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买东西向来喜欢往多了买,拆开分一分应该也没什么吧?别的不说, 谢家曾祖父母都死多少年了, 说不准早就投胎了。最需要花钱的恐怕只有谢洪,但他也没打算给谢洪多烧点。
古代讲究事死如事生,大多夫妻双方逝世都会被后辈同穴合葬,代表死后在地下仍旧保持着夫妻关系。这也是为何谢洪那外祖母执着于在谢洪死后要将他浸猪笼后给他外孙陪葬。
是以谢沛的爹娘,以及祖父母曾祖父母皆是同葬一穴。
祝明悦转头看向谢洪坟包前的墓碑, 木头碑上赫然写了“故甥谢洪、故甥媳祝明悦之墓。”瞳孔微震。
得嘞,当初摆明就是想让他下去陪葬,这是连名字都刻好了,因为忌惮谢沛只能遗憾作罢。谢洪埋得仓促,墓碑也来不及重改,就是如今这样了。又或是根本不是来不及重改, 只是单纯想膈应他。
好吧, 他承认,自己确实被膈应住了。
给自己一个大活人立墓倒是其次, 主要是他不想自己的名字待在谢洪旁边,越看越刺眼得慌。
谢沛倒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将竹筐中的纸分成三份。
每个合坟前各放一堆, 到了谢洪坟前就……空了。
火焰燃起, 一阵微风将纸灰吹散, 往年烧纸钱造成山火的事频频发生,一旦点燃除非即使发现苗头,否则很难扑灭。他们这一片离山林就挺近的,山林现在的枯枝干叶很多, 在纸钱燃尽前,两人暂且还不能离开。
祝明悦试探性开口:“那个……”
谢沛冷漠:“哦”而后头也不抬,把脚伸向他爹娘那对纸钱,横踢一脚,谢洪坟前被匀了几张残缺的纸钱。
祝明悦:……他只是想问还要多久能离开,他清晨只随意套了两件薄衣,没曾想今天又降温了,还怪冷的。对方竟然又会错了意。
话说,就这几张纸钱也是谢沛看在他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才匀给谢洪的吧?
祝明悦觉得有点好笑,但考虑到在一群逝者面前还是忍住了。面上是忍住了,思维却忍不住发散,如果谢洪泉下有知,此时恐怕正等着上面送钱吧,也不知收到几张残缺的钱票会作何感想。怕是会被谢沛气得脸都绿了,不对,鬼的脸本来就是绿的。
谢沛太坏了,怎么连鬼都欺负哈哈……
一片灰烬随风飘进祝明悦的眼睛,他轻呼一声下意识眯起眼在眼角处使劲揉。
一双温热的手将他的手指拿开,又扒开他的眼皮。
本就被揉得通红的眼睛被风一激后,直接飙出一层水雾。
祝明悦想挣扎,
“别动。”谢沛说道。
祝明悦不挣扎了,乖乖配合。
谢沛微微俯身,温热的吹气拂过眼睑,痒痒的,指腹擦过睫毛,在眼睑处蹭了蹭,
“眨眨眼。”他说道。
祝明悦眨了眨眼,异物感果然消失了,眼睛舒服了许多。
他抿抿嘴快速看了谢沛一眼:“谢谢。”
若不是两人面前是谢家的祖宗三代外加他的便宜夫君,他都觉得气氛有些暧昧了。
普通人家祭祖的瓜果都是在烧纸钱期间短暂摆上一阵后临离开前再收回,亡魂只摄取精华,鬼吃过的东西只要没有忌讳人自然也可以吃,于是就有一些人家在祭阴节期间在各个坟包前游荡,为的就是搜刮别人家祭祀的贡品。大家都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贡品祭过了便立马带回去自家吃,也不愿让人占了便宜,不过此举倒是换了个体面点的说法,都说是自家贡品准备的太丰盛,祖宗一时吃不完,怕引来附近的孤魂野鬼抢夺,从而扰了他们清净。
祝明悦把摆好的瓜果尽数收入篮中,和谢沛一起回家。走到半路,谢沛突然停下对他说丢了一把镰刀要回去取。
祝明悦看着他的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们什么时候带镰刀了?不是连坟头的草都是徒手随便拔的吗?算了,随他去吧。他挠挠脸往家去了。
时间转瞬即逝,祭阴节过后就迈入十一月。
这天是祝明悦和县里铁匠师傅事先约定好取刀的时间。
晌午一过,铺子里来的客人几乎没有了,等着客人离开后打扫完卫生就能打烊,做这些活计留下一人扫尾即可。
祝明悦这次带的是贺安,把李正阳留在了铺子里。
贺安还未去过县里,只听李正阳同他闲聊时说过县里比镇上要热闹得多,什么都是极好的,连铺子里的东西都比镇上要齐全。
贺安听过一次便上心了,他不图县里的热闹,就想去看看县里药铺与镇上有什么不同,是否像李正阳说的那样种类齐全。
他娘身体每况愈下,要不是拿参须吊着恐怕是连秋季都难以渡过。
正好祝明悦要去县城需要有人陪同,他便趁时间还早跟着去看看县里的药铺。
临近过年,县里治安管控愈发严格,流民被遣去一处统一管控,总之大街上鲜少能看到难民,看上去还算安全。
“药铺就在前处,”祝明悦指了指左前方不远处,对贺安说:“你去看看有什么好药,不用跟着我了。”语罢他又掏出钱袋从中拿出二两银子掂量掂量递给他。
“掌柜的不用,我带了钱。”贺安忙摆手,既然好不容易来一趟上阳县内,又是给他娘寻好药,自然是把全身家当带上了。
祝明悦把银子塞到他手上,“拿着,用不上再还我也不迟,用了多少从你往后的月俸里扣。”
贺安一听方才安心下来,掌柜心善一直以来接济他良多,他是如何也不愿再让他破费了。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药铺,和镇上两人宽的单扇门不同,高大的双扇门前门庭若市,如若不是祝明悦为他指路,他还当是哪家生意火爆的酒馆,他眼中突然充满希翼。
他转头再看祝明悦,有一丝纠结。
祝明悦:“真不用管我,你快过去吧!我去取点东西,等好了咱们在此处汇合。”
等贺安走后,祝明悦目送着他的身影进入药铺,才转身离开。
再踏入铁匠铺,这里依旧是师徒二人,那学徒发觉他来了抬头先是一愣,反应了几秒才对他露出笑容。
祝明悦也当即回以笑容。
两人似乎没认出他是谁来,俨然还有些懵。
毕竟他上回登门时穿的是女装,因为嫌麻烦甚至没特意点出自己是男扮女装的身份。那师傅一口一个姑娘他也没反驳,这会儿怕是压根没把他和所谓的姑娘联系到一块去。
他是来取东西的,索性自爆马甲,主动开口解释:“我是上回和您约定好今日过来取那两把刀具的,请问是否打好了?”
