙女儿能像鱼一样飘在汤里?”
黄元也觉得自己太夸张了,立正站好,讨好的笑着说道:“就是比喻,比喻一下。”
林清:“说正题。”
黄元:“因为这炖盅味道是真的不错,那位二公子就命名为鱼踏乳燕,他特地在华宁多逗留了半月之久,日日都要这菜才肯吃饭,‘鱼踏乳燕’也因此在华宁流传开来,成了咱们华宁的招牌。”
林清注视着这道‘鱼踏乳燕’,双眉微微蹙起。
黄元不禁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林清指着这道炖盅,喃喃自语,“鲁国公府的二公子牛乳过敏,你却说他吃了半月的牛乳炖盅……”
鲁国公府二公子自幼碰到牛乳就会浑身长红疹,京中都是人精,每每有宴会,大家伙都会特意避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食用牛乳,还是半月之久?
林清思索片刻,指尖敲了几下桌面,“黄元,你安排各处暗卫行动,我要三年前那位鲁国公府二公子在华宁县所有的行事作为和宴事安排。”
“诺。”黄元也听出不对劲,立即出去将林清的命令告知掌柜安排下去,随后又折回来听候安排。
林清用过饭后,回到书案前将京里传来的公务处理掉,又挑着各处暗卫传来的消息看了会。
华宁县距离京城太近,大事情基本就传回京中天禄司,剩下的就是杂七杂八的各家消息,其中又以田家的消息最多,却几乎没什么负面消息。
乍一看,还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黄元见林清握着那传递消息的条子凝眉沉思,悄悄端来茶盏放在书案一侧。
林清将纸条放下,端起茶盏,轻轻吹掉飘上的热气,想着纸条上的田家,忽然就联想到了陈旭,问道:“你可认识陈旭?”
黄元懵了一下,“咱这华宁县虽说地方不大,可叫陈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问的是哪个陈旭?”
林清:“他是田家护院,也经常会去看顾刘金良。”
“他啊!”黄元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个陈旭幼时父母双亡,流落街边当了乞儿,因为力气大被武馆的师傅看中,留在武馆做帮工,两年前田长乐外出时遇到狼群,正好被陈旭给救了,后来他便留在田家当起了护院,至于他与刘家的关系。”
黄元顿了顿,“陈旭父母还在时,正好住在刘家隔壁,只是后来他爹娘病死后,那房子就被亲戚给卖掉了,咱们的人只是看见他时常在天黑之后进出刘家,照顾刘金良起居。”
林清正要喝茶,听了这话端杯的手突然顿住,之前田家的事情如走马观花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播放了一遍。
不对劲。
玲儿探望田长乐是突然为之,可陈旭明显像是知道一样,提前藏在床下。
陈旭是怎么知道的?
“完了,要出事!”
林清将茶杯拍在桌上,直接从桌案后飞了出来,跑回卧室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鬼面具,揣进怀里,转身飞出屋子,跃上房檐,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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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别苑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室内香烟袅袅,舞姬穿着薄纱,舞姿曼妙,乐师在琴弦上拨弄着,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严文才坐在首位,左右各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姑娘,身前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与鲜果。
他眯着眼,缓缓摇着头,随着那乐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吃着姑娘喂到唇边的鲜果与美酒。
田长乐坐在侧面的位置,将严文才表现看在眼里,垂眸饮酒,宽大的袖子掩住他眸里的勃勃野心,放下时已是满面笑容,“大人对草民的安排可还满意?”
严文才醉眼朦胧,伸出大拇指,声音含糊不清,“不错,你很不错,大才也!待本官回京之后定要为你美言。”
田长乐连忙作揖,“草民先谢过大人。”
严文才豪气的拍拍胸脯,“贤弟这是什么称呼,若不嫌弃,以后唤本官一声大哥就是,告诉你,本官上头可是有人的。”
田长乐双目微眯,试探着问:“不知大哥上头那位……”
严文才正要开口,就被一边的魏无极给截住了话头,“大人,您喝醉了!”
严文才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醉什么醉,本官清醒的很,若不信,本官现在就出去查个案子给你看!”
