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沛一打四,不对,现在是一打二,地上已经倒了两个了,此时更是游刃有余,在他叫嚣完后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吓得贺安直冒冷汗,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大佬的裆,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踢到的吗?
祝明悦倒是聪明,眼看着那四人即将接连倒下,而自己根本打不过追着自己的那人,便涕泗横流地往谢沛这边跑。
边跑边道歉,谢沛对不起了,打一个也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不如把他这份也解决了。
谢沛倒是没说话,将他拽至身后,刀挥得只剩残影,把短距离观战的祝明悦羡慕得眼冒金光。
最后一人被砍伤了双腿哐当到底。祝明悦终于舍得把目光投向另一边的战场。
贺安与那人打得焦灼无比,两人的武器都落到了几米开外,抱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就。
祝明悦想去帮忙却找不到准头无从下手,于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谢沛。
谢沛短刀一掷,精准划伤了那人的腰侧,贺安瞅准这个时机,往对方那处下手重重一拧,惨叫声犹如杀猪响彻整个铺子。
至此,络腮胡的最后一名小弟,卒。
祝明悦虽不至于感同身受,却也被这种下三滥操作惊到了。
这还是他那个对待工作勤勤恳恳,为人安分守规,私下害羞腼腆的贺安小同志吗?
直到贺安从地上爬起,捂着裆走路姿势扭扭捏捏,方才恍然大悟,看来不是学坏了,而是老实人被逼急了在用同样的方法反击。
祝明悦忍住嘴角上翘的冲动关心的:“那里还好吧?”
贺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被问起这个先是一个愣神,随后羞得耳尖爆红,不过还是实话实说了,“我也不清楚。”他被踢得到现在还很疼,现在在外面他一时半会不方便求证,心里正忐忑着。
祝明悦听他这么说,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说道:“不会不行了吧?快去钱柜支二两银子到附近医馆看看。如果真出了问题,一定要放心治疗,银子不用担心。”这小孩还未成年,就因为帮他打架被踢坏了,那就是他的罪过,即使掏空老底他也得对贺安负责。
可贺安不觉得,他知道祝明悦是为他好,但像他这般大的孩子早已懂人事,有自己的自尊,听到不行两个字更像是被戳中了痛点,涨红了脸就要梗着嗓子维护自己的自尊:“谁说我不行,你才不行,你打架那会我都看清楚了,跟小狗似的逃窜,你根本不会打架只会躲。”他手隔空一只,“还有他也不行架都打不过我,他,他,他,他们都不行,他……”手指到谢沛处,对上他冷漠的双眼,嘴唇抽抽,果断认怂,“很行。”
祝明悦:“……”人身公鸡!赤裸裸的人身公鸡!死小孩,看人下菜是吧!他承认他在打架这方面的基础确实较为薄弱有极大的提升空间,但不可否认他在闪躲方面却做的很好啊!在他看来擅长逃跑也是一种能力,怎么到贺安嘴里就一文不值了。
祝明悦气鼓鼓,看在对方某个特殊部位可能出了问题的面子上,决定不与他计较。
络腮胡和他的兄弟被谢沛用麻绳捆绑住,店铺门也已经紧闭。
祝明悦走到几人面前开始审问:“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络腮胡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谢沛不说话,那眼神像极了一头盛怒的饿狼,祝明悦毫不怀疑一旦给他逃脱的机会,对方会毫不犹豫冲向谢沛将人撕碎。
络腮胡不说话,几个小弟也不敢多嘴,默契地紧抿嘴巴。
饿狼他怕,可受了伤还被束缚住的饿狼他却不怕,一巴掌扇着络腮胡脸上,镇得手心疼,他甩甩手继续放狠话:“快说,否则我就杀了你们。”
贺安无语,这狠话不如让谢沛来说,再不济让他说也比让掌柜的说起来有震慑力。
络腮胡突然笑了,仰头笑得猖狂,张嘴便是挑衅:“手心可真嫩啊!蹭得哥哥心里直痒痒,要不你再打我两巴掌,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再考虑说不说。”
第46章
祝明悦:“……”
疯子, 简直是疯子。打个巴掌也能被打爽,这是什么逆天的抖m体质?
他这一巴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旦打下去了弄得好像自己被人占了便宜似的。
谢沛默默上前, 一脚踩在络腮胡的伤口上, 匕首又往肉里深陷了一些,原本流血速度放缓的伤口又开始往外大量冒血。
谢沛与他面对面直视,即使什么也不说,也足够骇人。
络腮胡浑身震颤,眼底深处浮现一抹恐惧, 看他的眼神不想是在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像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在向他索命。
他终于松了口,“好,我说。”
“你们先把绳子解开。”
贺安喝道:“少废话,赶紧说!”
“我们是前天从遂远郡逃过来的, 路上受了不少磨难。兄弟几个日子过得苦身上没银子饭都吃不饱。途径此处便想着在镇上讨点饭吃。饭没讨着没成想遇到一个男人, 主动告知我们这儿吃饭不花银两,所以我们就过来了。”
贺安:“告知你们此事的男人是谁?”
络腮胡摇头:“我们不知。”
“在何处遇上的?”