老头和徒弟面面相觑了一会,都在回忆,实在回忆不到有此人的印象才犹豫询问:“请问你是哪位?打的是何刀具?”
祝明悦:……就非得把话彻底说开吗?
“先前那位身穿红衣的可还有印象?打的是一把短刀和一把巴掌大奇形怪状的器具。”
学徒抢先道:“那不是位姑娘?敢问你是他哪位?”
祝明悦深呼一口气,适时露出微笑:“我就是当日那位。”
学徒手中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到地上,紧接着做出痛苦缩脚状。
老师傅皱眉狠狠瞪了他一眼,暗骂他丢人现眼,自己放下手中的锤子擦擦手走上来,面色淡定:“你说你是她便是她?一个是姑娘家,一个是男子,我岂会混淆?”
行,怪他,怪他当时没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为男,如今还是逃不了和人废一番口舌解释。
他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同人解释,又当场画了和当日给老师傅的图案一样的图,才勉强让他相信。
“怎会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扮女子状,这简直……”他口中那句有辱斯文挣扎了半晌到底没脱口,他脸憋成了猪肝色,得知真相后如今在看眼前之人,又觉得不管是个头还是眉眼确实是哪哪都像。
他虽无法理解,却也接受良好,但那学徒却闷闷不乐,整个耷拉着脑袋和失恋了似的,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祝明悦没在意,他一门心思都在老师傅递过来的布包上。
褐色的粗布虽老旧却没有半点脏污,祝明悦指尖一勾将布挑开,登时便被刀光闪了眼。
好刀!这是他脑中浮现的第一反应。
祝明悦试图掂起刀,只略微掂了几下就遗憾放下了,这把刀刀刃很薄,刀背也只是略厚,看上去似乎较为轻便,没想到拿到手上还是有几分重量的,至少他想在手中耍个花刀过过瘾的愿望落空了。
老师傅满脸得意,随手捡起一块厚实的木头反向劈往刀刃处,只一瞬的功夫,木头就被麻利的劈成半截。
他挑眉:“怎么样?我没诓骗你吧!”
祝明悦心中有个想法油然而生,他忍痛扯下一根发丝,放在刀刃前,吹出一口气。
断了,果然断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吹毛利刃,他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第57章
“怎么样?”对方还在追问。
祝明悦眼睛猛地点头, 毫不吝啬夸赞:“积铁铸为错,为刀发为奇。我观您这锻刀技艺已是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具体有多好,他这个从小只上手过塑料玩具刀的也不懂, 不过可以确信的是这银子绝对花的值。
老头面上不显露分毫, 心底简直得意死了,他嘴上哼哼道:“你这小子都说的什么,听不懂。”
祝明悦:……
他试探性又说了一句:“炉火纯青处,匠心铸锋芒?”
“听不懂,还有吗?”
祝明悦后知后觉识破了他的意图, 面无表情地说:“哦,不会了。”
对方咂砸嘴,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
诗是好诗,只是这样夸赞的话他也就只能从这不懂刀的毛头小子口中听听,过过耳瘾罢了, 不得当真。当得起这两句诗的在他心中另有其人。
论他的锻刀技术, 在方圆百里确实算得上上乘,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没见到不代表外面没有能力在他之上的,在他尚还年轻时, 他曾从他爹口中听闻京城有一人名叫卫据, 其曾因得徐大将军赏识, 为他铸造出青焰刀而一举成名。
传说这青焰刀以铁为骨, 以火为脉,亮刀之时方圆百米草木皆震颤,是世间罕见的宝刀。只是在京城徐家遭遇屠门后,这宝刀便同卫据一同隐于世间, 有心者寻觅许久也未得踪迹。
他以卫据为终身目标,多年来潜心研造,过程虽颇有感悟,却始终无法突破,如今以年过半百,恐怕是再难以精进了,如今的徒弟虽有几分锻刀天赋,心思却未全心全意在这上面。
如此想着,他心中惆怅不已,随意摆摆手就要赶客:“你且走吧。”
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祝明悦暗忖,乖巧地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
老头埋头抡锤子去了,没在看他。他对上学徒笑了笑,抱着布包便走了。
贺安还未出来,他在原先约定好的地方等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才在药铺门口见到贺安的身影。
“掌柜的,”贺安手中拎着大大小小几包药小跑过来,气息还有些不稳:“让你久等了。”
县里郎中为他娘抓了几副不大相同的药让他娘搭配着喝,因此花了好些时间。
祝明悦摇头:“我也才刚到,没等多久。你还有上面要置办的吗?”
