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掌柜的盯着这副硬件逆天的身体越发满意, 咬咬牙道:“每卖出一件这样的衣服,我就让出五十文给你如何?”
祝明悦眨眨眼,有些心动。
李正阳比他还要沉不住气, “掌柜的, 你觉得我怎么样?我也能穿。”这可是五十文呐!他以为自己日薪三十五文已经很高了,果然还得是县里机会多。
“你不行,”掌柜拼命摇头,李正阳长得颇具阳刚,不但身材壮实脸也因常年与庄稼打交道晒得黢黑, 衣服给他穿出去,和变态有何区别,不但没揽到客还会把客人吓跑,那不是妥妥地砸自己家招牌嘛!
李正阳露出一副惋惜模样,用胳膊肘子戳了戳祝明悦,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就穿吧!左右穿身上又不会掉块肉。”他脸皮厚, 这钱倒想赚却赚不了,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白白给人送钱嘛!
祝明悦还在犹豫, 不得不说,这条件确实相当诱惑, 一个人五十文, 十个人就是五百文, 二十个人就是一两银子, 他只需要把衣服一套在外面溜几圈,不管赚多少都和白得的没区别。
可他说到底是个男的,哪有穿着姑娘家穿的衣服招摇过市的道理。
李正阳看他还在犹豫不决都快急死了,恨不得立马替他做决定, 他还想再劝说两句,祝明悦说话了。
“六十文。”他说完抿了抿唇,有点心虚。
没想到那掌柜的回答的很是爽快,“成交!”生怕祝明悦会反悔。
祝明悦一时怔住了,觉得自己心虚纯属多余,眼前这人就是个老狐狸,他拿六十文的提成对方都有的赚。
话说这件价值一两出头,利润尚且如此可观,可以见得他为谢沛买的那件这老狐狸能赚多少。
亏他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个砍价小能手。
“明悦?明悦!”李正阳轻轻推动他的肩膀,才让他回过神来。
李正阳这会比自己挣了钱还高兴,正替他和掌柜争论。
“不行!”他红着脸斩钉截铁道:“谁知道你卖了多少件,万一你这头赚的盆满钵满,回头再告诉咱们你一件都没卖出去咋办?”
掌柜的闻言嗓子一噎,想拿自己的人格保证绝对不会有所隐瞒,似乎又想到这招在对方面前不管用,气得深呼几口气好脾气道:“那你们说该如何?”
李正阳说:“你对天发誓,发了誓我们就相信你。”
祝明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下,想说他其实不相信发誓这套,可旋即又想,这套只是在他这儿不管用,在其他人那可不见得,不然他也不会好端端被村里那些人打上灾星的标签,索性便由着李正阳说。
掌柜拿李正阳也是没办法了,没想到这憨头憨脑的大块头说起事来竟比祝明悦还要难缠。他把手举过头顶一板一眼道:“我朱有银发誓,该给你们的红衣分成一文也不会克扣。”
李正阳满意地点点头,彻底放心了。
一刻钟后,浮云记门口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女子”身型比普通女子看上去要高挑,走路时略显僵硬。一席红裙堪堪及脚踝的位置,随着步伐,一步一摇曳,裙摆仿佛原地绽开出一朵艳红色的芍药般,美得纯粹直观,令人赏心悦目。只几步路的功夫便吸引了街道上许多男男女女的眼神。
作为众多视线的聚集点,祝明悦不如李正阳那般傻乐呵,他只觉得如芒在背。
这钱真不好挣啊!
事实上他刚踏出门槛第一步就有点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爱钱了,现在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男扮女装供人观赏的体验他实在有点吃不消。
祝明悦头上带着同样艳红色的头纱连接着面纱,裹住了整个头和下半张脸,只留有一双明眸,亮晶晶的,灵动中似乎带着一丝妩媚。
他平日里大步走路习惯了,乍切换小步走路还有些许不适应,结果就是走了几步就现出原形,大步迈在半空中又瞬时想起,紧急收回脚时便不慎崴了。
美人崴脚,围观者一时间吸气声四起,还有想上前伸手扶他的。
“咳咳!”李正阳连忙将他搀扶住,而后目光环向四周轻咳两声,复又高声道:“这浮云记的衣服有何好?也就只这颜色好看点罢了!瞧你穿上了,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祝明悦暗暗睨了他一眼,一只手伸至他腰后狠狠一揪。
李正阳变了脸色,险些痛呼出声,他摸摸脑袋不敢说话了,暗自腹诽:他这不是也想多挣点钱,趁现在人多,打个广告嘛!
祝明悦当然知道他是在打广告,只是他打的太过明显了,简直是……他眼前发黑,简直是太不要脸了。
不过效果确实不错,即使聪明人都知道他们是在明晃晃的打广告,可这衣服的上身效果着实让人惊艳,目送他们走远后,围观之人中便有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丫鬟陆续进了浮云记。
这才一晃眼的功夫就替他招揽来了这些个大客户,把浮云记的掌柜乐的见牙不见眼。
县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不然他也不敢一口气从甘州外运来如此多的高档货。他不但借着祝明悦这块招牌卖了好些件红色纱裙,还忽悠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姐们买了许多其他衣裳。
“这衣服方才那位红衣姑娘当真也买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小姐手指向一条青色的锻织外裳细声询问。
“啊,对!”掌柜连连点头:“买了!咱们浮云记的衣裳好看,那位姑娘挑花了眼,最后买了不少呢!”他说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反正只要祝明悦不说,谁知道他们拎的包裹里只是一堆便宜棉衣?
他利用起祝明悦简直心安理得,祝明悦帮他卖出一件衣服就要他六十文,虽说除去这笔钱依然有大把得利空间,可他是个商人,抠门起来一文钱都舍不得让,这次能分祝明悦一杯羹实属不易,难不成还不许他从别的地方捞些回来?
掌柜的得意洋洋地想,还好他聪明,发誓时只说了是红衣分成……
阿嚏!