“我也不知。”
总之就是一问三不知。
贺安气得牙痒痒:“别人告诉你吃饭不花钱你就信了?世上能有这种好事?”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拙劣, 络腮胡面对他的质问一时无言以对,硬着嗓子继续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现在是否能放咱们离开。”
“你在说谎”祝明悦语气肯定的话突然响起。他方才一直未开口说话, 就是在思考络腮胡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的可信度。也就用了片刻功夫, 祝明悦几乎可以肯定这人的可信度为零。
“我没说谎, 我可以对天发誓。”络腮胡红着脸挣扎起来,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换其他心思单纯之人可能就被骗了过去。
祝明悦蹙眉:“发誓也没用,我不吃你那套,我只信我自己的判断。”
“你说你们从遂阳郡逃难而来, 我姑且相信你们。这几个月我陆续招待过形形色色的难民百姓,即使并不穷困,也因路途颠簸而神色疲惫面黄肌瘦。无一像你们这般,面色红润精力充沛,行为十足张狂,丝毫不像是正经经历过逃难的状态。并且你们每人都身携武器,你说你们沿路烧杀掠夺强取他人钱财米粮我信,你若说七个壮年汉子带着刀挨家挨户乞讨我万万不会信。”
络腮胡和那几个兄弟显然是被说中了,脸上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呈,有惊讶有心虚。
但络腮胡似乎打定主意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再这样问下去恐怕是不会问出结果的。
祝明悦有点生气,都被揍成这副德行了还不愿意供出幕后黑手,背后之人为了整他可真是花了血本,别的不说,光是雇来这几个人物就得花不少了。
没关系,不是都甘愿守口如瓶嘛,他就要看看到底是更惜命还是更怕那幕后之人。
哗啦一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你给我们泼油干什么?”络腮胡被泼得最多,脸上油光透亮,连胡子上都挂着点点油珠。
祝明悦看了他们的样子,不免又想起被烤的油滋滋的烤乳猪,两种画面重合在一块,竟毫无违和感。
他将麻绳延出一大截,约有一人高的长度,放置在地上充当导火线,随后又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挑起眉语气中带着恶意:“想必你们也知道油碰上火会是何结果吧?”
几人眼中皆是不可置信,以为是任人都能欺负的软包子没想到才是恶魔中的恶魔,和他比起来,谢沛那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这货可是要把他们活活烧死啊!
“我数到三,立马就会点燃麻绳。”
“一”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做声。
“二”
寂静中隐约听见几道粗重的呼吸声,依旧无人回应。
“三”
话音刚落,祝明悦并未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火折子嚓地冒出火苗,顷刻间点燃了麻绳端口出。
他一面欣赏着对方惊恐的表情,一面侧头煞有介事和谢沛以及贺安谈论:“你们说,一下烧死七个人,会不会被官府发现啊?”
不等两人回话,他便啧了一声自顾自道:“应该不会,几个从遂阳郡逃过来的难民而已,死了就死了,反正无人知晓。待过会烧成灰,我就去粪坑把他们几个的骨灰给扬了,即使有人寻找,把咱们店里掀翻天也定是徒劳无功的。”
“你们说,我的想法是不是很是精妙。”
贺安:“……”精不精妙他不清楚,总之挺令人惊恐的,他连下身的疼痛感都被吓没了。他和掌柜的共事这么多天,怎么没看出来他柔软无害的外表之下竟然藏着一个行事变态的灵魂。
他会想起这几天闹事事祝明悦就是端着这锅油出来坦然应战的,难怪嫌他碍事,还让他去关大门,原来那时就已经有了把人烧成灰的打算。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没忍住去看谢沛,企图从他脸上得到认同,然而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不禁让人有些气馁。这可是你亲嫂嫂啊,手段如此狠毒,你难道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明显,谢沛终于说话了,嘴里冷漠吐出两个字:“甚好。”
贺安:“……”甚好?好在哪?他的脑门打上了个巨大的问号。
这说的是人话吗?嫂嫂正在杀人,小叔子非但不去劝阻,还给予肯定。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简直疯上加疯。
麻绳被烧得越来越短,等燃烧到油火势便会一触即发。
贺安没法阻止祝明悦停止,只好把大门关紧,以防有人突然闯进来看见这一幕,原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助纣为虐。
他娘亲病重,每日都需靠药品吊着命。家中贫寒,他年纪不大,工钱高的重活累活都不愿意找他干,在人生最无助最黑暗的时候被祝明悦误打误撞捡了过来,这里工钱不高,但月底还会给他额外发一笔奖金,甚至还愿意支钱让他回去找个好郎中给他娘治病,那笔钱至今祝明悦也没向他提出过归还。
有几次他娘状态不好,他干活时频繁出岔子,祝明悦也没有过分苛责他,甚至在午后没那么忙时叫他提前回去看顾他娘。
他娘说掌柜的是个好人,一定要知恩图报,他暗下决心以后定会把祝明悦的话当做铁令,祝明悦说往东他绝不往西,祝明悦杀人他就……想到这贺安再次崩溃地闭上眼,杀人就杀人吧,左右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滴答滴答的黄色液体滴落在地上,有人在生死关头吓尿了。
“老大,你快说吧!”
“求你了!”
“活命要紧啊老大!”
除络腮胡外的六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们意识到,祝明悦并没有在同他们开玩笑,而是真的想杀死他们。
络腮胡双目紧盯着麻绳燃火处,高度紧张之下,汗珠如泪雨落下,流入眼内也不能使他分神眨眼。
他在赌,赌祝明悦不敢杀人,赌他会在最后的档口将火熄灭。
然而这次祝明悦只想说他算盘完全打错了。
借此逼迫他们道出实情不假,他先前说的话也无半句虚言,如果这几人继续嘴硬,他是真的会烧死他们。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如今已然被他们得罪的彻底,如果真把他们放了,接踵而来的将是这群人的报复。
说出实情他出于人道主义便勉强留他们一条生路,如果不说,为了避免后续的打击报复,他会索性让这些人销声匿迹。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产生杀人的想法,他不能做圣父白莲花,他得为自己为谢沛以及贺安的生命负责。
火源离地上的油还有不到半指长的距离,络腮胡呼吸骤然急促,眼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只有快要蹦出心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他是要死了吗?不!他不要死!他那群兄弟说的对,没有什么比命重要。而命只有一条,他不能拿来赌,他赌不起。
“我说。”
祝明悦静静看着他不为所动。
络腮胡彻底慌乱,这一刻什么尊严都被他尽数丢弃,一个身状如熊的汉子硬是流下了两行浊泪,低声下气哀求道:“这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肯定不骗你。求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祝明悦用眼神示意贺安把火灭了。
贺安得到示意,屁颠屁颠跑上去一脚碾灭麻绳的火源,祝明悦不杀人了,他心里自然高兴。
那七人发出劫后余生的低泣声,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这几人眼泪却和流不完似的,可想而知祝明悦的手段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祝明悦随手找了把椅子在他们面前坐定,等他们哭够了才开口:“是谁?”