贺安:“没有了。”他是专门来买药的,如今药也买了,也没什么缺的。
“对了,”他把剩的银子还给祝明悦,嘿嘿一笑:“还剩这些,剩下的从我工钱里面扣。”
祝明悦接过钱,笑着点点头。
贺安不行李正阳那般碎嘴子喜欢问东问西,即使看到祝明悦抱着东西,一路上也没问他是什么。
祝明悦怀疑他满心都是赶紧回家给他娘熬新药,根本就没注意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
就冲着孝心,祝明悦不禁加快了脚程。
到了镇上,铺子已经打烊了,李正阳这会儿不在铺子里,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四处溜达去了。贺安提出要把他先送回去,被他严词拒绝了。
不怪贺安盯他盯的紧,县城难民是被安置到了其他地方,可镇上还存在数量不小的难民到处流窜。白天有些心存歹念的还算安分不敢惹事,天一黑,就开始搞事了。
“你快回去吧!你娘说不定还在等着你呢!”祝明悦说完果然在贺安脸上瞧到了焦急神色。
他再次催促:“你快回去吧,天色还早,我自己回去就行。”
贺安在原地不动,他就轻轻推搡了一下,而后便扬长而去。
他身上揣着刀,安全感十足,就算真有不长眼的敢来惹他,他也能出其不意给人来两刀,真论起来,这刀比赤手空拳的贺安要好使。
回到家中,谢沛和二丫都不在,祝明悦把刀放在卧室,捡了两块糯米糍配一碗热茶倚坐大门门槛上,咬一口糯米糍压一口茶望着远山风景走神,好不惬意。
十一月份太阳落山早,没过一会便落了山头,没了阳光照射,他突然觉得有点冷,准备回卧室添件厚衣裳。
正欲起身,眼角余光却隐隐瞥见不远处山角下走出了一个身影,大鸟跟随在上空盘旋。
祝明悦将碗里的热茶一饮而尽,也顾不得添衣裳,径直朝谢沛的方向赶去。
谢沛显然比他走得更更快,祝明悦接人接了个寂寞,迎面碰上时是在自家菜园旁。
来都来了他索性掰了颗大白菜带回家吃,这个季节地里除了白菜什么也没有了,想吃点其他的换换口味都无法。
除了地里种的蔬菜,山上的动物也不在像春夏季节那样泛滥,数量减少了不说,有时甚至毫无踪迹。
即使发现了踪迹,一些动物也学聪明了,懂得躲在荆棘丛里游走,谢沛出手在准,也无法保证斧头能精准穿过荆棘。
谢沛大概是午后去的山上,除了一只野鸡外什么也没猎到。
二丫这时不盘旋了,站在他肩膀上。祝明悦顺手摸了摸二丫的的肚子,鼓囊囊的,看来已经喂饱了
他目光落到那只野鸡上,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吃。
谢沛默默走在他身侧,走着走着突然摸索出一把灰不溜秋的东西给他。
“枳椇,”他开口道,随后又淡淡补充了句:“很甜。”
祝明悦连忙双手接过,定睛一看,这不是拐枣嘛!
说枳椇他不认识,说拐枣他可就熟悉了。
他上小学的时候,小区里就种着一颗,大人都不稀得吃这玩意儿,反而是被他们这些在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当成了宝。
他小时候就乖巧得紧,只愿意在家待着,不愿意和那些皮孩子们搅和在一起。
其实他并不是真心不愿意出去玩,只是性格孤独内向玩不到一起,害怕遭到排挤罢了。他家当时住进了当地旧小区,这小区原先属于工人单位,住的都是员工家庭,他是后面才和家里人搬过来的。
前主人是原国企单位的退休老员工,孩子长大了去了大城市,一家人举家搬迁,低价将房子卖给了家道中落的他家。
他爸妈年轻时候过得都是正儿八经的富三代日子,和居民楼里的街坊邻居没什么共同话语,初次碰面也就顶多点点头礼貌性打声招呼,所以他们一家初来乍到便没有融进去邻里圈子里,连带着他也没能融入进小区的同龄小孩圈子里。
他家住在二栋四楼,家里有六七十平,面积不算大,但他和爸妈奶奶住也够了,除了主卧和次卧,他爸妈还硬生生给他隔了个巴掌大的小房子当书房兼卧室。
小小的孩子就住小小的卧室,他每天一回家除了吃过饭看半个小时动画片,就是在里面写作业睡觉,巴掌大的地方清晰的承载着他的童年。
他那时最喜欢的不是儿童频道每晚六点雷打不动的动画片节目,而是看他家楼下的娱乐设施场地的同龄小孩们奔跑戏耍。
矮墩墩的一个人,每天写完日记就站在椅子上撅着小屁股上半身趴在书桌上把小脸蛋贴着玻璃窗子,呆呆地看着楼下玩,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秋季时,他家对面一栋楼下的拐枣熟了,像小蛇一样密密麻麻的长得满树都是,起初他看着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事物有点害怕。
渐渐的,看到楼下那些小孩总争先恐后爬树打果子,打下来一点立马就被一抢而空,他就不害怕了,甚至生出羡慕来。
他吃过苹果、香蕉和西瓜,却没尝过那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好吃吗?
小小的脑袋产生大大的疑惑,同时他咬着手指头,小小的嘴巴流出大串的口水。
羡慕归羡慕,他还是不敢和那些小孩一起爬树摘果子,依旧是怂怂的待着自己书房撅着屁股窥视楼下的欢声笑语。
有一次他妈接他放学回家,在楼道碰到了楼下的住户,那阿姨见到他语气羡艳直夸他乖巧懂事,不像她家小孩就知道疯玩,前两日爬拐枣树还把□□扯烂了。
他妈头一次被人搭讪聊天,受宠若惊,谈起自家的孩子满是得意自豪。
他缀在他妈身后,像个局外人,天知道他有多羡慕楼下阿姨家的孩子。虽然扯烂了□□,但赢得了大堆的拐枣和其他小孩的崇拜。
这种羡慕随着时间愈发浓烈,直到十一月初的傍晚他放学归家。
茶几上摆了一袋拐枣,用超市送的红色塑料袋装的满满当当。
拐枣和树枝一样,占地方,看着多实际没多少,但他快高兴疯了。
他妈却以为他被吓到了,安慰他说是一栋楼下的拐枣熟透了,他奶奶找人借了竹竿敲了一些带回来给他尝尝,让他放心吃。
那晚他破天荒没看楼下小孩爬树,坐在客厅歪在他奶奶怀里一个人吃了好多好多拐枣。
他奶奶还告诉他一个从来不知道的“秘密”,先前的拐枣呈褐绿色,是没熟的状态,吃起来涩口,所以楼下那些孩子吃的根本没熟,也不好吃。
他流了那么多天的口水都白流了!
现在回想,那种幸福感简直无以言语,熟透的拐枣甜得齁嗓子,那场景至今他仍记忆犹新。
耳垂处被毛茸茸的东西刮过,他的思绪渐渐回笼,侧头发现是二丫在用脑袋蹭它。
他视线再次回到手捧的拐枣上面,折了一截下来放入口中,还是记忆中熟悉的甜味。
拐枣不经吃,一捧也没多少,许是谢沛也没想到他会喜欢,只带了点回来给他尝鲜,不过一会功夫他就嚼吧嚼吧吃完了。
连谢沛都有些惊讶,拐枣味甜,祝明悦平日不怎么沾太甜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下回再给你摘。”
祝明悦也有点意犹未尽,闻言点点头,“好。”
只是说完眼睛就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原本看得还不真切,可祝明悦微微扁起的嘴巴却出卖了他。
谢沛皱眉,吃个拐枣而已怎么会哭,他心中划过戾气:“遇上麻烦了?”