李正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蹭蹭鼻子自言自语道:“最近天气寒凉,我定是感染了风寒。”说着默默离祝明悦远了几步距离。
两人已经走出了方才那条街,去了另一边购置了些祭祀用的瓜果与纸钱。
李正阳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饶是体力再好也有些走不动道了,刚好闻到了街心传来了阵阵面香,便想同他商量:“明悦,咱们去前边儿休整一会吧!我请你吃面。”
祝明悦清楚他这是累了想要休息,不过恰巧正合他意,他笑了笑道:“你随我往前再走一程,我待会得进去趟南风馆,你在附近找家食肆休整一下。”
“哦哦好!”李正阳连连点头,至于祝明悦口中的南风馆是什么他不知道,不过听上去还挺气派。
往前继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正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眼力好,年幼时在村塾跟着村里的童生学过一些字,远远的就瞧见了前边那块独具一格的牌匾,上面题写了南风馆三个大字。
关键不在于字,而是这南风馆它,它看着就不像是正经场所。
祝明悦这是将他带哪儿来了!李正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偏偏祝明悦还无知无觉,将他带到附近一处食肆门前,从他手里拿回食盒,同他知会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南风馆。
李正阳做了近二十年的黄花大闺男,在这一刻开始怀疑人生。
他看看祝明悦翩翩而去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到他手中的食盒上。
这食盒是祝明悦从清晨来镇上时就带着的,隔着木头盒子都能闻到诱人的香气。起初他以为是留着晌午吃,然而今日没过晌午铺子就提前打烊了,这食盒便一直被随身携带到了县里,可想而知它最后的归宿就在此处了。
祝明悦这边,就这样正大光明的进了南风馆,大抵是他身着女装太过引人注目,走了两步便被人上前拦下了。
“这位姑娘,这儿可是南风馆,您来错地儿了吧?”
拦他的两位身上穿着轻薄露骨,细眯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脸看,眼中带着审视。
祝明悦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两人他有点面熟,似乎是当初在南风馆碰过面。他连忙低下头,压低嗓子用蚊吟细语声道:“没来错。”
“没来错?”那二人对视一眼,尽是疑惑,姑娘家来逛南风馆可是极为少见,况且面前这位虽遮住了大半面容仍遮掩不住眉眼之间透露出的姿色。
他们是为了生存委身于男人不假,可他们本身也是男人,取向大多也是女子,遇上此类绝色难免不心动,这样一来,和羊入虎口究竟有何区别。
“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回去吧!”其中一人皱了皱眉,低声劝道。
若不是要来看徐临光,他连这条街都不会踏进,更别提进南风馆了,在这里待的那几天可谓是在他心里留了不小的阴影。
然而正待他准备开口之际,
前方远远地传来一声无比熟悉的声音。
第52章
“哟, 这是那家的姑娘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唤风唤雪还楞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迎进来。”
这声音一出,祝明悦顿时汗毛直立, 曾经差点沦落风尘的阴影瞬间被唤醒, 他自觉往两人身后移了移,试图躲开老鸨的眼睛。
“可是,”唤风唤雪二人看了祝明悦一眼,有些为难。
“可是什么可是,来者即是客人, 我怎的不知南风馆有不做女子生意的规矩?”
一道稍显臃肿的身体逐渐靠近,来人嗓门尖细,说着便要去挽祝明悦的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将头埋的更低,生怕被他瞧见了异端。
老鸨的手落了空, 停在半空中过了许久才想起放下, 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个遍,除了长的好, 行为举止怯弱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才失了兴趣收回探究的目光。
南风馆开了这么多年, 说起来也不是没有姑娘到访过, 早些年还出现过一次轰动当地的大事, 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带着重金来赎他们馆里的清倌。他当年还不是这南风馆的老鸨,尚还年轻的他做着红倌的活儿眼睁睁看着那名清倌被赎回自由身,内心羡煞不已。
他摆摆手,语气不复方才的热情, “你二人好生招待着人家。”
直到老鸨扭着腰肢去招待另一位客人,祝明悦看着他花蝴蝶似的四处游荡的背影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幸亏他身着女装,脸部也被轻纱挡得严实。否则真被认出来了,依照这老鸨的尿性,见他身体健朗脸也恢复如初,说不得会再次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此处不宜久留,他把目光投至二楼,压着嗓子语气轻柔道:“我要点你们这儿的徐临光,”他顿了顿又问:“不知他现在可有空闲。”徐临光那厮据说是这南风馆的头牌,既然是头牌,想必忙点也是正常的,他想好了,如果今日赶不上趟就先预约,下回总能赶上。
名叫唤雪的那位青衣男子郑重道:“姑娘你第一次来有所不知,徐公子与我们不同,平日接待客人全看心情。”
闻言,祝明悦抿唇,认真思索片刻才道:“那劳烦两位公子帮我转告与他,就说昔日病危之时曾得一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唤雪心中的疑惑不解瞬间散尽,再次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原来眼前这位姑娘是前来看望恩公的,难怪明明进入此地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却坚持要留下。
“行,我这便去为你转告。徐公子如若不愿见你,你便早点回去吧!”唤雪轻声应他。
他也不确定徐临光会不会同意见她。徐临光此人有几分邪性,长相并不如他们这般清秀无害,五官深邃细看带了些攻击性,做他们这行需要温柔贴心会哄人,他脾气却暴躁的很,接不接客或接谁的客全凭心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待在南风馆的人,却能在南风馆坐上头牌的位置。他与唤风来这里两年有余,只见他接的客人只固定寥寥几个而已,不像他们,给钱便要接待。
唤雪轻扣二楼最里侧的房门,“徐公子?”他轻唤一声后便静静在门外等候,得不到里边人的回应,他不敢贸然开口,生怕擅自多言触发了这尊大神的暴脾气。
里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良久,一道颇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说。”
淡淡的鼻音中带着些许不耐烦,唤雪心里咯噔一下,得,不凑巧赶上这位睡觉的时候了。
话说他们在外卖力招待客人,他却在楼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这样真的合适吗?唤雪嫉妒的面孔都快扭曲了却不敢发作,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随后直言道:“楼下来了一名女子,说昔日得过公子你的救命之恩,今日过来探望你。”
里屋,徐临光睡眼惺忪,系着外袍的手微微停顿,闻言在大脑中仔细检索了一遍,仍未想起自己曾与哪位女子有过交集。
更别提什么救命之恩,他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眼前晃,也不事先打听打听,他徐临光可不是喜欢随便救人的主。
他烦躁地扔下一句:“不见。”
唤雪得了答案,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应是便匆匆下楼转告去了。
“他果真不愿见我?”祝明悦微微瞪眼,倒说不上气愤,心里却多少带点不解。