经历了这一遭络腮胡哪敢再说一句谎话,忙不迭回答他:“马掌柜?”
祝明悦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遍,并未找到有关于姓马之人的记忆,他很确信,自己与这人并无交集。
络腮胡咽了咽口水向他解释:“就是醉花楼的马掌柜,全名我也不知。”
祝明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为何指使你们来我这儿闹事。”
络腮胡:“你们之间的私怨我真的不知。我们兄弟几个就是专门干帮人寻仇的勾当为生,只要钱给够了我们什么都愿意干,从不问原因。那个马掌柜当初私底下找到我,只说让我来你们店铺挑些事端,将你的生意搅黄,再好好整治你一番,最好……”
贺安抢先道:“最好什么?”
第47章
“最好是将你整死。”
祝明悦感到毛骨悚然, 他一直潜心赚钱,每天的日子过得普通却充实,自认为在外没有得罪过人, 竟不知有人在暗处已经盯上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络腮胡犹豫了几秒坦白道:“二十两。”
有人发出灵魂质问:“老大, 你当初不是说十五两吗?”
络腮胡:……他是老大,吃点回扣怎么了。
祝明悦的心情很复杂,可谓是五味杂陈。
原来他的命只值二十两吗?
偏偏络腮胡会错了意,还要往他心上持续捅刀子,“换做以前我们肯定不接这笔生意, 太便宜了,可如今正逃难,日子过得艰难,只能沿途接点小生意糊个口,大家都不容易啊!”
祝明悦觉得心疼胃疼头也疼哪哪都疼,既然问明白了, 也不想再与这种怙恶不悛之人多说一句, 他伸手:“银子拿出来。”
“什么银子?”络腮胡还想装傻。
火折子在祝明悦指尖转了个圈,他眯着眼恶狠狠道:“买我命的银子。你们收了钱事儿却没办成, 按道理是不是得把钱尽数给我。”
不止络腮胡,连他的几个兄弟也懵圈了, 他们这行貌似没有这样的规矩吧?即使退钱那也是退给买家, 哪有退还给被买命方的道理。
络腮胡眼神闪烁:“咱们身上都没揣银子。”
听他这样说,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叽叽喳喳的祝明悦听得头疼。
“谢沛,快揍他们,走到他们愿意把银子吐出来为止。”
几人闻言立马乖乖闭嘴,这个身着玄衣名叫谢沛的男人的武力值他们是见识过的, 并且还深有体会,打斗招式自成一派,让人摸不准套路,刀刀见血见肉,实在恐怖如斯。
“我招!我招还不行吗,别让那位大人脏了手。”
钱被藏在络腮胡的靴子里,靠近时能闻到四处散发的酸臭味。祝明悦捂着口鼻被熏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想喊贺安去拿,回头看人都跑了才想起是自己不久前才把人使唤出去办事。他看了眼谢沛,那张死人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嫌弃的表情,得了,还是得靠他自己。
厉朝的银票面值有十两到万两不等,祝明悦手里拈着的是两张十两的银票和一张五十两的。
银票被扔到窗口处散味,他指着那五十两问:“杀了几个?”
络腮胡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人抢先帮他说了:“就一个,这个人比你要贵些。”
“那二十两我们不要了,你把五十两的还给我们吧!”
“对,咱们技不如人被你们打得一身伤也自认倒霉了,那五十两和你也没关系啊。”
祝明悦微笑不语,等着贺安回来。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五六个身着清一色号衣的官差踏进铺子里。为首的贺安喘了两口粗气便指着那几人控告:“官爷,就是这几人青天白日之下来咱们店里寻衅滋事,放话说要有人指使来杀我们掌柜的。”
领头之人细看似乎有些熟悉,祝明悦将脑中为数不多的几张人脸过了一遍才发现这人五官和李正阳很是相似。
那人只瞥了他一眼便下令将络腮胡和他兄弟几个逮捕。
络腮胡这个人都是蒙圈的,就为了这二十两的生意,人搭进去了,钱也搭进去了,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裳,他不甘心,放声为自己申辩:“凭啥抓咱们,我们没伤他们分毫反被他们打了一身伤,他还把我的钱全搜刮走了,简直就是强盗。”
领头那人眉头狠拧,忽地抬脚重重踹在他腰上:“给我老实点!”