祝明悦赶紧摇头,吸吸鼻子说:“没有的。没有遇到麻烦。”
他就是,有点想家了,虽然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可他穿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谢家的祖宗都祭拜过了,他的亲人却无人祭拜。
想到这,他悲从中来,泪水涌出积在眼眶中要掉不掉。
他不知道怎么和谢沛诉说他的心事,如果实话告知他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异世之人,恐怕会被当做是妖怪吧!毕竟这已经脱离了常人想象的范畴。
但他真的很委屈,他连死后都不能和他家里人埋在一块,甚至不再同一个时空。
不是被欺负了,那想必还是因为拐枣吧?谢沛:“枳椇山上有很多。”
祝明悦被他一本正经的严肃脸逗笑了,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拐枣没吃过瘾才哭,他祝明悦能是这样的人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清楚,挽回自己在谢沛心中的形象,“我只是想我家人了。”
谢沛眉皱得更深了:“你尚有家人在世?”
“没有,”祝明悦眨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他们在我逃难到这里之前就没了,我家里穷,但他们对我很好,我很想他们。”
想念家人是什么感受?谢沛从未体会过,他从未被家人真心对待过,又何来想念。
即使他娘爹娘当年去世,他也只是低沉了一些时日,便抛之脑后。比起对他只有生恩的爹娘和时刻想打压他的兄长,他更在乎自己能否更好的生存,现在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在乎的又多了一人。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嫂子,思量许久还是生硬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祝明悦被养成那般娇气的性子,其中恐怕便有他那些家人的功劳,谢沛闷闷地想。
娇气便娇气吧,倒是不那么令人讨厌。
微微侧头盯了会祝明悦的头顶,毛茸茸的头发被风吹的翘起,他嘴角不觉翘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到。
第58章
分外“娇气”的祝明悦一时还无法从睹物思人的哀思中剥离。
直到坐到饭桌上,
谢沛前两日很走运的空手抓到一条大鲫鱼,带回来时还很有精神活蹦乱跳的。当天家中买了肉菜,祝明悦就把鱼暂时养在了院中的小水缸里。
今晚一看游得不太精神了, 就让谢沛收拾了一下晚上炖了锅豆腐鱼汤。
豆腐也是昨天从镇上买的, 他太久没吃麻婆豆腐,昨天做了一顿还剩下一块,今晚就派上用场了。
豆腐是嫩豆腐,颤巍巍滑溜溜的,和鱼汤绝配, 出锅时再撒上一把葱花,祝明悦喝了两口差点鲜掉下巴,什么低落的情绪都通通消散。
谢沛说得对,人活着总要向前看,想必家人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自己身在异世却无法与过去做割舍。
碗里出现了一块黄灿灿的鱼籽,他抬头看去, 某人正若无其事的喝着汤。
祝明悦没有说话, 心中划过一股暖流,心情格外烫贴。
哪怕他和他相处时吃鱼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沛依然记住了他的细枝末节的小喜好。他总是冷着脸不与人交流,总是挂着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自己爱吃上什么不爱吃什么对方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两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很尴尬, 但不知不觉间竟也处成了家人那般, 谁能想到呢?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祝明悦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赖。
十一月十七,谢沛的生辰。
祝明悦没有特意将铺子打烊,这日天色漆黑便起了床开始和面。
他不是喜欢早起的人, 平日都是想着法子多睡会儿懒觉,所以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谢沛做早饭。谢沛会为了迁就他偶尔换几种花样,但他会得实在不多,左右不过是红豆粥、芋头粥之类的,再蒸上几个馒头包子。
祝明悦吃腻了偶尔也会想念以前那些五花八门种类丰富吃一个月也不会重复的早点。像什么锅贴糍糕油条鸡蛋饼等他其实都会做,就是太费时,相比之下口服之欲就没那么重要了,有那点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会,一觉醒来就有谢沛煮的粥,哪怕味道寡淡了些他也能接受。
入冬的天气寒冷,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祝明悦往面里舀了适量的水,和面时被冻得一哆嗦。
仔细算起来,入冬以来他更嗜睡,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放过,竟是连一次早饭都未曾做过。难得体会一次,体验感着实不好。
若不是为了给谢沛做长寿面,他宁愿一直喝粥。
祝明悦在厨房一通叮呤咣啷,声音把谢沛给引了过来。
他看到祝明悦忙碌的身影有些惊奇,不过并没有多说,舀了几瓢冷水开始洗漱。
祝明悦淡淡看了他一眼,暗道:勇士啊!佩服佩服!他敢这么对自己的脸蛋,现在估摸已经皴成猴屁股了。
等面下锅,天色已微微泛白。
祝明悦占着灶肚取暖,火光倒映在他脸上左右跳跃,被冻得发白的脸有暖了回来。
他懒洋洋地眯着眼假寐,觉得比他那整夜捂不热的被窝还要暖和,舒服得完全不想起身。
锅中热水翻滚,空中腾起阵阵水汽,面熟了,唉,看来赖着不起身不行了。
锅里还下了三个鸡蛋,这会在锅里翻腾,白白胖胖的十分喜人,他吃一个就够了,剩下两个是谢沛的。
后院是谢沛在劈柴的声音。
他喊了声:“谢沛,吃早饭!”
谢沛还没进来,二丫就飞进来来。
嘎嘎!
“等会!”他敲了两下二丫的鸟脑袋。
鸡肉块被冻的有点硬,他放在灶肚处用余火烤了下才放到它二丫专属饭盆里。
谢沛洗了手进来了接过盛好的面条坐下准备吃。
祝明悦在旁边提醒:“别吃太快,尽量一整根吃完别咬断。”
谢沛这才发现,比祝明悦脸还要大点的海碗里只有一根面。
谢沛手下筷子停下,难得有点无措。
祝明悦解释:“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生辰那日要给他煮上一碗长寿面,你把面整根不断的吃下去,寓意寿运绵长。今日是你生辰,我也不了解这边的风俗习惯,就照我们那边的习俗给你做碗面吧。”
谢沛喉结滚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狠狠压下。
生辰吗?他貌似从记事起就没过过,他娘亲早早便警示他,他们娘俩寄人篱下,不要去贪婪奢求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是村中孩童的生辰过得一向简单,不过是多煮两个蛋或是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表示这日的特殊便算完事。这些谢洪十天半个月便能吃上一回的东西原来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种奢求吗?