明明先前还让他不要将他忘了,如今他冒险赶来看他却又让他吃闭门羹,可惜他还特意为他做了好菜。祝明悦叹了口气,同赶来给他报信的唤雪道了谢便转身离去。
唤雪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中替她不值,多好的姑娘,可惜喜欢上了徐公子那样阴晴不定的人,此番注定是妾有情郎无意,令他唏嘘不已。
祝明悦走出南风馆大门时依旧抱着食盒,他本想让唤雪将食盒转送给徐临光,谁知他却死活不肯,非说徐临光从不接受他人的赠礼,贸然将东西送给他反而会惹怒了他。
祝明悦:……他算是看出来了,徐临光在南风馆不是来当头牌的,是来称王称霸的,看唤雪唤风提到他时畏惧的表情便能知晓一二。
既然徐临光不愿见他,他便不去打扰对方了,也许在对方心里,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并不起眼的过客。
未时的阳光仍又些刺眼,祝明悦用手遮在额头上方,仰头看了看南风馆二楼窗口,视线却巧合地与人交汇。
他放下遮阳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把头仰得更高,定睛一看果然是徐临光。
那厮身着宽松的素色衣袍倚在窗栏处,漫不经心地俯视自己。
一颗坚果壳自二楼扔下,祝明悦往后躲了半步,低头看果壳刚好掉落在他脚尖处,如果不是他反应足够快,就落在他脑壳上了。
祝明悦再次抬头看他,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完完全全像是在看傻子。咬了咬牙,索性头一撇大步离开了。
救命之恩他以后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他生气了!非常生气!他转身离开前朝还朝楼上的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徐临光眯了眯眼,被挑衅到了,两指间微微蓄力,又一颗果壳飞向祝明悦的方向。
祝明悦只觉脸颊被不明物体擦过,随后红色面纱被硬物击起,只在空中飘扬了几秒便被祝明悦伸手再次压下。
只是哪怕几秒的功夫,对于眼力极好的人而言也足以看清整张面容。
徐临光瞳孔骤缩,手中的坚果险些全部掉落,他稳了稳神站直了身体。
祝明悦这会却不再去看他了,他望着地上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坚果壳气得眼眶发红。
太没品了!实在是太没品了!若不是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非得闯上去与他对峙。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念叨: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终于平复好心情,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谁知他刚跨出一步,坚果壳精准的击打在离他脚尖一指宽的地面,祝明悦就不信邪了,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走,结果一步一个果壳,他走了十来步地面便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
祝明悦的脾气再好也忍不住要发狂了,去也不是走也不是,徐临光究竟是在发哪门子的颠!
他索性三步并两步跑到窗户下,仰头怒目而视,企图用眼神控诉,唤醒他可能并不存在的良知。
哪知徐临光此时却变得像没事人一般,蔑视的神情荡然无存,神色变得温和许多。他勾了勾手,薄唇轻启道:“上来。”
祝明悦才不想上去,他前脚明明被他拒之门外,这会儿高兴了却又叫他过去,当他是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抱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暗骂了声臭傻叉,脚下却实实在在地换了方向。
再次进入南风馆,上前迎他的还是唤雪,他应当是已经得了指示,语气恭敬道:“这位姑娘,去那处将银子交上便可上前了。”
祝明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处柜台,坐着一位账房先生。
祝明悦:……
他突然又想回去了。
他又不是来找他做那啥事的,难不成光看也要付门票?他徐临光是动物园的珍稀动物吗?
他忿忿地想,手上却很诚实的将二两银子交出去,看着荷包直接瘪了,他闭了闭眼睛心如刀绞。
顺着楼梯往上走,徐临光的屋子他倒是认识,走到门前正欲敲门,门却从里被突然打开。
徐临光那张面目可憎的脸近距离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没有时隔近一年再次相见的感慨,只觉得拳头痒痒的想给他来上一拳。
没待他反应过来,一只大手便将他拽了进来,身后的门啪地被关上。
“你怎么穿成这样来见我?”徐临光绕着他看了一圈,脸上带着兴味。
四下无人,祝明悦将面纱头纱一并取下,抹了抹额头被闷出来的细汗,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赚外快才穿了一身女装,便一本正经同他瞎扯:“你这儿是什么地方?我长得这么好看,身着一身男装岂不是会被那老鸨再次盯上?”
这借口倒确实合理,徐临光点点头相信了他的话,只是……
“倒也不必穿的如此扎眼。”
祝明悦梗着嗓子反驳:“哪里扎眼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就喜欢红色,红色好看!”
徐临光眉头轻挑,不与他争论,给他倒了杯茶水。
祝明悦确实渴了,接过一饮而尽。
徐临光难得耐心,一连给他倒了几杯,直到他喝够了才缓缓开口。
第53章
“难为你还记得我, 过去这么久了,我当你已经把我忘了。”
呵呵,祝明悦冷笑:“我看是你将我忘了还差不多, 让我吃闭门羹便罢, 还要拿果壳戏弄我。”说到这个,他不免还有些气恼。
徐临光扯了扯唇角呛他,“你连性别都变了,谁能知道是你?”
还怪他!祝明悦更生气了,他让唤雪传达的话难道还不够详细吗?
两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互相僵持着,几个来回过后,还是徐临光率先妥协了,自觉放缓了语调:“行了,下次你再来,我保证你就算扮成老妪我也能认得你。”
“对了, 你怀里抱着的食盒是给我的吗?”他目光移到祝明悦手中, 开始转移话题。
祝明悦的气来的快走的也快,但心里较着股劲儿, 闻言依旧板着脸撅撅嘴道:“先前是,现在不是了, 我要带回去喂我家狗吃!”
徐临光脸都快黑了, 他养尊处优惯了,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那脾气都得让人供着,何时遭到过这种侮辱,换别人他早该下狠手修理了,不对, 他压根就不会给其他人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可眼前的人是祝明悦就要另当别论了,他体内肆虐的暴戾在遇上这人起便频频失效,哪怕想狠都狠不起来,他对祝明悦似乎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宽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温和些,说的话却依旧欠揍:“别闹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养狗?”话落,他也不顾祝明悦如何想,手速极快的将食盒夺过后打开。
他倒不是馋,只是单纯好奇祝明悦都亲手给他做了些什么,
食盒掀开后他呼吸一滞,很好,清炖羊肉、韭菜炒猪腰,最下面是一笼他未曾见过的玩意儿。
徐临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对我那方面的功能很关心啊。”统共两道菜,全是带壮阳功效的。
祝明悦:“你不吃就算了,”说着就要将食盒夺回来。羊肉和猪腰都是腥臊味很重的东西,祝明悦做时没有选择敷衍了事,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异味去除。两道菜他都尝过了,不知道和外面的大酒楼相比如何,反正他觉得挺好吃的。
“吃,怎么不吃!正好我饿了。”徐临光扬声喊了名小厮,吩咐他将菜热一热再送上了。
小厮不敢怠慢,不消片刻便送上了热好的菜。
徐临光不急着去夹菜,夹起一个饺子饶有兴趣问他:“这是何物?”