等其他人都走远了,祝明悦轻声喊了句“李大哥”
“你认识我?”那人好奇道。
祝明悦笑了笑:“认识的,正阳兄和我提前过你。”
村长家的小儿子李正明在县里衙门当差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未曾谋面。李正阳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兄弟,谈起他能力出众得上面人赏识,有意要提拔他,言语中尽显骄傲。
那人点点头:“他也向我提前过你。”只不过来之前他并不知道报官的人就是祝明悦,好在他哥对祝明悦迷之好感,大到他在镇上开了个卖吃食的铺子,小到他眼睑处长了两颗褐色小痣这种事都与他说了,加之祝明悦的外貌实在出众,综上条件只要不傻,他也能一眼认出眼前这人的身份。
祝明悦让贺安将窗台晾晒的五十两银票拿来递给他道:“这是我在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专干□□的买卖,这银票是在我之前另一个受害者被买凶的报酬。待真相查明,劳烦你将这笔钱送到受害者家里。”逝者已矣,家中人大概也并不在意这笔买命钱,可不论对方在不在意,这笔钱都最应该交到他们手中。
“好,往后有事可去衙门找我,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祝明悦当即应下,心想有个在衙门当差的关系户应当能为他省去很多麻烦,由衷冲他道谢:“李大哥以后有空常来,别的没有饺子随便吃。”这身显眼的衙门专属号衣往店里一坐,怕是能震慑住不少想来闹事的有心之人。
李正明往外走了几步,脚下步伐突然顿了顿,回头表情有些凝重:“南蛮侵袭,最近城中多了许多南边州郡逃过来的难民,鱼龙混杂,注意安全。”话落他又将视线移向谢沛,“康阳郡可能会征军南下,做好准备。”
“征兵?”祝明悦愣怔片刻,随后面露沉重,眼看李正明的背影远去,他回过头从上至下认真打量了一遍谢沛。
平心而论,他这便宜小叔子从身高体格年龄各纬度来看都像是参军的好料子。
他越看越紧张,再看谢沛面上仍旧毫无波澜,看不出半分紧张,他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谢沛仔细擦拭手中的匕首,白帕上染了大片的血迹,映在祝明悦眼中,很刺眼,不禁让他晃了晃神。
他稳住心神,还想再问点什么,一旁的贺安却先恐慌了,“完了,等下个月我就满十六了。”
厉朝的征兵年龄要求在十六至五十五岁,特殊且紧急情况下会放宽到十五至六十岁,无论是哪种,贺安都已经达到了标准。
“如果我去了南边打仗,我娘孤伶一人该如何是好,她身体不好,需要我看守着才行。”贺安说着竟要落泪。
祝明悦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显然李正明也只听到了些许消息,其中并不具体。看到贺安哭,他心里也分外不好过。
何止贺安的娘会孤伶一人,谢沛若是离开,他在村里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
他和谢沛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生活开始蒸蒸日上,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抿了抿唇,心情低落,但仍旧强忍着打起精神道:“收拾收拾打烊吧,明天休整一天。”
贺安想尽快回去照顾他娘亲,打扫得格外卖力。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侵占着祝明悦的心神,低落的情绪一整宿地在他心头萦绕,无法驱赶。
直到早晨切菜时,菜刀割破了指腹仍没有察觉,血滴落到菜叶上,余光瞥见一抹红,才后知后觉手指被割破。
嘎嘎!
站在柜顶上的二丫歪头盯着他的手指,黄色的瞳孔中透着疑惑。
“等我把菜切了就给你喂肉。”祝明悦抬头看了它一眼,以为它这是今日在外没捕到猎物在向他讨食。
沾了血的菜叶被他扔进泔水桶里,转头用凉水随意冲了下伤口,这次伤口割得略深,一旦停止冲水血液便立刻溢出。
谢沛进来进来时,入目便是他用嘴吮吸指腹的画面,唇角处甚至不小心沾染了点点血迹,衬得他的唇愈发红艳,脸愈发白,使他平添了几分妖冶。
谢沛眸光骤暗,大步迈进抓住祝明悦的手腕。
祝明悦舔了舔唇,小心问他:“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谢沛冷若寒霜的脸,他只用看上一眼就被冻的发颤。
他今天总是不在状态,等药粉撒到伤口处,他才被疼得回过神。
“疼!”他轻声控诉道。
谢沛看来他一眼,良久才说:“一会就不疼了。”
咦?祝明悦感到一丝新奇,他还是第一次从谢沛口中得到这种回复。这是在哄他吗?
望着远山处朝阳东升,祝明悦吃上了谢沛给他做的早餐,一碗青菜粥。
说实话,不太好吃,有点过分浓稠了,他怀疑如果不是他特意提醒了句记得多加水,谢沛能把米粥做成米饭。
他喝粥喜欢沿着碗边吹几下,然后小口慢慢喝。现在喝不动了,只能用勺子舀进嘴里,两碗浓粥下肚,祝明悦就饱得不想动弹。
院中微风拂过,吹起鬓边两缕碎发,祝明悦感觉脸痒乎乎的,用手蹭了蹭。
“谢沛,”他喊道。
“不必害怕,一户人家只会征收一人,”他顿了下,补充道:“我会去。”
祝明悦:……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第48章
暮秋已至, 天气渐凉。
祝明悦的头发最近已经长到了及肩的位置,比以前好打理得多。
他给自己扎了个低马尾,因为头发又多质地细软, 从后面远远看只有圆圆的一小坨, 露出大片洁白细嫩的后颈。贺安还取笑过他脑门后面长了个黑毛兔尾巴。
祝明悦为此自己偷偷在院中的水缸透过水面倒影瞧过两次,有点自恋,觉得自己就是扎个兔尾巴头也一如既往得好看。
他把额前细碎的发丝掖到耳后,余光看到李正阳手拎了袋东西进来。
“昨儿下午和我爹下水塘挖了点莲藕,家里吃不完, 我爹让我送点过来。”李正阳把麻袋往院里随意一放,坐下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对了,还有几根茭白,没多少,你尝尝鲜得了。”
祝明悦上前把袋子解开,是有四五根白胖白胖的茭白, 剥完外皮只有不到他的手长, 模样十分可人,这玩意就是吃个新鲜, 想摘上一两根做菜也得碰运气。
自这个月茭白成熟,村里大人小孩都爱往水塘边逛悠, 水塘一侧长了小片的菰草, 仔细找就能找着茭白。
许是大家对大自然赐予的免费食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 祝明悦去找了几次最后都空手而归。
谢沛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怨念, 去了一趟,茭白没带回来但给他摘了好几个大莲蓬。
莲蓬也好吃,入口清甜还能清热解火,他会里屋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扔给李正阳。
李正阳接住, “谢沛给你摘的?”
不等他开口应是,李正阳自顾自点点头,“肯定是了,你又不会凫水,别说莲蓬,荷叶边边都碰不到。”
祝明悦:……作为一名标准旱鸭子,他竟无力反驳。
抖了抖袋里的莲藕:“这么多的莲藕我和谢沛吃不完呀,要不你带些回去吧!”