魏无极咬着后槽牙,“那边可是传话了,若大人办不好差事,只怕以后只能去一个地方喝酒了。”
严文才听了这话,气的猛一拍桌,指着魏无极的鼻子叫骂:“本官的事是你一个奴才能管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本官说三道四,信不信本官判你们一个不敬钦差的大罪!”
田长乐就在一边看着,魏无极也不敢表现的太过,要是换以前,他早把严文才踹水里清醒去了,如今只能忍气吞声的提醒,牙都快咬碎了,“大人,您是来查案的。”
严文才高傲的哼了一声,满身的自信,“不就是查案嘛,本官现在就查一个案子给你看看!”
田长乐会意,立马给身后的管家一个眼色,管家悄然退去,只一会的功夫又折返回来,对田长乐点了点头。
田长乐上前扶住闹着要办案子的严文才,道:“这不是赶巧嘛,贤弟这院子正巧发生了一件案子需要大哥来断一断。”
严文才一听就来了兴致,拉着田长乐往外走,“走,大哥今日给你家做主了!”
两人越走越远,魏无极阴恻恻的瞪了田长乐一眼,跟了上去。
今夜有月无星,秋风寒凉,吹得几人忍不住瑟缩着脖子,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门外已经两名护院,赫然就是王二与陈旭。
王二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子,谄媚上前,“草民王二,拜见大人,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严文才眼神扫了一眼王二,“你可是有冤?”
“草民有冤!”王二脸上一变,大声的嚎哭起来,“草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童嗷嗷待哺,全家就等着草民的半两月俸过活,今日发了月俸,草民将银钱装进钱袋子,哪知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草民一阵好找,在陈旭的衣服里搜出草民的钱袋子,他陈旭这是要草民一家的命啊!”
陈旭眼睛都气红了,浑身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把这个颠倒黑白的王二给踹飞出去,“草民冤枉,明明是……”
“本官要你说话说了!”严文才不满的瞪了陈旭一眼。
陈旭抱拳的手骤然用力,青筋暴张,双目露出强烈的杀意和挣扎。
第69章 第 69 章 华宁旧事
第69章
严文才得意极了, “陈旭,你盗人钱财,害王二一家老小险些饿死, 这罪你认是不认。”
魏无极立在一边, 恨不能让严文才直接敲死,他就是不懂也知道办案子要听两边陈词,还要讲究一个人证物证, 谁一上来听了原告的话就直接把被告给按死的。
陈旭当然不认,“草民冤枉!草民回屋子打算换衣下工,正巧看见地上有一钱袋, 草民认出那钱袋是王二的, 就想捡起来还给他, 哪知能拿起就被王二撰住手腕, 非说是草民偷了他的钱袋。”
严文才冷哼一声,“那你可有证人?”
陈旭:“屋子里只有草民与王二,并无别人。”
严文才:“那你有证据能证明那钱袋是王二掉下的而非是你偷的?”
陈旭气息一滞, 声音干涩,“也没有。”
严文才:“那不就是了, 你既没人证,又没物证, 钱袋还在你手里被失主抓住,你说不是你偷的,谁信。”
陈旭踉跄一步, 深深的闭上眼,仿佛这样掩藏住他心里如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他不再挣扎,双手背在身后,袖口一点银光闪烁, 匕首的刀柄已然划入他的手心。
如此贪官,便如那曾宏一样,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却从不为民做主,这样的官,该杀!
陈旭猛地迈出一步,正要抽出匕首,忽然一股清风划过他的手臂,他的手腕一空,那把匕首不见了。
陈旭看着空空如也右手,整个人短暂的陷入一种茫然,抬头一看,就见大家的视线惊恐的落在他的身旁。
他随着大家是的视线看去,就见身侧多了一个人,这人一身青衣,脸上带着一张极为夸张的鬼面,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不知为何,光是看见这张鬼面就让人心里发凉。
严文才被吓了一跳,惊恐的躲在魏无极身后,“有鬼,有鬼啊!”
魏无极也想藏,但被严文才抓的太紧,压根藏不了,只得壮着胆子喝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林清顶着鬼面,将那匕首藏在袖子里,闻言沉默片刻,哑着嗓子回道:“不过是看不惯某些人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罢了。”
田长乐藏在柱子后面,突然大喊:“管家,快抓住刺客保护严大人!”