祝明悦:“你先吃,看好不好吃。”
徐临光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馅料,还是羊肉,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羊肉特有的骚味,里面还掺了些酸菜,巧妙的中和了油腻,让人胃口大开。
他起初吃得慢条斯理,随后便加快了速度,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祝明悦嘴角微微翘起。适时提醒他:“你别只顾着吃饺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菜的味道也很不错,入口徐临光便察觉不对。
羊肉猪腰这种食材向来是都被高门贵户贬作腌臜下等肉,只有缺乏油水的平民百姓才会趋之若鹜。
徐临光以前从不碰这类东西,下面做饭的厨子也不会擅自做这些菜肴送到他面前。若不是祝明悦,他甚至不知道原来羊肉和猪腰竟也能做的这般好吃。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徐临光餍足地擦着嘴,破天荒从嘴里蹦出句夸赞:“不错。”
“当然不错,”祝明悦扬了扬下巴,神色骄傲,“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别的不说,你吃的酸菜羊肉馅饺子,我能卖二十多文。”
徐临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他挑挑眉,“你找到营生了?”做菜这么好吃,应当是在哪家酒馆做掌勺。倒也不错。他初见祝明悦时对方跟个豆芽菜似的,就只剩一张脸能提起别人的兴趣。现在能把自己养的白白嫩嫩的,看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说到这个祝明悦终于有了笑意,不禁放软了声:“我自己买下了一个铺子,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镇上。专门卖你方才吃的那个饺子,时令菜偶尔也搭着卖,但不多。”
“其实我很早就打算来县城看你了,只是前期家里穷得不行,忙着赚钱。后来钱倒是赚到了一点,全用在买地买铺子上了,还欠了许多,等欠的也还完了,咱们这儿却突然之间多了许多难民,那段时间我也不敢外出,不得已才拖延到了现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言下之意不过是:看,我可不像你,我一直都有把你记在心上。
徐临光心情倒是愉悦了不少,下意识张开口想说“算你识相”,话到嘴边看到祝明悦笑得一脸灿烂,便又生生忍了下去,转而寡淡地夸了句:“很厉害。”听上去有些敷衍,实则在他二十载的生涯之中,被他夸赞过的人几乎没有,唯二的两句夸赞都给了面前的人。
好在祝明悦深知他的尿性,根本不在意。何况家里还有个冷脸大冰山,他早就习惯了。
他摆摆手虚心道:“还好啦!如果不是谢沛起初愿意支持我,我连做生意的本金都没有。”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谢沛从村民手中保下他,他可能早就成孤魂野鬼了,如果不是谢沛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支持他摆摊卖包子,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谢沛?”徐临光的脸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么了?”祝明悦不解道。
徐临光直接问道“谢沛是谁?”
“哦,算是我小叔子。”
“你成亲了?”徐临光想笑,嘴角僵硬的扯起在祝明悦眼里却俨然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从这儿离开后我就被卖去了村子里,过后隔了几天我就成亲了,嫁给了男人。”说起往事,祝明悦心中一片平静,面上也极为坦然。
反之,徐临光心中短暂的掀起一阵惊涛拍浪,平复下来后才有所释怀,从设计把祝明悦送出南风馆时,他便已经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了不是吗?祝明悦那样的姿色,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注定会被卖与他人。
只是,今日见他还心存侥幸,说服自己也许祝明悦运气好,得了机缘独自一人也能过得很好,看来是他多想了。
他倒是有很多话想问到嘴边却汇成了一句:“你男人,对你好吗?”说完他又觉得自己简直白问。
哪知祝明悦却一板一眼回复他:“不好,其实我和他不熟。”
“什么?”徐临光难得愣怔:“你和他不熟?”简直新奇,谁会和自己的夫君不熟,说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娶祝明悦的男人莫不是个性无能,把他娶回家单纯当个花瓶欣赏,才造成了如今不熟的局面?
但是祝明悦说了,他就信了,主动替对方找完补后心里莫名有些欣喜,末了还和他确认了一遍:“真不熟?”
祝明悦无奈重复:“真不熟。”
徐临光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他定是不爱护你。”
祝明悦不假思索点点头,严格来说确实如此,他还记得自己服侍了谢洪的那些日子,他每日都是和谢沛吃着清水煮芋头眼睁睁看着谢洪顿顿喝粘稠的大米粥吃鸡蛋。
徐临光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既然对你不好,你就同他和离。你的厨艺很好,不愁养活不了自己。”他顿了下,抽空飞速瞥了祝明天一眼才继续说,“即使养活不了自己也没关系,你可以找我,我也可以”
话未说完祝明悦挠了挠脸打断他,面色带着苦恼:“和离不了。”
“怎会如此?”徐临光蹙眉,厉朝对婚姻方面的制度较为开放,但凡有一方下定决心和离便能成功,因此和离这种事虽不常见但也并不是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说完他嗤笑一声,
“嗤,威胁了你也不用怕,我可以顺手替你揍他。”
在徐临光这儿,这个未曾见面的祝明悦夫君在他眼中的形象已然差到了极点。
一个阳痿的性无能,把祝明悦拘在身边守活寡也就罢了,还不好好待他。还不如把祝明悦给他,至少他能……徐临光越想脸越发黑了几分。
祝明悦暗暗观察他,见他情绪突然激动,感到有些讶异,轻声解释道:“不是,他威胁不了我,你也揍不了他。”
他手指朝地下指了指,徐临光会意,眉皱得更深,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在楼下?”