李正阳往嘴里扔了颗莲子,有些不以为意:“吃不完就带去镇上铺子里卖,你手艺那么好,做成菜肯定有人乐意买。”
这种刚成熟的小脆藕,祝明悦用指甲轻轻一掐就冒水,凉拌或清炒都好吃。这几天路边摊贩也见过有人卖,因为稀少价格比普通蔬菜要贵不少。
他想了想,来他店里吃饺子的有不少都舍得花钱,不如搭配猪肉炒,价格还能卖得更贵些。其实藕片炒牛肉也好吃,只不过牛属于重要劳动力,如非自然受伤老死不会轻易宰割,平时想吃点牛肉需要碰运气。
“那成,如果卖的出去,这藕我按外面摊贩卖的价把钱给你。”
李正阳欲张口拒绝被祝明悦直接打断:“不许拒绝,不然你就把藕带回去。”
李正阳家的藕多到吃不完,放烂了太可惜,便只能答应。
谢沛这段时间一直在山上打猎,二丫平常会和他一起去山上,一人一鸟兴趣相投不到短短半个月就初步形成了默契。二丫低空驱赶或堵截猎物,谢沛乘机出手一击毙命,现在战果颇丰。
祝明悦来到这里直到夏季那会才知道这个世道对自然资源管控很严格,天上的鸟,山里的动物再到水里的鱼其实是禁捕的,甚至山上的柴火也不能随意拾取。
好在他们属于康阳郡甘阳地界,平地少山水连绵不绝,官府无法做到全面管控。所以便有了许多像谢沛这样钻官府漏子的猎户存在,至于市面上流通的山货,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到的猎物一部分充作二丫的口粮,像野鸡之类的留着自家吃,其余的便去镇上卖,这段时间攒了不少钱。
谢沛不在,店里人手不够,李正阳就被拿来凑数了,农忙过去了,他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刚好可以去后厨和面擀面,一天给三十五文的工钱,李正阳干得格外高兴,他娘为此还亲自上门道谢。
两人拎着嫩藕走在镇上,路两边都是骨瘦嶙峋的难民,三三两两地缩在一起,瞪着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到衣着光鲜的男人或女人,就一窝蜂围上去,求人行行好。
祝明悦穿着普通,但斯斯文文的气质看上去莫名像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刚进街道就像块大肥肉似的被人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当即就有人围过来,还有手不太干净了,直接去拉扯祝明悦的衣衫。
好在李正阳长得五大三粗,粗眉一竖大喝一声,将人震慑住了,祝明悦才有机会捂着胸口全身而退。
走远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有点心惊,“这么多难民得不到安置,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他甚至思考过自己来到这里的时机是否算得上很幸运。恰巧遇到了对他十分照顾的花衣婶子和崔大哥,虽然兜兜转转被来回折腾,但好歹有个容身之所,也能勉强饱腹,如今和谢沛相依为命过得还算滋润。
如果他晚来一年,按现在的形势,他甚至连方才那些缩在街道两侧的难民都不如,只能饿死在城门外。
因为甘阳县近来气氛愈发紧张,前期大量难民流入,造出了不少祸乱。自那日过后,李正明私下又来过一次,顺便看看他兄弟,提起朝廷下了命令,采取封禁城门限制难民进城。也就是说城门外还有大批无法进城的流民。
李正阳叹了口气:“官府设了施粥点,每天提供两顿稀粥,至于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咱们康阳郡根本没地安置这么多人。”
“说起来这些人还不如别往这逃,正明说了,马上可能就得征兵南下了,届时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家的男儿都没法逃脱,何况这些个难民。说不定一个个还得回老家和那群南蛮子打仗。”
祝明悦做过难民,其中的艰辛他都明了,乱世之下百姓不论走哪条路都是未卜之路,北上不过就是赌博,赌赢了还能有个容身之处,赌输了要么像那些人一样苟延残喘,更甚者还得付出生命。
他微微启唇,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快一年过去了,不出意外崔大哥应当到京城了,也不知他和花衣婶子有没有彻底安定下来,日子过得好不好……
他们到饺子铺时,贺安已经在铺子里打扫卫生了。
只是为了防止有难民进来随意哄抢粮食,他进门后就把门反栓住,只有确保祝明悦和李正阳都来了才敢把门打开待客。
他们店里生意一直很好,祝明悦才开始准备,就陆续有几桌客人坐定。
除了饺子,定价十五一小碟的藕片炒肉也卖得极快,到了晌午过后带过来的那一兜子藕只剩两根,三人分着生吃了一根,剩下那根大点的便送给贺安了。贺安想着他娘兴许还没吃过这玩意儿,便欣然接受了
三人中只有贺安住在镇上,这段时间外面混乱,铺子的安全就属他操心的最多,祝明悦心里既愧疚又感激,找准机会就给他送点员工福利。
祝明悦去门外挂打烊的木牌,差点被突然门框处突然探过来的小脑袋绊倒。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堪堪避过去,回头一看何止是一个小脑袋,足足有五个,男娃女娃都有。
各个瘦得只剩骨架子,空荡荡的衣袍都能往里塞西瓜。
其余四个孩子羞涩得很,见着他后都慌乱的埋下了头。只有为首的一个小女娃丝毫不憷他,敢和他四目相对,只是看着看着便没了底气。
祝明悦注意到他们一个个都咬着手指头吮吸,嘴角还溢着口水。
看来是饿急了,他心想。
“到后院等着。”
小女孩眼里迸发出光彩,带着几个小的撒腿就绕路往他后院的方向跑。
他去厨房取了十个素馅饺子下进锅,想了想又掺了两个荤馅,中午吃剩的半颗白菜一并放锅里煮。
李正阳啃着藕走过来,看他在煮东西有点吃惊,“不是才吃了午饭,你这是又饿了?”
“不是煮给我自个吃的,”祝明悦解释道,随手捡起一个大勺子在锅里一顿胡乱搅和。
李正阳心疼地要上手制止他,“你不吃也不能糟蹋粮食啊!这饺子好好的,都快被你搅成猪食了。”
祝明悦望着一锅不明物体可疑地沉默了。
看上去确实有些惨不忍睹,不像是正常食物,不过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把这锅汤送去后院,后院门口外应该有几个孩子等着,你就说这是咱们铺子里的泔水。”
李正阳不理解,“为啥要说是泔水?虽然看上去是不好看,但都是用好东西煮的。你若说是泔水,他们吃了甚至不会领你的情。”
祝明悦扶额:“正阳兄,我问你一句,他们是什么了不起的达官显贵吗?”