谢沛不解,心里却也不难过,这种不公平在谢家稀松平常,比他吃过的饭还要多,谢洪会当着他的面炫耀自己有多受宠爱,但却时常激不起他的气性,想象中的愤怒跳脚并没有入他所期待那般发生,渐渐的谢洪就识趣的不在他面前蹦跶了。他换了策略,转而在爹娘身边诋毁他,试图毁了他在爹娘心中的形象。
谢沛更不在意了,他只觉得好笑,两个连生辰都忽视他的人,对他而言同样不重要。
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让谢洪死得及时,没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
如果……他甚至不敢想象。
向阳盛放的花朵,与阴暗中的淤泥身处两个世界,更是上不得台面的蛆虫一辈子无法也没有资格触碰的。
谢沛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在祝明悦的注视下把整根面条吃下。
汤底还卧着两个鸡蛋,祝明悦催促:“吃鸡蛋,鸡蛋也要吃的。”
他奶奶是个有点迷信的老太太,以前不论是生日还是考试那天,都会给他做。
一根面条加两个鸡蛋,既有长命百岁的意思也有一百分的意思,老太太坚定认为孙子回回以接近双百的成绩位列全班第一,有一部分是她坚持不懈做法的功劳。这对学过思想课的小明悦而言不亚于邪修,他奶奶既然能做法让他考第一为啥不能做法他家变富裕,再这么穷下去,他的内裤都要打补丁了啊!
每回遇上他理论,他奶奶就不服气地叫嚣着,“你且看着吧!年年照着这么吃,你不但次次考一百,还能活到一百岁。”
老太太在他上初中前就没了,病死的,也就没看到她的心肝孙子单科成绩突破一百大关,奔着一百二,以及往后的一百五迈进。否则还不定给他再上些什么邪修,毕竟做法一百分已经不够用了。
再往后祝明悦也迷信了,学着她的方法每年生日给自己煮一根面两个鸡蛋,心想起码还剩个长命百岁的含义在呢!
然后还没活到成年就嘎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忽悠,别人家小孩过生日都是准备香甜的奶油蛋糕,没办法,他家穷啊!穷到除了日常必要开支每个月底家庭开支都捉襟见肘的地步,哪有余钱给他买蛋糕。
老太太为了维护他幼小的自尊,连蒙带骗用老式的过生日方式给他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日。
如今他也学会搬给谢沛用上了。他倒不是买不起蛋糕,只是外面压根买不到,没有专门的工具做起来也颇为麻烦,加之谢沛似乎对甜食不怎么感兴趣,便果断放弃了。
还是老太太的方法好使,一碗面就能把人忽悠住。
谢沛还在状况外,显然不知道两个鸡蛋又是何含义,但对他的话还是言听计从。
他本想解释说代表活到百岁,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含义是阿拉伯数字赋予的,很明显这里根本没有阿拉伯数字。
祝明悦亲眼盯着他吃完,满意了,趁自己碗里的面还没黏糊囫囵吃了点准备去镇上了。
李正阳一如既往啃着他娘给烙的稍有不慎能噎死人的大饼蹲在他家外面的树下边啃边等他。
祝明悦快步走出门,走了几米远被喊住。
他回头:“怎么了?”
他看到谢沛的嘴唇似乎颤动了几下,几乎微不可察,“多谢。”
祝明悦回了个大大的笑,“不谢,应该的。”
等走远了,祝明悦才轻声叹气,从生辰日的一碗面而已,对方却对他郑重道谢。甚至在他没为那碗面解释前,谢沛根本不知今天是他生辰。
可以见得,他爹娘先前对他的漠视程度。
说来可笑,连谢沛都忘了自己的生辰,而他的信息来源却来自于谢洪。
谢洪病时无聊,偶尔精神还不错的时候喜欢强行与他聊天。
说的最多的就是谢沛。
说谢沛性格讨嫌,爹不疼娘不爱,村里同龄人也不愿和他玩,纯属活该。
还提了一嘴谢沛小时候生辰,他娘那天煮了鸡蛋,没有给他吃,反而当他的面给了自己,言语间的自豪,仿佛是已然通过这种羞辱方式将人肆意践踏在了脚下。
祝明悦当时就觉得听得很压抑,他想不明白,当时还是一个小孩的谢沛为什么要遭到周围这么多人的无情排挤,论讨嫌,难道不是谢洪更讨嫌?
谢洪恶意满满的话祝明悦全然不想听,只当左耳朵进右耳的出,只记下了谢沛的生辰。
当然也不是刻意记下,只是发现对方的生辰刚好比自己早一个月,这才印象略微深刻了些。
第59章
谢沛以前的太可怜了, 他家虽然穷,但家里人好歹会在贫穷的日子里竭尽所能为他提供一个好的生日体验,除了长寿面, 他爸妈晚上会额外为了他添几道爱吃的菜, 起码是真的用心了。
而谢洪口中的谢家爹娘似乎根本不把谢沛当自己的孩子看待。若不是谢沛和谢洪眉眼之间有些相似之处,而谢沛他娘确实是带着身孕进到谢家,祝明悦甚至怀疑谢沛不是他俩亲生的而是捡来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以后他会给谢沛过生辰,别人家生辰该有的, 他都可以给他。
李正阳艰难的啃完整张烙饼,噎得直打嗝。
祝明悦解下腰间的小水囊示意他快顺顺。
看他悬空对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舒爽地打着饱嗝,祝明悦才接过水囊,不经意问道:“你过生辰吗?”
李正阳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露出疑惑的表情,“过啊, 怎么了?”同时开始发散思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说,祝明悦觉得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过生辰过于羞耻?
不等祝明悦说话, 他支支吾吾解释:“不止我一人过生辰,我们这儿下到一岁小儿上到花甲老人都过。”
谁知祝明悦并未如他想象的那样说些笑话他的话, 只是点点头, 继续打听:“你爹娘是如何给你过生辰的?”