噗嗤!祝明悦哭笑不得,纠正他:“不是楼下,是地下。”
徐临光先是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脸瞬间舒展开来,整个人如沐春风。
“死了?”死得好!死得妙!他努力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假模假式道:“那可惜了,节哀。”
祝明悦摇摇头,“我嫁过去当天他就生了场大病,不久便去世了。村里人从那时起便管我叫灾星,说是我克死了他。”
“胡说。”徐临光轻斥道,“他病死与你有何干系,不过是凑巧罢了。”
他心情有点复杂,既认为这人死得合时宜,又觉得不够合时宜。
如果能早些时日病逝就好了,祝明悦就不用被骂灾星了,可转念一想,如果早点死那祝明悦便会被卖去别处,届时不见得会这般幸运。
第54章
从南风馆出来已是申时初, 祝明悦朝楼上偷偷目送他的徐临光挥了挥手,得到了对方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祝明悦笑了笑,将二两银子收进荷包。
银子是临行前唤雪给他的, 也不知道徐临光叫人吩咐了他些什么, 总之唤雪表情略带惶恐,给他说了一堆道歉的话。
祝明悦不知他为何要对自己道歉,唤雪是个好人,他偷偷塞了五十文到对方袖子里,算作感谢他的酬劳。五十文对唤雪这种底层小倌而言不算少了, 而且这还是没过明目的,没有老鸨从中抽成。
他四处张望,趁老鸨的身影不在,凑近偷偷对他透露,那二两银子其实就是老鸨的手笔,想见其他人根本不用交, 他不过是想从徐临光头上薅一笔, 但凡想见他的就得把钱交了,至于后续想做些什么, 老鸨便管不着了,他的手还不敢正大光明伸到徐临光那里。
徐临光心大, 从不管这类事, 起初从祝明悦口中得知见自己的门槛只有二两时还很是不满, 觉得价格定低了, 完全不符合自己的身价。
祝明悦倒是觉得太高了,高的离谱。这价格放以前都够他去动物园看几十次国宝大熊猫了。
可徐临光很显然没这个自觉,“你若觉得吃亏,不如我们做点别的事, 不但那二两抵掉了,你还赚了。”他嘴上说得勉强,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床上飘,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兴奋。
祝明悦冷笑:“我真的赚了?”
徐临光看着他投来的目光突然有点不确定了,他又没真正接过客,哪能知道自己出卖身体价值几何。他既做不来清倌也做不来红倌,以往一本正经逗弄祝明悦的那些话也纯属口嗨。
笑话,谁敢真让他卖身卖艺,他非得把这南风馆的屋顶掀了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卖身对象如果是特定某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行,他盯着祝明悦那张美的让人心惊的脸,腹部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微微抬起的趋势。
卧槽!绝对是祝明悦送的菜起作用了,徐临光根本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甚至还想将人困在怀里,告诉他,谁惹的火谁负责灭,然后把人从里到外酱酱酿酿个遍。
“请收回你猥琐的假想,小心我那短命夫君夜里过来找你。”祝明悦白了他一眼,合理怀疑他扯这么多,就是想占自己便宜,收了他二两银子还想连吃带拿,哪有这种好事?
徐临光顿时萎了,是他操之过急了,寡夫也是有夫之夫,日后得想个办法让祝明悦与他那个物理意义上的死鬼夫君和离……
祝明悦走远后,路过李正阳吃饭的酒楼,远远的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天色,天色尚亮,心中盘算着回去的时辰,转身隐入一处小巷。
他初来时便在县里特意熟悉过半天,后来为了给崔谏买赠礼更是把几条街都走遍了,县里一切都还没变化,纵使近一年过去,祝明悦也还算熟悉。
他去的那条街与南风馆平行,纵向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街心。
再往前走几步远,他停驻在一处狭小破旧的铁匠铺前,仰头望了望便跨入门槛。
店铺内地方极小且昏暗,只一位老师傅和学徒在闷头捶打铁具。
炉内火舌翻卷,炭火劈里啪啦的烧着,高温之下铁块被淬得通红发软,两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用锤子大力击打打,如此反复,便能看出铁块逐渐初具砍刀的雏形。
两人打得忘我,并未发觉有人登门,过了许久才从余光中瞥见一抹红色,两人一齐抬头看去。
年轻学徒一时盯直了眼,忘了手中的活计。
“专心干你的活!”老师傅严厉呵斥道。
教训完徒弟,他捡起肩上的布巾抹去满脸的汗珠,走上前道:“不知这位姑娘来铁匠铺是为何事?”
还能为了何事?当然是找他打铁的喽!祝明悦暗自腹诽,轻声细语地道明来意:“久闻师傅锻刀盛名,今日慕名赶来,是为了找您帮我打造两把刀具。”
“哦?你知我名为何?”老头原本紧绷的脸有所松动,他自年轻时便靠自己独创了一种独特的锻造秘方,靠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和县里的大锻坊抢生意自是有几分本身。
祝明悦哪里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过随口奉承几句罢了,说起来不过是县里的铁匠铺极少,他路过这里恰巧留意到,此后便记住了。
这抛过来的问题他显然是不能回答的,于是讪讪笑了两声便扯开话题问道:“我要打的刀具与常人用的有所不同,不知您可否能打。”
“与常人用的不同?”老头摸了摸胡子,明显来了兴趣,“说来听听。”他打了大半辈子铁,什么样的刀具没见过没打过,他可不信这世上还有他没打过的刀,怕是这姑娘家家的没什么见识,把人看短了。
祝明悦没回话,从袖中掏出一张布帛,递到老头面前,“这是我画下的图,您请过目。”光说是说不通的,因为这玩意儿长得和那些刀剑模样大不相同。布帛上是他用木炭画下的立体图,他尽力把图画的直观,让人一看便能明白。
老头看着布帛久久说不出话,过了许久,似乎是在心里细细考量了一遍才沉声开口:“能打。”
祝明悦面露喜色,“能打便好。”
“我话还未说完,别高兴太早。”老头淡淡地看他一眼,继续说:“我确实从未打过这种样式,需要花些时间研究,按道理说,他人的刀具锻造完成加上刀鞘前后只需十天左右,你这个看上去虽小,用时恐怕更长,如果你等得及,半月过后来这里找我。”
“半个月?”祝明悦沉吟道,那便是十一月初,倒也勉强来得及。
“不愿意?那你便去锻坊吧,那里应当比我块些。”老头面上隐隐有些不快,他嘴上这么说,其实是口是心非,心里觉得锻坊都是些废物,只是胜在人多,这种东西给那些人看个八百遍都不定能看出个名堂。
“愿意的!”祝明悦赶忙道,谁不知道锻坊其实和后世的流水线一样,只不过是锻坊纯人工流水线,打东西虽快,但质量其实不必铁匠铺。
哼,老头哼哼道:“不时是要打两件?还有一件呢?”