李正阳摇摇头不明所以。
祝明悦把饺子汤倒进桶里继续说:“即使他们领了我的情又如何?能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李正阳又摇摇头。
“那不就好了,我只是在施舍他们,并不指望靠这份施舍换取他们的报答。”
李正阳:“可是……”做了好事哪有不留名的,他若是做善事,一定会让受恩者知道。
祝明悦催促:“别可是了,你再磨叽,汤都成糊糊了。”
等李正阳着急忙慌拎着木桶赶去后院,贺安后脚便进了厨房。
“掌柜的,我觉得你做的对。”
第49章
话音刚落, 李正阳端着干干净净的空桶回来了。
贺安惊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说了多少次,你别抢我的活,桶给我洗就行, 你咋还把桶给洗了。”
李正阳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精力旺盛过了头,干活比他还要积极,自己的活干完了还不够总抢他的活干,面对比他还有潜质的牛马,让他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哪知李正阳撇了他一眼, 表情有点无语,他把木桶扔给贺安:“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桶像是洗过的吗?”
贺安埋头去看,桶里还挂着浅浅的油渍,如果不对着光照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我刚打开后院门,那几个小孩一拥而上眨眼的功夫就把这锅汤给瓜分得干干净净,你是没看到, 那眼神就差没把我给吃了。”说到这个, 李正阳现在还止不住的心悸。
祝明悦点点头:“应当都是些孤儿,爹娘在逃难途中就没了,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几个孩子长相截然不同, 应当并非兄弟姊妹, 能让他们组团出来讨饭大概是爹娘都不在了, 只能自谋生路。他沉吟片刻又说:“以后每天多煮点饺子混点白菜像今天这样搅碎了送到后院外面去。”
李正阳当即应下, 他看着这些孩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我明日少吃点,省下的那部分一并送给他们。”
“不必。”
“为啥?”李正阳疑惑,这点汤汤水水的肯定吃不饱, 既然要接济为何不好人做到底?
“你傻啊!”贺安呛道:“你知道咱们镇上的难民有多少吗?人的肚子是无底洞,你是接济不完的。”
李正阳嘟囔着:“几个小孩而已,不至于吧!”
贺安:“怎么不至于,你把他们喂饱了,万一人转头就告诉外面那些吃不饱饭的难民怎么办?即使他们不说,那能吃饱饭和长期挨饿的看上去状态明显不一样,一旦他们被有心之人盯上了,不但是害了他们,咱们这儿届时也会被难民包围。到时候成百上千的人围过来,你省出来的那点口粮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八九岁那年,咱们这儿发洪水,许多房子被压塌了无家可归。咱们镇上有个富户为了攒名声遂放话开门施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县里的难民都闻讯赶了过来,一连吃了十多天,想是富户觉得好名声打出去了又或是粮食不够,总之后来粥变得越发的稀,有部分人便起了歹念,合伙连夜将人屠门,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家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听他这么说,李正阳突然间想起了那场屠门惨案,彻底反应过来后,浑身毛骨悚然,再也无力反驳。
在治安技术落后的古代,贫穷和饥饿之下会滋生无尽的贪婪和恶念,当这种恶大到足矣将人吞噬。所以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你往往连善事都不能做。
祝明悦问他:“知道我为何把干净的粮食说成泔水了吧?”
李正阳心服口服:“明白了,还是明悦你想的周到。”说成泔水,别人只以为是他们本就不要的东西,吃了也只会觉得自己占到了便宜,因为量少,连汤带水也只够几个小孩堪堪饿不死的程度,如此他们的铺子便不会遭到有心之人的惦记。
贺安笑着摇摇头走出厨房,祝明悦还是心太软了,这个世道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换作是他,根本不会做费心费力做这种事。
……
往后几天,几个孩子仿佛成了后院到点会及时刷新的固定npc,以为每到饺子铺打烊的时候,就会有泔水吃。
孩子也不知道泔水里除了菜叶子外还有什么,只知道漂亮大哥哥家的泔水里面飘着油星子还有碎面皮,吃起来很香,比其他馆子的泔水要好吃一万倍。自那天吃过后,他们随后又跑了许多家馆子,不是被人恐吓就是被人驱赶,好不容易找到泔水桶,却是臭的腥的根本没法下嘴。
官府施的粥他们也领过,可有些人见他们身边没有爹娘护着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抢夺,这种现象每天都在上演,大家都见怪不怪根本不会管。
于是从那天起,几个小孩便把生的希望寄托在那小半桶吃不饱但却饿不死的泔水上。
李正阳趁送泔水的功夫一连观察了几天,发现这群小孩很聪明,平时绝不会在后院乱转引人怀疑,只派一人在铺子不远处盯着,只有在他们挂上打烊的牌子后才会往后院跑。吃完后带头的小姑娘还会教他们细心点把嘴唇上沾的油水抹干净,以防被别人发现。
一转眼时间便到了十一月末,寒气愈发浓烈。
过几日便是祭阴节,镇上的街道比往日更热闹了,许多人家都陆续开始准备过冬的衣物鞋帽,除此之外还有祭奠先祖的贡品。祝明悦猜测,这祭阴节和他所知的寒衣节。
这天铺子提前打烊,贺安直接回去照顾他娘亲了,他娘自天气转凉后身体更加差劲,时常咳嗽到半夜,祝明悦给他支了一大笔银子让他去药房买了些参须熬汤吊着才稍微好点,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娘的情况不容乐观,如今活的每一天都是在烧银子换来的。贺安其实心里也清楚,他只想能多陪他娘一些时日。
他一走,祝明悦和李正阳便动身前往县城。
去县城购置物品这事是祝明悦主动提出的,原本李正阳还打算在镇上随便找家价格合算的铺子买些点心果子,左右他爹也没吩咐他必须买好的。可祝明悦却说想去上阳县里看看,外面这么乱,李正阳还敢放他独自一人前去不成?