那管家听到田长乐的命令,满脸煞气,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砍刀朝林清砍来。
林清看都没看,身影快如闪电,一脚踹出,犹如厉鞭劈空,下一瞬,那管家已然倒飞出去数米远,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直接看向陈旭,问道:“钱袋掉落在屋中哪个位置?”
陈旭下意识答道:“就在我柜前不足五尺处的地面上。”
林清:“距离房门又有多远?”
“那屋子是专门给护院存放衣裳的,屋子很大,从屋门到我那存放衣物的木柜足有二十五步。”
林清:“你捡到钱袋时可听见开门或者脚步声?”
陈旭摇了摇头,“当时房门被我关上了,我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林清看向严文才,“大人可明白了?”
严文才被这么一吓,酒醒了一大半,从魏无极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明……明白什么?”
林清:“陈旭进门时将房门关上,期间并未听见脚步声,钱袋掉落的位置与房门足有二十五步,这么远的距离,为何陈旭刚刚捡起钱袋王二就窜出来?除非这人从一开始就藏在屋中,并且距离陈旭不超五步之距,方才能‘人赃并获’。”
陈旭看着那鬼面,心里忽然多出一丝希望,就像是久逢甘露的幼苗,舒展出两边嫩绿的叶芽。
“你胡说!”王二窜出来,“明明是陈旭偷了我的钱袋,我才出来制止!”
林清:“你当时在哪?”
王二被问的一愣,“我……”
林清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问道:“你在屋里还是屋外?”
“我在……我在……”王二左右言顾,眼睛下意识瞟向田长乐的方向。
“你若在屋外,开门的动静足以让陈旭藏好钱袋,就是他藏不好,二十五步的距离,你们又都会功夫,他怎么会让你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是在屋里,又为何眼睁睁的看着陈旭拿走你的钱袋?”
林清的话让王二满头冷汗,不住后退,心里慌乱恐惧,连呼吸都彻底乱了。
林清冷眼看着,将王二手里的钱袋抢过来倒扣,露出满是尘土脏污的底部,“因为你一开始就打定要栽赃嫁祸的主意,让对方背负偷盗之罪,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目透出丝丝绝望,事已至此,他做下的事情彻底暴露,再无转圜余地。
陈旭悲痛中夹杂着恨意,“王二,我往日里把你当做亲兄弟,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管家说了,咱们护院的赵管事要走了,需要提拔一个新管事上去,少爷属意的人便是我们两个。”左右已经这样,王二知道他已经完了,也就无所谓了,“陈旭,你不死,我怎么上位,什么兄弟情义,值几个铜子儿,能让我全家吃饱?还是能让我升官发财?”
陈旭踉跄几步,“你……你……”
“若非你有用,谁愿意跟你当兄弟,呸。”王二鄙夷的吐了口唾沫。
魏无极拽了几下严文才作为提醒,严文才正在为刚才做下的事情纠结呢,立马说道:“大胆王二,竟敢愚弄本官,来人,将王二拖下去!”
然而严文才说了好一会,就没人过来。
魏无极很无奈,取出一截竹哨吹了几下,又过了一会,周虎才一脸怒气的从远处跑过来,路过林清旁边脚步停了片刻。
林清负在身后的手打出一个手势,告诉周虎自己人。
周虎悄然收回目光,将王二拽了下去,路上甚至还补了两脚。
林清默默看着,也看出来周虎大概是被严文才给气着了。
事情解决,她不再逗留,飞身而起,在那朦胧月光的衬托下,好似仙人一般飘然而去,又在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个弯,折了回来。
严文才这会是彻底醒酒了,对魏无极小声道:“我们不抓他吗?”
魏无极阴恻恻的瞥了他一眼,“抓?行啊,严大人这般大才,不妨看看是你去,还是我去啊?”