“嗐!”李正阳摆摆手, “还能怎么过, 左右就是去镇上割二两肉做做个把好菜。”
他家这种情况还算是富裕的,家境窘迫的就是煮个鸡蛋或蒸个蛋羹之类的替代,毕竟在他们的意识里鸡蛋也算荤。反正也没什么新意,大家生辰基本都是这么过的。
他以前最期盼过生辰, 平时不过年不过节最多是沾点荤腥,只有那一天他才能敞开肚子吃肉,二两肉,他爹娘吃的少想舍给他吃,他兄弟在县衙当值回不来,他这个寿星能吃一两有余,没没过完生辰后的一周,嘴巴都能咂摸出肉味,想想都美。
自从跟了祝明悦后,他对生辰的期待就逐渐消减直至为零了。原因无他,他每回晌午在饺子铺里吃的荤肉饺子都快吃腻味了。
好在祝明悦不那么忙的时候心血来潮偶尔会亲自下厨,随手做个半荤半素的小炒也是极好吃的。
这事他还不敢对外说,怕给祝明悦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敢在家里和他爹娘说道说道。
他爹起初还拿扫帚把敲他头,说他嘴里没个正行,尽说大话吹牛逼。
他娘也训诫他,让他好不容易托祝明悦的福去镇上得了份正经营生,莫要得意忘形。
时间久了,发现他好像不似以前那般馋肉吃,身体也愈发壮实,才勉强相信了他的话。
心里却还是震惊,乖乖,吃肉吃到腻是什么感受,他们普通老百姓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体会。
看祝明悦不言语,似乎还在发呆,一双大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断对方的神游,问他:“你要过生辰了?”
祝明悦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他方才神游的时候其实是在想,原来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人过生日方式都出奇的统一,无他,就是吃顿好的。
李正阳那样的生辰对他而言来简单了,莫说割几两肉了,谢沛哪天不吃肉?
祝明悦绞尽脑汁照样想不出什么新意来,走到镇上才终于妥协。
没新意就没新意吧!没必要非得独具一格,多做几个好菜,两人好好吃上一顿没什么不好。况且吃完饭他还有压轴货要送他。
祝明悦在镇上买了不少菜,回到家便开始大展拳脚。
秋季过后山上多了许多枯枝枯木,谢沛除了打猎回回都会带上些回来,细枝晒两三天就能用,老庄通常需要晾晒半个月之久。谢沛早上在后院劈了许多老桩,这会儿码的整整齐齐堆在灶旁。
祝明悦抓两把枯草叶子把火引着,放上些细枝,等火势稳定再放木头,劈过的木头每根也有他腕口粗,几根能烧很久,之后就不必管了,倒也方便。
隔壁不远处的林大麻子家,今儿个全家出动去山下捡柴火,入冬后家家户户都想多尽可能备点,不然冬天会很难熬。
途径谢家门口,突然问到一股强烈的香味,浓烈的肉香味夹杂着辣椒的呛味,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家孩子就被勾到谢家大门。
“你这孩子,”林大麻子媳妇板脸跑过去就要把孩子拉回去,至少要拉远点的,谢家有个灾星在呢。
小孩被半抱起来倔强地扒着大门拉环不远走,他娘就直接二话不说往他屁股上哐哐一顿拍,拍的不重,小孩拽着拉环的手更紧了。
他娘无法,强行拉着他像拔河一样往回拽,连带着大门被扯的咯吱响。
祝明悦刚往锅里下了片好的五花肉,半瘦半肥的肉在锅里翻炒两下就榨出油脂高温之下发出滋滋的响。
外面细微的动静他只隐约听到了一些,没有在意,继续炒菜。他根本不怕家里进外人,这种情况在他看来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除了谢沛或李正阳,别人躲着谢家门口走还来不及呢。
小孩的口水都溢出来了,顺着嘴巴一直滑到下巴,拽门拽的更起劲了。
他娘回头看来眼自己的丈夫,个没出息的老东西,光闻个肉味就和小娃娃一样走不动道了,正陶醉着呢。
“小兔崽子,丧门星家你也敢往里进,我看你是想讨打。”
“我不我不!我要吃肉!”小孩拼命扭动身子像个泥鳅,他娘被折腾的乏力,无奈只能放下歇会。
踹口气的功夫,小孩就仗着身材优势把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顺着香味往厨房跑。
孩子他娘大惊失色把门彻底打开下意识也想跨进去,脚底还没落地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他丈夫的胳膊,焦急催促:“他家都是男丁,我一个女人家进去不合适,你去,把你儿子逮出来。”
林大麻子胳膊阵痛,从香味中回过神这才发现儿子进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这不好吧。”他近来瞒着家里人迷上了去镇上赌钱,赌注不大,但这玩意儿最讲运气,他进去万一沾上了晦气如何是好。
“反正已经进去了,咱们就别多个人进去了,索性在这儿等会,没准马上就出来了。”
他媳妇还是焦急,不过寻思他说的也对头,便没再反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厨房里除了炒菜的刺哇声还弥漫这生日快乐歌的旋律。
祝明悦唱歌不算好听,但他自己耳朵似乎装了一层滤镜,时常觉得自己的歌手犹如天籁。
他边哼着生日快乐歌边炒菜,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的响,那是他炖的猪蹄,炖到酥烂后再红烧更省时省力。炒锅里的辣椒炒肉可以出锅了,祝明悦拿出一双筷子夹了块肉片尝味道。
薄薄的五花肉被煸出油脂后不会肥腻,边缘处被油炸的微微焦,又香又脆又辣,一切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他脸上绽放更大的笑意,果然辣椒小炒肉只要食材不错怎么炒都好吃。
他弯腰拿盘子准备出锅做下一道菜,余光中一道虚影划过,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腰间被大力撞击,冲击力迫使他往后退了几步远,直至靠上了墙壁喉间才溢出痛苦的呻吟。
卧槽!哪来的疯牛,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撞散架了。
他额头冒出细密冷汗,定睛一看竟是个小孩子,此刻像是当他不存在似的,踮脚伸出肉乎乎的黑爪子要往锅里抓,哪知比灶台高的锅沿温度很高,稍不注意把他烫的当场骂了几句,条件反射暂时缩回罪恶之手。
也不知道和谁学的,屁大点的小孩子稍有不如意就骂的这么脏,好没素质。祝明悦看着他表情嫌恶,没有一丝对小孩特有的亲切。
有的人在面对小孩时总会展现出巨大的包容性,“他只是个孩子啊!”诸如此类经典口头禅在他们口中的利用率极高。他偏不,他向来爱憎分明,有礼貌的小孩他喜欢,没素质的小孩他厌恶。像眼前这个没素质还冲撞了他的脏小孩,简直就是在他的底线上蹦迪。
那孩子把锅里的肉看得比自己身上的肉还重视,被烫地吱哇乱叫还不涨教训,又一次伸出了爪子。
这次被祝明悦眼疾手快抓住手腕,小孩不服气,挣扎着小手,腿脚还不安分,直往祝明悦身上踢。
祝明悦要躲开就没法继续抓他手,可不就给他找着机会,双手往锅里搂。
祝明悦怒气更胜,把小孩推到地上,就在对方准备使出一技能:嚎哭之时,祝明悦夹出一块辣椒扔他精准扔他脸上。
小孩一技能被迫终止,看都没看就把辣椒塞嘴里嚼嚼嚼,嗯,被油浸润的辣椒块好好吃,不过,他抬头:“我要吃肉。”当他傻啊,辣椒都这么好吃了,肉肯定更好吃,这灾星竟然敢拿辣椒糊弄他。
见对方不应,他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给我吃肉给我吃肉给我吃肉!”