如若不是他提醒祝明悦差点将另一件忘记了,连忙道:“我还想要一把短刀。”他用手比划了下,长度约莫比他上半身还要短些。
老头看过立即就明白了,点点头:“这种我也能做。”这种刀做的人少,市面上现在最流行长刀,挂在腰间越长越彰显实力。
祝明悦抿嘴:“我还要百炼钢的。”
“你一个姑娘家的竟还知百炼钢?这可不便宜。”
女子怎么就不能知道百炼钢,祝明悦不太高兴,却不敢得罪他,毕竟现在还指望他把东西做出来。
他前世是个文科生,对物理化学方面的理科知识涉猎不多,别人穿到古代自带挂,他却什么也没有,但一些涉及古代武器的知识多少还是有点。
他本没指望这老师傅能知道百炼钢,这是个架空世界,历史走向完全不同,很多原本历史上有的东西这里都不存在,同理,很多这里存在的东西原本的历史上也不存在。
没成想误打误撞,这个时空竟然也有百炼钢,从老头方才下意识的表情看来,这百炼钢确实是极好的。
他想也没想便道:“银子不是问题,只要您能做就好。”
“能做,别人能做的我都能做,别人不能做的我也能做。”老头又重新板起脸来朝他要钱,“先付我一两定金。”
似乎怕对方觉得自己坑他,他解释道:“我可没多要你的,你那第一件太小了,用不上多少铁,我便先不收你定金,但那把刀不行,普通的刀我只收二百文定金,你这个得收一两。”
就这还算是看在祝明悦表现的有诚意的份子上少收了。百炼钢和其他工艺不同,不是他吹嘘,这偌大的县城除了他再没有其他铁匠铺会做。锻坊倒是会,但他私底下对比过,同样是百炼钢,他做的刀比锻坊更锋利坚硬。这也是为何锻坊十几年来一直明里暗里的想要高价买断他秘方的原因。
祝明悦爽快地掏出一两拍在桌上,“这是定金一两。”
老头顿了顿又强调道:“半个月后一并过来拿,后面给我二两就成。”
祝明悦闻言有些恍惚,
“嫌贵?”老头再次皱眉。
“不贵,不贵。”他深知对方误会了,摆摆手道。他只是方才想到了老鸨背着徐临光那傻缺偷偷赚高达二两的“门票”。
心道还好徐临光最后替他将二两银子要了回来,一想到那银子差点就进了老鸨的口袋他就分外膈应。
两把实实在在的武器,要锻造半个月之久,才需三两,这老鸨贪得真够狠的。
他下回再去看望徐临光,定要和他好好说道,左右他在南风馆横行霸道的架势也不憷老鸨半分,还能有平白让老鸨利用他将钱赚了的道理?
“门票”钱谁收不是收,与其让老鸨贪墨了去,不如让徐临光自己收。
只花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祝明悦便走出了铁匠坊。
天还亮堂,不过他不敢再有所耽搁了,冬日的天说暗就暗,稍微迟一点功夫可能就得踏夜路归家了。
他马不停蹄重新回到李正阳歇息的那家酒馆,没有进去。
李正阳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别人那桌背对着门口,也不管认不认识就与人胡侃,十分自来熟。
他性格好,为人直快豪爽,天南海北的人都能与他聊上几句,此时正听这他所在的这桌江湖人士说他在南边的见闻听得津津有味。
“嗯?”他正听到抓耳的地方,同桌的人突然不说话了,他挠挠头有点纳闷。“快说呀,咋突然不说了?”他催促道。
“太美了。”那几人直愣愣地统一看向门外。和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什么好聊的,哪有看美人重要。
在美又能有多美,还能有祝明悦好看?不是他吹,祝明悦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不过这么好看的人现在竟然抛下他独自一人去南风馆了,他下意识回过头,瞪大了眼。
祝明悦在门外朝他招招手,引得众人紧张不已,这是在喊他们中的谁?不会就是喊的自己吧!每个人都是这般想。但还没等他们鼓足勇气有所动作,李正阳就站起身了。
“我得走了,各位往后有缘再会。”说完头也不回的随祝明悦款款而去。
留下其他人彼此间面面相觑。
“我没看错吧?小小的上阳县竟还有此等美人存在。”
“没想到李兄其貌不扬,家中竟有此等美妻。”
“唉!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几人都一致的心照不宣。
祝明悦和李正阳两人一路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直接去了成衣铺,那掌柜的还在给人介绍衣裳,只见祝明悦身上那件红衣已经被陈列在了铺子里,已经卖出去不少件了,但凡来铺子里的都会拿起来往身上比划。
祝明悦一进铺子,那些正犹豫不决的姑娘看看手上的衣服再看看祝明悦,直接大手一挥将衣服包下了。
掌柜的像个陀螺在铺子里到处转得晕头转向,恍惚中看到祝明悦,高兴得眼里放光。
他让伙计顶上,引着祝明悦和李正阳去了后院。
“你可真是我的财神哟!”掌柜的夸张道,“你都不知道,就这小半天的功夫,我铺子里的成衣都卖爆了,你身上这件红衣卖的最多。”
李正阳也高兴,忙问他:“你卖了多少?”
掌柜的都快忙晕了,哪还记得卖了多少,去前面招人拿来了账本,看了看如实交代道:“十六件。”
李正阳开始艰难地扳手指头,掌柜的见状作势又要去取算盘。
“不用麻烦了,”这种简单的小学数学题他做起来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大致心算了两遍就十分确定道:“统共是九百六十文。”
“啊对对对!”掌柜跟着应和,他不会口算但也知道个大概,祝明悦算的应当没错,就算有错也没关系,他对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无限宽容。
“两位可是现在过来结账的?”
祝明悦点点头,时间不早了,不论如何他都没法再在县里逗留了。
掌柜毫不含糊的拿出一两,想了想又狠心添了五百文上去。
“得亏客官您穿上这衣服给我做了宣传,我这铺子生意比以往要火爆上许多,您二位功不可没。原本该是九百六十文,我索性给凑个整再添上五百文。以后若还还有想法,记得优先考虑同我合作啊!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掌柜的能抠出五百文主动给他,就能说明这段时间他赚的绝对远不止这个数。光那件红衣的分成就近一两银子,这还是只几个时辰的功夫。等往后县里穿这衣服的人多起来,自然会引起更多的人来买。
除此以外,铺子里借着祝明悦的名头还暗戳戳推销了其他的衣服,也卖出去不少。
说祝明悦是他的财神属实不为过。
钱都送到他手上了,岂有推回去的道理。祝明悦心安理得的把钱收了。转头硬塞了二百文给李正阳,他虽然出卖了点色相,李正阳也没闲着,一路上脸皮极厚帮着卖力推销。
“没想到那掌柜的还挺仁义。”李正阳心思直,想不到拐弯抹角的地方,半路上还在感叹。
他想不到,祝明悦却想的明白,这老狐狸精一丁点亏都没吃,还平白得了他一个人情,这不连李正阳都被他哄骗了,直夸赞他仁义。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说完成衣铺子又说到南风馆。
李正阳偷偷看向祝明悦,见他面色坦然,稳了稳神小心翼翼问道:“明悦,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南风馆里有个相好的。”
祝明悦听到他的话,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刚说完,转念一想,李正阳的想法似乎没毛病,谁家好人没事往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好。
换做其他人,李正阳只会觉得他是花钱去南风馆找个人快活快活,可祝明悦不同。祝明悦这张脸,去南风馆和肉包子进狗窝没甚区别,真发生什么,谁快活还不一定呢!