他不但不敢,还想把谢沛喊上一同保护他,却被祝明悦给制止了,言语间透露着谢沛根本不知道他要去县城这件事。
李正阳心道,也是,谢沛若是知道,肯定会冷着脸陪同他一起去。
他上个星期遇到谢沛还被对方破天荒扔了只野鸡,别人不知道含金量他却是知道的,谢沛这人平日连话都不愿和人多说半句又怎会主动给他送野鸡,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这是想让他将祝明悦照顾一二。
他当时还想,谢沛看上去冷心冷情似乎对谁都漠不关心,对自家这个小嫂嫂却是着实不错的。
县里的街道比镇上还热闹几分,人群熙攘,有货郎拉着板车载着货物在街巷之间穿梭吆喝,路两边皆是摊贩,摊子与摊子严丝密缝。
有卖瓷器的,卖话本的,卖姑娘家用的头饰,还有卖祭祖用的纸花等,琳琅满目。
虽然上阳县城离镇上近,可他满打满算也才第二次来上阳县,第一次是和他爹娘来县衙给他弟送被褥,可惜那时非年非节没有这般热闹场景,今儿过来也算是开了眼。
“明悦,快看那边!有人耍大刀嘞!”李正阳指着前边一伙表演杂戏的,语气很是激动。
祝明悦顺着看过去,其实和后世他们那儿的街边杂技团没什么区别,不过节目倒是更为刺激,舞刀弄枪耍坛顶碗看得众人直呼过瘾。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内围,等表演结束大多便一哄而散。剩下些兜里有钱的就扔下点铜板。
祝明悦也扔了几个,带着李正阳离开了。
“我还当镇上今天够热闹了,没成想这县里竟是这般好风光。”李正阳躲过了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兴奋道:“你知道吗?方才那耍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以前听正明说过,没想到这么好看。”
祝明悦怀里抱着食盒,眼睛在每个摊子前扫过,闻言点了点头应和他:“我也没见过,左右离镇上不远,以后可以常来。 ”
李正阳乐的像个大傻子,若不是祝明悦让他去他铺子里干活,他连镇上都极少去。
走了不到几米远,又被货摊上的点心吸引得走不动道,油炸的酥饼香味传入鼻腔,李正阳突然就得自己又饿了。
祝明悦从他身后探头,看了各式各类的点心,除了糯米糍外没什么他爱吃的,不过看在李正阳的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他还是开口道:“给我来两斤酥饼,两斤糯米糍,再来四斤马蹄糕。”
李正阳当他是买回去自己吃,也想跟着叫再来一斤酥饼,他还没说出口便被祝明悦阻拦下,“不用买了,我买的酥饼和马蹄糕你和贺安一人分一斤。”
“这怎么行,”他作势要把手伸怀里掏,“我把银子给你!”
“不用,你和贺安都有。不用跟我客气,就算作是我送你们的节礼。”
祝明悦这个人性格好是好,但偏偏在某些事上表现的却很倔强,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李正阳知道,如果自己执意要把钱给他,他一定会不高兴。
他不想惹祝明悦不高兴,还是乖乖收下了糕点,心想街上吃的喝的这么多,待会他也用自己的钱给祝明悦买上点什么。
街上卖吃食的实在太多,让人眼花缭乱,很快李正阳就找到了给祝明悦花钱的机会。
“卖糖葫芦喽!卖糖葫芦喽!”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扎满糖葫芦的靶子走街串巷的吆喝。
祝明悦闻声循去,视线在糖葫芦上停留了几秒,看摊贩周围尽是些身高只到他腰的半大小孩,视线再次离开了,却被李正阳精准捕捉到。
“你想吃糖葫芦吗?”李正阳心想他果然尽爱吃些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我去给你买。”
第50章
祝明悦吞吞口水, 没有阻止他,眼睁睁看着这个身高八尺的汉子挤到孩童前面抢着买糖葫芦。
他买了两支,自己不爱吃便全给了祝明悦。
这糖葫芦串得扎实, 祝明悦再爱吃吃一串也够了, 剩下一串他一直攥在手里。
随后两人逛逛悠悠又买了些料子不错的布匹,李正阳想的是让他娘给他做两件衣服来年春天穿,祝明悦却不是为了这个,他有点羞于启齿,他纯粹是为了回去偷偷裁内裤穿。
这里的人内里统一穿的是类似犊鼻裈的玩意儿, 而且特别长一条,导致他穿上之后空荡荡的仍旧会产生一种裸奔的错觉。
他就一条正经内裤,经常换洗都快被他搓烂了,虽然那种内裤穿久了也就习惯了,但他偶尔仍会想念以前那种被短内裤包裹的踏实感。
李正阳不知道他买布料的用途,还在他旁边撺掇, 让他把布料送给他娘做衣裳, 还夸他娘做的衣服样式是村里一等一的好。
祝明悦有亿点无语,他娘做的衣服再好, 他总归不能让人家帮自己做贴身衣物吧?
为了堵住李正阳的嘴,他转身去了布匹店隔壁的成衣铺子。
里面男子女子的衣服都有, 款式也多。
祝明悦一进来就看中了一件样式干练通身紧窄的墨色云缎锦衣。
不知怎地, 看到这件衣服, 脑中就浮现出了谢沛的脸, 在往下便是令他羡慕的宽肩窄腰,腰部劲瘦却时时蕴藏着力量,他觉得没有比谢沛更适合这套衣服了。
买,必须买!他顿时便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买回去让谢沛穿给他看,自己虽然没有这样的好身材,但饱饱眼福也好啊!
“掌柜的,这件衣裳多少钱?”