祝明悦蹙眉,与他对峙了许久,最终忍着膈应夹了一块肉扔给他。
小孩吃到肉眼睛都亮了,口中弥漫的难以忘怀的肉香味激起他跟多的贪婪,他理所当然继续索要:“我还要吃!”
“没有了。”祝明悦偏过头忍下想要揍熊孩子的欲望,“你爹娘是谁?他们没告诉你别人家不能贸然进吗?”况且还是他家,素来被人避而远之,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还觉得没人打扰的日子才爽。
“你管我爹娘是谁,快给我吃肉!”小孩叫嚣着。
祝明悦:“呵呵,想吃肉?”
小孩仰头语气轻蔑:“你知道还不快把肉给我。”
祝明悦冷笑:“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实在缠得慌就让你爹娘给你来盘竹笋炒肉丝,我家不欢迎你。”
小孩不知道为什么要指定他爹娘给他做竹笋炒肉丝,他只吃过竹笋没肉丝版,只要有肉想必也是好吃的,但他爹娘肯定不会给他做,他上回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我不要吃竹笋炒肉丝,我就要吃你家的肉。”这事他爹娘教他的,别人家的东西要多多地吃,自家的东西要少少地吃,每回串门他爹娘都是这样教他的——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章
第60章
祝明悦摆明和他将不通道理, 索性不再多言,辣椒炒肉被这么一耽搁都有点过火候了,他把菜盛起来, 当着小孩的面锁到柜子里, 随后上去拎着对方的衣领半拖半拽的把他往门外扔。
走到院子就看到两个大人站在他正门外的不远处,俨然是知道自家小孩贸然进了别人家,还不阻止。
他对这种家长同样没有任何好感,都说孩子如果有毛病,那他绝对是家里病的最轻的, 他对此深有体会。
果然不出所料,王大麻子夫妻二人见自己的小孩被祝明悦拖拽出来,当即大怒:“你做什么打我家孩子!”
祝明悦没理他们,喘着气把人往他俩面前一扔,孩子他娘连忙心疼地扶起孩子,把他屁股上的泥灰拍打掉。
林大麻子没管孩子, 他接受不了别人对他的无视态度, 大声嚷嚷:“你什么意思,那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过不去!”
吵死了,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二人的劣性是一脉相承的。祝明悦面无表情:“管好你家孩子, 别让他偷吃我家东西。”
陆续有人听到动静朝这里张望, 想到自家小孩做了什么, 林大麻子涨红了脸, 却死活不愿意承认:“我家孩子不像某些人,他绝不会偷人东西吃!简直是笑话,我家孩子又不缺肉吃。”
祝明悦脸色更沉,他大抵明白林大麻子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谁。
谢洪曾说过, 谢沛在村里的风评并不好,很多人家都认为他手脚不干净。至于这种谣言是谁散播出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祝明悦没有点明,转头对熊孩子说:“肉好吃吗?还想不想吃?”
熊孩子扯着嗓子大喊:“好吃!我还想吃!要不是你这个讨厌的东西拦我,我能吃一锅!”
祝明悦微笑,看着林大麻子媳妇仓促地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巴,不让他说话。
祝明悦故意放大声音:“这下听到了,你家孩子来我家偷肉吃!”
林大麻子被那么多人看着,实在抹不下面子,便狠狠踢了他孩子一脚,他生气啊,一时下了狠劲,孩子被踢趴在地上,嗷嗷的哭,又吸引了一批人的视线。
林大麻子:……
他媳妇倒是镇定些,面不改色地和稀泥:“你瞧瞧你,和孩子计较什么,他才多大啊?”
祝明悦嗤笑,如果这小孩闯进他家只是礼貌求他给自己点肉吃,他虽觉冒犯但也不会计较,给些肉打发走便是。偏生这是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他看着一家三口的丑态都快恶心饱了,管他多大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合着他就该被小孩欺负呗!
那菜是他特意为谢沛的生日做的,差点就被糟践了,想想他就生气。
他摆出恶狠狠的姿态:“罢了,就当被狗吃了,以后离我家远点。”
远处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有种被人当戏看的感觉,他不愿与这三人多争论,说完转身就走了,临了把门重重带上。
林大麻子看着紧闭的大门,深深的屈辱感爬上心头。
他媳妇扯扯他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咱们走吧。”
林大麻子没理会他的妻儿,快步离开,边走边骂:“个穷鬼吃个肉还真当稀罕了,我家顿顿吃肉,小孩不懂事罢了。”
他知道祝明悦听得见但懒得理会,他是说给围观村里人听的,不是说给祝明悦听的。
“爹!”
林大麻子回头瞪了孩子一眼,警示他不许乱说。
小孩声音弱了几分:“那我们晚上吃肉好不好?”