严文才:“……”没看管家还在一边躺着么,他们俩就算一起上那也是送菜的。
陈旭既是冤枉的,自然也就没他什么事情了,严文才在魏无极的授意下给他一些银子作为补偿就把人给打发了。
陈旭并没有接受严文才的银子,只是向田长乐告了几天假,就离开田家别苑。
林清跟在他的背后,看着他走进槐花巷,熟练的翻墙进入刘家。
林清翻身上了屋檐往下望,刘家的院子依旧是那副样子,刘金良也还是坐在窗口呆呆的往外望着。
陈旭走了过去,脸上早就没了田家时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反倒是轻松惬意,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好事情,“刘叔,我来晚了,这就给你做饭去。”
他走进厨房,一边摘菜,一边兴奋的向刘金良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三年前便是王二叫小素离开的,伤害小素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清从房檐落下,停在他面前,“你以为你今天很幸运?”
陈旭被吓了一跳,但看见林清脸上的鬼面,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试探着问道:“恩人,您来寻我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你以为你很聪明?”
陈旭扯起一抹笑,“我不知恩人在说什么。”
林清:“田家在华宁县盘桓已久,势力庞大,你当真以为你那点伎俩他们看不出来吗?”
“你今日打的算盘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林清见他不语,接着说道:“你是田家护院,若由你亲手杀了钦差,田家百口莫辩,注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旭被拆穿了心事,彻底演不下去了,质问道:“难道不是吗,今日若非你拦着,那个严大人一死,田家必会满门为小素陪葬!”
林清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田长乐调来不少护院保护严文才,你可想过,今日我大刺刺站在严文才面前,为何无人来救?”
这话问的陈旭愣了一下,当时那种情况确实不太合理。
林清:“因为眼目太多,难保有精明之人会坏了他的计划,你以为你是设局之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的每一步早已被田长乐算计到了。”
陈旭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林清看他执迷不悟,继续说道:“田家别苑那间废院杂草倒伏,明摆着经常有人经过,屋内家具齐全,一水儿的百年紫檀,雕工精细,不见丝毫灰尘,这样的屋子,唯有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方才用得起。”
林清又道:“一间废院,却摆着那般名贵的家具,必定有专人看管清扫,可今日你过去那边,可曾看到一个人影?”
陈旭嚅嚅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摇了摇头。
林清:“你是如何知道玲儿与田长乐在废院私会的?”
陈旭嗓子干涩的跟哑了似的,“是我偶然间撞见的,后来我发现每月十五,他们就会在那废院幽会。”
林清:“可玲儿当时说起,她与田长乐已数月未见,你怎么确定他们今日会过去,时间上又能如此赶巧?”
陈旭:“王二经常帮田长乐与玲儿传讯,我今日其实很早就到了别苑,在后院撞见王二与玲儿。”
他得知玲儿要与田长乐相见,怕泄露行踪,特意跑出去转了一圈,回到别苑后又先一步过去废院藏好,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扳倒田家,却不想……
林清:“却不想你藏身在那床底下,眼睁睁看着田长乐顶着刘素未婚夫的名头却与妓子亲热,更是说了那些戳你心窝的话。”
钦差明明是为了查清三年前的真相而来,可到了田长乐嘴里,他要利用钦差帮官妓平反,这等同于将刘素踩进尘埃里,让真相永远藏在黑暗之中,田家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还能享受着荣华富贵。
这等同于在陈旭的心口插刀。
第70章 第 70 章 华宁旧事
第70章
陈旭沉默不言, 那些话等同于在他的心口插刀,他忍不了,他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杀了田长乐!
可严文才那个狗官也该死!
林清:“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田长乐设下的局。”
陈旭不言, 但目光却在告诉林清, 他不相信。
林清:“你当真以为你夜半偷偷翻墙进入刘家就不会被人发现吗,以田长乐谨慎的性子,必定会派人监视刘家动向, 从你在刘家露面开始,又或者更早之前,你就已经暴露在田长乐的面前。”
她接着说道:“田长乐借玲儿布局, 故意在那废院里与玲儿亲热, 目的就是激怒你, 接着将计划和盘托出, 让你以为胜券在握,再由王二将你逼入绝境,断掉你的后路, 此时的你必定以为机会到了,趁机刺杀严文才, 拉田家下水。”
她看着陈旭的眼睛,认真道:“可只有严文才死了, 田家才会被拉下水,严文才若是不死,那就是救命之恩, 田长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要利用你将严文才绑死在田家。”
“陈旭,你还不明白吗,看似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实际上,你不过是田家往上爬的踏脚石,你的死除了田家,对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价值。”
林清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诉说着某种既定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好似化为一根细针刺进陈旭的心口。
他跌坐在地上,双目空洞,手捂着胸口,仿佛要窒息了。
他自以为是的复仇,原来竟是这般可笑吗。
许久,陈旭自嘲的勾起笑,“我不过一个小人物,竟值得他田家大少如此算计。”
林清只是平静的看着他,“那就要看你手里究竟有什么令人忌惮的把柄了。”
陈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究竟是谁?”