而且他在酒馆休整时打听到了,一般人进南风馆,多得是过夜,少的也是每个把时辰出不来,祝明悦却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难道是怕他在外久等所以速战速决?李正阳觉得自己想的不对头,祝明悦要真想干那种事为啥还要把他带着?
他把能想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后自顾自得出结论:祝明悦在南风馆有个相好的,今日去县里顺道与他见面叙旧。
那空荡荡的饭盒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其实你有个相好的也没事,你放心,我不会与任何人说起这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他想了想又劝他:“你一个寡夫,就算是再嫁再娶也无妨,只是那个南风馆里的人,并非良配。”
祝明悦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李正阳立马慌了,一股负罪感涌上心头,以为自己这是将人说哭了,可他也没说什么狠话啊!
“我不说你了,你别哭啊!”他赶忙话锋一转:“南风馆的小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是个活的。”
话音刚落,祝明悦的肩抖得更厉害了,连步伐都不太稳当了。
李正阳崩溃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戳了对方的痛处,连补救都没法补救。
“你,算了,我说错了,能让你如此喜爱,那人定是你的良配!”天呐!他挤破脑袋也想不通那种烟柳之地能出什么良配,但他还是昧着良心说了,只求他别哭了。
祝明悦捂住嘴,细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流出,闷闷的,听得不真切。
他确实是哭了,不过是被笑哭的,眼泪从眼尾溢出,将尾处的睫毛洇湿,看上去有点可怜。
他看到李正阳为了哄他,像螃蟹那样侧着身子走路,身上拎的挂的东西叮叮当当的,看上去有点滑稽,他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放肆笑出声来。
李正阳懵圈了,这到底是哭还是笑啊!
他有些找不准,“你没哭?”
祝明悦笑得眼睛眯成一道弯,“我为什么要哭?”
同样的话,再说第二遍他便有点难以启齿:“就,就我方才说的那些话。”
祝明悦:“你怕你说的话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李正阳点头。
祝明悦笑容淡了,眨了两下无辜的大眼睛:“可我在南风馆没有相好的呀!”
“可是你……”他突然不好意思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全都是暗自揣测,或许他应该听听祝明悦怎么说。
“我真没有,”祝明悦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直到天色接近昏暗,两人走到村口,李正阳的愧疚的声音惊起树上驻足的鸟雀,“原来如此!明悦,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祝明悦摆手,“无妨。说通了便好。”
他不可能只与徐临光见今日这一次面,以后定还会再见面,祝明悦觉得有必要事先把话说开,免得他和徐临光的关系遭人误会。
第55章
两人从路口处分道扬镳, 祝明悦拎着采买回来的东西往家赶。
家中大门敞开,一眼便看到谢沛在院中坐着,手里拿着肉, 他手微微一扬, 一块肉呈抛物线状精准落到屋檐处。
二丫爪勾屋檐纹丝不动,头往前微伸,叼住肉块囫囵吞入腹中,看上去惬意得很。
嘎嘎!嘎嘎嘎!
二丫眼睛突然睁大,在屋上焦急踱了几步, 下一秒张开翅膀咻地俯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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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站得高看得远,昏暗环境下视力更是比常人清晰,远远看到祝明悦,朝他飞扑而来,末了停在了祝明悦的肩膀处。
祝明悦唤它:“二丫”手指搭上鸟头轻轻抚摸。
嘎嘎!二丫歪头舒服得恨不得把整个头塞到祝明悦手里。
一人一鸟踏着最后的余晖回家。
谢沛看了他一眼默默将剩下的肉块倒进盆子,二丫闻到肉味似乎想起自己晚饭没吃完, 扇起翅膀飞到地上继续闷头叼肉吃。
祝明悦觉得自己应当是下午和徐临光拌嘴, 被他气出幻觉了,竟然从谢沛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幽怨, 他揉揉眼觉得不可思议。
一定是幻觉,都怪徐临光!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 脸上显露出一丝尴尬, 干巴巴解释道:“过两日便是祭阴节了, 我今日和李正阳去县里买了些祭祀用的瓜果和纸钱。”
谢沛:“嗯。”
语气平淡如常, 似是对他的去向不甚在意。再看眼神,好嘛,哪还有什么狗屁幽怨,明明冷得能冻死个人, 这才是正常谢沛嘛!
祝明悦想着,便又活络了起来,身上挂着包裹,像气氛的小仓鼠一样往外一件一件掏东西。
边掏边介绍:“这是一式三份的纸钱,这瓜果也是三份,不过我寻思摆上意思意思就行了,挺贵的,咱们可以带回来自己吃。”他和谢家人感情不深,不对,应该说是完全没有感情,他来谢家时,二老都已经嘎了,剩个谢洪也嘎巴一下就没了,至于原因,他半道飞快瞅了眼谢沛,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总之唯一的谢家后人都不在意,他还在意个der,他也就是前世从小受过熏陶,对节日祭祀方面异常重视,要不然就冲他和这三人的交情,他连纸钱都懒得买。
他面色恢复如常,继续往外掏,“这是二斤马蹄莲,还有二斤糯米糍,我超喜欢吃的,之前在聚芳宅都没见着有卖的。”他打开包裹捻起一颗,因为是糯米舂的,虽然没放一点糖,但越嚼越香细细品就能尝到点甜味,他就爱这种清甜而不腻的点心,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粘牙。
“你也尝尝?”他含糊不清的说着,还把糯米糍往谢沛面前递。
谢沛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隐隐有些抗拒。
祝明悦吃了一块,意犹未尽,奈何牙上还粘了些糯米糍,黏糊糊的,舌尖扫也扫不了,异物感还贼强。
靠,怎么这么粘牙,他以前吃的糯米糍掺了假吧?他终于有点理解谢沛的抗拒了,同样也理解为何聚芳斋不卖这玩意儿了。
这也太黏糊了,才吃一个就这样了,多吃几个岂不是上下牙关都被黏住了,这也太不体面了。
想象一下公子小姐吃完糯米糍,彼此剔着牙来个深情对望,想想那场面都让人不寒而栗。
再将公子小姐幻视成他和谢沛……
不行不行!这糯米糍绝不能给谢沛吃,他要留着自己私下偷偷吃。这种丢份的事就让他独自一人痛苦承受吧!