他能不答应吗?他前脚才放出的大话,今晚势必要让媳妇做上一锅肉菜,味道还得比谢家飘出来的还香,让邻居们都闻闻,林大麻子家不缺肉吃。
他媳妇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小跑着赶上他,低声道:“家里哪有肉啊?镇上这个点说不定还剩点边角,但……咱家没钱了。”
“死婆娘,平时让你管钱,关键时候连个肉都买不起,你就是这么管的?你让人家怎么笑话咱家?连谢家都能吃得上肉。”说到底他还是瞧不上谢家,他认定谢家的买肉钱都是祝明悦日日去镇上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至于日日跟随其后的李正阳,他权当没看见。
“管钱管钱,你倒是赚点银子让我管啊!没钱让我管什么?”他媳妇不服气地嘟囔。
林大麻子身子一晃,气血涌上心头,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赚不到银子的,佯装不耐烦:“行了行了,你懂什么,一会我去山上打猎,晚上保准让你们吃上肉。”
村里光他知道的就谢沛一个经常上山打猎,从十岁出头就频繁上山,收获如何他不清楚,但看他这么多年也没出事想来对自己而言也没多大难度。
正好他也馋肉了。
林大麻子的想法祝明悦知道也不在意,这个时间大概过半个时辰左右谢沛就回来了。他得赶在对方回来前把菜做好,给他一个惊喜。
轻轻揉了揉腰,他开始红烧猪蹄。猪蹄被炖得酥烂,下锅后浓油赤酱翻炒,更是到了脱骨的程度。
祝明悦拿小碗盛了一块尝尝,好吃到灵魂升天。
不是他吹,他做菜还是很有几分天赋的,做的菜几乎没有踩雷的,偶有两次失误总结出来教训后就能做得很好。
他以前甚至想过,就业形势严峻,他成绩虽然不错,即使往后考了个好大学毕业也不一定立马能找到自己理想的工作,到时候他就去应聘个个厨师过渡一下也无不可。
烧完猪蹄,他又迅速地呛炒了盘大白菜,白菜里放了猪油渣,谢沛喜欢吃肉,素菜里没有油水就不会主动吃。
除此之外还有芋头烧鸡,卤牛肉,再来个解腻的青菜鸡蛋汤就大功告成了。
祝明悦做好一道菜就尝一口,合他胃口的会多尝两口,菜做好他都半饱了。
把菜放在饭头上蒸着保温,等了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他还在想这会该不会是那不长眼的熊孩子了吧!正准备出去看看就听到了二丫的鸭叫声,不知怎地他莫名舒了口气。
太阳即将落山,厨房尤其昏暗,祝明悦奢侈地点了两根蜡烛,两人就着烛光吃了个格外温馨的晚餐。
谢沛第一次过生日,终是体会到了被重视的感觉,他不会说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泛着甜。
他透过暗黄的烛光在祝明悦不注意时反复描摹他的轮廓,烛光下的人愈发动人,他觉得眼前的人哪哪都好,好到这个世界再没有比他还要至纯至善的人。
也许这是上天见他在泥泞中挣扎了太久,为他送到人间的礼物。
祝明悦不明所以,笑得眉眼弯弯,“谢沛,生辰吉乐,洪福齐天。”
谢沛沉沉的嗯了声,心中默念,他不要什么洪福齐天,只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年年岁岁人依旧……
谢沛饭后去洗碗,祝明悦没有因为今天是他生辰就出言阻止,他想谢沛定是不会听的,因为洗碗是谢沛每晚的固定环节。
他在一旁逗弄二丫,笑得像个狐狸般狡黠:“你快洗,洗完我有东西要给你。”听语气便明了这是给他准备的另外惊喜。
谢沛心神一动,这一天他吃了祝明悦亲手做的长寿面和丰盛饭菜,以前他从来没有奢想过,哪怕梦里都没有,可祝明悦不但为他准备了,就在方才还告诉他还有东西要送他。
心中高高垒起的土墙分崩瓦解碎落遍地,任由某人随意进入,至此他统统不在意了。
看祝明悦叽叽喳喳的同二丫逗乐,嬉笑声像银铃般悦耳动听,他心里软得不像话,思维不断发散,甚至开始担心一个月后的那天,他该如何去回报祝明悦的一腔真诚。
祝明悦喜欢什么?祝明悦吃肉只喜欢吃瘦肉,吃得不多,大多时候更偏爱素菜。饭前总要先小口啜饮一碗汤,再细嚼慢咽吃饭,吃不完的饭也不会浪费,而是拿汤拌拌慢慢押下去。
祝明悦其实喜欢鲜艳的衣服,却似乎不愿承认。很爱干净,出门前把自己捯饬得白净漂亮。自打从祝明悦口中得知他家人生前很爱他,他就止不住的想他以前是什么模样,恐怕被当成大户人家的小公子一样精心呵护宠爱。
如果不是乱世之中飘零此处,怕是两人云泥之别此生不会有任何交集。
碗洗得差不多了,祝明悦语气雀跃:“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谢沛紧抿嘴唇,心中不免随祝明悦被影响,升起期待。
啪啪!啪啪啪!
拍门声如骤雨密集地响起。
祝明悦往卧室的脚步顿了顿,与谢沛对视一眼。
这个点,谁会敲响别人家的门,何况还是他家。拍门声还在响,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十分不寻常的气息。
谢沛面色偷着显而易见的不快:“我去看看。”
祝明悦紧随其后:“我和你一起。”说着挑了一件趁手的武器,想了想又把两眼圆睁的二丫放置在肩膀上。
离门口越近,祝明悦听到了拍门声中夹杂着细密的抽泣声。
“谁啊!”祝明悦没开门,率先朝外面人问了句。
“求求你们,快开门吧!”女人哭得泣不成声,过了许久才解释:“我是王大麻子家的。”
王大麻子?那不是几个时辰前来闹他的那一家三口吗?
祝明悦的手停在关牡?上迟迟不愿拉开,他对这家人的印象着实不好,三口人无论大小各有各的奇葩。
“谢家老二,求求你了,快开门吧!”女人不依不饶的哭喊:“我给你下跪成不?只求你能救救我家那位和孩子。他们上山后就失踪了,至今未归,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谢沛还没开口,祝明悦就替他回了:“你家里人去山里未归,不去找村长只找谢沛有何用。”
他看看谢沛,神情坦然没有他私自为自己做主的不悦,他想了下还是把门打开准备和她当面说清楚。
“我来。”谢沛上前,门被突然从里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女人那种愤恨的脸,似乎是一时间来不及收敛,掩面哭泣试图掩饰。
祝明悦觉得讽刺,上门求人,却要做那双面人,明明放不下对对方的仇怨。
说到仇怨,谢沛与他们从无瓜葛何谈结仇,而自己,不过是在这家人明确犯了错误的情况下和人有来有回的对骂了两句而已,他事后都不当回事,没想到竟还被记恨上了。
这种人实在可怕,不到万不得已必须离得远远的才放心。
对方毕竟遇到了急事,他不想落井下石,稍稍放缓语气重复刚才的话:“你去找村长商讨,找谢沛一人上山又有何用。难道你家人的命是命,我们家谢沛的命就不是了吗?”