林清摘下鬼面,露出她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人,可她站在那,便如泰山之石,沉稳,威压,令人移不开视线,
“天禄司副使,林清。”
陈旭浑身一震,天禄司臭名昭著,但林清办过的案子他听过不少,甚至他曾幻想过,若将刘素的案子交给林清来办,或许那些罪人早已付出代价。
他犹豫着,最终咬了咬牙,“好,我信你。”
陈旭将饭菜快速做好,将刘金良收拾妥当,然后取来一把钥匙,打开东边屋子的门。
这间房子不算大,许是陈旭经常打扫,屋子里很是整洁,床榻妆台一应俱全,窗前还放着绣架。
“这是小素的闺房。”陈旭眸里全是柔情,手心轻拂过一样样的家具,最终化为落寞。
他将妆台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的青砖,取出外面几块,从里面取出一块被手帕包裹的东西,然后将砖石一一归位。
“我家原住在刘家隔壁,我与小素自幼感情就好,我一直认为等我长大了就能把小素娶回家,却不想我父母忽然病重离世,亲戚霸占我的房子,那时的我太小了,只能沦为街边乞儿。”
“小素常常去街边看我,还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我充饥,怎么赶她都不肯离开。”
陈旭想起那时的生活,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黑暗之中,有那么一个人惦记他,愿意捞他一把,“后来我被武馆的管主看中,进入武馆做杂工,生活才好了起来,可也仅仅是好了起来,小素却成了华宁县最漂亮的姑娘,这样的我如何能配得上她。”
“后来我听说她与田家公子定亲,我虽然难受,却也替她高兴。直至三年前的三月十四,她忽然跑来找我,问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在哭,将这块玉牌交于我保存。”
陈旭将手帕打开,把玉牌交给林清,“我着实放心不下,第二天就去找刘家找小素,却听刘叔说,小素被王二叫走了,说是田家公子寻她有事,这一去,小素就再没回来。”
便是决心去死时他都没哭,但说到这却红了眼眶,泪水充盈,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
刘素的仇还没报,他有什么资格哭。
“小素失踪,那时的刘叔还没疯,他去县衙击鼓,佟县令是个好官,愿意为我们升斗小民出头,可田家势大,当时又有一位贵人保着田家,反倒是害佟县令死去非命。”
“后来曾宏成了新县令,我们坚持上告,他压根不接我们的状子,刘叔说要去告御状,可每一次刚出县城就会被人遣送回来,没过多久刘叔疯了。”
“既然当官的靠不住,我就靠我自己,我提前打听到田长乐外出游山的消息,又用药粉引来狼群,假意救他,混入田家。”
“我想查清真相!我要田家付出代价!哪怕是用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陈旭再说不下去,猛地一拳捶打在墙上,他豪言壮志,结果连被敌人算计都不知道,今日若非林清救他,他死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刘素!
他不停的捶打着墙壁,却怎样都无法将心里的仇恨发泄出来。
林清垂眸,默默退出房间。
她看了刘金良一眼,依靠在窗户旁边,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
如今已是九月的尾巴,天上的月亮只剩一道弯弯的月牙儿,秋风瑟瑟,寒凉入骨。
林清只是沉默的看着那道弯月,忽然伸手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为了隐藏身份,她的佩剑这回没带出来。
她自嘲的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随即一愣。
这手感与光泽,是龙纹玉。
玉牌足有小孩巴掌大,正面雕着飞鹤祥云的图案,背面则雕刻一个“欢”字。
这就不太对了。
京中各家的公子姑娘都爱弄些代表身份的物件,大多是玉佩一类,鲁国公府也不例外,甚至太后特意赏赐了一大块龙纹玉,由宫中最出色的师傅雕出三块玉牌,并且将三人名讳的最后一字刻在玉牌背面,以作辨认。
鲁国公府的二公子名为魏长风,三公子名为魏长欢。
一个吃着牛乳炖盅,拿着魏长欢身份玉牌的‘二公子’?