那掌柜的正送走一名顾客,转身满脸堆笑道:“这位客官真会识货,这件咱们店里只这一件,我两个月前从京城进的货,你若想要,二两又五百文卖你。”
“这么贵?”祝明悦还未有所表示,李正阳率先惊出了声,“这衣服再好看也是布料做的,怎能卖上这样的贵价。”
掌柜的听完他的话也没有任何不满,笑呵呵道:“布料与布料也有所不同,例如你们手上抱着的布料就是块次等货,在我们普通老百姓看来还算不错,但与这件衣服的布料一对比,你定能看出差别来。而且这裁剪也与其他衣服不同,这件更为精致一些。”
祝明悦从上手触摸的那一瞬就感受到了不同之处,确实是好布料。只是……
“掌柜的,一两五百文如何?”
“哪有你这般砍价的,”掌柜哭笑不得,“上来就砍掉我一两银子,不行不行!”他摆了摆手。
祝明悦不擅长砍价,中途看了眼李正阳,发现这货比他还懵,此刻还沉浸在什么衣服居然要二两多的震惊中不可自拔,便硬着头皮试图挽救:“要不一两七百文?”他接着试图道。
“不可不可!”掌柜还是摇头。
祝明悦是真心想买,但他对这件衣服的预期价位就是二两以内,倒不是觉得谢沛不配穿更贵的,只是单纯觉得这衣服高于二两便不值了。
他继续劝道:“掌柜,你这衣服价格定得再贵,没人愿意买又能如何?”
掌柜的短粗脖子往上一梗,“谁说没人乐意买,多得是人一进来就瞧上了这件衣服。”这可是他亲自去京城挑的货,听说在京城那些将门公子哥儿中最为流行。
“哦,”祝明悦眉头扬起淡淡地问:“那为什么两个月前至今都没卖掉?”
他这话可谓是往掌柜心口扎刀子,让他疼得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这件衣服在他的成衣铺子里确实扎眼,每回都有不少男子来问价,有的直接就被挡在了价格这一步,有的倒是不差钱,可是穿不上,即使穿上了也不甚好看。一来二去可不就卖不出去,现如今都快成他铺子的镇铺之宝了。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买,张口便砍了几百上千文,想到他当时进货也是花了大价钱,他属实是有苦说不出。
他捂着心口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抬头看见这小少年满脸期待的盯着他看,心中又生出些不忍心来。
他思索片刻,与祝明悦商量:“二两行不行?”
祝明悦见他松口,开始乘胜追击:“一两又八百文。”
掌柜想说不行,大不了他不卖了,放在铺子里摆着招揽顾客也好,“不……”
祝明悦扫了一圈打断他:“一两九百文,我还要买棉袍和其他衣服,只要你同意,我就一并在这儿买。”
“不过话又说回来,”掌柜的脸上的笑重新堆起,“卖给您这样的有缘人,便宜点也无妨。”一两九百文抛弃成本赚不了多少,但既然对方承诺要在他铺子里买其他衣物,那倒是可以接受。
他高声喊人将这件墨色锦衣包起来,随后眼睛滴溜滴溜转了一圈,接着给祝明悦介绍起棉袍。
他倒是精明,尽撺掇他买贵的,想着办法想在祝明悦身上多薅点银子,祝明悦才不着他的道,棉袍又不讲究样式,毕竟怎么穿都不好看,只要厚实保暖就行。
李正阳见势便也跟着买了一件,二百文多点,花了他几天的工钱,他娘畏寒,家中的棉袍还是好多年前置办的,都不怎么保暖了,买一件新的也能让他娘冬日里过的松快些。
买完棉袍,那掌柜拽着祝明悦的胳膊不让走,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件艳红色轻纱面料的长裙。
“怎么样?”他表情贱兮兮的,一看便知肚子里没好药。
祝明悦:“……”不怎么样。
李正阳没心没肺称赞道:“好看!”
“这位客官好眼力,”掌柜的眼看又要开始滔滔不绝的吹嘘。
祝明悦连忙将他打住:“掌柜的,棉袄咱们也买过了,家中无女眷,这件恕我实在没法买。”
“嘿嘿!”掌柜这回笑得有点讨好,祝明悦直觉他一张口就要说出什么逆天的东西,只觉得毛骨悚然,果然下一秒:“这件不要钱白送你,我就那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祝明悦气血上涌,只想让他快别请求了,他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这是我最近新近的一批好货,从西域那边运来,好看是好看,但款式和咱们这边不大相同,我寻思平常小娘子初次见到这种新奇款式不太了解所以不愿买,就想着让你上身穿出去,如果有人来询问,你便说是浮云记的衣服。”
祝明悦咬牙切齿:“掌柜的,我是男子,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合适呀!”掌柜忙不迭道:“怎么就不合适了。”他没说的是,他远观祝明悦进门前的第一眼险些将人认成了哪家风姿绰约的小娘子,他还道是哪户人家将姑娘藏得那般深,竟从未让他遇到过。
直到人走近,他才察觉出不对来,祝明悦只是脸长得漂亮,身型也不如旁边那位男子那般健硕,但并非到完全雌雄莫辨的程度,仍旧能看出是男儿身。
即使是这样,掌柜还是不免动起了小心思。是男人又怎样?只要能将他的衣服穿出他想要的效果就行。
祝明悦拒绝得越坚决,掌柜的就越发不愿将人放走,这次换他拉下脸皮求着祝明悦了,“不不让你白穿,这件衣服做工繁杂,也要一两多,你白得一件衣服,往后娶了那家小娘子,便送与她,多有面子啊!”
祝明悦:“……”
谢谢啊!他那便宜夫君坟头上的草都有三尺高了,他还娶哪门子的小娘子?
李正阳噗嗤一声没憋住笑,遭到了他的一记冷眼。
祝明悦:“你看他笑得多开心,你让他穿吧!他也没娶媳妇,想必乐意至极。”
掌柜的还真把衣服往李正阳身前样了样,脸瞬间皱作一团。
他想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一句伤人心的话,最后只能讪讪道:“红色果然显黑。”
这种艳红色搭配黑皮大汉确实灾难,但若是祝明悦这种肤若凝脂之人反而能轻易将人衬的更加美艳动人——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屏幕前的宝宝们,你们想看明悦宝宝穿小裙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