他吸了吸牙缝自暴自弃,遂继续掏东西,掏到了浮云记送他的红色纱裙,这纱裙他出了县城路过郊外便换下来了。出了城人烟稀少,即使遇到零零散散几个也是农家人,他穿得再好看也没人会对衣服感兴趣,倒不如早点脱了,这衣服他多穿一秒都觉得浑身刺挠。
他做贼心虚般把纱裙重新塞回包裹中,临了摸摸鼻子试图掩盖尴尬的情绪。
谢沛:……他都看到了。
祝明悦不管,看到了也得给我装作没看到,这裙子他待会就要藏到柜子里压箱底,以后估计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他搞得神神秘秘的,引得二丫踱步而来把头往包裹里伸,被祝明悦一顿爱的抚摸后仓皇逃走。
除了两件衣服其他全都掏完了,他摸出一件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就是这玩意儿一路上硌得他腰疼。
祝明悦佯装神秘:“猜猜这是什么?”
谢沛:……
回答他的是谢沛震耳欲聋的沉默。
祝明悦:……好吧,他实在不指望谢沛能回答他什么。但是话说回来,真的好无趣哦!他常常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谢沛这么无趣的人。
和他在一起,他仿佛化身为一名幼教,每天都在自问自答,还得活跃气氛。
唉,心累!
嘎嘎!二丫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什么时候又屁颠屁颠凑过来,兴趣盎然地连啄木盒好几口。
祝明悦看看二丫,好嘛,连一只鸟的话都比谢沛的多。
他苦哈哈把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件墨色锦衣,迭得方方正正,甚至还挂了一条腰间配饰,铜钱大小的平安扣,成色看上去还不错。
祝明悦不禁咂舌,先前没注意到还有配饰,难怪卖得如此昂贵,光这平安扣都价值百文了,如此想来是他误会掌柜了,那掌柜倒也确实没怎么坑他。
他道:“给你买的,你快上身试试如何。”
谢沛看向他,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似有疑惑与不解涌起。
他微微蹙眉,“给我?”
“嗯,”祝明悦点头,“当然是给你买的。”怕他不相信,他当场将衣服拿起摊开。
嗯,衣服有点长,大概是京城那批将门公子哥儿各个都身高八尺有余吧,何况这衣服矮子穿了也不好看。他抬手把衣服贴在谢沛身前样了样。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要不说还是他慧眼识珠,一眼便瞧出这衣服与谢沛的适配度绝对是百分之百。
还没穿上呢,只是这么往身前一样,就知道谢沛穿上绝对好看。
他把衣服往谢沛怀里塞了满怀,开始催促他:“你快去试试吧!我也没丈量过,不知道尺码合不合身。”
谢沛垂眸不语,被他半推着进了卧室。
过了许久,谢沛身着墨色走了出来。
他个子比祝明悦来时那会还要高上许多,许是先前营养跟不上,谢洪死后他们吃得上饱饭了,谢沛的个子也就跟雨后春笋似的突突往上拔高,不知不觉间祝明悦与他对视都得微微仰头了。
这衣服祝明悦往自己身上比划都险些拖到地面了,而谢沛穿上,才堪堪及他小腿以下脚踝以上的位置。
祝明悦有一瞬间嫉妒的发狂,说起来他比谢沛还要小一个月份,怎么他就光吃不长个,他又不贪心,哪怕长到一米八也好呀。
该说不说,谢沛的身材样貌确实得天独厚,这宽肩这窄腰,这挺拔如松的身姿,在修身服饰下衬得格外明显,也格外的……让人血脉喷张,对比下来,后世那些风光靓丽的明星也不过如此。
祝明悦简直满意死了,“等开春天气暖和了,你便穿上吧!”
谢沛任由他盯着,眸色渐深,耳尖泛起薄红,好在天色已晚,所有微妙的情绪都在红烛摇曳下被淹没。
祝明悦无知无觉,继续道:“你就这么穿,站在饺子铺外面什么也不做,就能替我揽到客。”
谢沛:“……”
他眼中欲色尽散,耳尖的红色褪去。
这天祝明悦久违的睡了个懒觉。说是懒觉,其实不过是辰时中。
饺子铺今日打烊一天,祭阴节的传统习俗便是祭祀祖先,而后一家老小齐聚一堂吃糯米制品,他今日生意自然做不出去,索性关了门。
祭阴节当天祭拜祖先讲究越早越好,据民间流传的说法,祖先们在下面等候晚辈烧钱,谁头一个收到面上便有了光,便可保自家后辈来年家中万事顺遂。
谁不想得祖宗庇佑?由此便自然而然形成了抢祭的现象。
夜半三更,他就被外面小孩的哭闹声吵醒。
去祖宗面前露脸的事自然是要带上孩子,可几岁大的娃娃能懂什么,只知道自己睡得正香被爹娘强行拍醒,起床气还没来得及发作转眼就被穿戴好抱着出发了。
临近十一月的夜里该多冷啊,小孩过了半晌回过神来,终于是委屈哭了。
祝明悦在隔三差五的小孩哭喊以及大人咒骂声中烦躁的翻了个身子,外面纷纷扰扰与他无关,被子蒙头继续睡觉。
谢家的祖宗又不是他的祖宗,还能庇护到他一个姓祝的人头上?这是必然不可能的。
直到睡到辰时,他悠闲的吃过谢沛煮的糯米粥,才拎着一篮子纸钱瓜果坠在谢沛身后慢悠悠上路了。
谢家的祖坟只到谢沛的曾祖那代,再往上追溯便没有了,只因他曾祖当年是拖家带口逃难到处安定下来。
谢家曾祖,到祖父母,往下至谢沛他爹娘及谢洪,这四代人整整齐齐的住在同一处,连坟头乍一看都是同样的大小。
第56章
祝明悦站在四个坟包前, 看见墓碑上刻了七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额……
买祭品前天只想到了他爹娘和谢洪,压根没往上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