若来华宁的不是魏长风,那么魏长风又去了哪里?
这时候,陈旭也从东屋里走出来,他佝偻着身体,低垂着头,仿佛忽然间老了十岁,沉默的停在林清身旁。
林清问道:“你可曾见过田家那位贵人?”
陈旭摇了摇头,“我混进田家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只依稀记得王二称呼那位二公子。”
林清:“这里可有刘素的画像?”
“有一张。”陈旭回到正屋,不一会抱着一卷画轴出来,交给林清。
林清接过画,“今日田长乐的计划失败,他不会放过你,若想为刘素与那位佟县令伸冤,这段时日就不要露面了。”
陈旭沉默的点了点头。
林清脚尖借力,从刘家的墙头飞了出去,走到巷口,对一旁的树上打了个手势,一名黑衣人从树上跳下来。
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暗三五二,拜见副使。”
林清:“寻一处隐蔽之地,安顿好他们。”
黑衣人:“诺。”
林清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却只见一片幽暗。
“去吧。”
她淡然吩咐一句,离开了这里。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宽阔的街上唯有她一个人,唯有稀稀疏疏的铺子还亮着灯笼,朦胧的灯光只照亮方寸之地。
等林清来到来福客栈的后门时,暗四十九正急的在门前来回踱步。
暗四十九看见林清赶忙迎上来,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副使,京里有加急消息。”
林清轻轻点了下头,走进密室,从信鸽身上取下的小竹筒已然放在书案上,蜡封齐全。
林清拆开蜡封,将纸条从细小的竹筒里取出来,展开一看,微微扬眉。
信是她师父传来的,消息也只有一个,魏长风那边已经得到消息,正欲动身前往华宁县,且已经知道这边的事情由她控制着。
林清坐在椅子上,随手抄起桌上的毛笔握在手心转了几下,“魏长风吗……”
算算时间,最迟明早,魏长风必定就会赶到华宁县。
若对上这个人,严文才绝不是他的对手,钦差的身份就要坐实了,这事绕不开李明霄。
林清将毛笔沾上墨汁,抽出一张传讯的纸条急速写下一句话,交给暗四十九,“飞鸽传回京城。”
暗四十九接过条子,就要往外走。
林清叫住他,“将魏长风的消息传给魏无极。”
“诺。”暗四十九应下命令出去了。
林清舒了口气,又在脑子里将后续的事情盘算了一下,方才回屋休息,一夜无梦。
当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洗漱之后,正坐在镜边束发,魏无极人未至,声先至。
“林清,魏长风那怎么回事!”
林清被那喊破了音的嗓门激得手一抖,一缕头发从额前掉了下来。
林清:“……”手痒,想打架。
魏无极冲进屋子,“你居然还在闲情梳头,你居然还有时间换衣服,魏长风要到了,我们却连案子头绪都没摸到。”
林清要被气乐了,只能散开头发重新来,“要不我披头散发,再换身白衣裳,去魏长风面前晃上几圈?”
魏无极一顿,莫名感觉到林清迟来的起床气,表情一收,赔笑道:“我这也不是着急么,魏长风那崽子阴得狠,只怕要背地里给我们下套子。”
林清:“魏长风此人极为自负,对付他,倒是不难。”
魏无极对林清是非常有信心的,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不过我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林清笑笑,“魏无极,你好歹也是鲁国公府的世子爷,与魏长风那蠢货打打擂台,应该难不倒你吧。”
魏无极从小到大在魏长风手里吃了不少暗亏,若是以往,他必然会避开魏长风的风头,可这回他已是骑虎难下,不成功,便成仁。
“好!”他一咬牙,将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